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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苏珊·欧琳/译者:韩絜光 当前章节:5426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9:05

我也多了新的母鸡。我得到四只年轻的瑞典花母鸡(Swedish Flower),这是一个罕见的品种,不知何故,每次我说出这个品种的名字,听到的人都会被逗得哈哈大笑。这四只小母鸡身上雪花斑斑,可爱极了。听说这个品种在瑞典价格昂贵,瑞典当局不赞成出口。钓我买下母鸡的人,只说曾经「有人」穿着宽松胸罩,偷偷夹带一对繁殖偶入境美国。真令人好奇,但为了我的安全着想,我猜我最好不要知道太多幕后花絮,但我还是会忍不住想象,换作我在胸罩里藏着两只鸡搭乘跨洋航班,不知道是什么感觉。

鸡的社会厌恶空位,所以多琪和自由女神像在冬天去世后,他们领头公鸡和领头母鸡的地位马上有其它的鸡补上。海伦是一只健壮的罗得岛红鸡,现在是我的领头母鸡;法朗尼是个胖敦敦的白毛球,经常一副怒目相向的表情,现在名符其实是只自命不凡的雄鸡。

我老公说要买一只驴子送我当生日礼物,我原本这时候应该在挑驴子了,但是从今年九月起,我们大有可能会搬去洛杉矶住一阵子。所以比起新添动物园成员,我最近忙着评估每种动物,考虑谁该带去、谁该(暂时)留下。在加州影视城(Studio City)养火鸡,不知道实不实际?

动物园搬家

再过几周,我先生和我就会打包冬衣以外的行李,暂时迁居洛杉矶,直到来年春天。我先生在那里有工作,而我只是跟着拔营的家眷。周围的人听见这个消息,第一个问题不是「你对搬到洛杉矶有什么想法?」或「你儿子会喜欢在那里生活吗?」而是「我的天啊,那你的鸡怎么办?」显见我的生活颇有某种奇特而古怪的性质,但这是我一手造成的问题,我甘愿接受。事实上,我的各种动物该怎么办,可能也是这些天来最盘踞在我脑海的问题。

其中有些很容易回答。比方说,牛一定会留在纽约州,托付给代为照顾房子的人。(但说真的,在洛杉矶住宅后院有十二头安格斯黑牛,不是超酷的吗?)鸭子、火鸡和珠鸡需要的空间在加州提供不了,所以也会留下来,虽然我真的很想带上牠们。(在邻里聚会上该是多好的破冰利器!)狗儿当然会跟我们一起走。真有趣,与土地相连比与饲主关系更深的动物(例如牛),跟形同家庭成员的动物(狗),在这种时候界线格外分明。你不会第一时间就考虑把狗留给别人照顾,就像你不会任意留下哪一个孩子。不过,鸡和猫有点横跨两边。

关于鸡嘛,只要与邻居保持礼貌的距离,洛杉矶养鸡是合法的,而且洛杉矶的养鸡社团也已经十分活络(感谢一位社团成员,我才刚收到印有「洛杉矶都市养鸡爱好者」字样的T恤)。但我们在洛杉矶住处的后院很小,更有数不尽的郊狼和山猫在附近游荡,而且身形可不像东岸常见的骨瘦如柴,我在西岸看到的郊狼和每个洛杉矶人一样,看起来经常跟着私人教练健身。在一个郊狼壮得能仰卧推举一百八十公斤的地方,我还在后院放个郊狼吸铁,光想都令人胆寒。所以至少这一阵子,鸡会留在这里。

至于猫呢?虽然我还是不太懂猫──对我来说,猫就像来交换一个学期的外国学生,但我们现在家里有三只猫,而且我很依恋牠们。首先有谷仓小母猫嘉莉,然后是李奥,我们从当地收容所领养回来的忧郁公猫;再来有流浪猫米甜,他现在完全是这个家的一员了。这三只猫平常随心所欲进出惯了,这代表到了洛杉矶,牠们恐怕三两下就成了郊狼的点心。(从纽约上州的乡村搬到全国第二大城市的市中心,对掠食动物的顾虑却有增无减,这可真奇怪不是吗?)

换句话说,猫在洛杉矶只能是室内猫,否则一出门就得当作丢了。我们有办法说服这几只猫,过去这几年在屋外闲荡是个大错吗?猫会作何反应?夜深以后,我想象我们在洛杉矶的小房子里,三只猫冲着窗户喵喵大叫。当下我就忍不住吞了一颗助眠药。

我们也讨论过,是不是只带上一只猫──可能就看谁最适应室内生活。首选肯定是米甜,因为他又老又懒。但另一方面,李奥的心脏有隐疾,也许我们应该带着他,确定他受到呵护。但这样就会剩下嘉莉和米甜一起留在纽约州,而他们俩互相憎恶得紧。不然,我们可以带──没事,当我没说。我猜这种事,我们要到最后一分钟才会做出决定,因为你若爱着你的动物,却又必须留下牠们,就算只是暂时分开一阵子,你也很难一时半刻就想清楚。

小心!山羊上工了

《纽约时报》前些天报导,洛杉矶市现使用南非波尔山羊来清除某些难以抵达的公有土地内生长的杂草。因为我即将搬往洛杉矶短居,听到这件事格外兴奋。居住在一个雇用山羊当市政员工的城市,这个主意我喜欢。此外,我显然不是唯一高兴的人。除草的山羊似乎成了当地相当受欢迎的景点,大群民众前往围观山羊在杂草间卖力工作。动物对人就是有这种效果,就连日常琐事也会因为动物而忽然显得迷人。你什么时候听过除草能吸引人群围观了?我是不太确定山羊的能力范围,但想到牠们说不定也能升迁到其它工作,我觉得很好。如果能训练山羊开停车缴费单、递送法院传票、收回未按时缴交贷款的车,山羊或许能让这些职业不那么受人鄙视。

我完全支持让动物工作,虽然我自己雇用动物的经验有好有坏。好比说,当初我买珠鸡回来吃院子里的蜱虫,结果珠鸡的作用微乎其微。养猫是希望解决地下室的鼠患,结果猫都不喜欢待在地下室,因为……其实我也不知道原因。可能是因为下面有老鼠吧。我们的地里长了好几英亩的毒藤,山羊好像很喜欢吃,我当时几乎已经要买下一只名叫胡椒的棕毛小公羊,指派他负责清除毒藤。所幸这时有人警告我,山羊很爱咬人屁股··权衡损益──在清除毒藤和维持我屁股的完整之间比较过后,我决定保住屁股。不过,就连我那些偷懒的动物,也会做一些有利团队的工作。牠们要嘛漂亮、要嘛逗趣,又或是很有魅力,不会只靠好相处来赚取住食。

日后再会

于是,我们出发了。二〇一一年,我们拔营向西行,陪伴上路的只有动物园的少数代表──一只狗、两只猫。其它无法同行的只能交给邻居朋友妥善照顾,他们答应会定期回报大家是否健康平安。因为这次预计只是短期迁居洛杉矶,对动物的安排也都是暂时的,所以我全心认为,等我们春天回到纽约州以后,我就会领回我的动物。

到洛杉矶一安顿下来,我才发现这下子要应付的是全新的动物体验。我们家完全位于都市范围内,然而动物却多不胜数:白天有苍鹰和猫头鹰斜睨我们,入夜后,身形精瘦、表情乖戾的郊狼成群结伙聚在我们的信箱周围,寻找小猫小狗当点心吃。

有一天,我于黄昏时分在我家街区散步,瞥见一个弓背行走的剪影,绝对是一头山猫错不了。这里也有美洲狮活动。第一年冬天,那头大名鼎鼎的美洲狮P-22,从管理社群媒体账号的忙碌行程中偷了空档,跑到一户人家房屋底下的爬行空间扎营,离我们家并不远。我的天啊,美洲狮。我们住进美国第二大都市,岂料却好像身在自然史模型馆。

二〇一二年春天到来,我们准备返回哈德逊河谷。记得那是动身的前一晚,纽约州替我们看顾房子的人用电话捎来了残酷的消息。有一只浣熊闯入鸡舍,一场大屠杀于焉发生,包括鸡、鸭和珠鸡,所有家禽都被杀害了。我深受打击!养鸡这么多年来,我已经学会接受事实,鸡充其量只能看成临时持股,因为宇宙间几乎每一种生物都密谋想要吃鸡。第一次遇到鸡被掠食者咬死的时候,我哭了好久;到了第五次,我只是重重叹了口气,然后再去买回一只新的鸡。但这次的规模不同,这是一场歼灭行动,我开始隐约觉得,我或许再也承受不了养鸡了。

那年夏天,我少了鸡的陪伴,我把每一件会提醒我痛失爱鸡的物品都给扔了。我拆掉被浣熊破坏的围栏,把我可爱的小鸡舍卖给一个邻居,对方喜孜孜地说看起来好像鸡的太空舱。做出这一番肃清可能有点过度反应,但也还算合情合理,因为我们已经决定未来八个月还会再回洛杉矶,所以没有道理再把禽口补足。

到后来,我们步入固定的规律:在洛杉矶住八个月,然后回哈德逊河谷度过夏天。转眼几年过去。每到夏天我都在农场葱翠的怀抱中度过,可是因为停留短暂,我找不到理由养鸡。但是。但是──每次回到农场我每每都快按捺不住,因为我知道给院子除草的时候,有一群唠哩唠叨的鸡跟前跟后,是件多开心的事;也知道用温热到简直能自体煮熟的鸡蛋做早餐,该有多么美味可口。

但谁想得到,命运难料。七月的某一天,我高中时代的老友捎来讯息,问我会不会对三只母鸡和一只和善的公鸡有兴趣。那些是她女儿的鸡,但她女儿打算进城里找工作。我怎么抗拒得了这个提议?我推开脑中所有忧虑,重新买了一间爱格庐。这一群新来的鸡活泼可爱,而且很快就适应下来。

公鸡是一只开朗的小矮脚鸡,和手掌差不多大,整天忙着伺候他的三只红母鸡。噢,我可开心了!我三两下就找回了养鸡的韵律,但同时我心底明白,八月底我们又要回洛杉矶去了,我还得在那之前想出个办法。我几度浮现带着鸡去洛杉矶的念头──只是念头罢了,想一想自娱而已,因为我知道这主意太疯狂。每晚在我们家信箱下开社员大会的郊狼,绝对会很高兴我们把鸡带去洛杉矶,只是郊狼的庆祝方式不会太好。

我意识到这一次,我没让自己和鸡群结起紧密的感情,大概是因为我知道我能保有这一群鸡的时间有限。我一向热衷于替鸡取名字,就算来到我身边的鸡本来就有名字,我也会重新命名,留下我的印记。哈啰,海伦,还有美女、多琪、翠儿和梅宝!新的这一群鸡,来的时候也有名字,但我也只沿用原名,因为迟早得要道别的,我想给自己多留一点情感的缓冲空间。

有一天,帮忙我们打扫屋子的年轻女生聊到她快要有宝宝了,我听了很惊讶,她明明瘦得跟竹竿一样。我追问她详情,她说就这几天了,蛋随时会破。啊哈!我不知道她有养鸡,所以才误会大了。她接着说到,她想要更多宝宝,但是她的公鸡很老了。

「我有一只公鸡。」我指指鸡舍。「而且他刚好也需要一个家。」

于是事情就这么敲定了。夏天尾声,玛丽亚会把我那三只母鸡和能生育的公鸡欢欢喜喜接到她家,解决了我回西岸后不知道该怎么安置鸡群的一切担忧。我叨念了几句,说明天夏天或许能把鸡借回来玩,但我其实也不想让事情太复杂。以结果来看,把鸡送给她的确也好,我们深爱着位于哈德逊河谷的房子,爱它胜于一切,但每年要从这里往返洛杉矶,渐渐使人感到疲惫,尤其我们因为不喜欢让宠物忍耐搭飞机,所以每年夏天我先生都得开车横越全国,只为了送猫和狗返回纽约州。

后来,我们又多养了一只小狗,所以约翰总共要带上一只猫、一只狗和一只小狗。行车安全倒还是其次,途中的住宿问题更麻烦;同时管理三只动物(其中猫还强烈反对这整件事)上下车、入住退住旅馆,简直就是噩梦。COVID疫情是最后一根稻草。我们终于把哈德逊河谷的房子挂牌出售给第一个看见的有缘人。我们的农场生活篇章宣告结束。

我们回去农场最后一趟,替新屋主把房子打扫干净。这是一次沉重的告别。我一直梦想有一天,我会被动物包围:动物在屋子里、院子里,有的看着我在菜园做事,有的点点散落在田野间;黎明咕咕啼叫,月色下低声唱鸣,或对着风汪汪狂吠,而我已然在这里拥有过这样的生活。

我陶醉于与动物的友谊,着迷于动物的古怪行径。我喜欢牠们看起来别无隐藏,同时却又如此神秘;喜欢牠们的颜色和肌理、兽毛和鸟羽,以及牠们存在的声响和气味。我喜欢动物的需求为我定下每天的节奏,照顾工作感觉如此基本却又不可或缺。与动物一起生活,如同我所拥有过的农场生活,确实与我想望的一样令人满足。

屋子清空以后,我最后巡视了一圈。穿过树林,经过田野,走向鸡舍原本所在之处的路上,我捡到了几件纪念物。这几样东西不仅能永远令我想起这座农场,或许也预示我未来还会去到能唤起昔日感受的地方:我捡到一小块水晶、一枚松果、一球苔藓,与一根完好无损的鸡羽。

3.译注:迪克.钱尼(Dick Cheney)曾任美国副总统。二〇〇六年在任期间至德州农场狩猎鹌鹑,意外用霰弹枪击中狩猎同伴,七十八岁的律师哈利.惠廷顿(Harry Whittington)。

谢辞

我永远感谢最初发表这些文章的刊物,谢谢你们相信我坚持这些冷僻的主题都有精彩故事可说,包括鲸鱼惠子、动物标本、老虎夫人……你们知道的。我最要感谢《纽约客》杂志,从一九八七年起一直是我温暖的家,谢谢我在那里的编辑,包括Virginia Cannon、Chip McGrath、Tina Brown,以及最不能忘的David Remnick。也谢谢史密森尼学会(特别是Arik Gabbai)、《亚特兰大报》及亚马逊网站的团队。我深深受惠于Avid Reader Press和Simon & Schuste善良聪慧的人们,尤其大大感谢Jofie Ferrari-Adler和Jon Karp,也谢谢Jordan Rodman、Tamara Arellano、Carolyn Kelly、Allison Forner。更要感谢操作印刷机和装帧书籍的各位无名英雄,没有你们就没有这本书。超级感谢Kimberly Burns,你是最棒的!Richard Pine,一如以往,非常感谢你。谢谢我的家人(Debra、Dave、David、Steffie、Jay、Gabbie)和我在家的拉拉队Austin和John,有你们真是太好了。谢谢我过去、现在、未来遇见的动物们,不要再偷啃书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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