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世纪初常见的谷仓鸡,头上有红冠,羽毛呈红色或棕色带有光泽,除了长得油亮健壮之外,外表无甚特出。后来到了一八四〇年代,禽鸟爱好者把中国的一个鸡种引入北美和大不列颠。其中体态最丰腴、羽毛最蓬松者被挑选出来,培育成观赏用品种,取名为「喀钦鸡」(Cochin chicken),长得就像一个会走路的粉扑。喀钦鸡令世人为之轰动,培育、展示、交易的热潮于焉诞生,进而演变成投机泡沫,规模不下于十六世纪的荷兰郁金香狂热或维多利亚时代的兰花热。
当时喀钦鸡的身价高涨至离谱的境界,曾有一对喀钦鸡开出七百美元的售价,近乎是一对普通鸡只售价的万倍。上自维多利亚女王,下至国会议员,人人都想拥有一只尊贵非凡的喀钦鸡,尤其传闻喀钦鸡聪明绝顶,甚至能产下重逾四百克的鸡蛋,更是令众人趋之若鹜。这股喀钦鸡狂潮又被称为「养鸡热」(hen fever)。有趣的是,鸡虽然向来与妇女关系密切,但被养鸡热冲昏头的却是男人多过于女人。《世纪杂志》(The Century Magazine)在一八九八年报导指出,「鸡男」一旦中了养鸡热,很可能会对生活中一切事物顿失兴趣,整天看的想的就只有鸡,「原本热心研读莎士比亚……如今却成天默念《农禽》(Farm Poultry)或《育鸡事典》(The Care of Hens)。」
时日久了,不免有奸商和骗子渗透交易市场,连马戏团大亨巴纳姆(P. T. Barnum)也蹚了一脚。(鸡商给普通鸡黏上羽毛以假扮喀钦鸡鱼目混珠的事,当时所在多有。)但没过多久,世人终究渐渐醒悟,想靠买卖珍稀鸡种获利,从头到尾无非只是一场幻梦,引领喀钦鸡风潮的艾伯特亲王等人,一个个厌倦并放弃了这项嗜好。至于那些屋舍不大却被过量囤购的鸡则接连死去,养鸡热最终冷却下来。男人重拾了他们的莎士比亚,鸡也回到过去的地位,只是农庄里健壮可靠的劳工。
不过,鸡依旧是多数人家里常有的配置,美国人虽然渐渐从乡村迁向都市,也还是会带着家里养的鸡同行。城市禁止养鸡是近几十年来才有的规矩,当时很少有哪一座城市会特别明文禁止。从乡村搬到城镇,不可能带上家里的牛,因为十之八九没有空间容纳牠,但任谁只要有一小片草地,就还是养得了一两只鸡。
至于平价量贩鸡蛋,则要到一九五〇年代才变得随处可得,与美国人向往起整洁卫生的郊区生活,约莫是同一个时期。你觉得五〇年代满怀抱负的年轻夫妻会希望在他们的殖民时期错层洋房四周,在铺石板的庭院里和秋千架旁,看见鸡走来走去四处啄食吗?现代的氛围,现代的定义,就是把农村抛在脑后,摆脱与农村生活的任何连结。包括约翰.伯格在内,许多哲学家都主张:我们所谓的现代性,始于人不再仰赖动物用处的那一刻──民众不再骑乘动物,不再饲育或挤奶。除了偶尔作为装饰点缀,动物已经消失在我们的日常生活当中。
也因此,养鸡被贬为老派,不久就连鸡蛋也成了嫌疑犯。一九六四年,德国生化学者康拉德.布洛赫(Konrad Bloch)和费欧多.吕南(Feodor Lynen)以胆固醇相关研究获得该年度诺贝尔生理医学奖。他们的研究揭示了动脉硬化和血管病变的骇人影像,针对鸡蛋的抨击紧随而来,将矛头指向饱含胆固醇的蛋黄。「美国鸡蛋委员会」为对抗传言,于一九七六年发起「难以置信的可食鸡蛋」(Incredible Edible Egg)运动,但负面消息累积的影响所及,休闲养鸡在这个国家看来气数已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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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初下定决心非养鸡不可,可是实际该怎么进行,却没什么头绪。我住在乡村,在人家的农场里看到不少鸡,偶尔路过会停下来问问主人能不能卖我两只母鸡,但谁也不想割爱,因为发育成熟的母鸡很会下蛋,这等宝贵资产拱手让人太可惜了。到了春天,附近饲料店里小笼子堆栈成山,里头满是呆头呆脑往外看的小鸡,身体毛绒绒的像一团棉花。但法律规定一次至少得买六只小鸡,而想到必须准备保温灯,小鸡夭折率又高,我就觉得惶恐不安。况且还要担心,除非你是专业小鸡性别鉴定师(这在家禽业是重责大任),否则不可能看出小鸡的性别,所以你很可能买回了六只小鸡,日后才发现都是公鸡。喜欢华美羽毛的人倒是无所谓,但如果你幻想能捡鸡蛋,公鸡就没啥用处了。
话说在前头,我想养鸡起初并不是为了鸡蛋,我从没吃过真正新鲜现捡的鸡蛋,所以也不觉得买超市鸡蛋有多大的问题,反正这些年来为了胆固醇指数着想,我几乎没怎么吃鸡蛋。但是正巧,到了我考虑要养鸡时,鸡蛋已经洗刷了冤名。二〇〇一年,堪萨斯州立大学研究者发表一篇广受审核的研究,证实每天吃一两颗鸡蛋有益无害,因为人体吸收不了多少蛋黄内含的胆固醇(蛋白当然更是完全无辜)。高蛋白饮食,例如当时流行的阿特金斯饮食法(Atkins diet),经常提及奥姆蛋卷是近乎理想的一餐。到了二〇〇七年,美国蛋委会对于重建国人吃蛋的习惯有了充分的信心,再度发起「难以置信的可食鸡蛋」运动。而且这一次,还招徕多位支持鸡蛋的健康专家来担任「鸡蛋大使」。
约于同时,「百哩饮食」的观念渐受推崇,意思是,不只要吃天然有机的食物,最好还要选择自家方圆百里内栽种或饲养的食材;在地饮食「locavore」一词从此跃入流行词汇。要说在地,还有哪里比得上自家后院?自己栽种莴苣和西红柿做色拉配菜很棒,但若能自己养鸡,那就更理想了,因为那代表运用自家院子里的食材就能做出一道主菜。对于更吹毛求疵的人,鸡蛋别具魅力,因为它能当作蛋白质来源,却又不必杀害任何生灵。在当时,谁若想设计一件能满足社会关心焦点的产品,绝对不能不先养只母鸡再来发想。
刚开始想养鸡的时候,我不知道家禽运动正兴。我对鸡一窍不通,也还没在网络上发现十多个与鸡相关的社团和论坛,例如Chicken 101(爱鸡一〇一)、Housechicken(家有鸡)、Cotton-Pickin Chickens(采棉鸡)、Yard-poultry(庭院家禽)和My Pet Chicken(我的宠物鸡);我当时还不是BackYardChicken.com四万名论坛会员的一员,也不是每月固定登入网页观赏作家泰莉.高森(Terry Golson)「母鸡直播」(HenCam)的一万五千名观众之一;高森住在波士顿近郊,透过网络在线直播自家后院的鸡舍。我还没买下克里斯廷.海利希(Christine Heinrich)二〇〇七年出版的《养鸡指南》(How to Raise Chicken),这是一本专为门外汉所写、用词浅白直率的指南,出版后屡创佳绩,哪怕有些读者说不定连一只活鸡都没见过。
但我倒是发觉,每次向朋友提到想养鸡,他们都会宣称自己也想养。我确定这是针对某些物种才有的反应,因为我如果顺势接着说外子想养苏格兰高地牛,同一群人却会露出吃惊的表情,然后无一例外问我:「为什么?好奇特的爱好。」我想养鸡的冲动在我朋友看来是无伤大雅也可理解的,而不是失去理智,幻想自己是《快乐农夫》(Green Acres)影集里的角色,不计后果一头栽向牲口里去。此外,后女性主义提倡现代女性应该重拾农家妇女的手工艺技术,例如钩织毛线、制作罐头、刺绣拼布,养鸡与此似乎也很契合。养鸡是一项自己动手做的嗜好,DIY在当时刚形成浪潮,很受到推崇,被尊为自给自足的证明,是对手工活儿的礼赞,也是对麻木疏离的现代生活做出抵抗。
我开始物色鸡舍,但我所找到的每一个造型都像狗屋和工具间的综合体,体积庞大,至少可容纳二十只鸡。依照我自己的想象,我只会节制地养个四只而已。我很清楚我的底限。我想象我那谦卑的小小鸡群,住在某种风格简约的小小鸡舍,外观不会像开发失败的建案常看到的袖珍瑞士滑雪小屋。某天晚上,我在网络上搜寻「外观酷炫鸡舍」和「现代设计鸡舍」等等关键词,意外看到名为「爱格庐」(Eglu)的产品。那是一种矮胖的塑料圆顶小屋,有各种缤纷的颜色,外型小巧可爱,空间专供容纳四只鸡。更棒的是有订购小屋附加母鸡的选项──保证都是即将成熟的母鸡(行话称为「种母鸡」),不会像我在附近饲料行问到的那样,只能买六只雌雄莫辨的小鸡。而且还可以连鸡带屋宅配到我的邮递地址。看来我找到心目中的鸡舍──也找到我的鸡了。
制造爱格庐的是英国公司奥姆雷(Omlet)。前些时候,我有机会和创办人之一的强纳森.保罗(Johannes Paul)聊天。保罗本来不是爱鸡人士。二〇〇四年,他和公司其它三位创办人还是伦敦皇家艺术学院工业设计系的学生,对毕业制作主题一筹莫展,题目是重新设计一样日常对象。保罗的母亲因为有养鸡,便建议他们何不尝试设计一个更好的鸡舍。当时市面上能买到的鸡舍和自家手工建造的一样,材料几乎都是木头,不易清洁、难以保持干燥,也很难做到密合绝缘。「塑料真的太厉害了。」保罗告诉我。「我们在爱格庐上运用了旋转模制法,成品一做出来就是密合的,没有任何接缝,而且颜色想要多缤纷都可以。」这是鸡舍第一次能做到外形摩登,手感也现代的程度。甚至在爱格卢刚上市时,很多人还以为是苹果计算机推出的新产品。
学校教授表示激赏,亲朋好友也很感兴趣,四名学生于是决定到现实世界试验这项产品。他们透过网络在欧洲在线发售,定价约六百美元,没做任何广告宣传,结果第一年就售出一千间爱格庐,此后每年销量翻升三倍。订购的顾客大多选择搭配鸡只的方案。保罗说,他们的顾客泰半是养鸡新手。奥姆雷公司原本不大愿意在美国贩卖爱格庐,因为运费实在太高了,而且他们觉得美国人对生机饮食、在地食材的兴趣,落后欧洲人至少十年──也就是说,美国还不是一个养鸡人国度。但因为询问者众,二〇〇六年奥姆雷公司终于决定把产品引进美国。
从那之后,生态趋势监测网站TreeHugger.com原本形容都市养鸡是「奇怪的生态习惯」,现在改而宣称养鸡是「风靡北美的运动」。许多城市对养鸡禁令成功地提出异议,包括克里夫兰、密苏拉、安娜堡、麦迪逊,以及缅因州的波特兰;也有法律手册印行给任何希望挑战居住城市养鸡禁令的人。二〇〇九年的联署请愿,更促使欧巴马夫妻在白宫庭园多养了一群鸡。(「莎夏和玛丽亚一定会喜欢牠们的。」一名请愿联署者写道。「林肯总统的小儿子当年也在白宫养了名叫杰克的火鸡。重拾这件快乐的事吧!」)几年前始发行的《后院家禽》(Backyard Poultry)杂志,如今印行量跃升至数十万册,出版商戴夫.贝朗杰(Dave Belanger)说,「现在商店通路都争相陈列这本杂志,反观以前就算在书报摊,可能都难买到以鸡为主题的杂志。」很多宠物店在满架子的猫罐头和狗洁牙骨之外,也陈列了鸡饲料。我最近更看到一个现代养鸡人的终极证明:宜家家居改造论坛(IKEAhackers)上有不只一篇教学文章,教人如何利用IKEA家具打造鸡舍。
爱格庐可附加选购的鸡,在美国是由「麦克墨瑞孵育所」(McMurray Hatchery)供应。从爱荷华州起家的这间公司,现在是全球最大的稀有品种家禽孵育场。产品型录上刊列的鸡有一百一十种。爱荷华州银行家莫瑞.麦克墨瑞(Murray McMurray)于一九一七年创立了这家公司,他把卖鸡当作兴趣在经营。未料,经济大萧条期间,他的银行倒闭,养鸡业却一飞冲天──听起来与当代的情况也不无相似。银行家墨瑞因此摇身成为鸡业大亨墨瑞。麦克墨瑞孵育所不供应职业禽商,而只照顾那些想在后院养鸡养鸭的民众需求,单单二〇〇九年,鸡只销售量就有一百七十万只,其中有每只两美元的日龄小鸡,也有每只十二点九五美元的种母鸡。孵育所这两年来一直都满载运作,但厂里的鸡只屡次还未及安排出货,就已经预购一空。反观以往唯一售罄的一年,印象中已经得追溯到一九九九年。公司总裁巴德.伍德(Bud Wood)认为,一九九九年鸡只售空,可归因于民众对千禧年的恐惧:「每当时局艰困,大家就想养鸡。」
我订购了一顶亮黄绿色的爱格庐,随屋加购四只赤羽母鸡。爱格庐由UPS快递送到我家,母鸡则在几天后寄达我所在地的邮局。「女士,您的包裹到了。」邮局员工用电话联系我,「里面有东西咕咕叫。」我当即奔向镇上领回包裹。包裹比我预期的重,比我想象中小,但倒是和邮局警告我的一样吵。我回到家打开纸箱,把鸡轻轻倒入与爱格庐相连的铁丝围栏。一共四只幼龄母鸡,都是罗得岛红鸡(Rhode Island Red)杂交培育的新品种,叫红羽姜果鸡(Gingernut Ranger),长着亮褐色的眼睛,一身丰厚的红羽上有星星点点的白斑。鸡冠很小,呈淡粉色,关节突出的腿则是鲜黄色的。再过大约六周,牠们的鸡冠会转红,腿会变淡变白,表示即将开始下蛋了。
大家向来诟病鸡的一点,是认为鸡很笨,就连有些爱鸡人士也抱持相同的看法。我最近在网络上读到一则留言,留言者就喜孜孜地宣称她养的鸡「超级欢乐,因为个个笨头笨脑!」但我的母鸡好像没有很笨。牠们用定格动画般的慢动作在鸡舍里来回探勘,每次牠们这样晃头晃脑走路,看上去就像卡通角色,但动作间其实带有明快的警觉和敏锐的好奇心。我很快便发现,所谓的「啄序」并不只是比喻,鸡真的会遵守严格的社会阶层制度,每只母鸡会依序到喂食器旁吃饭,谁要是越线插队了,其它母鸡会一起发动啄击,纠正那只鸡。
几个星期过去,鸡儿都安顿下来后,白天我会打开围栏,放牠们自由闲晃。我如果也在户外,鸡群通常会前后跟着我,一面啄食地上的虫子和小草,一面发出咕咕咕或呼噜噜的叫声。我们家有五十多英亩地可以让鸡任意游走,但可想而知,鸡表现出身为宠物就是要与主人作对的冲动,认定下午打发时间最好的地方,就是在我家门口打盹儿,或窝进院子里的长花盆。
无论如何,我就像恋爱中的人,对方做什么都好。我发现光是看着牠们就很疗愈。我从来不爱做家事,所以,当我变得凡是与鸡相关的劳务,我都乐在其中时,连我自己都感到意外!我喜欢喂饲料补水,也喜欢拿水管冲洗爱格庐,我尤其喜欢去饲料店添购一捆捆干草给牠们铺巢,顺便扛个几袋五十磅装的饲料回家。别的不说,照顾鸡让我觉得总算够格称自己是个在地人,而非投机跑到乡下来享受的天真都市人。我的母鸡头一次下蛋时,我的心情骄傲得简直和出席女儿的犹太教年礼没两样。
养鸡也有难过的时候。我的母鸡送到家几个月后,邻居家好逸恶劳的老杂种狗大喇喇地跑进我家地界,扒开爱格庐的门,咬死了我的两只鸡。我有够不爽,但很快又透过网络鸡只社团,补上了四只年轻的母鸡。结果,新来的鸡不久又少了两只,这次是在光天化日之下被劫走,八成是苍鹰、或猫头鹰、或郊狼、或浣熊、或狐狸干的好事──林子里每种动物都喜欢鸡,鸡飞不高,跑不快,打架也不够凶,根本是手到擒来的目标。惨案后,我用铁丝网搭了一个有网子罩顶的大圈栏,把爱格庐放进去,白天也不再让母鸡恣意散步。我以前没想过鸡在大自然里是猎物。我所想象的田园风景里,只有鸡群在草坪上逍遥漫步,所有咂嘴垂涎的掠食者都被边框给裁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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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养的鸡一度只剩两只,这时我发现其中一只母鸡好像站不稳,也不再下蛋,而且体重掉了好多。我如果是正格的农夫,就会把牠淘汰──杀掉这只鸡就完事了。但我不是真正的农夫,所以我开始来来回回带鸡去看兽医。兽医诊断不出问题,只施打了一针类固醇,开了一些抗生素回家服用。可惜,母鸡没有好转,站不稳的情况渐渐严重到必须由我抱着牠凑向饲料槽,不然牠自己吃不到饲料。兽医向我道歉,说他真的不知道问题何在,他对鸟类所知有限(除非学生有意专精于飞禽,否则兽医院系的课程只要求修一学期的禽类医学)。我循线查到波士顿有一位飞禽专家,但他也不确定我的鸡患了何种疾病。我自己做了一番研究,怀疑是马立克氏病(Marek’s disease),这一种具传染性的鸡肿瘤疾病会攻击鸡的神经系统,万一传染开来,有可能危害整个鸡群。这只生病的鸡,是我个性最友善、最平静的一只母鸡,只有她最喜欢被人抱在怀里抚摸。生病前,她会下棕色的鸡蛋,一个个大得像发条。我给她取名叫美女,但抗生素药瓶上的病患名字写的是「奥尔良鸡」,我在沮丧担忧中见了也忍不住觉得好笑。
我亲手喂食美女,定期往鸟喙里滴抗生素,除了我自己猜测可能得了马立克氏病以外,她没得到任何诊断。就这样过了一个月,我终于体认到奥尔良鸡饱受痛苦,再也没有我能为她做的事了。我一天到晚吃鸡肉,没有道德立场能反对杀鸡,但要我杀掉自己的宠物,我下不了手,所以我带牠回到兽医诊所,兽医替她注射了一剂致命剂量的戊巴比妥。我走出诊间,在候诊室啜泣起来。候诊室里空空荡荡,只有一个高壮的女人抱着一只胖胖的巴哥犬。女人见状走过来,揽着我的肩头:「噢,亲爱的,我很遗憾。是你的狗吗?」
「不是。」我双手摀脸抽噎着说:「是我的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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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一共养了七只鸡。我都说我有七只母鸡,可是其中有一只──娴静可爱又害羞的劳拉,最近证明了我对「鸡只真的很难鉴定性别」的看法。劳拉长大后,喉下冒出红又大的肉垂,每逢天亮就开始啼叫。所以正确数起来,我有六只母鸡和一只意料之外的公鸡。与此同时,养鸡风潮似乎还在成倍扩大,但我也观察到有点发展过头的趋势。我注意到一些跟风末期才有的现象,例如有厂商推出鸡尿布,提供给那些想把鸡养在屋内当宠物的人。爱格庐外型简约、功能性还不够,未来想必还会出现超越爱格庐的鸡屋,说不定会走一个华丽颓废风。
身在鸡禽界的人无不都在想,下一个取代鸡的动物会是什么,大众对鸡的热忱何时会发展到尽头。《后院家禽》杂志的戴夫觉得下一个流行的会是山羊。麦克墨瑞孵育所的执行长巴德认为下一个引领潮流的会是鸭子。但依我看,鸡有长踞地位的实力。鸡熬过了养鸡泡沫,熬过了对胆固醇的恐惧,纵有大规模社会变迁将牠们逐出后院,鸡也挺了过来。就算未来面对尿布之乱,面对金碧辉煌的鸡屋,面对鸭子身价上扬,鸡应该也有能力撑过去。这个长着羽毛的生物,永远阳光开朗,永远用途多多,鸡的价值一定能恒久流传。
2|狗明星
我如果是一条小母狗,肯定会爱上「重拳」比夫.楚斯德。他简直十全十美。待人和善,长得帅,有钱又有名,而且体能状态绝佳。他几乎从来不会嘴角流沫,也不害怕许下承诺。他想要孩子──其实他已经有孩子了,不过多多益善嘛。他工作认真,是个职业行家,但也懂得放松享乐。
他最喜欢的是食物和性爱。旁人听了可能觉得粗俗,但不是的,他只是崇尚原始。他喜欢食物甚至甚于性爱。狗饼干、薄荷和饭店香皂是他的最爱,但凡是能吃的,基本上他来者不拒。理查德.克利格(Richard Krieger)是重拳身边一个朋友,偶尔会载他去指定地点赴约。理查德不久前说:「我们开车走95号州际公路,常会在麦当劳停一下,重拳就算原本在打盹,只要接近麦当劳一定会醒来。我会帮他买几个原味汉堡面包──不要西红柿酱,不要芥末酱,也不要酸黄瓜。他特爱吃汉堡。我不会点薯条给他,但我自己会点一份,不时塞几根到后座给他。」
你只要在附近吃东西让重拳看到了,他一定会凑过来想尝一口。管它是烤牛肉冷盘、苏打饼干、巧克力、意大利面还是阿司匹林,他都会隔着鼻梁上的皱纹,双眼直勾勾地看着你,眼角下垂,嘴唇颤抖,难得让一小滴口水渗出嘴角。他会看得你觉得自己未免小气,于心不忍下还是给他吃了一口。这一出戏码天天上演,让认识他的人备感为难,因为重拳得控制体重才行。他平时虽然瘦得像超级名模凯特.摩丝,但也容易一个眨眼就胖了一公斤多。逢年过节特别棘手。他家住在麻州阿特列波罗市,耶诞假期他休假在家,周围充满了美食诱惑,没有行程压力,很容易成天吃个不停。
胖起来的赘肉,首先都长在他的脖子上。幸好,重拳很喜欢健身。一天跑步两次,每次跑十五到二十分钟,有时到户外跑,有时踩跑步机。假如觉得最近步伐沉重,他就会跑久一点,点心也暂时不吃,直到恢复三十四公斤的理想体重。
重拳是一头拳狮犬,犬展的狗明星,参赛名号叫「冠军高科技仲裁」(Champion Hi-tech’s Arbitrage)。维持外貌不单是为了满足虚荣心,也是职责所在。犬展狗生涯短暂,评审的目光又犀利无情,对于每个品种,除了各有一套评量外表和脾气的严格标准,实际上场后又另有难以量化的魅力元素。参展狗假如太胖、太懒,或绷着一张脸,就得不了奖;得不了奖,就无法享有得奖者的优惠待遇,例如成为狗明星代言人,在宝路狗食罐头包装上亮相──话说,重拳很快会是下一个代言人;或是得以从貌美的母犬中挑选对象传宗接代,每次可收费六百美元──重拳每个月会播种三到四次。另一项得奖犬可以获得的优待,就是一年到头几乎每个周末巡回至全美各地参展时,都能听见满坑满谷的人为他鼓掌喝采、高呼其名、大声称赞他是只乖狗狗,对此,重拳看起来乐在其中,至少雀跃的程度不亚于吃掉一块肥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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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过不久,重拳就不必这么注意饮食了。这个星期参加完西敏寺犬展(Westminster Kennel Club)后,他将会从活跃的犬展生涯退休,改当全职种犬。此刻退休对他来说正是时候。去年一年,他获得的犬展奖项超越任何一只拳师犬,就连纯种工作犬组的组别中,也没有哪只狗比得上他,包括了阿拉斯加雪橇犬、伯恩山犬、杜宾犬、大丹犬、纽芬兰犬、葡萄牙水犬、罗威纳犬、圣伯纳犬、西伯利亚哈士奇犬、标准型雪纳瑞犬。
拳师犬的命名由来,是因为他们打架时有用后肢站立、前掌互殴的习性。培育这个品种,目的原是为了当作护卫犬──表面看似不好招惹,相处时却亲人讨喜,这就是他们的职责。除了重拳这样的犬展狗,多数拳师犬的生活过得相对悠哉。去年的西敏寺犬展上,重拳获选为优胜拳师犬及优胜工作犬,也是全展最优胜犬呼声极高的入围者,那是每一只犬展狗所盼望的最高荣誉。今年他有望再次夺得所属品种及组别的冠军,也仍是角逐最优胜犬的头号人选,但此次风向对他不利,因为本届评审出了名地偏爱贵宾犬。
重拳现年四岁,正处于生涯巅峰,在赛场上应该还能再待几年,但他现在急流勇退,可以把表现空间留给刚踏入犬展事业的儿子崔伦特和雷克斯。何况他现在退休,还能以冠军之姿受到纪念。往后,重拳就不必再花那么多时间搭飞机往返了,他的犬展生涯中就属这个环节他不是很喜欢。以后多了时间与饲主楚斯德夫妇相处,说不定能说动他们放宽吃点心的限制。
重拳有一身厚实的短毛,像狐狸般的赤红毛色,脚掌到脚踝是白色,胸口也有一块形似缅因州的白斑。他的肌肉线条在毛皮底下一览无遗,但不至于显得浑身筋肉。他的面部上扬,略向内凹,脸上像戴了黑色眼罩,嘴唇湿软,脸中心有许愿骨形状的白斑,表情活像哪里的小镇市长,诚挚热心中带了些烦恼和操劳。有人说过重拳长得有点像前总统柯林顿,重拳的长相是他的资产。很多人觉得拳师犬应该骨架更粗大、身体更健壮──要像举重选手,而非马拉松跑者,这样才好看。但几乎人人都同意,重拳拥有近乎完美的头部。
「重拳的头承自他爸爸。」职业是兽医的威廉.楚斯德(William Truesdale)向我解释。那天我们在他位于阿特列波罗市的家中客厅,窗外可以远眺好几公顷绵延起伏、围筑篱笆的田野。他们家是一栋空间开敞的牧场农庄,阳光洒落每个角落,厨房粉刷成时髦的淡粉色系,每一面墙上都能看到拳击手的图像。楚斯德夫妇没有小孩,但不论何时,家中起码有六只狗一同生活。你如果狗食广告看得够多,说不定也见过威廉──广告中,年轻英俊的黑发兽医师热心推荐宝路袋装饲料产品,身旁好几条拳师犬围着他跑跳碰,那个人就是威廉。
「重拳的头可以说阳刚中混着优雅。」威廉接着说,「口鼻周围不会太过湿润,差不多正合理想。当然了,他的强项就在这里。」他指着重拳的鬐甲解释,重拳的肩肱骨关节角度正好撑起了他健美的胸膛和前肢,大概是这个意思吧。重拳趁着威廉说话之际爬上沙发,一屁股坐在躲在抱枕底下的布莱恩身上。布莱恩是他的同伴,一只迷你查理王小猎犬,大小和一个茶壶差不多,平时镇静的程度和一只蜂鸟也差不多,完全静不下来,这是年纪尚小就去参展的结果。布莱恩有一次咬了评审一口,女主人蒂娜说,布莱恩会犯这个错,是因为他当时对于被人触摸有一点心理障碍。布莱恩的参赛名号是「冠军岩浆高科技人」,不久之后他就会重回赛场,但现在他多半充任重拳的日常玩伴。重拳一坐到他身上,他便开始不停扭动,重拳用前掌拍打他,他崇拜地看了重拳一眼。
「重拳的身体则遗传自他妈妈。」蒂娜径自说着,「她的身体很有肉。」
「其实以母犬来说,稍微有点太壮了,」威廉说。「体态丰润,我会形容她很丰腴。」
「不过,重拳的爸爸正好需要这种互补。」蒂娜说。「他叫泰洛,几乎无可挑剔。泰洛的头部非常漂亮,只差在身体有点纤细,可能算有点单薄。」
「甚至有点阴柔。」威廉不无感慨。「其实呀,泰洛如果是母的,会是非常出色的母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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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到重拳时,他嗅了嗅我的裤子,用后脚站起来,盯着我的脸瞧了一会儿,忽然转身跑向厨房,厨房里有人在煮通心面。那是位于纽约长岛威斯特柏立(Westbury),二十九岁专业犬指导手金贝莉.帕斯特拉(Kimberly Pastella)的家。重拳工作期间都和金柏莉同住。去年,他们每个周末至少参加一场犬展。如果是坐车去,金贝莉会开上她的小货车。如果要搭飞机,她在客舱,他在货舱;到了旅馆,他们一定同住一间房。
金贝莉向我说明工作行程时,我听见重拳在厨房翻箱倒柜。「拳拳!」金贝莉大喝。重拳一脸佯装惊惶的表情快步跑回房间,尾巴前后规律甩动。经过修剪的尾巴,长度和形状都像抽了一半的细雪茄烟。金贝莉解释,她楼下寝室里有一头母犬,刚从宾夕法尼亚州送来,准备与另一名客户的种犬配种。重拳能闻到母犬的气味,所以有点坐立难安。「走,拳拳。」她对重拳说,「我们去跑步。」我跟着走进车库,里头架设了一台跑步机,金属扶手上挂着重拳的项圈。重拳一个箭步跳上跑步机,伸长脖子让金贝莉替他扣上项圈。金贝莉弯下腰才按下启动钮,他立刻小跑起来。狗爪子在橡胶跑带上连续敲出轻巧的响声。
除了他自己一个叫百福(Biffle)的儿子生来容易惹毛他,重拳跟谁都处得来。《犬新闻》(Dog News)网站创办者之一麦特.史丹德(Matt Stander)表示:「重拳的个性很讨人喜欢。他有一种妙不可言的性格,非常特别。随时都乐意贡献自己帮助别人。」楚斯德夫妇有一天下午向我透露是什么心理机制造就了重拳的独特个性。「重拳很重视沟通交流,」威廉说。「我们培育他的时候必须慎重记住这点,他外表看似刚强,其实有个脆弱的自我。高声责骂他会引起剧烈反应,留下的伤害不容忽视。」
「他是我造就的。」蒂娜说。「我培养出重拳现在的个性。他小时候个性蛮横,但我认为那是优秀表演犬的必备条件。他以前脾气可大了!只是体型缩小而已,跟人没两样!」说到激动处,她也昂起下巴,肩膀前后摆动。蒂娜的身材娇小玲珑,眼距偏宽,脖子如芭蕾舞者般纤细修长。她在哥斯达黎加一座农场长大,在她的家乡,狗儿和其它家畜的地位无异。一九八七年,威廉送给她一条罗威纳犬当看门狗,还有一条拳师犬,因为他自己向来喜欢拳师犬。蒂娜随即决定试试水温,带他们去参加犬展。如今,她会亲手钩织有姓名字母花押的耶诞袜给家里每一只动物,此外几乎每星期都会看一次重拳在西敏寺犬展获奖的录像带。「我从一开始就不断灌输重拳一个观念,让他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帅气的狗。」蒂娜说。
「他不太像我。」威廉说。「我比较像黄金猎犬。」
「重拳的性格像我啦。」蒂娜说。「我很有主见,张牙舞爪又嗓门大。重拳也是,自我意识强烈,自我中心,凡事先顾自己。他觉得自己很特别、很重要,不喜欢与人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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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拳是无价之宝。假如硬要楚斯德夫妻开个价,他们可能会说重拳的身价在十万美元上下。但他们又说,有一名日本狗迷最近开出一张空白签名支票给蒂娜求购重拳(她当场就把支票扔了)。就算有那张支票,培育犬展狗对饲主来说仍是一项烧钱的事业。请优良的指导手带狗参展,每日费用在三百到四百美元,旅行开支另计,而只要是目标优胜的狗,一年起码有一百天要上路巡回参展。请专业犬只摄影师拍摄肖像照,一张索费数百美元,但认真看待事业的饲主一定会请人拍照,然后花钱在犬展杂志上刊登满版全彩照。想要让你的狗或你自己在展场上打响名号,刊登广告是标准程序。
除此之外,犬展狗的固定开销还包括入场费、修毛美容、饮食、医疗照护和玩具的花费。与重拳配种的费用是六百美元。等他从犬展生涯退休,一个月可以配种数次。外借育种在过去是重拳赚钱的好方法,只是楚斯德夫妇每次有意育种时,总是不收取费用,而选择从生下的小狗中择优收养当作报酬。结果就是:现在他们家里,重拳的后代可能还比重拳赚的钱多。「这是为了维续品种,」蒂娜说,「我们这是为了所有拳师犬着想。为了这个就不能去计较花费。」
最近一个周日,我去探班看重拳参展,那是他退休前的最后几场。该场犬展是由动物保护组织理海谷犬会(Lehigh Valley Kennel Club)赞助,举办于宾州伯利恒市的理海大学,会场位于校园内一座开阔通风的室内体育馆。外头的停车场停满了露营车,车身上贴着各种等身大小的狗贴纸。走向体育馆的路上,我看到有人牵着一条系头巾的阿富汗猎犬,有人拿了一条《摩登原始人》卡通图案的海滩毛巾在替一只萨路基猎犬擦屁股。
重拳正在他的笼里打盹儿,那是个式样华丽的黄铜色箱型笼,配上亮银色五金配件。笼门上挂着达美航空、联合航空、美国航空的行李标签。有些狗一进笼就会愁眉苦脸,但重拳其实还挺喜欢待在笼子里的。他还小的时候,楚斯德夫妇就决定护着他那脆弱的自尊心,永远不训斥他。就算重拳捣蛋闯祸,蒂娜也不会责骂,只会请他回笼子里好好坐着平复情绪。
这一天,重拳趴在笼子里,笼内备了一碗水和一根老饕洁牙骨,一种猪皮做的啃咬玩具。拳师犬品种的评分已经结束了,参赛者共三十三只狗,重拳荣获本犬种冠军。现在他得耐心等上几个小时,等工作犬组其它犬种的竞赛一一比完,各犬种的优胜者会再集合起来,角逐工作犬的犬组冠军。然后大约在晚餐时段,工作犬组与其它犬组冠军──包括枪猎犬、狩猎犬、·犬、玩具犬、家庭犬、牧羊犬,众佼佼者会再同场较量,选出全场的总冠军。重拳在笼里伸长了身体趴着,头枕着前脚,嘴皮像咖啡店的布帘垂落在脚踝两旁,好像觉得很无聊。他的笼子旁,几只刚毛猎狐·犬站在桌上由人洗脸。·犬后方,一只关在粉红色笼子里的吉娃娃不停啃着门闩。两名白衬衫、黑长裤的男子嚼着热狗经过,其中一人比手画脚地向同伴抱怨:「我以为我的腊肠犬养得很好!我真的以为我养出很出色的腊肠犬!」
重拳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趁他在打盹,我翻了翻他的行李袋。里面有狗食、毛巾、电动磨甲机、毛发修剪器;缤纷西部图腾图案的羊毛外套一件、围裙一条;还有抗生素、婴儿油、椰子油毛皮保养蜡、拳师犬专用滑石粉;《犬新闻》一册;某一期《犬展视界》(ShowSight)杂志,当期主题是〈冷冻精液:希望或隐忧?〉(Frozen Semen: Boon or Bane·),内页有一张重拳的跨页广告,是他和金贝莉在真人大小的玩具士兵前合影的满版全彩照。我还找到一瓶毛发清洁喷雾、另一根洁牙骨、绳球一颗,以及一包叫「布达骨」(Booda Bone)的不知道啥玩意儿。围裙是金贝莉的。婴儿油用于上场前涂在重拳的鼻子和脚掌上增添光泽。拳师犬专用滑石粉,跟其它狗用的──比方说,跟西高地白·犬专用滑石粉相比好了,差别在于配方不同,能附着在拳师犬光滑的短毛上,让狗儿的白斑更显亮白。
比其它某些狗省事,重拳出远门不必带吹风机、发卷、指甲油或顺发梳,但比没名气的狗辛苦的是,他需要计划行程。他明天在芝加哥也报名了犬展;下星期与康乃狄克州的兽医诊所预约采集精液,买主是澳洲的犬种培育业者。同一星期,还和一只叫黛安娜的母犬有约,对方即将进入发情期。重拳的种犬工作都得安排在犬展后,才不会影响他的场上表演。蒂娜跟我说,所有运动员基本上都是这样,但每个认识重拳的人都会飞快补上一句,说他身为种犬也非常专业。理查德下星期会开车载重拳去康乃狄克州的兽医诊所赴约,他有一次告诉我,有的种犬喜欢东摸西蹭,办个事没完没了,重拳不一样,他公事公办,效率神速。「插入,撞击,发射。」理查德说。「上一秒进去,下一秒就出来了。」
「重拳手的确很懂得把握时间。」理查德的太太南希说。「插入,撞击,发射。三两下就完事了。」
几分钟过去,金贝莉从某处回来了,问重拳想不想出来透气。这时,与金贝莉同为指导手的一个朋友这时正好经过,他身穿黑白千鸟格纹西装,手上挥舞着一把大梳子和一罐发胶。趁他们聊天之际,我信手翻开犬展目录,念了几只狗的名号给重拳听──有一个「阿列夫.戈多之幽影.冯.旋转木马」,跟一个「冠军斯班克镇小露露」,还有两只叫「牧场湖劲量摩城」和「冠军海狸溪克星V宽头」。
不久,重拳示意他确实需要出来透气,金贝莉照他的意思打开笼门。他跨出笼外伸伸懒腰,像猫一样打了个哈欠,接着忽然站起来往我胸口挥了一拳。喂,我只是觉得那些名字太好玩了嘛!这时传来大会广播,请所有参赛玩具犬至场上就位。金贝莉的朋友惊叫:「惨了!聊到都忘了时间!金贝莉,我先走了!我还没替我的迷你犬做造型!」他扬起手上的发胶罐往几公尺外一张桌子的方向挥了几下,只见一只小白贵宾犬在桌上瑟瑟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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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型的竞赛开始后,犬展参赛者首先会一起绕赛场一圈。接着,各参赛者分别就定位,抬头挺胸,尽可能摆出挺拔的姿势迎接评审目光,等待评审员翻开狗儿的嘴唇检查牙齿、摇摇狗儿的后臀、摩娑背部和大腿。理海的评审员是一个胸膛厚实、上唇蓄着小胡子的男子,眼窝水润,表情严肃。他伸长手在空中挥圈,指挥全组人狗行进,手势看起来像要用绳索套牲口。同组的罗威纳犬相貌帅气,巨型雪纳瑞犬也不落人后。我开始紧张了,重拳一脸心不在焉的表情,像是忘了什么东西在家里没带出来。
终于轮到重拳接受审查。他瞬间回到专注状态,昂首阔步走向赛场中央。评审触摸检查了他全身上下的肌肉,接着指示他绕赛场走动一圈。左右陆续有人鼓掌叫好,闪光灯此起彼落。重拳展露最佳角度,站定不动,摆了一会儿姿势,然后才随着金贝莉快步绕起赛场。虽然只是走一小段路而已,但重拳双脚动得飞快,化为一团油亮光影。金贝莉在完成表演后赏给他一块饼干,看见评审对他摇晃手指后又赏了一块,因为那代表,重拳又拿下冠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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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他,我总会忍不住好奇,重拳退休后会不会像很多退休运动员一样陷入忧郁低潮。至少他有很多播种工作可以期待,不过威廉也曾向我感叹,他们夫妇对配种的标准太高,「没有多少母狗符合标准」。但无论如何,他和蒂娜依然乐观以待,相信重拳终究能找到许多相称的配偶,成为有史以来留下最多子嗣的拳师犬祖宗。「我们希望后人想到我们,会说我们是九〇年代的拳师犬霸主。」蒂娜说。「不管怎么样,以后家里可以常常有他在,我们再期待不过了。」
「我们最近开始培养重拳的儿子雷克斯参展。」威廉说。「他前阵子住在墨西哥,拿到墨西哥的拳师犬冠军,现在准备好回来挑战美国的犬展了。他备受看好。每个人都说他的背脊很挺,非常帅气。」就在这时,原本窝在沙发上的重拳跳下地板,到处走来走去。「亲爱的,要去哪里呀?」蒂娜问他。
他想去外面。蒂娜打开后门,重拳立刻冲向后院。几分钟后,重拳注意到草地上有一颗球。球的表面光滑,想一口咬住稍嫌大了,但他不肯放弃,将球推过来又顶过去,努力想要咬起来。在此同时,我和楚斯德夫妇坐在客厅,各自拿了几片火鸡三明治,盘腿窝在沙发上,享受片刻宁静。半小时过去,重拳依然追着那颗球,玩得不亦乐乎。狗的记忆说不定很短暂,但他此刻的样子就像在说,跟这颗球缠斗是他遇过最好玩的事了。
3|老虎夫人
一九九九年一月二十七日,一头老虎穿过杰克森镇,那是纽泽西州郊外的一座小镇。据「老虎信息中心」(Tiger Information Center)表示,一头老虎的自然需求包含「特定形态的茂密植被、充足的大型有蹄类猎物,而且靠近水源。」衡量这几个标准,在杰克森镇当一头老虎,待遇并不算太差。小镇位于曼哈顿到费城的半路上,藏身于海洋县(Ocean County)一角,是北方绵延的银色电塔与储油槽到更南方砖墙环绕的城市和工厂间、一处绿意盎然的喘息空间。杰克森镇的居民只有四万三千人,但土地面积却超过一百平方英里,绝大多数都和桌面一样平坦,零星散落着几座池塘和小湖。
整个镇区大部分由方整的住宅区和瓦瓦生鲜超市(Wawa food market)构成,其余地方仍维持纽泽西州原始的松林景观,长满了须芒草、刚松、山月桂和白栎木,植被和任何一处的郊外同样茂密,这对老虎来说格外友善。本地的有蹄类动物数量,可能比不上如西伯利亚或印度中央邦那种典型的老虎栖地会出现的猎物,因为杰克森镇上只有宠物小马、成群乞食的白尾鹿和一两头乳牛,除非把附近的六旗野生动物园(Six Flags Wild Safari)也算进去,不过那园内倒是养着不少斑马、长颈鹿、羚羊和瞪羚。小镇四周也水源充沛。
不过,杰克森镇的这头老虎并不渴望这样的世界。一名女性居民中午正在厨房做三明治,突然看见一只老虎从窗外经过,连忙把这件奇事告诉丈夫,然后打电话报案。老虎就这样溜进了树林里。到了当天下午五点左右,当地工程公司道森企业一名员工向主管抱怨,说有一头老虎在公司停车场里闲逛。晚间七点,老虎已经在附近住家绕了几圈,引起众人关注。等牠又回到道森企业的地界,身后已经跟了许多人:有杰克森镇的警察、州政府野生动物保护局官员,还有一架搭载红外线望远瞄准器的飞机。老虎小心翼翼地一路穿过更多人家的后院和一九五号州际公路旁矮树丛茂密的田野,然后,兽医朝牠射了一镖镇静剂,牠无动于衷,继续往一所中学的方向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