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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苏珊·欧琳/译者:韩絜光 当前章节:15452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9:05

到了约晚间九点,当局终于放弃活捉,由野生动物保护局的一名官员开枪射杀了这头老虎。病理学者事后鉴定,这是一头年轻的孟加拉国公虎,身长两百七十多公分,体重超过一百八十公斤。老虎身上没有线索透露牠的来历,杰克森镇警局也没有接到老虎失踪的报案电话。镇上人人都知道当地有老虎──应该说,人人都知道六旗野生动物园内养了十五头老虎,但却不是人人都晓得,镇上其实还有其它的老虎,而且有二十四头之多!牠们的主人是一个名叫琼.拜伦-马拉塞克(Joan Byron-Marasek)的女人。多亏她,纽泽西州杰克森镇每平方英里的老虎密度几乎高居世界之冠。

说到琼.拜伦-马拉塞克这个人,她不仅出了名的神秘,也刻意保持神秘形象。她很少离开住家,她和她的老虎、狗儿和丈夫简恩一起住在大宅院,只有上法庭时才会出门。纽泽西州环境保护局(New Jersey Department of Environmental Protection,DEP)录制了一段她的影片,她看上去身形娇小,金发颜色不太自然,塌鼻子、小嘴巴,表情彷佛经常处于惊吓之中。调查发现,她没有社会安全号码,所以实际的岁数很难推测,要不是个长相老成的年轻人,就是个外貌年轻的老人。

她曾自称生于一九五五年,一九六八年就读纽约大学。后来有人指出,这样她岂不是十三岁就念大学了?这时她才承认自己一向记不住日期。她当过一阵子演员,听说她曾出现在汤姆.史托帕德(Tom Stoppard)的百老汇音乐剧《跳跃群像》(Jumpers)这部戏中,她在戏中裸身在水晶吊灯上摆荡。在她为自己的老虎保育园区设计的简介手册里,可以看见她足蹬银色长靴,手握长鞭,另一手拿奶瓶喂食她养的一头叫斋浦(Jaiput)的老虎。她在申请野生动物许可证列出的资历中,自称曾是玲玲马戏团(Ringling Bros.)和L. N.雀斑(L. N. Fleckles)马戏团的老虎训练师助手兼空中飞人;也曾随赫赫有名的马戏团兽医师亨德森医生(Doc Henderson)受训;还说她读过许多关于动物的书,包括《东北虎》、《老虎世界》、《野兽生存之道》、《我的野外生活》、《牠们从不回嘴》和《谢谢,我喜欢狮子》。

* * *

马拉塞克夫妇于一九七六年搬到杰克森镇,在罕有人居的路段买下一片平凡无奇的土地,位置近蒙茅斯路(Monmouth Road)和磨石路(Millstone Road)交叉处的霍姆森角(Holmeson’s Corner)。当时,他们已经有五头老虎,取名叫孟买、钦塔、伊曼、斋浦和马雅。杰克森镇在他们眼中一定是抚育老虎的好地方,因为在这片土地附近除了一座教堂和几间民房之外,没有太多人家。这里是人人自扫门前雪的那种地方。他们有个邻居是俄罗斯东正教教士,在自家隔壁经营耶诞树农场。另一个邻居住的是平房,前院的水泥地上却摆着一艘逐渐腐朽的机动游艇。

纽泽西州有很长一段时间对饲养野生动物并无法规的限制。但一九七一年,民众频繁报案遭猕猴咬伤或老虎抓伤,引起各界担忧,州政府这才开始要求异国动物饲主向州政府登记申请许可。根据新规定,异国动物饲主必须证明这些动物用于教育、展演或研究目的,方能取得许可。琼搬来杰克森镇时,已经取得了纽泽西州必要的许可,同时也向美国农业部申请到展示许可证;农业部负责监管全国动物的福祉。

带着五头老虎安顿下来之后,琼又多养了六头老虎──孟加拉国、哈珊、马德拉斯、马可、荣耀、天命。其中几头是她向动物训练师麦克米兰(Dave McMillan)取得的,其余则是她买下玲玲马戏团的多余存货。她的下一批老虎──奇林、科潘、峇里、文莱、缅甸,则都是自然的产物。琼放任她的公虎和母虎杂交,幼虎接连诞生于后院。久而久之,愈来愈多的幼虎出生,买进的老虎也愈来愈多,霍姆森角的老虎数量稳定的增加中。琼将她的事业命名为「老虎限定保护协会」(Tigers Only Preservation Society),号称其使命是致力保护所有虎种,协助被圈禁的老虎重返野外,以及「制定对策以化解人虎冲突」。

「我吃饭、睡觉、呼吸都离不开老虎。」琼曾对一名地方报记者说,当时她还愿意跟媒体说话。「我从来不放假。这是我的爱、我的热情。」她的朋友则告诉另一名记者:「琼走在她的老虎群里,简直就像泰山一样。她跟我说:『我的肋骨两侧全是爪痕,两只手臂也都被划开过,但牠们只是在玩嘛!』要我说嘛,这就是爱。」

* * *

你知道──你先是养了一头老虎,接着又来了第二头、第三头,然后有几头出生、几头死去,你渐渐记不清自己到底有几头老虎。走失老虎在镇上游荡的报导一出,警方开始讯问镇上居民谁家有养老虎,以利清查老虎的数量。镇上也就两个单位养了老虎:六旗野生动物园持有十五头老虎的饲养许可,园内数量也的确是十五头没错。另一方面,马拉塞克家则表示不清楚家里有多少老虎。一群警员和州政府野保官员花了九个小时在后院倾颓的栅栏、木箱和棚架间东张西望,设法清点数量。事实上,马拉塞克家持有二十三头老虎的许可证,但野保官员只找到十七头。

数量差异有一部分可以解释:这些年来,马拉塞克家死了几头老虎。有些死于年老体衰。穆吉对注射针产生过敏反应过世。钻石被马可扯掉一条腿后,不得不接受安乐死。马可还在一九九七年耶诞夜的打斗中杀死了哈珊。另外有两头老虎吃了路杀的野鹿后死亡,琼认定是鹿肉被防冻剂污染。但即便如此,依旧代表有几头老虎不知去向。

野保官员录下了当时到场清点老虎的影片。

「琼,我不得不怀疑镇上有五头老虎在游荡,不只一头。」录像带里一名官员说。

琼的律师佛特.马斯特(Valter Must)则向官员解释,她最近一次申请许可时,数量大概提供得有些草率。

官员听得不太耐烦,把重心移向另一脚,写了几行笔记。

「打个比方,我也不会成天去数家里有几个孩子呀,但我知道他们都在家。」马斯特补充说。

「因为你没有二十三个小孩。」另一名官员说。

「您说得是。」马斯特说。

「何况六个小孩不见了,你应该会知道。」官员补上一句。

马斯特缓缓点头:「我同意。」

影片中,琼本人情绪激动,再三坚称许可证数量和实际数量的差异再怎么可疑,在外游荡的那头老虎都不是她的。不,她也不知道还可能是谁家的老虎。她反复警告官员,不要把手指伸进任何缝隙或凹槽。为什么?因为有老虎嘛。

官员要求检查琼的申请文件和许可证。她说不好意思带他们进屋,因为屋里目前一团乱。老虎的活动区域看起来光秃冷清,只有泥土地面和锁链固定的栅栏,蓝色塑料防水布在一月的冷风中阵阵拍打,和破产停工的工地一样荒凉。访查过程中,其中一座老虎笼舍里传出骚动。自称世界顶尖老虎权威的琼.拜伦-马拉塞克,慌慌张张跑去看发生何事。回来时瞪大了眼睛,抓狂大喊:「谁快来帮帮我!他们会……他们会杀死对方!」野保官员正要赶赴老虎打架现场,琼却挥舞着双手要他们回来,嘶声尖叫:「不行,不能大家都去!赖瑞去就好!赖瑞去就好!」她指的是州政府野生动物许可部门的主任,赖瑞.贺莱提(Larry Herrighty)。日后在访谈中提到赖瑞,她会说:「老虎都讨厌他。」

* * *

清点老虎当天,是州政府多年来第一次视察马拉塞克夫妇的物产。纽泽西州对动物福祉是有一些关注──比方说,州政府基于园方一些不符规定的状况,于一九九七年勒令关闭苏格兰平原动物园(Scotch Plains Zoo),但州政府也表示,他们没有资源定期去监管所有野生动物许可证的持有者,当局接到投诉也不见得会介入调查。针对马拉塞克家的老虎,其实有过不下一次的投诉。一九八三年,有民众通报马拉塞克家用扩音系统大放丛林鼓的录音,从清晨四点一直播到六点,故意刺激老虎吼叫。对此,州政府噪音管制处倒是有所响应,人员深夜来到宅院外测量噪音音量,对琼提出警告,表示政府未来将不定时派员来监测她是否有遵守噪音条例,虽然往后似乎也没再见到有人过来。至于周围邻居多次抱怨老虎园散发出古怪的恶臭,则从未被受理。

琼的许可证年年获准更新,虽然她的动物数量不断增加,也没有证据证明她饲养老虎符合州政府的任一条规范。凡是持有与马拉塞克家同一类许可证的人,皆须提交资料说明动物的日常作息,证明动物确实用于教育或科学用途。但自从老虎走失事件发生后,州政府发现琼无法证明她的老虎曾进行公开的展演,或参与限定保护协会的任何教育计划。她家的老虎里唯一有公开纪录的只有斋浦,牠因为体重破千磅而获《金氏世界纪录》列为全球最大的圈养西伯利亚虎。后来,琼在法庭上形容马可是一头「出色的展示用大猫」──她以此解释何以马可杀死了钻石和哈珊,她却还持续溺爱他。但据所有人所知,马可根本没被公开展示过。

时间似乎晚了点,但到了此刻,州政府终于盯上老虎限定保护协会,而调查的发现令他们十分不悦。纽泽西州环境保护局调查员在法庭书状上指称:「申请人所称之『老虎设施』,只是院子(宅院)、滑梯、跑道、组合笼草率拼凑而成……有些上面还搭盖着损坏劣化的胶合板、铁丝围网和防水布等等……周边的围栏(沿地界搭建)用意是不让闲杂人等接近,但有多处倒塌缺损。宅院内有积水和淤泥。申请人的老虎身上也沾满淤泥。」调查员也指出,宅院周围散落着多具鹿尸,处处有老鼠洞,附近还关养众多凶悍的大狗。

顿时,一头老虎在镇上游荡这种事,好像也显得无足轻重了。稽查人员现在更关心的是,马拉塞克家至少有十七头老虎生活在他们认为很可怜的环境里,而且既非用于展演,也没有教育用途,仅被非法当作宠物。至于琼,她当然对州政府的多管闲事愤恨不平。「我们被迫受到的羞辱,非笔墨能形容!」她在宅院外召开记者会,宣读事先备好的讲稿:「他们不只严重危害我家老虎的性命──还打算切断老虎的食物供应。」

州政府唯独无法证实走失的那头老虎是否真出自于琼.拜伦-马拉塞克。DNA鉴定和解剖验尸都没得出定论,牠到底是谁的老虎?难不成是某个毒枭的看门神兽,或某人的宠物爆走失控而被弃置在杰克森镇,盼望咱们的老虎夫人将牠收编?镇上也有阴谋论者相信这头老虎来自六旗野生动物园,只是老虎逃脱的消息被压了下来,因为动物园是当地最大的雇主,又是首要的观光景点。但到头来,那头老虎无非只被当作乡郊奇闻记上一笔──一个迷途的生灵,注定走向悲伤的结局,身分来历永远不得而知。

* * *

想买老虎其实不难。老虎在杰克森镇游荡的当时,美国只有八个州禁止私人拥有野生动物,有三个州完全没有限制,余下其它州的法规不是条文琐碎,就是罚则温和,且鲜少强制执行。美国中西部和东南部是野生动物法最宽松的地区,异国动物拍卖会及动物交易市场在这里蓬勃兴盛,网络交易也持续激增。不久前的一个下午,我逛到一个叫「狩猎风情」(Hunts Exotics)的网站,可以下单购买蜘蛛猴幼猴(每只六千五百美元,含运费)、成年雌性二趾树懒(两千两百美元);蓝眼睛的母北美山狮,广告声称「温驯听话,可用水瓶喂水」;黑帽卷尾猴一只,需要看牙医(一千五百美元);天竺鼠一只、豪猪一只;幼虎两头,「带白化基因」(每头一千八百美元)。

从这里又连结到更多的老虎网站──曼丽原野(Mainly Fields)、野猫捉迷藏(Wildcat Hideaway)、诺亚猫科动物保育中心(N. O. A. H. Feline Conservation Center)。还有一些为未来饲主架设的网页,标题叫「我想养美洲狮!」或「想好要养猴子了吗?」取得老虎真的很容易,野生动物专家因此估计,全美国至少有一万五千只宠物老虎,这个数量是经登记饲养的爱尔兰雪达犬或大麦町犬的七倍有余。

老虎之所以随处可得,原因之一是牠们在圈养环境下极易繁衍后代。野生老虎目前仅存约六千头,短短六十年来已有三个老虎亚种宣告灭绝。但在动物园里,老虎数量充沛,而且三天两头产下幼崽,结果就是数以千计的「过剩」老虎。对动物园经济来说,过剩的动物不再有饲养的价值,除了数量太多,也因为有的年事已高──动物园游客喜欢看动物宝宝或壮年动物。很多动物园在七〇到八〇年代过度繁殖园内的动物,就是因为发觉靠动物宝宝才能吸引大量人潮。反过来说,异国宠物交易蓬勃兴盛,也是因为有动物园透过中间商,把年龄较大、不想要的动物卖给狩猎牧场和无牌照的动物园,因为这些动物不再年轻,已然吸引不了游客。

一九九九年,《圣荷西信使报》(San Jose Mercury News)报导,美国几家一流动物园,包括圣地亚哥动物园(San Diego Zoo)和丹佛动物花园(Denver Zoological Garden),都会定期透过中间商处置那些过剩的动物。也有一些动物园的园长于心不忍,情愿让过剩的动物安乐死,也不想交由商人处置。例如底特律动物园的园长将两只无处收容的健康西伯利亚虎安乐死,因为他不希望老虎最后沦为被人不当照养的宠物,或在猎场供人狩猎。有时候,中间商买下过剩的动物只是为了屠宰,因为一头活的成年虎,售价低者才卖两百到三百美金,但老虎的毛皮却可卖到两千美金,而其它身体部位通常被拿去炼制壮阳药,甚至能卖到五倍价钱。

* * *

从一九九〇年到二〇〇〇年,杰克森镇的人口骤增近三分之一。蔓越莓农园和养鸡场渐被公寓住宅和殖民风格独栋洋房取代。小镇的特色一直在变,从乡间农郊变成截然不同的地方,迟早会凸显出某些事物的变动,这大概是无可避免的事。这里渐渐成为一座卫星市镇,却未特别与哪里相连,住宅群聚显得拥挤,但本质上又透露出空虚;镇上充斥着新的居民和新的道路,但两者跟整个环境相对疏离,整洁的人行道和簇新的水泥看起来都像刚砌好还未阴干似的。这里是托高速公路和远程办公之福才得以成立的地方,因为大城市物价高昂而有成立的必要。矛盾的是,这里令人向往的乡村风情也因人口移入而快速消失。

一九九七年,与马拉塞克家宅院东侧相邻的无主空地建起了一间样品屋。往后两年间,空地上陆续兴建了三十多栋房屋,原本生长的茂密荆棘树林,在工程动工前都被铲除殆尽。这个名为「生态园」的建案倒也不算太讽刺,新的景观行道树几乎都细得像牙签,靠橡皮圈和绳索固定,房屋一间间都像刚拆开包装摆出来的花园装饰。这些房屋高大通风,门廊富丽浮夸,户户附赠双车库和气泡浴缸、饮调吧台、嵌入式灯具等设施,平均售价为三十万美元,这种房子象征着屋主的事业有了一定的成就──比方说,升上公司副总。买下这些房子的人,都是后来某天早晨在院子莳花养草,或陪孩子丢棒球的时候,才错愕地发觉自家屋顶上站了几十只鵟鹰,饥肠辘辘地盯着马拉塞克家的后院看。

「要是有人事先告知我这里有老虎,我绝不会买下这房子。」邻居凯文.温格勒(Kevin Wingler)这么控诉。温格勒家的草坪尽头一直走下去,就是马拉塞克家的宅院。温格勒是个汽车收藏迷,我们交谈时他正在车库修补一辆经典红色雪佛兰克尔维特(Corvette)。听说多年来,清洁队只要捡到路杀野鹿,就会运来给马拉塞克家当做老虎的食粮,温格勒对此非常气愤,认为很可能就是野鹿的尸骸才引来鵟鹰觊觎。

「我也喜欢动物,」温格勒两手在牛仔裤上揩了揩,「我们每年都买六旗野生动物园的季票,出门也会摸摸路上遇到的牛呀猪的,我也觉得老虎很威武、很漂亮。问题是我们倾家荡产才买下这栋房子,这样子不对嘛,我大可去买其它建案!我原本在别的地方都签约了,是建商好说歹说劝我买这里比较好。」他舔了下手指,搓掉仪表板上的小污渍,苦笑道:「这真的太奇怪了!你还以为这种事应该发生在阿肯色州还是哪里才对。」

我开车穿过生态园小区,出来的那条路就位于马拉塞克家土地的另一侧。这是条旧路,两旁的房子都有四、五十年历史,受尽日晒雨淋。路口旁的那一栋屋子,屋主经营一家小货运公司。他告诉我,州政府派员视察后,他曾协助琼清运她的设施。「我十五年前搬来时,就知道她住在这儿,」他说。「附近有老虎?我无所谓啊。我三不五时会听到吼声,老虎兴致来了就吼一下,我是觉得问题不大。倒是夏天那个臭味,让我实在受不了。」他认为游荡的老虎不是琼养的,因为她家的老虎没一天不脏,但被射死的那头老虎倒是干净又健康。他说琼几年前来拜访他,请他联署请愿中止住宅开发,他没有签名。但说起这件事,他的语气颇为矛盾。「那些新来的邻居不懂得敦亲睦邻,」他说。「他们也不过就是房子漂亮。但琼住在这里的时间,可比他们久多了。」不过,他仍不想多管闲事。「琼要养她那些猫咪,是她家的事。」他点燃嘴上的香烟,「我操烦自己的生活就够了。」

* * *

老虎在杰克森镇上游荡不到八小时,就成了神秘莫测、无法解释的访客,并且和许多这类型的访客一样,扰动了原有的秩序。老虎遭射杀后不久,市政厅召开会议,来了一百多人,其中还有一群人装扮成老虎。他们要求公家给个解释,游荡的老虎不能活捉吗?为什么非要杀死不可?马拉塞克家的老虎又将何去何从?会议莫名其妙沦为一场双方叫阵的竞赛。新居民坚持应立即将马拉塞克家的老虎移往他处,旧居民则说,熟悉小镇的人一向知道霍姆森角有老虎,新小区的居民如果这么讨厌老虎,又何必笨到搬过来?言下之意似乎暗示,只有熟悉这座小镇的人才有资格住在这里。

会议后不久,州政府便驳回了琼更新许可证的申请,理由是动物饲养不当,无法证明这些具潜在危险性的动物有展演或教育用途,而且琼提交的纪录也漏洞百出。接着,镇上祭出家畜管理条例,要求琼想办法处理她的三十多条狗,不然就该申请养狗场执照。此后新小区的屋主集结起来,控告建商涉嫌欺诈消费者,指称建商在建案公开声明书中刻意隐瞒老虎的相关信息。照规定,公开声明书有必要告知买主房屋周边是否有会损及房屋转售价值的设施,例如有毒废弃物掩埋场和监狱。住民自救会也控告琼饲养老虎和狗只制造脏乱。

马戏团于焉展开。不是琼在里头工作过、开发出日后喂食老虎的「琼的马戏团秘密配方」那种马戏团,而是法律马戏团──在杰克森镇一演多年的混乱闹剧。由于州政府驳回更新申请,琼不再能合法饲养老虎,于是提出了行政复审要求,但复审结果仍维持拒发许可。琼又向高等法院提出上诉,还未收到上诉结果就接到停止饲养动物的判令,她只好又对这条判令提出上诉。「老虎是极度脆弱的动物。」

琼在记者会上说,「要是被人强制搬移,老虎会死掉。他们如果获准带走我的老虎,形同对老虎展开大屠杀。」她在辩论中胜出,得以在上诉期间保有老虎,但也必须同意一些条件,包括采取措施防止老虎继续繁殖。然而,往后两年因为案件审理缓慢,她有两头老虎又生下了幼虎。琼向州政府视察官隐瞒了几个星期,并声称州政府想摧毁她毕生的事业。她在老虎限定保护协会的官网上提供模板信函,呼吁支持者一人一信寄给州政府官员和环保局,信上写着:

敬爱的参议员:

我是老虎限定保护协会与琼.拜伦-马拉塞克女士的支持者,我赞同她极力保护她美丽的老虎留在纽泽西州杰克森镇的乐园安居。……我们应当乐见这些老虎在纽泽西州与环境和谐共存。甚至,「老虎限定保护协会」的老虎应当被尊为本州岛的珍贵资产。若然,我们纽泽西州的居民都该骄傲且热忱地参与此一普及全州的陈情行动,让协会的老虎能留在纽泽西州。

此事若成……未来世代的选民必会永远感谢您努力让这些尊贵无比的生物与我们一同安居乐业,并供全体居民欣赏。

与此同时,琼换了五次律师,诉讼程序停滞不前,她的案子在司法体系层层往上推,一直来到州上诉法院。二〇〇一年十二月,州上诉法院终究仍判决维持原判不再上诉。琼.拜伦-马拉塞克就此失去在纽泽西州养老虎的权利。

看到马拉塞克的案子,不少人会想起一九九五年俄勒冈州对维基.奇多斯(Vickie Kittles)的诉讼案,该起案件是个里程碑。维基.奇多斯与一百一十五只狗住在校车里,不论她把这辆悲惨的动物园停在哪里,地方当局都会赠送她一桶汽油,令她立刻离开。她最后来到俄勒冈州,在此遭到逮捕,起诉她的地方检察官叫乔舒亚.马奎斯(Joshua Marquis)。

马奎斯以倡导动物权利闻名,曾经起诉杀害龙虾维克多的犯人。龙虾维克多有十一公斤重,是俄勒冈州海滨水族馆(Seaside Aquarium)的吉祥物,在水缸里遭人绑架。绑匪落网时,一把将维克多摔向地面,摔破了龙虾壳。因为一时之间找不到会医治龙虾的兽医师施救,维克多在三天后伤重不治。马奎斯成功说服陪审团,龙虾绑匪不只偷窃,还造成了刑事损害。

在奇多斯一案,马奎斯决定以虐待动物罪名起诉她。奇多斯辩称她有权与自己的狗以她选择的方式过生活,而马奎斯则主张,狗儿并未选择要生活在校车里,牠们运动不足、缺少兽医诊疗,明显饱受痛苦。维基.奇多斯最后被判有罪,她的狗全数转交全国各地的中途之家等待收养。

奇多斯一案成为著名的案例,是全国首起对「动物囤积者」的诉讼,动物囤积是指人病态地积存动物。老虎夫人还算罕见,但全国各地却有众多的「猫夫人」和「鸟先生」,他们最后往往登上报纸头条,如「某民宅救出两百零一只猫」、「宠物自恐怖民宅中获救」和「爱猫人士爱猫成痴,邻居长年不堪其扰」。美国囤积动物研究联盟(Hoarding of Animal Research Consortium)发表一篇调查指出,动物囤积者逾三分之二是女性,以囤积猫为最大宗,但据知也有人囤积狗、鸟、家禽家畜,甚至有个例子是囤积河狸。囤积动物数量的中位数是三十九只,但很多人囤积了不下百只。研究联盟表示,囤积者有许多心理认知问题,包括「难以专注于及维持可管理的计划」。

然而,每到必须出庭争取留住动物的时候,动物囤积者似乎又有无穷的精力和贯彻的决心。例如琼.拜伦-马拉塞克,即使最终上诉败诉,她仍想出方法阻挠州政府移置她的老虎。环保局在德州圣东尼奥的野生动物收容园(Wild Animal Orphanage)为老虎找到新家,并拟定计划,透过收容园的人道专车来运送老虎。二〇〇二年一月,高等法院法官瑟班泰利(Eugene Serpentelli)为此召开听证会。老虎夫人身穿一袭墨绿色西裤套装,足蹬方头鞋,手提一只沉甸甸的黑色手提箱出庭。她看上去焦躁不安、若有所思,谁想接近她都会挥手撵开,除了一名曾在节目中吹捧她的地方电台主持人,跟一名休息时间会和她交头接耳的纤瘦青年。青年和她一样谨慎,彬彬有礼,但拒绝透露他是不是老虎限定保护协会的赞助者,或者同为老虎的饲主,还是他自己和环保局也有过节。

整场听证会,琼不时从手提箱抽出一迭迭纸张和手写笔记,以及从网络打印下来的文件,交给前一天才聘来的最新一任律师。琼主张野生动物收容园对老虎来说并非合适的环境,她准备的文件,记录的都是收容园近年来遭美国农业部申诫的违纪情事,包括将过期的袋装猿猴饲料存放在无空调的屋棚内,还有在最后的验尸及处置前,把一头老虎的尸体放在肉品冷冻库里。虽然这些都不算重大违法,也已受到应有的惩戒,但足以对收容园环境合适与否引起疑虑。结果,执行收容的程序不可避免地再度延后,法官宣布延期再议,给琼一些时间提出替代方案。「我多次表明,法庭无意为难马拉塞克夫人跟她的老虎,」法官声明,「但老虎一定得被移置。我对老虎是否应被移置没有处置权,我只能裁决如何移置。」

不过在州政府行动前,老虎夫人有很高的机率能自己搞定。去年秋天,她接受《阿斯布里帕克报》(Asbury Park Press)采访表示,她正设法在某处买地──她大概觉得讲出州名不太明智──同时暗示她和狗儿与老虎可能会永远离开纽泽西州。因囤积动物与地方当局起争议的人,通常一遇上法律纠纷就会从某一个司法管辖范围搬到另一地去,即使最后失去饲养的动物,也十之八九会到别处东山再起,养起新的动物。根据研究,动物囤积者的再犯率接近百分之百。不久的将来,美国某个乡村的角落,居民可能会开始纳闷,从特定方向吹来的风怎么老飘着一股异味?三更半夜是不是真的听到动物吼叫?谣传有位太太在镇上养了一群老虎,究竟是不是真的?

* * *

我走访杰克森镇不下数次,每次都会到马拉塞克家的宅院外绕绕,也会在新小区的人行道上来回走几遭,但我一头老虎都没见过。我甚至有几次把车开到了马拉塞克家的大门外,从门缝向内窥看。我能看到几只毛发蓬乱的白狗在铁丝网后打架,也能看到防水布和建材散落在房屋四周,但就是没有老虎,没有橘黄色毛皮一闪而过,没有就是没有。我很想亲眼看到老虎,一头也好,证明牠们真的存在过。

某天下午,我把车停在温格勒家对面,徒步从他家车库前经过,凯文还在他的宝贝爱车旁摸东弄西。接着我穿过他家后院,经过草坪尽头,树林逐渐浓密起来,被雨水打落的松针堆积了数十年,地面踩起来柔软而有弹力。我循着一股浓烈微酸的气味往前走,我猜那是老虎,虽然我理应没闻过老虎是什么味道。前方出现了一道栓起铁链的铁丝围篱,我停下脚步静静等候。一分钟过去,什么也没发生。又过了一分钟,忽然从围篱一端走出一头老虎,低着巨大的头,尾巴几乎动也没动,毛皮上的黑条纹与黄昏余光交错辉映,步伐沉重却没发出半点声响。老虎走到围篱尽头停了下来,转身又往回走,没多久便消失无踪。

4|不怕出身低

他们背负的东西有绷带、子弹、成箱野战口粮;也有混凝土砂、刺针防空肩射飞弹、帆布背包、机关枪、防弹护甲、毛毯、靴子、克维拉纤维头盔。换个场景──具体来说,是换到阿富汗战场以外的地方──骡子鞍袋上固定的货物会完全不同。可能是打猎用具,或是帐篷、炉具,用一根长绳子串在一起,绕圈打结,束紧成奇形怪状的一篓装备。骡子对于内容物别无偏好,不管什么东西,他都能一连二十天,一天七小时,驮着庞大、沉重、至多可达三百磅的货物缓步前行,半句怨言也没有,彷佛那只不过是一袋气球。

另一方面,骡子深知自己的极限。这个品种的特征,就是对自我保存有不可动摇的坚持,只是往往被误解成固执。但事实上,那说不定是一种天赋。马会吃到撑死,而骡子只会吃自己消化得了的量,就算眼前有一整桶燕麦任其享用。马能被唆使跳崖赴死,骡子不会。一九四二年,美军正在研究如何把骡子送往战区,有人想到教动物跳伞也许是个好方法。实验阶段,十二头骡子被穿上降落伞后登上运输机。前面六头还反应不及就被推出机舱,当场摔死。后面六头活了下来,因为他们意识到即将发生的事,死活不肯走近门边。

骡子对生存的坚持,放在达尔文演化论的脉络下来看更是有趣。骡子是公驴与母马交配生下的杂交种,仅有单数对染色体,无法生育。可以说,每一头骡子生来都自成一种,除了自己之外,不会留下后代;也就是说,不会有代代推演的基因库证明他曾到访这个世界。每头骡子彷佛都知道自己在地球上就仅有这一次机会,因此体认到,在一万英尺高空跳出飞机的这种冒险行为无疑会抹煞牠们的生存机会。就连固执于单一育种方式,似乎也是聪明之举。马和驴在自然状况下罕见互相交配,必须经第三方促成。换句话说,骡子实质上是人造物,而且向来是很成功的发明。我们甚至可以说,骡子可能是所有人工杂交动物中最成功、历史最久远的一个品种,皮弗洛牛[1]或许能排名第二,但也难望其项背。

后来,骡子眨眼间便被现代化机械给取代。作为落伍过时的代表,假如有一天骡子完全消失,或许也不教人意外,然而总会发生一些意外转折,将骡子拯救回来。例如近年很多人对古法农耕重燃兴趣,他们就很需要骡子。在阿富汗等地进行的战争也需要骡子,因为骡子步伐稳健,具备求生直觉,又擅于攀登山径。于是骡子又一次克服万难,重新获得青睐。

* * *

美国海军陆战队山地作战训练中心(Marine Corps Mountain Warfare Training Center)位于加州桥港,美军与外籍佣兵在此学习于战场中运用役畜。训练中心座落在内华达山脉的山麓,据说这里的地形与阿富汗兴都库什山脉很像。内华达山脉投下的阴影深邃而寒冷,路面往往在夏末就已经结了一层冰。我最近一次造访时,训练中心遭到大雪侵袭,所有骡子连同教练和学生,全体拔营南迁至一小时车程外一处较温暖也较平坦的军械库,位于内华达州霍索恩。

来自加州朋德尔顿营的一群海军陆战队队员即将于今年秋天部署至阿富汗,现在刚开始接受为期两周的动物装载训练。他们先看过了投影片简报,以了解骡子的生理结构、性格特点和照顾方法。我抵达当天,大家正一边练习用绳索打半结和箱结,以便把货物固定在鞍座上,一边练习与骡子互动。主持课程的训练专家东尼.帕克赫斯特(Tony Parkhurst)喜欢称这个环节为「人骡接触」。

几名海军陆战队员手里拿着盘绕的长绳索,站在一头高大栗色的骡子旁。骡子名叫艾德加,有长而柔软的鼻吻,眼神柔和,但却出了名地爱踢人。

「二等兵,见过骡子干活吗?」帕克赫斯特问一名年轻人。

「报告长官,没见过。我家住郊区,长官。」

「你呢?」帕克赫斯特问另一名队员。「见过骡子干活吗?或是驴子?骆马?山羊?」

「报告长官,没见过,我住海边。」

一问方知这些海军陆战队员都没接触过骡子,除了其中一名队员,其它人甚至对马也不熟悉。今日接受动物装载训练的部队典型就是如此,不像从前有个年代,稀奇的不是骡子,反而是不熟悉骡子的年轻人。晚至一九三〇年代,全美国还有超过五百万头的骡子,骡子长年活跃于军中,直到军中最后两头驴子583R和9YLL──小名「蹄膀」和「火腿骨」──于一九五六年十二月退役。

美国最早出现的一批骡子,有一群是乔治.华盛顿养的,这群骡子的生父是一头安达卢西亚驴,名为「皇家赠礼」,是西班牙国王赠予华盛顿的礼物。华盛顿相信务农人家若想要农产丰饶,有一头好骡子是必要条件。在他看来,骡子好过于驴,驴的脾气太暴躁;也好过于马,马太娇贵不禁伤。华盛顿为骡子用心至深,甚至下定决心要培育「一个温良至极的〔骡子〕民族」。只要是他的骡,必定是用母马与公驴育种的「马骡」。(反过来用公马和母驴育种,产下的后代叫「驴骡」,又名駃騠。民间普遍相信,驴骡继承的尽是父母双方的缺点,所以远不如马骡受欢迎。)

华盛顿对骡子的热忱很有感染力,美国各地的农民很快也培育出数以千计的骡子。往后一百五十年间,骡子包办了田里各种农活儿,能拉犁,能拖车,能运货,也能载人。养骡子是一笔稳当的投资,作家威廉.福克纳(William Faulkner)曾写道,骡子甘愿劳动个十年、二十年,只求「有此荣幸踹你一脚」。

军事机械化前,骑兵部队兵员骑马,补给和装备就靠骡子搬运。骡子多半比马还被珍惜,因为牠们吃得少、载得多,也较少闹脾气。一八五五年,有军队在德州驻扎点做了一个三两下便夭折的实验,他们用骆驼来做平常交派给骡子的工作。骆驼确实力气胜过骡子,但也仅此而已,其它简直是一场灾难。骆驼的性格阴险,喜欢把胃里臭气熏天的食物团咳出来,还会发出刺耳的嘶鸣,把马儿给吓个半死。

《剃尾与铃铛》(Shavetails and Bell Sharps)是一本详尽的军用骡发展史,作者艾辛(Emmett Essin)于书中写到,骡子宝贵之处就在于性格沉稳、能力可靠,只有极少数骡子需要一些特别照顾。比如淡色的骡子有时会被染成深棕色,比较不易被敌军发现。或者是,偶尔有的骡子特别聒噪,必须动手术让他「变哑巴」。军队的人喜称骡子是「倍力器」,意思是拥有骡子的部队,能力可以增长至两到三倍。数以千计的骡子在军中担任倍力器,参与了南北战争和两次世界大战,菲律宾、缅甸、希腊发生的战事也有骡子的身影。

一九五〇年代,驴子的历史发展走入低点。原因很简单,就是机械化造成的。军中有货车、吉普车、直升机取代骡子,农地则有曳引机取而代之。马也同样被机械给淘汰了,但马幸运地从役用动物转变成一种休闲嗜好。与二十世纪初相比,马在美国的数量至一九五〇年骤减了七成五,但赛马和骑马找到客群以后,马的数量又开始回升。至于跑得不快、长得不美的驴子可就不同了。在一九五〇年,美国仅剩下两百万头驴子。

美军退役士官长艾德.西撒(Ed Ceaser)体格健壮,生得一张圆脸,多次代表美国外交部门前往亚洲。一九八〇年代初,他来到田纳西州的索姆纳郡。骡子生意当时萧条不振,但这对他来说正好,因为他的公司「美国出口集团」(American Export Group)亟需采购大量骡子,履行美军下的订单。西撒找上哈伯.瑞斯二世(Hub Reese Jr.),田纳西州最大骡商家族的一员。(哈伯的祖父鲁佛斯一世于一九二〇年代在纳士维创业。)匆促交涉后,西撒商定向瑞斯购买一千两百头骡子。届时,这些骡子会先从田纳西州运往位于肯塔基州的坎贝尔军事基地,然后搭机飞抵巴基斯坦首都伊斯兰马巴德,再乘卡车前往白沙瓦。到了那里,会有人带骡子至阿富汗边界,交给正在抵抗苏联入侵阿富汗的圣战军。圣战军将利用骡子运送补给和装备。最重要的是,骡队能载运笨重的防空飞弹,循着狭窄崎岖的山径登上兴都库什山,防空飞弹在山上是对抗苏联空军的利器。

田纳西州每一位养骡人,对于运送骡子前往阿富汗的往事,似乎都有一段故事可说。瑞斯当时手边没有一千两百头骡子,必须到处去凑才行,幸而当地居民也很热心,每个人不是把自家的骡子卖个几头给瑞斯,就是帮忙游说熟人割爱一头出来。交涉过程相当艰辛,因为就算拿市场萧条的标准来看,西撒开的价格还是低得可以。尽管没有赚头,索姆纳郡的养骡人家很多还是很乐见这笔大生意为瑞斯带来关注。

据说,瑞斯是个老派的养骡人,是那种掩不住自信的人,不管你原本想不想养骡,他都有办法说服你买下一头骡子。他备受众人爱戴,虽然没过多久,众人就只能哀悼他了:在他履行合约、提供了一千两百头骡子给美国出口集团后不久便患了肺癌,在化疗阶段依然烟不离手,最后溘然长逝。当地很多人也与爽朗的西撒结为好友,但西撒后来也过世了。西撒本人虽与大家相处融洽,但没有人真的晓得美国出口集团究竟做些什么业务,大家普遍推测这间公司是中情局的幌子。

西撒在合约中对骡子只有一条明确的要求:骡子必须身体健康,从肩隆处测量至少要有十四掌高,相当于一百四十公分。想赚这笔钱,标准可多了,瑞斯亲自坐镇监督,每头骡子都须经过一把插进地面数公分的不锈钢尺的测量。「艾德说,骡子至少得有十四掌高。」乔治.柯尔(George Coles)不久前告诉我。他是田纳西州一名兽医师,当年负责检查骡子,还随第一批骡子一起搭机出国。「至于该怎么测量,他可没告诉我们。」

第一批总共通过了一百一十四头骡子和一匹斑点马,这匹马是要送给巴基斯坦将军的礼物,他会在伊斯兰马巴德接机。这批动物在一九八七年十月离开田纳西州。柯尔回忆道,当时他们先乘卡车前往坎贝尔军营,接着将动物送入一架波音七四七喷射机,机舱内座位全部拆除,改铺满锯木屑,以便容纳牠们。柯尔抵达军营才发现,原定要在机上照顾动物的九名厩手,前晚竟然以兰姆酒混着可乐喝到烂醉,一个个倒在木屑堆里不省人事。柯尔第一眼看到他们动也不动,还以为都翘辫子了!

反倒是骡子,要是也像那几个人一样乖乖不动多好,偏偏牠们野得无法无天,出脚绝对能把门踢飞。「我告诉你,那些都不是训练过的骡子。」柯尔说。「对,我拍胸脯保证肯定没有。」他说这些骡子如此蛮横不驯,他一点也不惊讶。他知道不少人把瑞斯这笔生意当成大好机会,清销他们最管不动的动物。好不容易厩手醒转过来,骡子给装进了机舱,飞机总算起飞。中途在比利时降落加油,海关人员踏上飞机看了一眼机上的骡子、木屑和那几个蓬头垢面的男人,当下大手一挥,检查也不用了,要他们加满油只管走吧。

当时,巴基斯坦与阿富汗的局势紧张。巴基斯坦总统齐亚哈克(Muhammad Zia-ul-Haq)受反对党与媒体施压,要求他不要介入阿富汗境内的冲突。对于即将抵达的这批动物,巴基斯坦人无甚期待,因为无非都是要送往阿富汗的。经过千拜托万拜托,巴基斯坦人总算同意让飞机降落在伊斯兰马巴德──但是,柯尔说,他们坚持停靠的必须是民航机,不能是军机,而且必须深夜降落,天亮前离开,以免引来注目。于是抵达伊斯兰马巴德后,只见大家顶着月色,手忙脚乱地把动物赶下飞机,接着再赶上卡车。听到后续须由他们主持运送骡子,巴基斯坦人更不悦了,他们只给了最短的地面运输时间,而且拒绝让厩手在伊斯兰马巴德打扫飞机,坚持骡子的粪便应该让飞机载回美国去。

柯尔从一九七五年起就在索姆纳郡开设兽医诊所,他满面皱纹,心地善良,顶着灰白的头发,说起故事来从容不迫。我临时来到诊所拜访他,他刚替一只小猫动完手术,正在规划之后要与几个朋友骑骡子到田纳西州的山丘游玩。柯尔告诉我,他在伊斯兰马巴德下了飞机,乘车一路颠簸抵达白沙瓦,再原路返回,然后又搭机回到田纳西州,协助瑞斯准备下一批骡子。他常想起那些骡子,不知道牠们后来下场如何,他耸耸肩说:「谁知道呢?不过那么珍贵,应该不至于被宰来吃吧。」在那之后,从田纳西州又运了九批骡子至伊斯兰马巴德。最后一趟是一九九〇年。

骡子计划至少有部分算是合情合理。因为圣战军需要役畜在山间载运补给和军械,而苏联军又把摧毁圣战军补给车队作为首要目标。与阿富汗境内常见的小灰驴相比,田纳西州的骡子体型和力气都是两倍大。只是没有料到,这些骡子会这么蛮横不驯──牠们真的不是田纳西州最驯良的骡子。军方也没有考虑到骡子能不能适应阿富汗的海拔高度、饮食、饮水,以及可能染上当地固有的马科动物疾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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