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战军指挥官马吉罗(Walid Majroh)前往领取骡只时,差点没给吓傻。「看到牠们的体型,我目瞪口呆!」他告诉我。「这么高大的动物,肌肉这么发达。但光是拥有骡子不够。骡子需要接受训练,也需要专人来训练,而且还要能适应环境才好。可是这些骡子……我们连挽具都套不上去!命令牠们走路也不肯走,命令站好也不肯站。」费了好一番工夫,终于有几头骡子冷静下来正式开始服役,但马吉罗推测,其它骡子多半不到几个月就会染上当地疾病而死光光了。至于再剩下的,他不敢确定。「我们把其余的送回白沙瓦。后来会怎样,谁知道呢?」马吉罗说。直到今天,他仍觉得运骡行动是人生一大难解之谜。「我有时候会想,这会不会其实是里根振兴田纳西州经济的计划。」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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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的来说,苏联入侵阿富汗对田纳西州的骡只经济是挺有帮助的,原有的骡口缩减的数量够多,剩余供应量的价值随之提升。不久又传来了更多好消息。美国的阿米什教众人口暴增,从一九九二年到二〇〇八年增加近八成。阿米什人务农者众,推崇简朴、去自动化的生活型态,可以想见他们不可能有配备四缸动力科技引擎的强鹿牌五千系列曳引机,不过倒是热烈欢迎骡子。
哈伯.瑞斯二世的堂弟狄奇与弟弟鲁佛斯,共同经营「瑞斯兄弟骡只买卖公司」(Reese Brothers Mule Company)。早期他们举行拍卖,满场坐的都是身材魁梧、嘴嚼烟草、身穿连身工作裤的农夫。后来人数渐减,仅剩下几个怀旧的当地居民。但没过多久,拍卖会开始吸引大群来自宾州、密苏里州、西维吉尼亚州的阿米什人,他们头戴宽边黑高帽,神情庄重认真,目标是六到八只一组的骡队。到了九〇年代中期,瑞斯兄弟拍卖会上的役用骡只,近八成都由阿米什人农夫买走。他们偏爱体型大、骨架粗的骡子,这个偏好也对产业产生影响:育种业者开始寻觅最高大的公驴,与佩尔什马(Percheron)或比利时挽马(Belgian draft)等品种的母马交配,产出投合阿米什人市场所好的高大骡子。
我在二〇〇九年参加了瑞斯兄弟十一月的拍卖会,与狄奇和卖家杜莱佛坐在拍卖商席。拍卖会一年举行三次,地点在田纳西州狄克森市一处破旧的牲畜围场,距离州际公路有几公里,位于不断扩张的「美国旅行中心」(Travel-Centers of America)卡车站后方。走进会场前,我在停车场逗留片刻,看见两个年轻女生在安抚她们的骡子,两旁是成排的马拖车和摊贩,摊子上贩卖着各式挽具、鞍垫和骡子图案棉上衣。两个女生的骡子是赤铜色的,皮毛光滑油亮,背上披着有铆钉装饰的西部风鞍座,用一种平稳而慵懒的姿态迈着大步在停车场内小跑。
膝关节置换手术,似乎是另一个带动骡子产业的要因。狄奇推测,他近年卖出的骡子,有超过半数被当作骑乘动物。买主大多是休闲玩家型的中年骑士,很多是女性,也很多换过单边或双边的膝关节。她们发现骑乘骡子比骑马平稳得多,对膝盖的负担比较小。何况骡子比马好照顾,所以也更适合中老年的骑士。受过良好训练的骑乘用骡,一头要价约两千五百美元,但一生可劳动的时间超过二十五年,比投资马划算得多;马可能只有十五年的良好状态,而且起始售价通常也比较高。
此外,养骡的人长久以来多认为骡胜于马,因为骡子更加聪明。这个看法起初可能只算是民间传说,但二〇〇八年,英国萨塞克斯大学(University of Sussex)针对骡子的认知能力发表了一篇研究。研究发现,骡子的认知能力确实胜过马或驴子,听从指令的表现也较佳。骑骡子的这项嗜好近年来稳定成长。过去,骡子只在梦中有望与马同场较劲;但如今,骡子与马比肩现身马展,甚至出现在更讲究的花式骑术界,都不再罕见。
我参加的十一月拍卖会约有四百头骡子待售,只只都很健康。包括几十只刚满足岁的幼骡,睁着浑圆的眼睛,绒毛尚未褪去;另有二十组经验老到的骡队,膘肥体壮,肌肉隆突;还有数十头骑乘用骡子,摇晃着耳朵,正绕着围场内圈起的环形场地小步快走。有名男子上台兜售一头骡子,他从网络上买回家以后,才发现与需求不符。「你如果想要一头花园骡,一头温顺忠实的骡子,牠就是你的好伙伴。只可惜对我来说太小了。」这是他的推销台词。男子又补充说,他家已经有九十二头骡子,每天「一起玩,也一起下田。」他承认,他的骡子真的够多了,但看到好看的还是不禁手痒,所以他才会在网络上买下这头骡。「我可以告诉各位收集骡子是什么感觉。」他一边摩娑那头待售的矮小骡子晃动的下唇,一边难掩笑意地说:「简直是天杀的有病了。」
狄奇说,拍卖会上每头骡子的平均售价最近下跌了。经济衰退缩减了人们用于养骡子的部分可调动收入,拍卖会上有不少人是来卖掉自己无力再饲养的动物──不过,狄奇不下一次强调,养两头骡子还是比照顾一艘钓鱼艇便宜很多。有些骡子饲主抱怨,美国的马科动物屠宰场相继关闭,连带导致骡子的价格下挫。
全国最后一间马科动物屠宰场──伊利诺伊州的迪卡尔布屠宰场──于二〇〇七年停业。各地屠宰场尚在营运的时候,一头中等体型、重约九百英磅的骡子,肉价至少有每磅三十九美分。肉品可以出口至欧洲和日本,两地的需求量都高。马匹和骡只屠宰的反对者主张,关闭屠宰市场可促进负责任的培育,因为多余无用的动物将不再有市场价值,而且或许还能遏阻偷马贼,不然贼人永远可以指望偷马卖给屠宰场赚钱。至于抗议屠宰场关闭的一方则指出,如今连最底价都没有了,恐怕会有更多动物被随意抛弃或疏忽照顾,因为饲主假如无力负担继续饲养,却又无法送往屠宰场处置,可能会干脆放动物到野外自力求生,这往往不会有好下场。
狄奇透露,有的人来到拍卖会,若没能顺利卖掉骡子,有时会干脆留下骡子,自己回家──他们连运送骡子回家的费用都负担不起,遑论继续饲养。每次拍卖会结束后,他都很怕去巡视谷仓,因为他知道十之八九会发现一两头被抛弃的骡子。他是会想办法找人领养,但不见得次次都顺利。
拍卖会开始后,我在各个厩棚间走走逛逛,听动物鼻子喷气、嘴里嚼草的柔和声响,沉浸于周围的热闹气氛,时不时可以听见蹄子重重跺响木头地板。我走向最大的圆环场地。一对肌肉结实的黑骡在场内焦躁踱步,看台前排坐着一对阿米什人父子刚买下牠们,成交价是两千六百五十美元。下一个圆环场内是一头栗色的骡子,背上长着短硬的金黄色鬃毛,眼神活似银行值班警卫,昏昏欲睡中犹带几分警醒。观众在看台上交头接耳,但没有人出价。
鲁佛斯.瑞斯生得虎背熊腰、面色红润,他从卖主手中抢过麦克风。「各位,你们好好看看她!长得多漂亮。」麦克风轰然作响,观众安静下来。「这头骡子名字叫茉莉,受过骑乘训练。」鲁佛斯继续说,「你们如果有人不喜欢丈母娘,千万别给她骑这头骡子,因为她一骑就会爱上,吵着要搬来你家住。」说完观众哄堂大笑,有人举起手,然后是第二只手,第三只手;心惊胆跳下,价格慢慢向上喊到六百二十五美元,最后停住不动了,卖主敲下手中的木槌高喊:「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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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军陆战队山地作战训练中心的役畜课程创始于一九八三年,原本只是实验性质。距离军中最后两头骡子蹄膀和火腿骨退役已有三十年,军中用的役畜战地指南更是四十年前编写的,但很多人相信,骡子在军队里仍有一席之地。不管田纳西州运骡至阿富汗的计划最后执行得有多拙劣,不得不承认,驮畜在特定战场地形确实不可或缺。役畜课程除了教部队装载、指挥及照顾动物,也教士兵如何向当地饲主购买或租用良骡和良驴,军方认为这比从家乡带动物上战场还实用。役畜课程还会搭配中心里其它的专门训练,例如野地医疗和山地侦察狙击手训练。役畜课程原本依令只会实施五年,没想到大受欢迎,所以过了原定终止日期后,仍然继续实施。
国防部最近更透过训练暨教育指挥部,将役畜课程颁行为正式课程。这些训练原本多半只是一种假设性的练习,直到二〇〇一年,美国在阿富汗展开持久自由行动(Operation Enduring Freedom)──动物从一开始就参与在内。马背上的特种部队,于二〇〇一年底协助收复马扎里沙里夫市(Mazeri-i-Sharif),其余美军部队也各自率领骡队深入山区。
东尼.帕克赫斯特从一九八八年起断断续续担任役畜课程总召,厩棚内的动物数量也慢慢扩张到现有的二十九头骡子、五头驴子和十一匹马。他要求中心随时备有这三种马科动物,让部队能熟悉不同动物的体型和脾气,未来部署到战地时,不论遇上哪一种驮畜,士兵都能有充分的准备。沉着、警醒又健壮的骡子,是帕克赫斯特偏爱的示范教具。训练课程一年开设九梯,每一梯次招收四十八名学员,通常全年都会被海军陆战队、陆军部队和北约的盟军士兵预约满档。二〇〇四年,在延宕了四十年后,编号FM 3-05.213的新版战地指南《特种部队役畜使用指南》终于发行,美军重新操练起骡子事业。
我走访训练中心的下午,朋德尔顿营区来的部队正在练习平衡载物重量,使用的教具有成堆的牛奶盒、纸箱和AT4反坦克火箭筒空管,这个空管长达一百零一公分,填弹后重约七公斤,与方形纸箱堆放在一起,形状扞格不入。明天他们计划实际带骡子入山,就地扎营,半夜起来练习摸黑装载骡只,然后尝试寻回雷肯.兰迪(Recon Randy)──一具八十公斤的橡胶假人──代表着阵亡士兵的遗体。参与课程的骡子除了有爱踢人的艾德加,还有阿洛、凯特、比尔和凯伦,个个满面倦容但耐着性子忍受阿兵哥的拉扯和拴套。
帕克赫斯特的骡子都是向华伦.强森(Warren Johnson)买的,他是蒙大拿州一名旅行用品零售商。他售出骡子前必会先调教过,让骡子的性情稳定下来。「难免有一些骡子比较不识相,但只要是向强森买的产品,对用户都很友善。」帕克赫斯特说。这份工作他最喜欢的环节,就是看着阿兵哥渐渐习惯与动物为伴。「他们从一开始觉得:天啊,牠是不是要踹我?慢慢变成会去抱牠们、疼爱牠们,甚至想带回家养。」沉默片刻后,他又补上一句:「反正,周围都在朝你开枪的时候,任何能寄托情感的东西,人都会想珍惜。」
回到家以后,我和几名驻扎在阿富汗的军事人员通上电话。他们经常用到役畜,其中最常使用驴子,因为阿富汗虽然也有骡子,但仍以驴子最常见。与我通话的是一名上尉,正于潘杰希尔山谷(Panjshir)与地区重建小组合作。他说上级批准只要是「执行任务所必须」,部队就可以径行租用役畜。他告诉我,「申购单的分类是任务用动物。」随即又更正说,「不对,实际的用语是辅助训练暨货物与人员运输用动物。」上尉非常感佩这些动物不论何时都处之泰然──不停向前走,要求牠背什么就背什么,长途跋涉登上山岭,行走在崎岖的山脊上,结束后又再折返回来,等待下一次载货上路。
1.译注:皮弗洛牛(beefalo)是肉牛与美洲野牛杂交的品种,首见于十八世纪北美洲的英国殖民区。肉质量高,产奶量也高,被当作肉奶兼用型农畜。
5|小翅膀
不久前,一个阳光和煦、微风宜人的星期六,萨朵娜.墨菲(Sedona Murphy)送走了她的鸽子。她这些鸽子认得回家的路,当天上午才在南波士顿街区上空,绕着茂密的老树和连绵尖耸的屋顶飞了几圈,最后飞回萨朵娜家后院灰色的棚屋,东倒西歪但温顺地走进木箱里──那就是牠们的家。这些是赛鸽,很习惯被装在箱里携带移动,所以对狭小空间并不陌生,但这些鸽子不会知道,这将是牠们最后一次自由飞翔。
萨朵娜不得不把鸽子送走,因为她们要搬家了。新家在波士顿西方的郊区市镇绍斯伯勒,但鸽子不会同意搬迁。不论新家的院子有多美,这些鸽子心目中的家,永远是一家人即将搬离的东第五街的窄小木屋。鸽子就算被载到绍斯伯勒,甚至愿意走出鸽舍,也会立刻展翅飞向东第五街,认定自己是在「回家」。
这些搬家的鸽子──应该说,饲主搬家的鸽子──偶尔有的经过训练,能对新的鸽舍建立羁绊,但训练过程非常困难。被人养大且住在鸽舍里的鸽子,并没有在野外生活的习性,所以也不能单纯野放就不管了。有归巢能力的信鸽一旦必须搬家,余生都得关在笼子里,成为养鸽人口中的「囚鸽」。理想情况下,囚鸽可以被养在大型鸟舍里,虽然不能放飞,但还是有空间飞翔。而最坏的情况下,则鲜少有机会再次飞翔。
萨朵娜与母亲玛吉和双胞胎弟弟帕特里克一起坐进车里,她用木箱装着的鸽子则放在车后座。在箱内的鸽子就像在电子游乐场常能看到的老头子,咕哝着只有自己听得见的话。玛吉倒出车道,左弯右拐后开上公路,一路经过几个交流道,再几分钟就能抵达「南岸飞鸽会」(South Shore Pigeon Flyer)。麻州有二十多间赛鸽爱好会,这里是其中一间,我们将在这里与鸽子道别。
萨朵娜在车上沉默无语。她今年十三岁,是个长腿高·的小女生,金发像童话公主一样丰厚,但举手投足间流露出一股庄重与严谨的气质。她举止优雅,说话偶尔不免用上她这个年纪会用的词汇,例如今早她才万分惊讶地宣布,原来大蒂顿国家公园(Grand Tetons)名字的意思是「大奶子」。但平常她的用字遣词可谓超龄成熟,她是很多人形容的「老灵魂」。有一次我去她家拜访,她找了朋友来家里玩,手上捧着一只鸽子正在向朋友介绍。鸽子在她手中东啄西啄、不安地扭动,她的朋友尖声怪叫嫌弃恶心,萨朵娜则不耐烦地瞪了朋友一眼,随即把手上的鸽子转过来,语气坚定地对着鸟说:「嘿!你是一只无敌、无敌的鸟!」
南岸飞鸽会位于一间屋顶坍陷的谷仓,就在会长达米安.莱文吉(Damien Levangie)家后院。我们下车时,莱文吉正站在谷仓二楼的小阳台外,仰头看着天空。玛吉大声和他打招呼。「我现在走不开!」莱文吉对着楼下喊,「我在等鸟回来。」今天清晨,波士顿地区数千只赛鸽参加两百英里竞速赛,从波克夏山脉附近的起点集体放飞,莱文吉的鸽群现在随时可能回到家,他得引诱鸽子通过电子终点线,这样,鸽子的脚环才会触动官方计分的定时器。
「我们把萨朵娜的鸽子带来了。」玛吉对他说。
「放着就好。」莱文吉心不在焉。他瞥见空中掠过一双翅膀,马上转身用力摇晃一罐谷子吸引鸟儿注意,免得鸽子耗了太久不肯降落,他就拿不到最佳成绩了。玛吉和萨朵娜又等了一会儿,但莱文吉始终无心理睬她们。最后是萨朵娜自己走到谷仓旁放下鸽箱,回头爬上了车。等我们回到墨菲的旧家,家族的友人雷诺已经开始动手拆除萨朵娜的鸽舍,复原成庭院工具棚的模样。萨朵娜站在远处看着他拆,「看起来好空荡。」她语带哽咽,语气哀伤。「鸽子都不在了。」玛吉说,她也陪女儿一起看着拆除工程。栖架搬出来了,紧接着是鸟盆和几袋二十多公斤重的鸽饲料;透明合成树脂门也拆下来了,那是鸽子每回出去飞了几圈,回家时一定会蹦跳经过的那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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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鸽对「家」,有一股坚定不移、几乎不可更易的深刻执念,这是牠们的奇妙之处,却也带来问题。美国人平均每五年会搬家一次,但鸽子几乎从不搬家,养鸽这门兴趣也因此在无形中要求人持守不变、待在固定的地方。就好像你把收藏的邮票全贴在房间墙壁上,等到必须搬家时,邮票已经牢牢黏住撕不下来了。有些赛鸽人士遇到迁居的抉择,最后往往认为搬家是不可行的。墨菲一家的新家没有鸽舍,所以玛吉觉得上上之策就是说服萨朵娜,把鸽子送给赛鸽协会内、那些家里有鸽舍的人。
我对赛鸽产生兴趣是在认识萨朵娜之前不久。我向麦特.莫伽利(Matt Moceri)学了一阵子这门技巧,他的鸽子隶属于北波士顿的「格洛斯特赛鸽会」(Gloucester Racing Club)。五十六岁的麦特头发乌黑、身材瘦小,但说话声音响亮,神态开朗。他从一九八二年开始养鸽,鸽群一直至少维持有六十只。麦特几乎大半辈子都住在格洛斯特的同一栋房子里,他也想抛开这里湿冷的冬天,搬到佛罗里达州坦帕市那样温暖宜人的地方,尤其五年前得知自己罹癌后,这股冲动更加强烈。「我太太希望在我嗝屁前,到佛州买块地。」他告诉我,「但只要这些鸟在,我就搬不了家,牠们属于这栋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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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比说,肯塔基德比大赛(Kentucky Derby)中,所有的参赛马匹都是由卡车载送到某个偏远地点再放出来,朝各自的马厩拔足狂奔,跨越终点线后,再由赛事书记官计算所花的时间(计入各谷仓的距离差异),然后列出排名,同样的,这差不多就是赛鸽的概念。赛鸽与观众群聚型的运动恰好相反:参赛的鸽子只有放飞的瞬间会聚集在一起。放飞则是由单名司机载运所有参赛者前往起点进行,遇上大型赛事时,参赛鸽可能有上千只。饲主极少会陪同前往,因为鸽子飞行速度最快可达每小时九十六公里,饲主若也前往起点,可能会来不及回家迎接自家的鸽子飞返。完赛时,饲主也不会聚集在一处,因为每个人都想看着自己的鸽群顺利飞回鸽舍。「大家都是一个人在院子里慢慢等。」一位赛鸽玩家告诉我,「听听音乐、看看棒球赛,喝杯调酒啦,随时看看可爱的天空。」
信鸽可以凭本能找到回家的路,但也需要练习。赛鸽玩家黎明即起,因为这种行话称作「投放训练」的练习,理想时段通常在清晨,这个时间飞才不会太热。很多人会每周连续几天把鸽子载往更远一点的地方,锻炼耐力之余,也藉此增强鸽子对家的依恋。
美国赛鸽联盟(American Racing Pigeon Union)每年监办两个赛季,春季赛事供一岁以上的信鸽参加,秋季赛事则供年龄更小的信鸽参加。比赛每周于不同地区举行,赛程长度从一百六十公里到九百六十公里不等。部分赛事获胜者有奖金可得,有些奖金高达数千美元。另外,在南非举行的一场系列赛,奖金甚至高达一百万美元。但大多数时候,人们赛鸽只是为了那股兴奋紧张的心情,荣誉感就是你仅有的奖励。
赛鸽有数十种的品种,全都是原鸽(rock dove)的变种,也就是都市人常能看到在人行道晃头晃脑的路边野鸟。鉴赏鸽──匹克米球胸鸽(pigmy pouter)、东方种鸽(Oriental frill)、短脸翻头鸽(short-faced tumbler)等,则是专为参展及表演培育的品种。至于信鸽的培育,则是专门为了全速归巢。信鸽认路的能力,以及直奔回家的意愿,从罗马帝国时代起就有记载。埃及人和土耳其人会训练鸽子送信;中国各朝代也常仰赖飞鸽传书。传闻罗斯柴尔德伯爵[2]便是透过信鸽传递的情报,提前得知拿破仑在滑铁卢战败的消息,而得以利用消息操纵金融投资。
十九世纪,保罗.路透(Paul Julius Reuter)首创由一连串飞鸽邮递组成的新闻服务。伦敦股市行情定期靠信鸽从伦敦送往安特卫普。鸽子也被德国、法国、荷兰、英格兰、比利时及美国军队广泛用于运送军令和缩微胶卷。有些军用鸽甚至能执行监视的任务。「假如哪天早上醒来,你看见窗台上站着一只鬼鬼祟祟的鸟,身上还有一台迷你相机对着你,八九不离十,他就是美国派来的摄影鸟。」美国作家柯特伦(Marion Cothren)于一九四四年的著作《鸽子英雄》(Pigeon Heroes)写道:「不甘屈居德国、俄罗斯和日本之后,我国的信鸽服务局也训练鸽子……背着固定在胸前的铝制相机……聪明的摄影鸟被用来空拍部队或弹药库位置。」
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美军曾表彰一只信鸽的英勇事迹,编号「U.S.1169」的这只鸽子顶着暴风雨,从美国海岸防卫队一艘就快沉没的船舰起飞,将船只遇难的消息带给搜救人员。一九四三年至一九四九年间,英国为战争英勇动物颁发的迪金勋章(Dickin Medal),共计颁给三十二只鸽子,是狗英雄受勋数量的将近两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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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鸽发展成竞赛运动始于十九世纪初的比利时,信鸽受到代代精心培育,耐力和速度都更胜以往。到了一八八〇年代,全程五百英里乃至于一千英里的赛事,在欧洲和美国都经常举行。发展到现在,赛鸽运动历经了许多变化。电子终点线于十年前首度采用。以前,参赛者必须在赛鸽回到笼舍后抓住鸽子,拆下脚环,对照手动定时器登记脚环编号。如今,鸽子只要飞进鸽舍,电眼就能自动记录抵达时间。坊间也有专为赛鸽队伍饲主设计的软件(「鸽舍妙管家……管理所有赛鸽数据简单又迅速……纪录、血统、赛事成绩一把罩」)。现代的饲养方法能刺激羽毛生长得更强韧,市面上还出现含有磁粉的鸽饲料,号称有助于导航。此外也有不少新研发的加速技术,其中一招称为「寡飞」(widowhood),做法是把一对繁殖偶刻意拆散,刺激牠们对彼此的渴望,从而提升鸽子回家的速度。但根本上而言,赛鸽运动的本质百年多来不曾改变,说到底,无非仍是一场看谁家的鸟儿能最快赶回鸽舍的竞赛。
至今没人能百分百确定鸽子究竟是怎么做到这了不起的成就。科学家研究信鸽数十年,千方百计找答案。康乃尔大学的鸟禽专家自一九六七年起就对信鸽自动还巢的本能作过无数实验,盛行的一个理论叫作「惯性路径」,认为鸽子是凭身体经验记住从鸽舍到起点线的路程,之后再循原路返回,但这并不能充分解释鸽子还巢的能力。
至于其它理论,也往往解释不了。很多人长久以来相信鸽子是靠视觉认路,但后来有研究人员替信鸽戴上不透光的隐形眼镜,发现鸽子依旧能找到路回家。也有人认为鸽子把太阳当作罗盘,但这个假设随即遭到事实否定,因为鸽子在多云的阴天照样认得回家的路。科学家也怀疑过鸽子是不是凭嗅觉、听觉,或透过感测次声波、磁场或心电感应才找到路。现在多数人相信鸽子是综合以上的能力为自己指引方向,而赛鸽爱好者常用的解释则是:鸽子只要喜欢牠的窝,就会动用所有动物本能,找到回家的路,只是这些本能超越了人类的观测能力罢了。萨朵娜相信磁力多少要负点责任,但她最买单的还是偏向情感上的解释:鸽子就是抗拒不了家的呼唤。「我相信原因出在牠们对鸽舍的爱!」她告诉我,「鸽子会一再回到自己心目中的家。」
偶尔也会有鸽子迷途。原因很多。可能被一阵狂风吹偏方向,之后没能再修正路线。也有人怀疑手机电波会干扰鸽子的方向感。一九九八年,一千两百只参赛鸽子从维吉尼亚州出发,预计飞返宾州,却有超过半数再也不见踪影。没人晓得这些鸽子为什么会走上歧路,但很多人猜测是手机讯号造成了干扰。几年后,麻州举行圣彼得节庆典,为了增添气氛,庆典上放出了一百只白鸽。照道理牠们应该会立刻飞回家,但庆典结束后都过了好几星期,还有人看到这些白鸽在附近振翅乱飞,茫然迷失方向。
萨朵娜很疼爱的一只鸽子叫小太阳,但他在一次投放训练后失踪,至今都没回家。萨朵娜说,她觉得后来有几次好像看到他在波士顿市区的马路上乱走。她的鸽子与她过从甚密,只要她出声叫唤,鸽子一向会过来,与宠物狗没两样,但小太阳这次似乎找到了新家。
不过,信鸽绝大多数时候还是很可靠的。去年秋天,我随麦特.莫伽利去做投放训练。其中除了他自己的数十只鸽子,还有一些是鸽友的鸽子。投放起点是麻州格林菲尔德一处停车场,距离他家约一百英里。我们凌晨摸黑离开格洛斯特,抵达格林菲尔德时日头才刚升起几分钟,时间还早,鸽群飞行途中气温还不至于升得太高。停车场旁邻接一片鸸鹋农场,我们停车时还能隔着围网看到鸸鹋疑神疑鬼地打量我们。
麦特的皮卡货车后头载着约一千只鸽子,鸽笼一层层紧密相迭。麦特一打开笼门,鸽子立刻一涌而出,像一道灰色水柱从货车喷发出来,旋即一飞冲天,消失在晨光下。鸽子就这样被释放到野外了,实在很难相信牠们能找到路回家,甚至愿意回家。我以为回到格洛斯特后还得等上几个钟头才会瞥见鸽子姗姗回家,未料才刚回到麦特家,走进院子里,他的鸽群老早已经在鸽舍屋顶上排排站好。这些鸽子分明才用惊人的高速飞越百里,此刻看起来却老神在在,一会儿抖抖羽毛,一会儿欠身点头,嘴里发出咕咕呢喃,彷佛在为一场盛大的魔术谢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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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常你用一百美元就能买到一只赛鸽,你也可以豪掷三万多美元,买一只拥有冠军血统的赛鸽。不过总体而言,从事赛鸽活动的花费还算合理。鸽饲料每公斤约五十五美分,基本设备顶多几百美元,鸽会会员和赛事报名费大约一年两百五十美元。最大开销是电子定时器,贵者可能要近千美元,以及鸽子生病的看诊费用。
萨朵娜在两年前拥有了她的第一群鸽子,是玛吉的朋友比尔.荷西送给她的礼物,比尔把自己一百只鸽子的赛鸽队取名为「荷西-恩达飞行小队」(Hussey-N-Da Lofts)。萨朵娜向来热爱动物,墨菲家当时已经养了一条澳洲牧羊犬、一只猫和一只守宫。萨朵娜很疼爱牠们,但鸟儿更令她痴狂。小的时候,她躺在家附近的公园草地上观察野生鸽子,一连好几个小时也看不腻。
为了协助女儿训练鸽子,玛吉每天清晨五点就得起床,等保姆来接手照顾萨朵娜和弟弟后,她再开车到一小时车程外的地方,放飞鸽子,然后回头驶往警察局,开始一天的工作。玛吉是一名刑警,她和先生离婚了。萨朵娜不太提爸爸的事,但有天下午她跟我说:「爸爸养过一只鹦鹉,但是后来送人了。好像是他对鹦鹉过敏,而且那只鸟不喜欢女人。」几年前,墨菲家的邻居吉姆与玛丽.雷诺夫妇,提议白天替墨菲家遛狗。雷诺夫妇膝下无子,帮忙遛狗让他们与萨朵娜和帕特里克多了互动。久而久之,他们俨然就像两姊弟的爷爷奶奶,玛吉去上班时,就由夫妇俩帮忙照顾孩子,代劳一些家务,两家因此结起深厚的情谊。当玛吉告诉雷诺夫妇即将搬去绍斯伯勒,雷诺夫妇也觉得他们夫妻虽然在南波士顿生活了几十年,但现在换换环境或许不失为好时机,还可以和墨菲家继续当邻居。
比尔.荷西送给萨朵娜两只幼鸽──不受拘束的小太阳和比较温驯的月亮史黛拉。萨朵娜加入南岸飞鸽会后,别的会员又送了她几只。她的鸽子互相交配,不久她就有了十八只鸽子。这些鸽子起初住在屋内的旧兔笼,害得家里的猫狗和守宫都有些坐立不安,到了后来只要经过厨房都免不了踩到满脚的鸽子饲料,玛吉才买来一间庭园工具棚,并改造成鸽舍。
吉姆.雷诺帮他们在狭长后院的远程搭起屋棚,他的儿时玩伴养过信鸽,所以他大致懂得照顾鸽子,也能协助萨朵娜布置鸽舍。弟弟帕特里克也喜欢鸽子,偶尔会过来和鸽子相处一会儿,但他还是比较偏爱狗和猫。全心爱上鸽子的是萨朵娜,她觉得鸽子很美──「我知道很多人觉得鸽子很普通,甚至很丑陋。」她说。「但我觉得鸽子是小小的艺术品。」她也喜欢看鸽子竞速。她替自己的幼龄鸽子报名一百和两百英里的比赛,有几只在比赛途中被苍鹰抓走,还有几只则感染了在鸽会鸟只间传播的病毒死亡。
她知道自己的对手都是些拥有大群冠军血统赛鸽的成年人,但萨朵娜依然以自己的鸽子为傲。有一天,我到她家拜访,她为我逐一介绍家里的鸽子,彷佛每一只都是选美大赛的参赛者。她托着鸽子旋转到各个角度,让我能够看清楚特征,同时巨细靡遗地讲解每只鸽子的优点,活像马匹拍卖商在兜售满一岁的公驹。「这一只的羽毛非常滑顺……这一只的颜色称为白花,很漂亮吧……然后这一只呢,胸膛挺得特别高……这一只是斑斑,她太胖了,我们得帮她减肥……这一只是闪电,基因很优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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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认识萨朵娜的时候,玛吉已经做了搬家的决定。大量的纸箱像玩跳房子似的从前门一直堆到了后门,房地产广告单在厨房桌上迭成一堆。这个决定并不容易,这栋房子从一九〇〇年代初就是玛吉家族的祖产,但周围邻居早已换过一轮。玛吉向我解释,她认识的每个人都搬走了,新邻居又都是嫌弃东挑剔西的类型,会为了小孩子在院子附近瞎胡闹或在街上玩鬼抓人而斥责她的孩子。她现在买下了绍斯伯勒郊区一栋气派的老屋,地坪有近一英亩,能够给一家人充裕的空间,尤其和南波士顿比起来,波士顿的房子简直是一户紧挨着一户。
萨朵娜喜欢打垒球和踢足球,同时是个造诣不俗的芭蕾舞者,但她喜爱赛鸽胜过其它每一项兴趣。不得不送走鸽子让她很受打击,训练鸽子、调教鸽子、照顾鸽子对她来说,比琢磨怎样打出平飞球或跳出小踢腿更有吸引力。她知道再过不久,她就再也看不到她的鸽子从屋顶上空掠过,匆匆飞回鸽舍了。所以她宠溺牠们,幻想着哪一只鸽子说不定能在赛事中闯出名堂。实话说,她的赛鸽成绩一向平平,表现最佳的一次是她的鸽子S. J.,在三百只参赛鸽子中排名第四十九。但在当下,未来似乎仍有无限可能。
夏末一个炎热的午后,我们坐在鸽舍旁聊起搬家的事。萨朵娜承认新家既宽敞又温馨,接着话锋一转,突然说她想帮鸽子洗个澡,让我瞧瞧鸽子与她多亲昵。鸽舍很小,只容得下我们两个勉强挤进门内,但里头干净宜人,充斥着一种奇特的鸟类声响,几乎算不上是噪音,比较像一种有抑扬顿挫的震动,像电吉他不插电就拨动琴弦。萨朵娜把一只褐色花斑的鸽子抱近胸前。「你知道吗?」她说,「有的人可以靠鸽子成为百万富翁。」
萨朵娜心中依然坚信,说不定有一天她还能把鸽子接回来──说不定她和妈妈会在新家盖一间大鸟舍,就算她的鸽子以后只能当囚鸽,再也不能到户外自由飞翔了,还是能和她快快乐乐住在一起。但她最近转念说,搬家后她可能会研究养鉴赏鸽,而不再养赛鸽了。她觉得鉴赏鸽很华丽,她在马戏团表演见过一只鉴赏鸽站在狗狗背上,印象非常深刻。而且,鉴赏鸽胖敦敦的,性格温顺,即使飞也只会绕着圈子飞,不会老是渴望直奔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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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好鸽子的名人有拳王泰森、华特.迪斯尼、毕加索(他将一个女儿取名为「帕洛玛」,西班牙语的意思就是鸽子)、马龙.白兰度(于电影《岸上风云》〔On the Waterfront〕饰演泰瑞.马洛伊)、罗伊.罗杰斯,以及英王乔治五世。赛鸽是国际性的活动,在比利时,盛行程度据说不亚于单车和足球。在英格兰也发展蓬勃(不久前才有一只天赋异禀的赛鸽以近二十万美元的价格售出)。在欧洲他国,赛鸽明星如「荷兰奇迹少年」马歇尔.山格斯(Marcel Sangers)的录像带销售时附的广告侧标往往一口气还读不完:「在赛鸽热点祖特芬出战赛鸽界名将,马歇尔实现了许多人只敢幻想的心愿。」赛鸽运动在中东蔚为时尚,台湾人更是趋之若鹜。台湾最大规模赛事的奖金可以上看三百万美元。
赛鸽赌博是司空见惯的事,相关犯罪也不罕见,包括在比赛路径上拉起巨网,绑架受困的鸽子要挟赎金,或是偷偷把鸽子夹带上飞机,抢先一步赶往终点线。同为鸽子倾心的情感,似乎也让人产生一种不分国界的包容心。「不论你讲什么语言,不论你住在哪个国家,」美国赛鸽联盟主席葛林霍(Frank Greenhall)告诉我,「只要是和爱鸽人士坐下来聊天,你们说的都会是同一种语言──关于鸽子的语言。」
美国赛鸽联盟有一万名会员,统辖全国八百间鸽会,另外有数百间鸽会隶属于「美国信鸽爱好者国际联会」(International Federation of American Homing Pigeon Fanciers)。人数看似很多,其实盛况大不如前。以波士顿地区的鸽会来说,会员数与二十年前相比约少去了一半。赛鸽人士都到哪里去了?有的人抱怨他们厌倦了没完没了地照顾动物──与高尔夫球之类的消遣相比,涉及活体动物的休闲活动就是有这种烦恼。而且近年来,想饲养鸽子也愈来愈难──对传染病的担忧、对赛鸽是否违反动物权益的顾虑,促使不少城市立法管制鸽舍,芝加哥甚至彻底禁止养鸽。此外,苍鹰等猛禽数量回升,尤其在都会地区,也让许多人在万般无奈下放弃养鸽,因为不忍让自己精心训练的赛鸽队伍一再沦为猎物。
不过最近开始有从中国和越南来到美国的新移民加入这项运动,巩固了赛鸽的人数,此外,爱鸽人士也看到其它充满希望的征兆。去年夏天,我前往麻州瀑河城参加当地鸽会的年度拍卖会和野餐聚会。葛林霍对在场群众疾呼:「每隔一阵子就会有人说,赛鸽运动衰微了啦。但目前赛鸽其实发展得比以前都活跃。」会场众声嘈杂到几乎听不见他的声音,这边有几十个小朋友在海绵宝宝充气乐园里相互尖叫,那边有一群男人高谈阔论每只拍卖鸽子的优点,排队拿烤肉的人也在谈笑聊天。葛林霍又继续说,「我们很快就能让童军协会把赛鸽列入专科徽章。现在有九个学校系统用鸽子来教数学和科学。」他环顾野餐的民众,状甚满意地点了点头,接着补上一句,「现在就连有些监狱也开始举办赛鸽了!」
作为赛鸽玩家,萨朵娜很不合典型。赛鸽爱好者大多数是男性,且年纪多在中年以上。鸽会对内友善,对外则有排他性。大波士顿信鸽同好会(Greater Boston Homing Pigeon Concourse)是波士顿地区所有鸽会的总理事机构,座右铭就是「竞争之下出友谊」。每逢赛事前夜,鸽会成员总会聚在各个会所,一方面等待卡车来载走鸽子,顺便打打纸牌、看看体育转播、喝喝啤酒、讲讲下流笑话。玛吉宁可提前载女儿和她的鸽子去南岸鸽会总部,以避开一些粗鄙的场面。她们通常寒暄几句,放鸽子下车后就直接回家了。
赛鸽圈的女性玩家屈指可数,但萨朵娜最突出的是她的年纪。她在波士顿赛鸽圈小有名气,因为这项运动极少有儿童参与。我有一次问她,与别人不同的感觉酷吗?她想了一下,缓缓开口:「鸽会里的其它人不是很有趣。但还算……呃,好玩啦。」我认识的许多爱鸽人士都觉得,不管如何好说歹说,小孩对赛鸽就是不感兴趣,想到心里就有气。他们声称自家的小孩只爱玩计算机,儿子整天只想着追女生。我遇过一些人,小时候接触过赛鸽,成年后就抛在脑后,到了晚年才又重拾这项兴趣。我以为这或多或少能安慰他们,小孩子嘛,现在没兴趣,但或许哪天又会回头投入赛鸽运动了。
但很多人还是挥不去担忧,心中总有不祥的预感,觉得就算有童军协会、数学课、监狱等好消息,赛鸽活动还是注定衰微。这种担忧似乎也表现出他们的矛盾心理,本该是一件娱乐消遣的事,却带给自己异常多的限制。到格林菲尔德进行投放训练那天清早,我在一间沃玛超市的停车场等待麦特,在场还有另外五名赛鸽玩家。时间才清晨五点四十五分,我向其中一人问候搭话,想不到他说:「老实说,我觉得很累。我说真的……开车来的路上,我好几次问自己,清晨五点钟起床,就为了一些鸟,我这是何苦?」
麦特是大波士顿信鸽同好会的赛事秘书,但他私下向我透露,他渐渐劝自己要退出鸽赛了。话虽如此,每次望着鸽子飞向天空,然后又神奇地回到家里,他还是备感振奋,尽管放飞后看着鸽子回家的这个过程,他早已重复不下千遍。在停车场的那个早晨,他也迫不及待想带鸽子去格林菲尔德放飞。「嘿,载上鸽子就出发吧!」他大声嚷着。「我们已经晚了四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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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林菲尔德放飞当天,麦特有其它鸽子正在参赛,比赛放飞地点在纽约州伊利安,距离波士顿约两百英里──为了方便计时与计速,确切的数字是距离麦特的鸽舍两百二十四点五九二英里。麦特放飞完鸽子后,就一心赶着回家迎接伊利安赛的鸽子回家。他觉得赛况乐观,虽然这不能算是他生涯的最佳赛季。「打从生病以后,我的表现就不是太好,所以大家反而喜欢我。」他用力拍了下方向盘。「以前我的鸟表现优异,周围很多人看了眼红。养鸽人就是这样,心里头常常很多敌意。」突然,他的手机响了,他抓起电话:「七点四十五分放飞了。嗯,好。祝你好运。」挂断不到一分钟,电话又响了。他回答的还是同一段话。开车回格洛斯特剩余的路途上,他的手机每隔几分钟就会响起,都是其它参赛者打来探听放飞是否顺利。
麦特的心境淡定。罹患癌症前,他从事工程营造和装潢业,而今他把时间都奉献在照顾鸽子,不然就是在家里晃悠、臆想未来。他太太琼恩也常代他开车去做投放训练,因为他现在很容易累。琼恩可能从没想过这辈子要忙这么多鸽子的事。麦特接受化疗那阵子,有足足一年身体太过虚弱,没力气清理鸽舍和喂鸽子,琼恩一个人只好包办所有工作,到后来肺也出现一些问题,那是频繁暴露于鸟羽粉尘的人常有的症状。夫妻俩即使想放假,也苦于没有人愿意来帮忙照顾鸽子,况且有空照顾的人也很难找。「而且每次出门度假,我还是会花不少时间处理鸽子的事。留琼恩一个人在泳池边,我跑去跟养鸽人见面。」麦特说。「我也不得不啊。」
是日天气闷热,我们回到格洛斯特后,坐在麦特家的院子里听蝉声唧唧,屋旁一株高大的枫树枝叶婆娑,窸窣作响。我不经意赞叹树很美。「确实很美。只是它会挡住我的视线,让我看不到鸽子接近。」麦特抬头瞇眼望着树。他身旁摆着无线电话座机,每隔几分钟铃声就会响起。「嗨,路易……没有,我的还没回来……好,祝你好运。」他看看表,看看天空,低头又看看表。电话再度响起。「约翰,没有,我的还没回来。」之后电话又响了,他关掉铃声,说他不想知道谁的鸟已经到家,因为那就代表他们赢过他了。他的鸽队还没回来,晚得不寻常。「我现在很烦,不想跟别人讲话。」他说。
我问麦特认不认识萨朵娜。他说好像在一场鸽子拍卖会见过一面。我好奇他会不会考虑接手几只萨朵娜的鸽子,因为她得在搬家前替鸽子找个新家。他听了之后摇头大笑:「不可能!我自己的就够多了。」他聊到他和太太过阵子要去坦帕市渡假,因为儿子答应帮忙照顾鸽子。愈来愈多养鸽人选择坦帕作为退休后的去处。葛林霍也跟我说,坦帕市区附近有一个小区还被戏称为「小比利时」,因为有非常多爱鸽人士迁居到那里。
麦特说,也许从坦帕市回来后,他和琼恩会开始看看房地产。像今天这样,鸽队表现不佳令他伤心的时候,搬家的念头总显得特别美好,甚至有些诱人。「我爱我的鸽子。但我也常纳闷,我到底干嘛做这件事。」才刚说完,他突然站了起来,指向枫树后面。「有一只!」麦特大喊。
我看见一个黑色剪影在树冠周围滑翔,慢慢盘旋向下,轮廓逐渐清晰,化为一只鸽子,最后降落在鸽舍屋顶上。灰羽柔顺光滑,牠有一对粉红色鸟脚,跟一双明亮的圆眼睛。凭着本能,或记忆,或是磁场拉力,这只鸽子刚刚飞越了两百英里,又或是对家的爱,将牠从遥远的地方给召唤了回来。牠神色平静,泰然自若,彷佛整个上午所做的不过是在家里打打盹、在地上捡捡饲料。「来,过来!」麦特出声唤牠,鸽子在屋顶上一步步横移,终于跨过电子终点线,定时器登记的归巢时间是13:15:42,下午一点四十五分四十二秒。麦特吐出了好大一口气,抓起电话,用力按下号码,然后对着话筒大喊:「嘿,路易!我有一只鸟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