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译注:罗斯柴尔德家族(Rothschild family)始于十八世纪德国犹太裔银行家迈尔.罗斯柴尔德(Mayer Amschel Rothschild),子孙将他的金融事业拓展至伦敦、巴黎、维也纳、拿坡里等地,形成跨国的银行世家,直至近代都是全世界首富家族。
6|动物开麦拉
根据美国人道协会颁定的守则,没有动物演员该为工作操劳卖命。比方说吧,假如有一只猿猴必须在电影片场连待三天以上,制作团队就应该提供游戏场地或专属公园,让猿猴可以活动放松。假如有一头熊参与电影演出,那么,任何会散发气味且可能干扰熊的物品──廉价香水、烈酒、果冻甜甜圈,都应该自现场移除。猫狗电影只能选择与狗相处融洽的猫来演。只要是鱼,一天都不能拍摄超过三个镜头。
还有,不管在什么情况下,动物演员都不应该被踩扁。这条原则适用于人类以外的所有演员,包括蟑螂。美国人道协会影视制作组主任凯伦.罗莎(Karen Rosa),去年夏天跟我聊到这条原则。「你如果带着两万五千只蟑螂到片场来,走的时候最好也还是两万五千只蟑螂。」我好奇她会不会爱屋及乌,同样欢迎家里的蟑螂。她摇头:「我家厨房的蟑螂是一回事。但电影里,一只蟑螂就是一名演员,和每一位演员一样,它理应要能在一天工作结束后平安到家。」
影视制作组的总部位于加州谢尔曼奥克斯(Sherman Oaks),距离好莱坞约二十分钟路程。总部所在处是一座低矮的水泥建物,头顶有高速公路高架桥和一排多瘤的榕树遮荫。单从外观看,这地方平凡无奇,跟汽车维修厂没差多少,但一走进室内忽然变得阳光普照、生气蓬勃,四处张贴电影海报,还挂着一幅明星动物演员骡子弗朗西斯的肖像。一只娃娃脸的硬毛杂种犬在办公室送往迎来,名字叫露露。办公室员工进进出出,赶赴各个录音棚和拍摄地点,气氛热络而忙碌。
影视制作组共有三十名全职及兼职的片场代表,代官方监督所有在美国演员工会(Screen Actors Guild)辖下作品当中演出的动物。关照动物演员是一项重责大任,光是过去这一年内,就有逾一千四百部演员工会剧本包含了某种形式的动物演出,小自电视节目野餐场景里的蚂蚁,大至电影中百马奔腾的场面。
单单在我来拜访影视制作组的这个星期,就有老虎为电影《末代武士》(The Last Samurai)拍摄插入镜头;猫头鹰、猫、鼠、狗参演《哈利波特三:阿兹卡班的逃犯》(Harry Potter and the Prisoner of Azkaban);一匹迷你马在情境喜剧《七〇年代秀》(That ‘70s Show)串场亮相;普通大小的马演出电影《环游世界八十天》(Around the World in 80 Days)和影集《化外国度》(Deadwood);一只青蛙为《灰姑娘的玻璃手机》(A Cinderella Story)拍了几场戏;几头鹿参与拍摄《吮指少年》(Thumbsucker);猫猫狗狗在为《爱情叩应》(The Truth About Cats and Dogs)的续作排演;还有蜘蛛在接受《康斯坦汀:驱魔神探》(Constantine)试镜。影视制作组必须追踪关注这一切,就连假的动物和死的动物也是他们的职责。用于电影里的动物,就算是冷冻过的,或填充后的,或以食材食品的样子亮相(比如一条牛的后腿肉),影视制作组都必须取得证据,证明在片场里没有变样。
影视制作组的员工大多曾是兽医技术员、动物园管理员或驯马师。很多人毕业自加州穆帕克学院的外来动物训练及管理学程,该校号称「美国的教学动物园」。影视制作组的代表虽然每天都得研读剧本、走访片场,但他们觉得自己服务的是动物产业,而非电影产业;可能就像海军聘雇的理发师,八成也觉得自己身属美发事业,而非航海事业。但实情其实介于中间。身属好莱坞的动物世界算得上一种微妙的跨界,你会因此熟知一些幕后花絮,像是卡麦蓉.狄亚兹(Cameron Diaz)对猴子很有一套,或鳄鱼威玛生涯拍过一连串中预算的电影,如今被剥制成标本,摆设在加州千橡市布洛克特电影动物园(Brockett’s Film Fauna)入口。
有天上午,我问一位专长是监督马拍摄电影的片场代表,她的工作能认识很多电影明星吧,她喜欢这份工作吗?她想了想才回答:「你说得没错,这是很棒的工作,我真心觉得和某些人建立了真感情。像我就很喜欢小铁,还有钱宁,我最最喜欢的一匹马名字叫南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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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从前在好莱坞,动物的日子并不好受。只有少数动物明星享有尊荣待遇。例如牧羊犬任丁丁拥有自己的仆从和司机;牠曾与梅.蕙丝(Mae West)、马克.森内特(Mack Sennett)、葛洛莉亚.史旺森(Gloria Swanson)合演默片的狮子杰奇,饮食指定只吃顶级牛肉和香草冰淇淋。然而,背景里的动物却不被当作生物看待,只被当成用完就丢的廉价道具。其中,马受到的对待最粗暴:被绊倒、被惊吓、被赶进壕沟,被迫在崎岖的地形上狂奔,全都是家常便饭。为了让马依指令摔倒,剧组人员不是用绳索缠绕住马的脚踝,就是在马蹄上钻孔穿绳,骑士只要扯紧绳索,就能让马翻倒在地。一九二四年,有六匹马因拍摄电影《宾汉》(Ben-Hur)死亡。一九三五年,共计一百二十五匹马在拍摄《轻骑兵的冲锋》(The Charge of the Light Brigade)过程中遭绳索绊倒,其中二十五匹当场死亡或被迫安乐死。
一九三九年,为了亨利.方达(Henry Fonda)的电影《荡寇志》(Jesse James),剧组在奥札克湖上方的悬崖边架设了摇摇欲坠的滑槽还涂上了油,马儿被蒙上眼睛骑到悬崖边,下一秒就被推下滑槽,只为了拍摄牛仔纵马跃入湖中的一幕戏。马儿当场摔断背脊,只能就地处置。这个镜头最后只有前面几帧剪入电影,但动物栽入水中后,弓着后背、四肢僵硬、无助挣扎等一连串画面如噩梦般不忍卒睹。
美国人道协会创立于十九世纪末,是动物及儿童福利倡议团体,他们看过这段影片以后发布了一篇报告,谴责电影产业虐待动物。作为响应,美国电影制片人与发行人协会(后改名美国电影协会)于电影制作守则当中增补了一段,称为「海斯守则」(Hays Code),明文禁用倾斜滑槽和绊索。美国人道协会随后也开设好莱坞驻点办公室,强力执行新的准则。协会除了在片场监督动物受到的照顾,也致力于发扬动物演员。一九五一年,协会创办「动物表演年度明星奖」(Performing Animal Star of the Year,简称PATSY),骡子弗朗西斯就是PATSY奖第一届得主。一九七三年,美国人道协会又创立了动物演员名人堂,灵犬莱西是首位入主的动物明星。
回头来看,片场动物照顾条款与电影制作守则倒也挺契合电影。制作守则当初设立的目的,是用于监管电影的道德内容,对大银幕上的身体裸露、亲吻时间,或如「干」、「发情公狗」等淫秽用语施以限制。如今,动物待遇也说怪不怪地纳入了守则里。
一九五〇年代,经过最高法院的一系列裁决,最后基于宪法第一修正案,认定海斯守则违宪。海斯守则终止实施,进而导致美国人道协会在片场对动物照顾的监督中止,只有少数电影仍同意协会派代表到场观察,但大多数则不然。当时依旧有上百部电影和电视戏剧动用到动物──更何况,那正是西部片兴盛的年代。罗莎说,这段时期的动物安全标准甚至比海斯守则制定前还要低落。如《大峡谷》(The Missouri Breaks)、《天堂之门》(Heaven’s Gate)、《现代启示录》(Apocalypse Now)等电影,全都发生过动物于拍摄期间意外死亡。《天堂之门》片中真实呈现了斗鸡场景,为了取血做效果,有好几只鸡被砍了头。
七〇年代末,渐渐有演员和剧组人员鼓吹恢复片场的动物照顾准则。罗伊.罗杰斯(Roy Rogers)公开投书《洛杉矶稽查报》(Los Angeles Examiner),支持监督电影产业。「好莱坞过去残忍地对待动物演员,如今可总算学到了经验,拍拍鼻子和喂一块糖有长远的益处……我的宠物帕洛米诺马崔格……今日影坛中训练最完美的一匹马,从来不曾受到虐待。他向来被待之以温柔、明理和耐心……每次与崔格一起拍完一个场景,我一定会和他聊聊。我认为他听得懂我说的话。吉恩.奥崔(Gene Autry)的马叫冠军,特克斯.瑞特(Tex Ritter)的马叫闪电,比尔.艾略特(Bill Elliott)的马叫雷霆,他们八成也都听得懂吉恩、特克斯和比尔说的话。这些马儿不识残酷。」鼓吹之下,终于有了结果。一九八〇年,美国演员工会修订的制作人协议中新增了要求善待动物的规范,人道协会也再度获得授权,可以监督电影、电视、广告及音乐录像带使用动物演员,并有权核准或不核准影片在片尾加注那一行商标般的声明:「本片拍摄过程没有任何动物受到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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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民众不知道,人道协会只是监督拍摄过程,并不会审查电影内容。「我们接到太多电话和电子邮件抱怨电影的内容了!」凯伦.罗莎说。「民众不懂,我们不会告诉制作人电影应该拍些什么,我们只是监督画面是怎么拍出来的而已。」电影《绿色奇迹》(The Green Mile)上映后,老鼠被一脚踩死的画面让影视制作组接到数十多通陈情抱怨,虽然协会网站上清楚表明,踩死老鼠的场景实际只用了填充标本和计算机动画。
不过有时候,就连影视制作组的员工自己也会上当。罗莎监制电影《霹雳高手》(O Brother, Where Art Thou·),与员工在审阅最后剪出的版本时,发现居然有一个场景是乳牛活生生被卡车撞上,她们吓了一大跳。她拨电话向制作人抗议,对方听了乐不可支,因为那个场景其实是计算机后制的,他们觉得既然能唬倒影视制作组,表示后制做得很成功。人道协会给了电影「可接受」的评级,网站上详细说明了这个场景:「有一头乳牛看似遭车辆撞击倒毙,其实一连串画面是利用在车上连接电线的方式拍摄而成,车辆不仅未曾撞到动物,实际上与乳牛相距更有七公尺之多。只要拉动电线,车辆就会戛然停下,产生彷佛撞上物体的效果。乳牛则是后制加入的计算机生成影像。」
美国人道协会的职权只涵盖美国演员工会辖下的制作,独立电影和外国电影则不在此限。遵守协会的规范虽然可能所费不赀,但大多数制作人都希望片末能出现那一行「没有动物受到伤害」的声明,也希望在美国人道协会网站上有良好评鉴,因为该网站每月有近五十万人次浏览。
索尼影业代理西班牙名导阿莫多瓦(Pedro Almodóva)的电影《悄悄告诉她》(Talk to Her),于美国上映前请人道协会评阅,虽然他们心里有底,这部电影八成拿不到「没有动物受到伤害」的声明,因为片中出现了真实的斗牛场景。但这次情况特殊,那段斗牛场景是「纪实影片」──换言之,影片是在西班牙斗牛学校的毕业典礼上拍摄的,而非为了拍电影特意安排一场斗牛。但是,有动物受到伤害是不争的事实,片中出现的斗牛是真的,而且最后死了。「我们最后给了『可疑』的评级。」罗莎说。「其它我们真的也没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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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视制作组每年经费只有一百五十万美元,这些钱以往来自补助和捐款。从一九九一年起,单位的所有资金均来自美国演员工会,工会的钱则仰赖所有加入工会的导演与制作人。意思是,人道协会监督的是自己的金主,有时还得逼迫金主支出他们不怎么想花的钱。如果电影需要在某个场景用到虫子,拍完就把虫子扔掉,那么几乎花不了几个钱;但若要依照人道协会规范在片场给予虫子适当的照顾,每天可能得花上数千美元。好几名代表都说遇过制作人气得咆哮,骂他们知不知道这些防护措施有多么烧钱。对于这些矛盾,罗莎一语带过:「产业本该支持我们。」她说,「他们财力雄厚,我们没有。不应该要我们去竞争公家补助金,补助金是要用于结扎和收容计划的。」预算拮据之外,影视制作组需监督的制作数量又逐年成长,有线电视、在线串流、独立电影扩张后更是如此。
以前,如果有海外制作的电影需要监督,美国人道协会会转包业务给当地的人道组织。举个例子,一九九九年于南非拍摄的温馨家庭片《火线神驹》(Running Free),就由约翰内斯堡动物反虐待联盟(Animal Anti-Cruelty League)负责监督。反虐待联盟应当确保动物能受到善待,但最后却回报有四匹马于拍摄途中死亡,且剧组使用电击项圈来控制动物。人道协会后来给这部电影的评级是「据信可接受」,比「可接受」低一阶。
部分因为《火线神驹》所发生的事,如今,影视制作组只用协会训练的片场代表,他们派遣这些代表前往世界各地的拍摄地点,在澳洲和英格兰也有驻地员工。罗莎希望日后还能增加非洲和欧洲代表。「我们得跟上脚步,」她说。「这是众所注目的工作,会为各界设立标准。我们必须时时跟上最新的信息。像现在,我就在关注鱼类嘴唇能否感觉疼痛的科学新知。因为我们向来假设鱼感觉不到痛,所以允许拍摄钓鱼场景可以使用无倒钩的鱼钩,但要是研究发现鱼其实是会痛的,我们就得告诉大家,以后鱼钩上不能有真鱼,到时产业里肯定很多人要气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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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督《我的狗腿很厉害Ⅱ:欧洲杯》(Soccer Dog: European Cup)这样的电影,对影视制作组而言是相对轻松的任务。电影里没有蛇被挤奶(美国人道协会守则不允许);没有鸡被装在笼里迭放在一起,迫使鸡只能把屎拉在彼此身上(不允许);没有六匹马被栓在炮火前方,没有蛛形纲动物被强迫永远改变身体特征;也不会有猿猴在尚未习惯之前,就被要求在电子动物或身穿小丑装的人旁边表演(以上全都禁止)。不会像电影《远离家园》(Far and Away)费时三周布置场景,就为了让一个镜头拍到上千只马,也不像《轻声细语》(The Horse Whisperer)有极难拍摄的马的场景,让影视制作组代表与制作人商议了一整年才终于开拍。《我的狗腿很厉害》(Soccer Dog)的续集《我的狗腿很厉害Ⅱ:欧洲杯》是一部软调家庭电影,且如片场代表所称「动作戏温和」,最多只有让主角狗用鼻子顶球而已。狗儿需要的防护措施相对便宜很多,也比较不繁琐,不会像苍蝇或蛆等等,拍完每个镜头都必须清点一次数量。
受派监督这部电影的是奈妲.班克(Netta Bank),这位穆帕克学程的毕业生加入人道协会已有十二年。奈妲身形娇小苗条,黑发剪得极短。她住在加州西米瓦利,养了一只鹦鹉和五条狗,其中四条狗都是退休演员(有一只演过《爱在心里口难开》﹝As Good as it Gets﹞)。但她其实比较喜欢猴子。她在校专攻的动物是绵羊、鹦鹉、狒狒和猪尾猕猴。她上过游戏节目《谁真谁假》(To Tell the Truth)当参赛者,在节目中假扮她所崇拜的红毛猩猩专家碧露蒂.高蒂卡丝(Birut· Galdikas)。「跟猩猩有关的工作,他们第一个就想到我。」奈妲开心地说,她负责监督过数十部电影,有的有猩猩,有的没有。她身上随时带着一份按字母顺序排列的名单,开头是《抓狂管训班》(Anger Management),末尾有《危机四伏》(What Lies Beneath)、《荒漠之虎》(Wild Bill)和《狼人生死恋》(Wolf)。
这一天是《我的狗腿很厉害Ⅱ》第四个拍摄日。我们来到洛杉矶郊外帕洛斯佛迪市的一所小学操场,这整个城镇在电影中被用来充当一座苏格兰小镇。开车抵达拍摄现场后,奈妲在动物训练师的拖车附近找了一片绿荫草地,张开遮阳伞,摆开折迭导演椅,开始填写人道协会的表格文件。协会要求他们一一陈述动物在每个场景里做的事、如何诱使动物做到、现场做了哪些安全防护措施。
另一位片场代表艾德.利许(Ed Lish)路过来探班。他刚到《化外国度》片场确认完马儿钱宁的状况,现在正要回家。艾德是影视制作组代表兼人道协会的内部人员,所以身上穿着卡其制服,别着协会的标志。他从小在爱达荷州的农场长大,喜欢与马一起工作。「我讨厌有猩猩猴子的工作,」艾德说,「牠们疯狂尖叫,没在管你的。狗还不错,但我遇过最惨的一次,就是监督雪橇电影《决战冰河》(Iron Will)。你有没有被雪橇狗包围过?要命,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爱打架的狗。」
幸好,《我的狗腿很厉害Ⅱ》的两位狗主角都很崇尚和平。饰演主角的混种狗叫奇普,有一双好奇有神的绿眼睛。另一只容易紧张的凯恩·犬叫厄尼,饰演片中的反派。狗儿的主人兼训练师罗杰.舒马赫(Roger Schmacher)与人道协会合作过无数电影,包括《鬼灵精》(The Grinch)、《安妮》(Annie)、《绿巨人浩克》(The Hulk)、《班吉:奔向自由》(Benji: Off the Leash)、《追杀比尔》(Kill Bill)和影集《反恐特警组》(S. W. A. T.)。罗杰这辈子一直身在好莱坞动物世界,他的父亲是动物训练师,罗杰也从一九七二年当起专业犬只训练师。他用于电影里的几乎都是自己养的动物。他有一座狗舍,收养了二十五只狗,包括奇普在内,大多都是从动物收容所救回来的。罗杰参与了《我的狗腿很厉害》第一集的拍摄,后来向制作人推荐续集可以找奇普来演。
照理来说,制作人如果先聘训练师再找动物,就像先聘经纪人和演戏教练才聘演员一样不合理,但在动物演员业界,这样反而才合逻辑。试镜选角时,制作人有时候会交由训练师选择动物。但也有时候,制作人的要求细致到很难实现,听起来简直像是笑话的梗。有一位训练师告诉我,最近有个制作人请他找会踩跑步机的长毛腊肠狗。「我超级懊恼的啊!」那位训练师说。「我有一只会踩跑步机的杰克罗素·犬!但制作人坚持要一只长毛腊肠犬。我能怎么办?」训练师假如没有制作人想要的动物,有时会和其它训练师交换。
这个星期稍早,我和一个投身好莱坞动物产业的人闲聊,他参与的一部电影需要鸽子,但他的专长是灵长类动物,于是他向一位专长鸟类的同行借用鸽子。他说后来双方都受惠,因为几星期后,又换成养鸟人需要向他借几只狒狒。
我们抵达《我的狗腿很厉害Ⅱ》的片场时,奇普正在为下一场戏做准备。他必须走上斜坡,推开一间流动厕所的门,站在门口往内看,确定坏蛋不在里面之后才踏进去,这时厕所门会在他背后轰然关上。奈妲检查了流动厕所和斜坡道,确定设备对奇普安全无虞后,写了几行注记就坐回椅子里。罗杰带着奇普排演了一遍,接着告诉导演,他们准备好了。
第一遍开拍,奇普太快就走上斜坡──罗杰告诉我,这个习惯是奇普做为演员最大的障碍。第二遍也没拍好,因为门被一阵风吹得左右摇晃,没有轰然关上。导演也在这时意识到,摄影机拍摄奇普的角度稍嫌有碍观瞻。「我们调整一下位置。」导演指着奇普的尾巴,对摄影指导说。「拜托你了,有没有办法让镜头看起来不要这么像在拍屁眼?」
第三遍拍摄,奇普轻轻推开了门便停下脚步,好像真的在思索着该不该进去,然后才踏进去。门在他背后急速关上。「非常好。」导演大声称许。「演得很棒,奇普。」
等待下一个场景布置时,罗杰走来和奈妲闲聊。他牵着一条胖嘟嘟的黄色拉不拉多犬,是他为导演詹姆斯.布鲁克斯(James Brooks)即将开拍的电影《真情快译通》(Spanglish)训练的狗狗。不像奇普在《鬼灵精》和《安妮》跑过龙套,也不像厄尼在《乔治.罗培兹喜剧秀》(George Lopez)有长期演出的角色,这只拉不拉多犬不是专业演员,而是向私人饲主商借来的。罗杰不大喜欢这种安排,但导演希望狗狗的长相天真憨傻,他能找到的只有这条拉不拉多犬。
「奈妲,记得要写我会揍狗。」罗杰笑说。
「那还用说,罗杰。」奈妲回答。「我正在写你的事故报告。」
胖胖的拉不拉多犬打了个饱嗝。「走吧。」罗杰对狗狗说。他说他还得教狗倒退着走路,他打算趁剧组还在搬运器材布置下个场景的空档,先开始进行训练。厄尼在罗杰卡车上的木箱里休息,奇普在一旁和罗杰的女儿玩。奇普平常是带棕色花斑的白狗,但为了电影染成了金毛。他是个毛蓬蓬的娇小生物,生着一张泰迪熊脸,四肢修长,耳尖向内折,像小小的纸飞机。
此时忽然跑来一个临时演员,伸手就抱住奇普。
奈妲立刻跳起来,大声喝止:「不要动那只狗。」
「我是专业按摩师。」那个女人说。「我只是想帮他按摩一下。」
「不要动那只狗。」奈妲又说了一遍。「他在工作。」
「他应该知道我是按摩师。」女人一脸泄气。
「可能吧。」奈妲说。「但是他在工作。」
7|威利在哪里?
我在冰岛当时天气恶劣极了,虽然在绝大多数人看来,冰岛的天气一直都很恶劣,风不会呼呼地吹,也不会咻咻地吹,只要一吹就几乎要把房子给掀翻。
现在是八月初,一如既往的风狂雨强,但夏天的太阳偶尔会露个脸,间歇泉喷出蓝色蒸气和滚烫的水,冰河发出吱嘎闷哼将数万吨的泥沙往海洋推进个几公分。海面上海鹦群聚逐浪,寄居蟹群聚逐浪,一艘驶在克莱茨维克峡湾(Klettsvik Bay)的渡轮上,肚子圆鼓鼓装满鲑鱼干和温啤酒的年轻人不失礼貌地往晕船桶呕吐。
这些年轻人正要去韦斯特曼群岛(Westman Islands)参加一年一度的音乐祭兼啤酒节,这个由一串火山喷发所形成的小岛位于冰岛本岛的南岸外海。航程中,他们用冰岛语聊着冰岛事,例如谁有没有记得带开瓶器和扎染头巾。每当船随着冰冷的大浪上下晃荡,他们就会脸色发青,说话声戛然而止。
船行约两个小时后,浪渐渐平缓,船缓缓驶入赫马港(Heimaey Harbor),港口被古老岩浆构成的峭壁环绕,山壁像瑞士奶酪一样布满了孔洞。数十艘拖网渔船和单桅帆船在系泊处载浮载沉,轻轻推挤着码头,发出的金属敲击声保证使人感到孤独。
我们的船从一个小湾口旁驶过,湾口前方浮着长串的白色浮标,将一片水域特别标示出来。几个嚼着口香糖、眼神涣散的年轻人从座位上起身,凑向舷窗往外看。
「在那里!惠子!」一个女孩指着浮标兴奋吶喊。
「什么?」另一个女孩看着朋友手指的方向,咕哝问道。「惠子是谁?」
「就是威利呀!威鲸闯天关!」
「哦,鲸鱼惠子!」另一个女孩听了也凑向窗边,扯着同伴的袖子,瞪大眼睛望着那片空无一物的小水湾。水面平滑如镜,秃裸的岩壁若隐若现。「哇!真的是惠子!」
* * *
当然,鲸鱼并不在那里。惠子在七月初就随着其它鲸鱼离开冰岛了。当时,鲸鱼群逗留在韦斯特曼群岛附近享用仲夏盛宴,惠子随着人类照护员出海去看那些鲸鱼,牠们虽然不见得是他的亲族,不过是他的同类。惠子以前也见过野生鲸鱼──他自己原本就是,但在圈养中度过了二十年后,两年前才又被重新介绍给野生鲸鱼认识。第一次他只在远处害羞地观察到访的鲸鱼群,第二次才壮起胆子稍微靠近些,但每次他都会游回引导他到开放水域的船边,跟着船回到他在港湾的独立圈栏,也就是年轻女孩在船上看到的用浮标围起的湾口。在那里,跨国组成的人类团队会替他按摩鲸鳍、搔刮舌头,然后整理新闻稿,细述他每一次的海上经历。
但七月这一次,惠子比以往都更大胆地接近鲸鱼群,而且大出众人意料,他没有再游回船边,反而跟随着野生鲸群游经劳斯海岸(Lousy Bank),通过法罗群岛一路游向──说真的,谁知道呢?鲸鱼自有计划。事实就是,鲸鱼走走停停,你无从得知牠们去过哪里,除非你碰巧曾把鲸鱼捕捞上岸,在背鳍上钻孔装上无线电追踪器,而只有狂热分子才会以为在鲸鱼的背鳍上钻孔很容易。每年夏天到访冰岛的那群鲸鱼──也就是惠子决定跟着一起行动的鲸鱼群──身上没有追踪器,所以没人确定牠们七月底后去了哪里。
但惠子是全世界最受瞩目的鲸鱼。「惠子」是个日文名,意思是「幸运儿」。他身上除了有卫星追踪器,还有超高频发信器。有三个非营利组织归于他的名下,更有数百万计的热心民众盼望见到这头事业有成、驰名远近,但大半辈子都活得像大型宠物的明星鲸鱼回归野外。惠子自立以后,每天都有卫星追踪他的定位并转播到网络上,同时,位于韦斯特曼群岛的威鲸/惠子基金会也会把地址标示到办公室张贴的大洋图上。铅笔做的X字记号整齐地连成一排,记录下他在海洋中移动的弧线。
吾人对惠子的了解如下:物种学名Orcinus orca,俗称虎鲸或杀人鲸。虎鲸是海豚科最大的成员,可重达四千五百公斤,大嘴巴,大牙齿,大胃口。与人一样,虎鲸想杀什么、想吃什么,几乎都办得到。鲱鱼、鲑鱼或鳕鱼是常见的食物选择,但也有些虎鲸偏爱吃海狮、海象和他种鲸鱼。有项虎鲸著名的行径,是将一头成年小须鲸干净利落地剥掉皮、咬掉背鳍,然后只吃舌头,有人推断这是一种只图享乐的故意浪费,不然就是阿兹特克文明处女献祭传统的再现。
虎鲸好像没有吃人的兴趣,至今只有三个人遭到圈养中的虎鲸杀害,其中两件命案的凶手是同一头虎鲸──「冰岛海洋世界」(SeaWorld)游乐园的虎鲸提利昆(Tillikum)。他将受害者拖入水底淹死,但之后并未吃掉他们。
地球上每一片海洋都有虎鲸的踪影,虎鲸相对较少受到捕鲸活动的伤害,因为没有炼取鲸油的价值(虎鲸的脂肪比抹香鲸少二十倍),肉也比不上小须鲸的肉柔软味浓。虎鲸极度聪明又能接受调教,而且长得英挺帅气,全身黑白撞色配上灰黑鞍纹,单论外貌就比很多鲸鱼迷人。如果换作大白鲸那样的庞然大物,无疑就带着一种超验的恐怖感、苍白空洞的鬼魅感,彷佛是个诡异骇人的异兆。但虎鲸受到的最大威胁也出自于此,牠有着残酷杀手的名声,却又能在人类教导下做些愚蠢的把戏,这种适于展演的价值让虎鲸终究难逃厄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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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六四年,温哥华海生馆委托艺术家为园区雕塑一尊活体大小的虎鲸雕像。为求精确呈现,海生馆聘请渔业公司猎杀一头虎鲸回来当范本。渔业公司用叉枪射中了一头虎鲸,但牠挺过伤势活了下来,于是海生馆决定化失败为转机,直接展示活体鲸鱼,取代制作雕像。
温哥华海生馆员工替这头鲸鱼取名莫比朵儿(Moby Doll)。她是史上第一头被圈养的虎鲸,在海生馆只活了八十七天,但已足够让观察员体认到她有多聪明。在莫比朵儿遭遇不幸后,全世界陆续有超过一百三十头虎鲸为了展演而遭到捕捉,很多都来自冰岛周围的海域。直到一九八九年,冰岛才终止一切捕鲸活动。现在要取得展演用虎鲸比以前困难很多,目前全球各地的海生馆和游乐园尚有约五十头虎鲸,物以稀为贵之下,每头身价起码有一百万美元起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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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子的发迹很卑微。他出生在冰岛附近,时间大概是一九七七或七八年。一九七九年遭人类捕捉时,他还只是一头幼鲸。圈养的头几年,惠子住在雷克雅维克市郊一间水族馆,这间水族馆经营得愁云惨雾,主要靠捕捉虎鲸再卖给其它水族馆赚钱维持营运。一九八二年,雷克雅维克的水族馆把惠子卖给加拿大安大略省尼加拉瓜瀑布城的一座游乐园。但惠子在这里无处容身,园内其它比较年长的鲸鱼无情地欺凌他,园方设法协助他与其它鲸鱼和平相处,但尝试了三年后宣告放弃,又将惠子卖给了墨西哥市的游乐园「冒险王国」(Reino Aventura)。
冒险王国的养鲸设施对虎鲸来说范围太小、水深太浅,水温也太高,而且没有其它的鲸鱼作伴。惠子一蹶不振,体能严重恶化,肌肉张力弱得像湿软的面条,水下闭气也只剩下区区的三分钟。他不停啃咬池畔的水泥,牙齿几乎磨损殆尽,一整天无事可做,只是空虚地绕着小圈子打转,无精打采的状况让不少人认为这是早夭的预兆。时日久了,他连背鳍也软趴趴地下垂,这不是病,只是让他看起来格外地哀伤。但入园的游客无视这种种问题,依然十分喜爱他,他也看似很喜欢小孩和相机,经常表现出高兴受到注目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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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一九七七年狄诺.德劳伦提斯(Dino De Laurentiis)监制的灾难电影《杀人鲸》(Orca),好莱坞对鲸豚电影显然兴趣缺缺。有鉴于相关主题的空缺,编剧沃克(Keith Walker)写下一部剧本,叙述一个住在修道院的哑巴孤儿男孩,与游乐园内的一头鲸鱼结为好友。在沃克的原著剧本中,男孩从头沉默到尾,直到将鲸鱼野放回大海才忽然放声大喊:「威利自由了!」沃克把剧本交给电影制作人李察.唐纳(Richard Donner)。李察支持环保也喜爱动物,他喜欢这部剧本的用心,于是推荐同为制作人的妻子萝伦.舒勒.唐纳(Lauren Shuler Donner)与她的事业伙伴珍妮.卢.图根(Jennie Lew Tugend)将剧本发展成电影。不过,两人觉得原著太纯真无瑕了,她们修改剧本,将男孩的角色设定成不良少年,而鲸鱼性格暴躁、不满于现况,游乐园经营人则是一毛不拔的坏蛋,但将片尾野放鲸鱼后高呼「威利自由了!」的高潮戏保留了下来。
华纳影业核准企划后,图根和舒勒开始试镜选角,希望从全世界的虎鲸中物色到能饰演威利的人选。全美国二十三头虎鲸中有二十一头属于冰岛的海洋世界,该公司高层读到剧本中传达了释放鲸鱼的讯息之后简直吓坏了,他们回复制作人说,他们的虎鲸不适合出现在电影里。舒勒和图根只好往更远的地方寻找,最后在墨西哥的冒险王国找到了惠子,由他参与电影拍摄绝对合适。她们也看到冒险王国老旧毁坏的设施正好符合电影中虚构的破烂设施,此外,园方似乎也不在意让自家的鲸鱼和游乐园出现在一部支持野放、反对圈养的电影里。
《威鲸闯天关》的拍摄预算仅有两千万美元,演员多半没没无闻。饰演主角的是童星杰森.詹姆斯.瑞特(Jason James Richter),当时才十二岁──只比惠子小几岁,谁也没料到电影会大获成功,更没想到观众会获得怎样的启发。不过舒勒.唐纳确有预感电影映后可能会引起余波,因为有一名观众在看完试映后塞给她十美元,跟她说:「你拿去,用这些钱救救鲸鱼。」
《威鲸闯天关》甫上映就吸引了庞大的观众,在儿童之间尤其轰动,小朋友嚷着想一看再看、二刷三刷(以此回答了电影的文案:「为了朋友,你愿意付出多少?」)电影最后票房总收入高达一亿五千四百万美元,片末附上一段讯息,请有兴趣拯救鲸鱼的朋友拨打电话1-800-4-WHALES,联络环保团体「地球岛屿协会」(Earth Island Institute)。结果连环涌入的电话之多让所有相关人士,包括华纳影业高层、电影制作人、地球岛屿协会的人,全都瞠目结舌。不光是来电数量之多令人意外,他们也没预料到很多来电民众指名想问的,是电影中饰演威利的鲸鱼之后会怎么样。
「我们没想到民众真的把惠子当成人,对他表达关心。」地球岛屿协会的戴维.菲利浦(David Phillips)说。「在此之前,他只是个电影道具。当然了,每个参与电影的工作人员都爱惠子。演员也爱上了惠子,凡待过他身边的人,都会染上惠子热。」
虽然因电影出了名,但惠子回到墨西哥冒险王国破陋的小水池之后依旧形容憔悴。游乐园业主不想放弃他,但他们也承认惠子的健康状态很差,甚至可能垂垂危矣。他比以前更无精打采,而且感染了真的病毒──乳突病毒(papillomavirus)在他的腋窝周围引起类似青春痘的发炎红肿。业主不是没替惠子找过家,他们曾开价询问海洋世界是否有意收购,但海洋世界可不想要一头长了瘤突的虎鲸。然而,如今有了电影光环加持,人人都想要他。麦可.杰克逊派代表到墨西哥,希望将惠子纳入私人收藏,各个保育团体想将他送至不同的海生馆,科学家也想带他到鳕角湾做研究。
戴维.菲利浦获得电影制作人的支持成立了「威鲸/惠子基金会」,目标是协助惠子重新适应自然环境,有朝一日野放回归大海。冒险王国的业主后来舍其它提案而选择了基金会,同意免费把惠子交给基金会,但基金会必须自行支付运费。话说,搬运鲸鱼的开销可观,虽然有一百多万人为此捐款,但这些靠基金会义卖饼干和小朋友打破扑满募得的钱,金额往往有限。因此,即使UPS快递愿意负担惠子从墨西哥搭机离开的费用,但还是得有人来负担运输货柜的费用和其它旅行开支,这些加起来起码要二十万美元。
为此,舒勒.唐纳拖着好几大袋信函找上了华纳影业高层。每一封信都想知道威利最后有没有真的获得自由,如果没有,华纳影业打算怎么做。最后,华纳影业终于采取行动,捐出一百万美元给威鲸/惠子基金会;美国人道协会(Humane Society of the United Society)另捐了一百万;电信业大亨克雷格.麦考(Craig McCaw)以克雷格与苏珊.麦考基金会(Craig and Susan McCaw Foundation)名义也捐了一百万美元。「克雷格不算是动物爱好者。」麦考基金会发言人拉特利夫(Bob Ratliffe)告诉我。「他赞同环境保护,对维持海洋生态健康有兴趣──长话短说吧,克雷格捐了一百万。之后又捐出一百五十万元,在俄勒冈州为惠子建造养鲸池。他本来没打算这么投入,但他好像真的对惠子产生了感情,他曾和惠子一起游泳,还实际骑上鲸鱼的背──总之,他最后投入非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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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六年一月,惠子被载上UPS货运卡车离开的那一天,墨西哥的孩子哭得很伤心。谁能怪他们?冒险王国以前能让小朋友在惠子的池边举办庆生派对,但现在惠子要千里北行前往俄勒冈海岸水族馆(Oregon Coast Aquarium)。记录惠子鲸生新章的一部纪录片访问了冒险王国的训练员,他们在片中聊到惠子的离开,神情近乎歇斯底里,嚷着惠子不只是一头鲸鱼,也不只是工作,更是他们最亲近的朋友。载运惠子前往机场搭乘C-130力士型运输机的卡车,在警车护送下庄严慎重地一路前进,简直像是教宗坐驾,直到黎明时分,两旁仍有十万多人夹道挥手道别。
惠子的新家位于俄勒冈州纽波特,抵达这座灰蒙萧条的滨海城镇时,路旁迎来更多的群众和更多的眼泪──威利就快自由了!威鲸/惠子基金会在这里兴建了一座造价七百三十万美元、崭新气派的大水槽,聘请六名专员负责照顾他、训练他适应广大开阔的世界。
俄勒冈州各地瞬间爆发了惠子热,地方新闻按钟点报导惠子的来到,电视团队架设摄影机记录惠子的生活。俄勒冈州的各大报纸纷纷在版面上增印惠子专栏,并教民众用广告传单折出鲸鱼帽。
「惠子抵达那天,热闹得像跨年夜。」俄勒冈海岸水族馆资深哺乳动物学者利特温(Ken Lytwyn)受访时语气有些惆怅,「我照顾过海豚和海狮,甚至照顾过别的杀人鲸,但惠子他……不一样。他真的有灵性。」
照各项标准来看,惠子在纽波特算是过得很好,皮肤清理干净,体重增加了九百多公斤,还从幼儿时期以来第一次尝到了活鱼。他有玩具可玩,有电视供他看卡通。照顾员发现惠子的个性比起虎鲸,更像拉不拉多犬,开朗、亲人、喜欢被称赞──假如你人在池里,他会游过来看你在做什么,还会特别注意别一不小心撞死你──惠子就是这样的杀人鲸。原本经营惨淡的水族馆参观人数忽然飙上新高,有这么多的游客需要吃喝、买纪念品、住旅馆、加油,周边各行各业也跟着兴旺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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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子如果能永远待在纽波特,难道不是好事?他这时已经二十一岁,是一头斑驳的中年处子虎鲸了,过的也是圈养环境所能提供的最理想生活。但这个计划从头到尾都是要释放威利,即使以前并没有野放圈养虎鲸的前例。要让圈养动物重新适应野外,从来都是个高风险计划,何况,说到适合野放的模范候选人,惠子简直沾不上边:他被拘禁了这么久,早习惯与人类接触,空有杀手之名但实际上更像个亲善大使,很难想象他会恢复天性做出虎鲸的自然行为,例如在海象身上咬出个大洞,或挥动强壮骇人的尾巴把鲑鱼群打成肉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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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子什么时候才会往自由迈出一步?体能条件设立了,判断基准也定下了,他的健康先要达标才能谈自由。他吃不吃活鱼?能游多远的距离?在水下憋气多久?即使有这些基准引导讨论,头脑正常的人还是可能不赞成,这些人甚至提起了诉讼,就像俄勒冈海岸水族馆在一九九七年所做的事。惠子的脂肪再厚,都是他们的金主干爹,水族馆爱他如痴,不惜对威鲸/惠子基金会提告,以阻挠基金会把惠子移置冰岛。
争议是这样的:原本基金会打算将惠子送往冰岛,让他在真正的海洋里游泳,或者应该说,在赫马港的开放水域围场里先行适应。但水族馆却主张惠子还没准备好离开。基金会则这么主张:一、惠子百分百准备好了。二、他是基金会的财产,不是水族馆的财产。双方的关系从僵化演变成剑拔弩张。
一九九七年十月初,水族馆董事会成员要求对惠子的健康状态做一次独立评估,几天后,俄勒冈州兽医医学检查委员会(Oregon Veterinary Medical Examination)宣布将介入调查惠子的照顾状况与其监护安排的合法性。同时,基金会阵营也讨论是否要退让一步,将惠子移置俄勒冈州德普湾的围场就好。
终于,蓝丝带委员会的专家成立小组前往检查惠子的健康状态,目的是确认惠子是否有望复归野外,结果令俄勒冈海岸水族馆大失所望,委员会宣布以专家意见来看,惠子已经准备好、也有能力出发了,可以想见,水族馆每年百万游客的盛况很快就要画下句点。
即使委员会已经正式宣布,仍有怀疑者认为野放惠子的努力注定会失败,这些怀疑的人有些好巧不巧就是海洋世界的员工,随着《威鲸闯天关》的影响发酵,他们经常在第一线受到抗议,要求释放这头虎鲸。海洋世界的代表团发出警告,要是被放逐到漆黑、冰冷、悲惨的冰岛,可怜的鲸鱼会生出冻疮,然而他们却绝口不提惠子就是在冰岛出生的,而虎鲸群也活跃于冰岛周围的海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