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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苏珊·欧琳/译者:韩絜光 当前章节:15479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9:05

如果说,海洋世界的说词明显只是想找个理由蒙混,那么就连爱鲸人士──具体来说是支持野放的人──虽然强烈希望惠子获得自由,心中却也存有疑虑。他们认为,惠子已经被养坏了,现在才教牠野生鲸鱼的习性,恐怕为时已晚。惠子反复表现出喜欢冷冻鱼胜过鲜鱼,令人担心他在鱼缸里生活了二十年,早已彻底毁坏了味觉。最激进的反圈养阵营中甚至流传着阴谋论,认为海洋世界其实就是野放威利行动的幕后推手。阴谋论主张,海洋世界就是知道惠子野放会失败,才刻意去支持野放行动,因为一旦野放失败,这些倡议就会像是不智之举,乃至不人道,从而给世界各地的游乐园和动物园一个有力的理由,抵抗这股逐渐高涨的自由解放情绪。

阻碍送惠子回到祖居处的,不光只有怀疑论。想想这点:在冰岛渔民眼中,鲸鱼可是讨人厌的饕餮──巨大肥胖的鱼形吸尘器,张口就吸走数以吨计的商业海鲜物种。冰岛政府曾向国际捕鲸委员会(International Whaling Commission)请准重新开放有管制的捕鲸,冰岛也才刚迎接十四年来第一批挪威进口的鲸鱼肉。

现在,想象你是地球岛屿协会的戴维.菲利浦,你不只代表一位电信业亿万富翁,还代表了美国人道协会和海洋未来学会(Ocean Futures Scoiety),这是海洋探险家库斯托(Jean-Michel Cousteau)创办的环境保护团体,你必须接洽冰岛政府各个部门,请求他们允许在港边建造一座百万美元的围场,又要调度船队、直升机、飞机,以及一班科学家、兽医和动物训练师;可以说千辛万苦培育一只惠子,又名威利,最后将他放回大海,只是成为一头美味可食的鲸鱼。

甚至,这些作为也没有冰冷的钞票能带来安慰,以抵销在冰岛海域避风港饲养一头鲸鱼所造成的尴尬,何况还是一头这么娇养的鲸鱼。因为惠子在冰岛并不会开放展示,没有拜访惠子的冰岛航空机加酒观光套装行程,没有饭店收益,没有入场门票,没有收费拍照。届时惠子会住在港湾里的特大围场,不搭船到不了,而且唯一允许的访客只有照养员,因为往后他得慢慢戒除与人接触的习惯,准备未来与血亲同胞一同生活。

「渔业部反对最烈,」菲利浦告诉我。「惠子的这项计划悖反了他们所努力的一切。冰岛的鲸鱼保育意识不高,但对来自美国的一切倒是敌意强烈。所以我们也开始寻觅其它地点,包括爱尔兰和英格兰。但冰岛水域是惠子的故乡,真的是最适合他的地方。努力克服一长串的歧见以后,我们总算获得许可。」

* * *

所以,惠子要从俄勒冈州前往冰岛了。这个计划需要支付另一趟航班(飞往冰岛三十七万美元),建造另一座围场(一百万美元),征召新的一组人员,并提供装备及薪水。估计冰岛计划年支出约三百万美元,而万一惠子始终没学会自立谋生,基金会就必须再照顾他三十年以上(虎鲸的自然寿命),预计花费九千万美元。「这整个计划渐渐变了调。需要动用飞机、直升机、大型船只,所费不赀。」麦考基金会的巴布.拉特利夫说。但他也说,麦考夫妇对惠子许过承诺,而且他们真的有心想协助实现一件大家都不看好的事业。

惠子搭乘空军C-17战略运输机的航班预订好了。好几加仑的尿布疹舒缓屁屁膏也采买到了,用来在长程飞行期间维持鲸鱼皮肤的湿润。十五位照养人员征召到位。一九九八年九月,一切准备就绪,民众再度挥泪道别。从虎鲸抵达纽波特那天起,惠子热就不断延烧不曾稍减,先后又有两部《威鲸闯天关》电影推出──《威鲸闯天关Ⅱ:冒险启程》(Free Willy 2: The Adventure Home)和《威鲸闯天关Ⅲ:救援行动》(Free Willy 3: The Rescue)。这两部续集虽然不是由真实的威利演出,而是用计算机增强野生鲸鱼影像结合电子动画模块,但仍进一步带动了大众对鲸鱼的喜爱和关注。

「我到水槽边跟他说了再见,也祝福他好运。」俄勒冈海岸水族馆的哺乳动物学者利特温回忆,「我很希望野放成功,但因为惠子的个性、因为惠子是这样的动物,我不认为能成功。听他们说惠子要走了,我真的很伤心,但这也不是我能决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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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忘了说说韦斯特曼群岛!那么原始,那么崎岖,不久前才刚从地球的皮层撕扯下来!这个地表最年轻的陆块甚至可能就是韦斯特曼岛最南端、名为叙尔特塞岛(Surtsey)的小岩堆,它在惠子诞生的十三年前才喷发到海平面以上。近至一九七三年,赫马岛正中央还有火山喷发,为岛屿增加了两成的陆地面积。群岛居民为了讨生活,除了捕鱼就是捕鱼,捕鱼之外还是捕鱼,少数人则为小而稳定的观光产业服务。韦斯特曼群岛上的广告标语,除了意义不明的「韦斯特曼群岛,北方的卡布里岛」,也有比较能理解的「千万海鹦,不会有错」。

在韦斯特曼群岛,不论到哪里都能看见几十只黑白配色、矮胖滑稽的海鹦,或在熔岩凝固的地表岩层筑巢,或在峭壁上蹒跚行走,或像小石子噗通一声跃入海中。每到八月,海鹦宝宝离巢进行海上首航,却经常被人类文明的灯火吸引而坠机在镇上,虽有引发航空灾难之虞,但这场奇特生物的魔幻秀在当地大受欢迎,被称为「海鹦之夜」(pysjunaetur)。孩童和游客每年夏天都引颈期盼,同时备妥纸箱随时准备展开营救。被救起的海鹦宝宝天亮后就会被放回海边,而成年海鹦则成为韦斯特曼群岛上的佳肴,能火烤、烟熏或切成薄片,像意大利薄切生牛肉一样享用。

惠子于一九九八年九月抵达冰岛,虽然还不至于无人闻问,但除非开车到港湾对岸突出的岩礁上,用基金会装设的望远镜观望,否则看不到他的身影。毕竟没有多少当地人因此获得工作机会,也没有惠子的周边商品──印有虎鲸独特黑白脸孔的玻璃杯、围裙和茶壶套──在纪念品商店架上供人抢购。惠子此次受到的迎接渐渐成为他一生最典型的场景:数百名媒体授权代表将他团团包围。当然,现场还是有几十名兴高采烈的学童,他们很多人第一次看《威鲸闯天关》都是因为冰岛一间热狗公司的促销活动,每买一组六支装法兰克福热狗,就送一卷电影录像带。

惠子野放计划移至冰岛执行并不容易,这里三天两头刮起风暴──蛮荒、苍茫、恍如世界末日的风暴。大风呼啸,浪卷滔天,波浪坚实得像是抹了发油。惠子抵达才两星期,就有剧烈的暴风袭击赫马岛!围场的网子原本用铁链固定,不过,就连每条重逾两百公斤、被员工戏称为「大屁股铁链」也在暴风中应声断裂,必须重新建造并下锚固定。惠子生活的湾口风景壮丽,但这里所有维修和照护工作都得倚赖船上作业,因为环绕湾口的陆地全是熔岩凝固形成的陡峭岩壁。熔岩表面长着一层野草,当地农民夏天会用渡船载绵羊过来,任羊群夏季在此吃草。基金会人员同意船只载运绵羊往来的时候,他们会限制惠子的行动,因为谁也无法保证一头杀人鲸会不会忽然想尝尝羊肉的滋味。

往后三年间,惠子的照护员换过一批又一批,因为无论再怎么为鲸鱼痴狂,冰岛的生活都太孤单、也太寒冷了。之后又逢股市重挫。照理来说,这和鲸鱼没有多大关系,但克雷格.麦考的公司Nextel通讯的股价从每股八十多美元的高点跌至约十美元,麦考没有哭穷,但多少有些焦虑,更何况,他的关注焦点已转移到其它事业上,包括一些陆地上的保育行动,以及与曼德拉合作的世界和平倡议。二〇〇一年底,有消息传出,麦考基金会每年为惠子包销三百万美元的赞助很快就会终止。

* * *

说来实在讽刺──不过,惠子这一生中发生的哪件事不讽刺?──资金枯竭的时机偏偏是计划正要开始实践目标的时候。二〇〇二年夏天,惠子开始在专人监督下「走出」围场游入海洋,被引导着进入开放水域,只要惠子想停下,船就会配合他原地停下。

刚开始看到野生鲸群时,惠子会做出浮窥动作,仔细观察对方,但每次一定会乖乖游回船边,随着人员一起回家。第二年,他看到野生鲸群时会跟上去玩耍一段距离,而且不只一次在船缓缓驶离时,还在野生鲸群附近逗留了好一会儿。

但与此同时,计划预算也从每年三百万裁减到六十万美元,麦考提供的直升机连同飞行员一并被解雇。威鲸/惠子基金会原本在赫马岛上有多间缤纷可爱的办公室,现在也合并至滨海区一个灰褐单调、由旧杂货店改装成的空间(有个大冰柜可以储放惠子的鲱鱼,倒是很方便)。

惠子在开放水域的练习虽然渐有进展,但始终没有无可置喙的证据说明他真的想永远离开他的小海湾。冬天野生鲸群离开后,他每天都待在围场里,依旧是以往那个驯良的伙伴,随时能把他湿漉Q弹的大头搁在人的腿上。即使他现在认识了野外环境,却依然不脱小宝宝个性,总比你心目中虎鲸的样子又秀气了点。

有一次,训练师指示惠子从湾底取一样东西上来,什么都可以。他们以为他会带回大石头之类的东西,没想到他取回一根细小的海鹦羽毛。不一会儿,牠不小心把羽毛给弄掉了,还再次潜下水底把同一根羽毛捞上来。又有一次,同样是做取物练习,他带上来一只小寄居蟹。只见寄居蟹无忧无虑地上下穿梭在长长一排牙齿间,好像毫不在意身处一头杀人鲸的嘴里。如果有海鸥偷他的食物,惠子会生气,但通常也只会张嘴抓住海鸥甩晃个几下,吓吓牠们,之后就吐出来了。

* * *

但惠子难道真的只是个大宝宝吗?不少人怀疑惠子会不会其实是被遏止了成长。「我担心的是那些训练师,」戴维.菲利浦说,「不知道是谁更依赖谁?」惠子给了训练师工作,惠子自由后,这些工作也会连带消失,但是除此之外,还有情感上的依附。例如有一位训练师,皮夹里没放自己孩子的照片,反而放了惠子的照片。

但若惠子没有离开──应该说,假如惠子没有加入鲸群,学会狩猎觅食,放弃好莱坞退休明星的舒适生活──那就非得要有新的资金来源赞助才行。当初捐助惠子计划的人,如今知道自己的钱不是用来帮助一只美丽的哺乳动物跃向自由,而是用于支付一头上了年纪的鲸鱼每日的养老开销,不管是谁,还会愿意掏钱吗?

* * *

岂料,就在二〇〇二年七月七日,惠子说走就走了。是日上午,训练师率领惠子来到叙特塞岛附近的海域,有几群虎鲸在那里围猎了一批鲱鱼。惠子游向鲸群,这次没有再回头,就连船驶离之后也没回来。几天过去,他依然和鲸群一起在外游荡。人员乘船出海去确认他的状况,看见他适应良好,便又趁他不注意悄悄回来了。

更多天过去,时序进入了盛夏,太阳高挂天空直至午夜将近,冰层倾轧融化。绵羊浑身长满了厚重的羊毛,好像一颗雪球长出了四只脚。羊群把岩壁上的青草啃食到露出岩面,峭壁环绕的小海湾如今空空如也。七月底,狂风暴雨强袭赫马岛,一连数天海象都太过恶劣,无法派船出海确认惠子的状况。惠子的无线电标仍旧透过卫星传回坐标,但无从判断他是跟随野生鲸群过得健康快活,还是迷失了方向,独自漂泊挣扎。

我登上赫马岛时,惠子已离开近一个月了。抵达当天上午,我前往基金会办公室,那段时间正好是卫星回传无线电标讯号的三小时窗口。基金会办公室位于港口对岸,偌大的空间里摆着到处搜罗来造型各异的桌子、船艇杂志、恶劣天候装备,还有一张一条面包的大照片,那是一名基金会人员用赫马岛火山口的余热所烤出来的面包。十来个人进进出出:乌加特(Fernando Ugarte)是墨西哥学者,在挪威研究杀人鲸取得硕士学位;范伦汀(John Valentine)是美国鲸豚训练顾问,从泰国居住处前来;贝德(Colin Baird)是加拿大人,赫马岛办公室目前的营运负责人;帕克斯(Michael Parks)是海上作业协调员,来自俄克拉何马州,但住在阿拉斯加;另外还有一位丹麦籍鲸鱼学者、一名爱尔兰水手,以及三名冰岛本地员工,有个人还是肌肉发达的前冰岛健美先生。「海洋未来学会」的执行副总裁文尼克(Charles Vinick),也从巴黎办公室飞来查看,协助判断惠子去哪里了。「美国人道协会」的海洋哺乳动物学者罗斯(Naomi Rose)也刚抵达冰岛,原本计划出海检查惠子的体能状态。

「看样子,这段时间他一直和野生鲸群待在一起。」文尼克说,「我听了只觉得,哇欧!」

麦可.帕克斯忙着把卫星信息绘制到一张海图上。「他今天往南去了。」他说,「天啊,他在这里。」他指着叙特塞岛东南方,超出海图好几公分的一个点。

「他还在做决定。想怎么做,操之于他。」文尼克说,「他有可能会永远离开。」其它人也凑过去看航海图。惠子似乎一天行进六十到七十英里,现在距离已经太远,就算派出速度最快的工作船也追不上了。他们决定派三个人驾帆船往惠子的移动方向去找,这代表他们会脱离一般无线电的收讯范围,无法接收卫星更新坐标。不过,有一名员工知道雷克雅维克有家公司可以租借长距离卫星电话,他请对方从雷克雅维克空运一部到赫马岛来──万一起雾,就用渡船运送。岛上经常会起雾,迫使机场暂时关闭,到时另一组人马会携带卫星电话上帆船。

此外,文尼克还想雇用一架私人飞机从空中监测,可惜这两天没有可用的飞机。等帆船组员找到惠子──应该说,假如能找到的话──惠子如果和其它鲸鱼为伴,看上去也有进食,他们就会任由他去;如果惠子看起来痛苦、消沉或饥饿,他们就会用饵料将他引回围场。好不容易一切安排就绪,大家已经面有疲色,彷佛刚才策画的是一场武装进攻行动。

我们搭船到港湾去检查围场。工具棚所在的甲板上躺着一只死海鹦,大概是被风暴给吹上岸的。工具棚内有人贴了张表格,列出可以教导惠子的新行为,包括「摆动胸鳍游泳」、「水下吹泡泡」和「一口吞掉吉姆」。原定一班潜水员会来清除围网上的海草以备过冬,现在看来似乎多此一举了,毕竟惠子很可能不会再回来了。

不管怎么说,今天都是个好日子。美国人道协会刚宣布将接手管理及资助这项计划,克雷格.麦考的前妻温迪也表示会捐出四十万美元用于照顾惠子。午后雾气稍散,飞机顺利载着租借的卫星电话抵达了赫马岛。正当我们忙着把装备搬上工作船,一名脸色阴郁、身穿男装外套和红色高筒橡胶鞋的的女性居民,从码头边对我们大喊:「我的惠子怎么样了?我们的明星还没回来吗?」

* * *

我是有点失望吧。谁不想亲眼一睹黑白相间的美丽虎鲸?谁不希望有机会替他刮刮舌头、凝望那双大如黑李的眼睛,试着在海湾围场轮流骑坐在他背上?我在冰岛看见的鲸鱼总共就只有两尾座头鲸,牠们潜下工作船底几公尺处,如同仕女挥舞手中花扇一般,高高地扬起尾巴。

后来我们才知道,惠子当时已经游得很远了。他游到了挪威,向海边野餐的家庭讨东西吃,在斯卡维克峡湾(Sk·lvik Fjord)玩耍嬉戏。多讽刺的选择!全球唯一允许商业捕鲸的国家就是挪威。挪威人对鲸鱼没有多余的情怀,甚至在惠子逗留期间,卑尔根海洋研究中心(Bergen’s Institute of Marine Research)也有人员主张,是时候停止这股狂热,让惠子安乐死吧!但据报导,在斯卡维克峡湾趴在他背上游泳、喂他吃鱼的小朋友都觉得惠子很可爱,正如每个认识惠子的人会给出的同样说法。惠子陪他们玩了一天一夜,彷佛是全世界最幸运的鲸鱼,而后,大海这片巨大的裹尸布又开始滚滚流逝,五千年来别无不同。

8|卡波纳罗与普利马维拉

有一件事永远不会改变:卡波纳罗(Carbonaro)一定会在右侧。再过五年、十年,甚至二十年,只要一切顺利如常,卡波纳罗还是会继续在右,普利马维拉(Primavera)在左,哥儿俩一起顶着牛轭,在古巴西恩非哥斯(Cienfuegos)市郊的丘陵间,拖着细犁缓缓翻遍肥沃的田野。

牛就是这样。只要习惯了就死活不改,学到一种方式就会固执到底。搭档劳动的一对耕牛,就算卸下挽具让农人牵着去喝水,或是到青草地上啃草,两头牛还是会照着习惯位置左右并排。不然双方会互相杠上,就算没斗起来,也会停在原地不动,除非秩序获得恢复,两牛各就其位,否则死也不肯前进。

卡波纳罗和普利马维拉不是天生一对。二十年前,普利马维拉原本是和另一头名叫栗子的公牛搭档训练,之后并肩工作了二十年。但栗子是个贪吃鬼,某天闯进草料仓库里大吃特吃,结果吃出病来,最后心满意足地死于无药可救的肠绞痛。这对农人可是庞大的损失,一头牛要价好几千披索,而且直到两足岁前都必须悉心照顾,到实际可用于劳务之前,至少还得训练一年。万一失去一对牛里的某一只,更是令人头痛,因为你找来的新搭档不只性情或力气,都得和家里那头牛相匹配;最重要的是,你找到的牛习惯的左右站位,也要刚好符合空缺才行。普利马维拉只愿意站在左侧工作,只有习惯站右的搭档才适合他。所以,能找到卡波纳罗算是非常幸运:卡波纳罗习惯在右,体型大小也相当,只是他到现在还有点惧怕普利马维拉,老是会故意落后他一小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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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久以来,想到古巴风景,似乎也一定会联想到牛。这些体型庞大、筋肉发达的动物,从一团肌肉上冒出了脖子,巨大的头颅往鼻尖逐渐缩窄,形成茶壶状的吻部。外形朴实无华却四肢纤细,脚步轻巧,与身躯不成比例,常常只有细如鞭子的牛尾巴有一拍没一拍地挥打着跳音般的节奏,其余部位则动也不动,一副处变不惊的模样。以前古巴的每一户农家都养着一对耕牛。

但后来,便宜的苏联石油进口至古巴,化学肥料紧随而来,然后影响最大的是,曳引机也跟着来了。从一九六〇到七〇年代,苏联运至古巴的曳引机数量甚至比实际需要的农人还多。所以有时候,就算农业部函请农民合作社宣布又有更多的曳引机到港,对大家来说也无啥特别,甚至谁也懒得再去港口将那些机具载回来。在那段曳引机泛滥的年代,几乎没有人还想养牛,因为比起一对耕牛,有了重型曳引机后,农夫每天收割田地的速度能快上五到六倍。更何况,曳引机看起来现代多了,操作也简单多了,而动物毕竟是血肉之躯,要协力合作之前,总有许许多多复杂的斗争得先排解。农耕从畜力到机械的运用,转变得极为彻底,此后几乎再没见到有人养牛或训练牛。然而,即使意外获得了这么多曳引机,谁也不曾想到有一天,牛还能时来运转,从落伍的古物堆中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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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在曳引机随处可见的年代,胡贝托.奎萨达(Humberto Quesada)下田还是喜欢用普利马维拉和栗子──当然还有后来的卡波纳罗。胡贝托是独来独往惯了的人,他的祖父是麻州一户人家的奴隶,被主人带来古巴在七万多亩的甘蔗园工作。胡贝托的父亲也是甘蔗园的奴隶,胡贝托从小跟在他身边下田,学习长大后同样得做的事,那就是在甘蔗园当个好奴隶。但奎萨达一家虽然身为奴隶,却未甘于命运,很敢于特立独行。胡贝托的姊姊拉蒙娜个儿娇小,一头玉米须卷发,笑容羞涩。她嫁给了甘蔗园那条路上一户白人农家的儿子,这在当时可是天大的丑闻,却造就了一段五十年不辍的幸福婚姻,也成为两家人交流感情的中心。

胡贝托也同样走出了自己的路。卡斯特罗革命将他从奴隶的命运解放出来,之后他当上一名货车司机,但闲暇时仍不忘务农。不同于以往的是,革命后他耕种的是自己的地。这块地是旧甘蔗园的一小部分,拥有土地也是他自由的关键。「土地是一切的根基。」他告诉我。「有了土地,你永远有个依靠。」公家鼓励他加入农民合作社,但他和古巴许多农人一样选择自食己力,原因是:「团体里少不了有懒惰的人,所以我不喜欢待在团体里。」他坚守自己的一亩地,政府只要动歪脑筋想拿走他的地,哪怕只是一点点,他都会积极抵抗。像政府最近想在他的土地上建卫生所,但是听说自己平常爱吃的美味甘藷就是胡贝托的农场种出来的之后,负责拨款的官员一改主意,主张不可缩减胡贝托的土地,反而应该增加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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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贝托偶尔会租一部曳引机来田里整地,但一年也就一两次,他并不是特别偏好这种作法:「曳引机压得太重了,犁过的地都扁扁的,跟个古巴三明治一样。」就算周遭人人都用曳引机和化肥,作物也只种甘蔗,胡贝托还是与众不同。他按照父亲教他的方法,用天然肥料施肥。他也不单种甘蔗,还种植了西红柿、玉米、莴苣、豆子,以及香甜可口的甘藷。他照旧用牛犁田,并夸奖牛的天性勤奋可靠,几乎不会捣烂自己蹄下的土地。

苏联的金援终止后,行驶在古巴土地上的曳引机战队也在惶惶不安中停止了运转。汽油稀缺之下,农机毫无用武之地。因此,牛──古老而落伍的牛──一夕之间再度价比黄金。那些始终没有放弃、照旧养着一对可用耕牛的农夫,顿时成了幸运之人,在苏联解体后的困顿时局里,还是可以犁田种地。更幸运的是,那些始终维持多样化栽作的农夫,他们的田里有玉米有西红柿,并没有为了看似永远淹满脚踝的钱而一个劲儿地种甘蔗,因为糖价如今也开始崩跌。

只有这种时候,像胡贝托这样的人才不显得老派。如今高龄八十的胡贝托枯瘦干瘪,脚有点跛,却是古巴新一代农民需要学习的对象:小规模、高效率、作物多样化、有机栽培。最重要的是,不论古巴的石油经济如何起伏,他都不会遭受损失。古巴的石油经济过去完全仰仗苏联的善意,苏联解体后虽有委内瑞拉慷慨纾困,但新的靠山并不稳定。今日古巴进口石油多数来自委内瑞拉,因为卡斯特罗(Fidel Castro)与委内瑞拉总统查维兹(Hugo Chávez)关系良好,所以长年来油价特别优惠。但二〇〇二年四月,查维兹政权险遭政变推翻,后来虽然重新维稳,但委内瑞拉政府随即宣布暂停输出石油至古巴,古巴境内油价顿时飙涨两成。此时不养牛,更待何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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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些日子,胡贝托一早去姊姊家打过招呼,她和儿女一大家子住在旧甘蔗园界内的另一块地上。那天阳光明媚,和风舒畅。拉蒙娜的小农舍外,两只鸡四处啄土,一窝小猪仔绕着干草堆追逐嬉戏。农舍古旧朴素,但打扫得很干净,散发出一种历久不移的气氛,彷佛这二十年、三十年,乃至于五十年来,这里与周围的景物都不曾改变。

当然了,乡间确实改变不大,天气恒常更易,农人烦恼阳光和水源,惦念着种子会不会萌芽、蛋能不能孵化……这些永远不会改变。古巴全国长年有一种即将发生的气氛,一种未来正在此刻开展的感觉,但即便如此,乡间始终保有一种恒定不变的节奏。胡贝托近来觉得自己很富有。他说他认识的人里,每个都疯了似地想找牛,但除非以物易物或向政府申请,否则现今很难买到;至于那些还懂得训练耕牛的人,还能因此领到津贴。想当初在曳引机盛行的时代,别人都笑这项技能太古板咧!说到这些他笑瞇了眼,一边比手画脚演绎那些绝望的人如何到处疯狂求购一对训练过的耕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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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早有一天,曳引机一定会再度发动。不论在西恩非哥斯外围的丘陵、哈瓦那郊外的田野,还是卡马圭市(Camagüey)、千里达镇、古巴圣地亚哥市(Santiago de Cuba)的牧草地,耕田犁地的都将是比最有效率的耕牛还要更快的机械。到时,耕牛势必再度失去身价,变成文物,沦为古玩。但此刻正是耕牛的黄金年代,正如同此刻也是胡贝托的人生巅峰:缓慢、睿智、坚毅,在这个年代获得报偿。

与我聊了好一阵子,胡贝托起身沿着门前的车道走向谷仓,几分钟后牵了两头牛出来。牛一左一右并肩而行。胡贝托走进院子,在靠近农舍的地方喝令牛停下,自己站在牛的身旁,一手轻轻搭在普利马维拉的颈子上。牛儿动了动蹄子,整理好步伐后,双双斜望着农舍、望着鸡禽。拉蒙娜家门口张挂的布帘在微风中鼓动波纹,胡贝托戴的草帽被向后推开了点,在他脸上投下光影。他俯身凑近老牛灰黑温热的肩膀,咧嘴微笑。

9|栩栩如生

二〇〇三年的「世界动物标本剥制锦标赛」(World Taxidermy Championships)一开赛,头颅就一个接一个滚进门内。有狐狸,有麋鹿,有冷冻干燥的野火鸡;有绿头鸭、北美野牛、灰狼;有鼬鼠、白枕鹊鸭、大山猫、寒鸦;鱼有大的,有小的,也有背脊如刀锋的野猪。鹿是一群群的送来,满满装了好几车、好几个货板:几十只白尾鹿和獐鹿;有半只的,有整只的,有残缺不全的,或是打着喷嚏、打着呵欠、怒目瞪视、惬意斜躺;或是嚼着苹果、啃着树叶。眼珠的数量要从百万起跳,几大箱几大碗的眼珠子,有的小如扁豆,有的大如鸡蛋。

另外还有动物假体,脸部空洞,状甚忧伤,没有耳朵,也没有眼睛,而且顶上光秃;包括幽灵般的灰羚羊、鬼魅的松貂、黑色腹部的树鸭,彷佛都来自异界。整间展厅里摆满了设备,所有工具皆是为了起死回生:替灰熊换个鼻子,为河狸装上假牙,鱼鳍用乳霜、铸模用黏土、装饰用指甲。

锦标赛于四月在伊利诺伊州春田市的皇冠假日饭店(Crowne Plaza Hotel)举办,这里是一个陈设优雅舒适的地方,看起来比较适合举办地区业务会议或婚礼彩排晚宴,而不是在走廊上堆满填塞棉花的狼头,大厅里人来人往喊着:「小心!野牛要过去了!」千位动物标本剥制师此刻群聚在春田市,准备将自己最得意的作品交付评审,同时可以参加多场研讨会,主题有「为飞翔的水禽固定底座」、「白尾鹿──大师之作!」和「巧用制革削肉机」。

饭店大厅在服务柜台对面规划了理容区,标本师各个弯腰趴伏在动物身上,拿着手电筒仔细检查如泪腺和鼻孔等问题部位,或挥舞着牙刷清理浮毛。人群四处兜转,许多标本师自上一届同样办在春田市的锦标赛结束后,两年来没再见过面,现在逮到机会与同行打招呼,聊起行内的话题:

「用丙酮揉擦松鼠尾巴,尾巴能马上恢复蓬松。」

「我是觉得,要把舌头做好真的很难。」

「真正要参加竞赛的作品,脚趾头很重要。我觉得汽车快干填充胶效果很好,强力超能胶也不错。」

「我认识一个养牛的人,我跟他说:你要是有死产的小牛,我真心想要。我觉得拿来当成底座应该很好。」

* * *

居然还真的有「世界动物标本剥制锦标赛」?单这回事就令人备感惊奇了,而且不光是全世界不懂怎么用鼻纹滚印筒(Dan-D-Noser)和柔触鸭毛除油剂(Soft Touch Duck Degreaser)的人吃惊,就连标本师自己也难以置信。有很长一段时间,标本师习惯保持低调。动物标本剥制术,是一种将动物立体保存以供永久展示的技术,约莫十八世纪就已存在,不过,是维多利亚时代的人首度把动物标本带入了公众视野。当时的人渴望拥有异国旅行的纪念物,尤其是任何能象征荒野的东西──例如茶桌上玻璃皿内的袖珍雨林,或是门廊边立于底座上的羚羊。最初的标本剥制师很多都是家具装饰商,他们把狩猎战利品的兽皮鞣制成革,然后塞入碎布棉花让皮革鼓起来,恢复原来的形状和大小。这些早期的动物标本造型简单、肢体僵直,脸部一律看不出表情。

动物标本剥制从欧洲传至美国后,在当地也盛行起来。一八八二年,美国动物标本剥制师学会(Society of American Taxidermists)成立,每年定期召开会议,出版学术报告,特别关注为博物馆展览制备动物。动物标本剥制因为有保存野生动物且便于观察研究之用,所以仍被尊为一项可敬的事业,但多数民众看了依然觉得不大自在。当然了,这不单是处理死尸的生意,还伴随着把死物重塑出活物的样貌这种可疑的行径。虽说具有科学价值,但动物标本经常被视作一种黑色艺术,几乎是巫术和巫毒的旗下事业。

到了二十世纪上半叶,著名的动物标本剥制师如埃克利(Carl E. Akeley)、霍纳迪(William Temple Hornaday)、普雷(Leon Pray)精进了制作技术,开始重视标本的艺术美感。但标本剥制技术愈精良,标本看来就愈发令人不安。比起以前填塞得凹凸结块的麋鹿头,因为毫无美感而看起来就像假的,如今一座座飞扑的大山猫,制作得如此逼真且完美,见者无不感到畏怯。

往后数十年间,动物标本剥制一直存在于边缘,偶尔能听说某地有从业者,多半也都凭自学,而且通常都靠口耳相传才为人所知。直至一九六〇年代末,某种转变才开始发生:动物标本产业渐渐显得干净清洁,没有以前恐怖──又或者,在那个混乱、病态的年代,大众文化又忽然欣赏起展示标本动物这个同样混乱、病态的产业。这是对浮夸的资产阶级维多利亚时代以及自然与人工微妙并置的再诠释,这种不失讽刺的诠释在六〇年代全面复兴──哪个嬉皮聚居点没摆上一只填充猫头鹰,或系着垂坠丝巾的麋鹿头?动物标本剥制又一次在公众目光下找到一席之地。供货商调制出新的溶剂和更好的鞣革药剂,设计出拉展兽皮使用的轻量化动物假体,生产了现代配方的树脂和黏土。

以前,如果有志想当动物标本师,只能盼望拜师学艺,或透过寥寥可数的几个通信课程自学。而今,标本剥制学校相继设立。一九七一年,「全国动物标本剥制师协会」(National Taxidermist Association)成立(旧学会早已解散)。一九七四年,业界杂志《动物标本评论》(Taxidermy Review)开始赞助全国的赛事,在会场,大多数的标本师第一次有机会认识彼此、分享建议,讨论如何把舌头黏进下颚,如何准确测量松鼠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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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物标本竞赛让标本师有机会比拚技术,看看业界谁能雕塑出最逼真的麋鹿体腔隔膜,谁又能最完美捕捉到潜行的郊狼脸上的神韵。动物标本剥制技术,攸关你能多么灵巧地替动物剥皮,再于假体上拉撑兽皮,最后缝制固定。一流标本师通常会自行雕塑自己使用的假体,不然就得购买现成的聚氨酯海绵假体,再配合假体修缝毛皮。至于无法保存的身体部位(耳朵、眼睛、鼻子、嘴唇、舌头)可以向商店购买,也可以手工制作。标本成品看起来多漂亮──或者应该说,看起来多逼真,取决于标本师愿意花多少心思研究参考素材(照片、绘画、活体动物),从内而外、从头到脚认识一种动物。

要成为一流的标本师,从缝纫、雕塑、彩绘到美发,你都必须精通,最重要的是,你少不了要有点动物学狂热。你不能不爱动物──喜欢观察牠们、替他们拍照、狩猎牠们、测量牠们,在动物死后替牠们灌铸熟石膏模,之后当你需要黏耳朵或嘴唇,如果一来,当想确定哪个角度或形状才对时,才有模板可以参考。

有的标本师会饲养自己最常制作标本的动物,这样哪天一时想不起来鹿舔鼻子长什么样子,随时走进后院就能观察的到。这点日渐重要,因为现代标本剥制强调动物标本的表情要有趣,不再像过去那样总是做成一副错愕的样子。标本师对动物的爱,似乎不太区分到底爱的是活着还是死后的牠们。「我爱鹿,」白尾鹿组一位冠军得主告诉我,「牠们是我的宝贝。」

现在,动物标本剥制是个很大的产业,年产值估计有五亿七千万美元,由全国各地的小经营者组成,他们所制作的标本除了供应给博物馆、室内装潢业者,最大客群是全美国一千三百多万名业余休闲猎人,他们三不五时会想把狩猎的战利品保存并展示出来,不惜掏出两百美元剥制一只雉鸡,甚至甘愿花费上千美元剥制一头灰熊。各州和各地区全年都有动物标本竞赛,世界锦标赛则是每两年一届。美国目前有两本动物标本杂志,动物标本剥制学校约二十多所,主题论坛Taxidermy.net网站上,每日访客人次达三千人,标本师可以在此交流信息或交易商品,气氛就和毛线编织论坛一样热络又融洽:

「急需多对冷冻山羊腿!!谢谢!──提姆」

「嗨,提姆!我每个月有三百组山羊腿,绵羊腿多达一千组。到froxencritters.com私讯电子信箱给我……或者拨通电话给我,我们可以讨论你的需求。」

「我有一只很漂亮的小浣熊,整只完整冷冻。我都忘记牠还在冰箱了。没有仔细量,但我猜大约三十公分──很可爱的小家伙,能做出很漂亮的标本。」

「野猪皮可以洗净以后冷冻吗?──巴布」

「巴布,只要抹上盐巴就不用担心!」

「谁能好心教教我,火鸡的腿和足趾该怎么保存才好?谢啦!!──布莱恩」

「布莱恩,我都在鸟腿里注射保存胶……试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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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容区对于冠军宝座议论纷纷,都说今年最大的对手会是克里斯.克鲁格(Chris Krueger)做的几只神情开心的水獭,绕着一只豹蛙不停转圈游泳。当周稍早在Taxidermy.net论坛的一则贴文更宣称:「克鲁兹.克鲁格做的标本每个细节都很猛!!」这个年代,动物剥制标本要能被称赞很猛,不仅要栩栩如生,也得兼具艺术美感。今日很多标本师会嫌弃某些展品是「将鱼插在棍子上」,以前能做到这样就很够了,但现在一名认真的参赛者会考虑到流动感、负空间和原创性等艺术问题。

今年另一名呼声极高的竞争者是肯恩.沃克(Ken Walker)的大熊猫,牠的标本再现精准之余兼具了艺术美感,同时还有惊奇的成分。乍看之下百分之百是熊猫没错,但可想而知,你不可能真的去野外射杀一头熊猫回来,所以每个人都非常好奇,沃克到底是怎么做的。开展当天,沃克在理容区忙着在熊猫的后掌后方黏上竹子,身旁围绕了一大群人。沃克的正职是史密森尼学会的动物标本剥制专员,他顶着一头乱发,很爱和人聊天,手上始终忙个不停。我有天看到他手里捏着一团黏土在等研讨会开始,他看起来也没多专心,结果大概不到三十秒,黏土已经被他捏成水貂似的小动物。

「熊猫其实不难。」他对周围的人群说。「我只用了两头黑熊,其中一头漂白。我记得我用的是克莱若牌基础漂白剂。之后再把两片毛皮缝合在一起,做出熊猫的花斑。」他拿出一把欧乐B牙刷,刷蓬熊猫脸上的毛发。然后补充说:「两年前的世界锦标赛,有一个人带了绝种的拉布拉多鸭来。我又惊讶又钦佩,心想,绝种的鸭子欸!谁比得赢他?后来我就想到这个主意。」沃克觉得他的熊猫只会拿到创意分数。「你可以靠完美的松鼠标本拿到九十八分高分,但那永远只是一只松鼠。」他说,「我的意思是,我打定主意要用熊猫参赛。」

「阿肯,脚趾甲你是怎么做的?」有人问他。

「我留下黑熊的脚趾甲。」他指着熊猫的脚掌。「看起来满真的。」

另一个路过的人停下来称赞熊猫。他怀里揣着一个理容工具包,里面装了白胶、棕色和黑色的颜料、小工具组一盒、整发慕斯一瓶,「我有次猎到一头金毛熊,」路人对沃克说。「九十公斤重的大母熊。毛色金得可以。吁,做出来的标本可漂亮了。」

「我相信。」沃克说完后退一步,上下打量他的熊猫。「我喜欢重现这些濒危或灭绝的动物,因为只有透过标本,任何人才有可能拥有牠们。两年前我做过一只剑齿虎。那时我向动物园取得一头老母狮,然后将牠的毛色漂淡。」

沃克的熊猫报名的是仿真重现(哺乳动物)组。整场锦标赛分成几十组,组别之下又有小组,分类之下还有细分。从定义得超级具体(「白尾鹿长毛组」、「血盆大口组」),到几乎无所不包(「世界顶尖组」)的各种类型,各组优胜者将平分两万五千美元的总奖金。(甚至有一个次次次分类是「鱼类雕刻」,完全未使用天然鱼类部位,而是利用树脂和木头雕刻鱼形再彩绘颜色。)几乎所有参赛者都是专业人士,他们一旦有机会就会公开展售自己的得奖作品。举例来说,你从标本商品型录上可不一定只能随机订购到某个野猪眼珠安装参考头,你有机会订购诺基思特牌(Noonkester)由波恩.强森(Bones Johnson)手工雕刻的 #NRB-ERH头,型录上会注明,这是二〇〇〇年全国动物标本剥制师协会颁发的兽首组冠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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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位标本师无不认真地看待这场竞赛。我在春田市的这几天,听到许多人聊天内容都是在探讨一些艰涩的主题,诸如猯猪拱鼻嗥叫时,鼻子究竟会挤出几条皱纹,或是野鹿用哪几颗臼齿来嚼橡实,嚼叶子又是用哪几颗。这些话题之所以重要,是因为标本师的终极目标,是要让动物看起来活像是不曾死去,彷佛牠还正在做着寻常动物会做的事,仍旧扯着树丛间的浆果,或是慵懒打着盹儿。有天上午,我和评审一起走走看看,听到评审之间的讨论简直细如犹太教法典,他们讨论到这头美洲野牛标本的眼睫毛是不是太繁复了?那只跳羚的鼻孔会不会太宽?这边这一只水獭的胡须是不是摆放得太过刻意?

「真的有时候会无法自拔。」某日下午,展厅里一名标本师向我解释。评审很快就会对他的组别展开评分,他拿了一把鸡毛撢子,抢在最后一刻替他的参赛作品撢灰尘。那是一头山猫,半身悬空站在冰柱覆盖的岩石上。「当你专注在做一件作品,你会忘记吃饭、忘记喝水,就连睡觉都能忘记。你会半夜突然醒来,跑去工作坊继续干活。你的整个人都陷在里面。你会希望作品完美。你会努力让这东西重新活过来。」

我称赞他的山猫很漂亮,连冰柱看起来也像极了真的。「我自己做的。」他的语气甚是自豪。「用透明压克力马桶吸把的把手。我当时在逛五金商行,上帝好心赐给我灵感。其实也不难,我只是拆下把手,放进烤箱用四百度加热。」他用手指敲敲冰柱,补了一句:「我老婆看了很担心,但我可没忘记垫一张防沾黏烘焙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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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什么样的人会想当动物标本剥制师?「我当了十五年的肉品分切员。」来自肯塔基州的一名标本师告诉我。「在我整个工作生涯,从来没人会跟我说:嘿,你切给我的牛排很漂亮。反观现在,一天到晚有人夸奖我做得很好。」史蒂夫.费契纳(Steve Faechner)是写实动物标本剥制学院(Academy of Realistic Taxidermy)的校长兼董事长,该校位于蒙大拿州哈沃。费契纳剥制动物标本始于一九八九年,在此之前他做了多年的铁路工。「我受了工伤,开始考虑改行。刚好我有个朋友在做动物标本,我告诉自己,人生不该歹活。结果一做就到现在啦。」

赖瑞.布隆奎斯特(Larry Blomquist)是世界动物标本剥制锦标赛和赛事赞助商《突破》杂志(Breakthrough)的经营人,他在创业之前当过三年的学校教师。业界也有不少女性标本师(今年很热门的研讨会就是其中一人开授的,讲题是「哺乳动物标本剥制的困难部位」),此外,青少年标本师也渐渐崭露头角,十四岁以下的儿少参赛者现在有自己的分级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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