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展当晚,我和三名标本师共进晚餐。他们各自从肯塔基州、密执安州、马里兰州开车来到春田市。三人都结婚了,而且都说太太每次发现家中的冰箱冰了太多羚羊尸骸,总会忍不住抱怨。他们都是全职的动物标本师,最常接到的工作都是当地猎人委托制作鹿的标本,但偶尔也会接到非洲狩猎回来的游客委托制作草原动物标本。我在席间提到,以前我从没想过有人可以靠剥制标本维生,他们听了都哈哈大笑,家住肯塔基州的那个人告诉我,他住的地方只是个小镇,但光是他家同一条路上,就有另外两位全职标本师也干这一行。
「今年什么最热门?」家住密执安州的那位询问另外两人。
「不知道,我猜是眼珠子又有新花样吧。」家住马里兰州的那人回答。「眼珠最常看到有大突破。还记得上届锦标赛吧,不是有那些俄罗斯制的眼珠?」他指的是玻璃动物眼珠内嵌了一层反光涂料,所以只要一照光,眼珠子也会把光反射回来,有点像真实动物眼睛会有的效果。他们三人讨论了一会儿俄罗斯制眼珠,顺势又聊到最近还推出新的鱼眼珠,是将真实鱼眼照片转印到塑料膜片上。我们刚好在一间运动主题餐厅用餐,周围约有一百部电视环绕,分别播放数十场不同的体育赛事,但这三个大男人只顾着没完没了地讨论业内话题,一次也没看向电视。我们四人都点了烧烤肋排,餐后服务生来收走盘子之前,他们三个一直拨弄着盘里的肋骨。
「你们看这个。」肯塔基州人举起一根肋骨说,「你们把这些带回家,可以做一具骷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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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讨会上,气氛和税法座谈会一样严肃且严格。「不要小看胡须,」讲师边说,边用严厉的目光瞪了听众一眼。「我拔出来以后,每一根都会编号。请千万记住,胡须有分左侧的和右侧的。你们要想拿到优胜奖,就一定不能忘记胡须。」台下人人都抄下了笔记。
下一间演讲厅:「各位请记住,尸体是你们的成败关键。冰进冷冻库,是你保存尸体最好的办法。先把头部冷冻,再浇铸石膏模。维持头部完美会对你有很大的帮助。」休息时间,台下听众打趣地聊到他们曾经在一场地方赛事看到一件上衣,衣服上印着「PETA」四个大写字母,但近看会发现,那不是「善待动物组织」(People for the Ethical Treatment of Animals)的缩写,善待动物组织是所有猎人的灾星,连带也波及了所有动物标本师。不,那四个字母展开以后是「人人爱吃美味动物」(People Eating Tasty Animals)。四座纷纷传来窃笑,过了一阵子才恢复严肃,开始探讨如何为飞翔的水禽固定底座。「各位,听从鸟儿告诉你的事。仔细研究牠。好好做功课。等你搞定以后,梳松头部的羽毛,摇晃一下确定没问题,再开始安装眼珠。现在市面上有很多好的眼珠。不要偷懒,多跑几家商店,你一定能做出漂亮的标本。」
户外冷风飕飕,还起了雾。停车场里贩卖鹿角的小贩缩着脖子,看起来冷得苦哈哈。春田市除了商场,还有奥利佛.帕克斯博物馆(Oliver P. Parks Telephone Museum)和林肯的墓,但这座城市的谦和魅力,此刻敌不过饭店内种种怪异又奇妙的景象。单单只是等电梯也比平常在皇冠假日饭店等电梯刺激百倍──你不知道电梯门一打开,会看到一个人扛着一头麋鹿、一只丛林猪,还是一头美洲狮。这整场商展与疯狂帽客的午茶宴会有几分相像,到处可见动物的身体部位,也有剥制动物的设备,有从尸体上刨除肉块的器材,也有洗净毛皮上血渍的工具──完全是一场超现实的狂欢派对,但所有人事物又都传达出一般商展的真诚热忱和生意人的精神。熊鼻子一桶一桶装着等待出售在这里是稀松平常的事,不会有人大惊小怪,也不会有人啧啧称奇。
「看看哦,漂亮的合成毛!我们是狮子的美发俱乐部!你猎到的狮子刚好正在换毛或天生秃头吗?不要紧,我们能提供华丽的鬃毛供你替换!」
「嫌松鼠太多吗?松鼠惹得你抓狂吗?我们替你做成标本!」
「分部位征服动物形态──小型哺乳动物假体的惊人进步,专利申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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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赛展的大赢家竟是一件小作品:两只树雀合力筑巢的标本。呈交这件作品的是个高大魁梧的德国人,名叫乌维.鲍赫(Uwe Bauch)。鲍赫成长在前东德,长年梦想能来美国参加动物标本剥制展。他的作品写实可爱,几乎见过就忘不了,你愈是看它,愈是相信那两只鸟随时会停下筑巢的动作,展翅飞上天空。
离开春田市前,我趁一天清早在竞赛展厅最后走了一圈。展厅里静得诡异,几百座动物标本成排摆在厅内各处的长桌上。鹿头群聚在一处,每一只的姿势和角度都稍有不同,看上去好像某种动物元老论坛,凝结在唇枪舌战的一瞬间。其中几具标本有点暴力感──有一头鹿单侧的鹿角上钉了个信箱,另一头鹿角上装饰着带刺铁丝网,还有一头鹿前胸插着一根箭。有一座展品是一头郊狼,躯体从中裂开,露出世贸中心崩毁的微缩场景模型,还画龙点睛地装饰着小小的消防员和轮胎堆,怪异得难以言喻。
但除此之外,展厅里无比宁静,狮子终于和科西嘉羊一起躺下,寒鸦一族无止境地追逐一只注定追不到的大绿金龟,难产早夭的孟加拉国幼虎奇迹般地苏醒过来,脸孔恒久停在张嘴吼叫的一刻,模样栩栩如生,虽然牠从未活过。
10|懂狮语的人
不久前的一天早晨,凯文.李察森(Kevin Richardson)与一头狮子抱抱以后,兀自低下头看手机。一百八十多公斤重的公狮子,脚掌跟餐盘一样大,与李察森抱抱时竟然乖顺地倚着他的肩膀,目光气势万钧,却只是悠悠凝望着半空中。几公尺外,另有一头母狮子正懒洋洋地闲晃,只见她打了个哈欠,伸了伸懒腰,然后一屁股坐到李察森的腿上发呆。李察森盯着手机,头也没抬,只抖了抖大腿要母狮子走开。同时,公狮子结束了他的冥想时间,开始轻轻啃咬李察森的头。
事情发生在南非东北角一片长草茂密的平原。如果你当时在现场,你会记起自己和那对狮子之间还有一道坚固的安全围网。虽说如此,假如其中一头狮子的注意力离开了李察森,回头盯着你瞧,一瞬间你还是会寒毛直竖,忍不住后退一步。这时,你若想起李察森还在围网之内,你会忽然明白为什么很多人在赌他何时会被狮子给生吞。
凯文.李察森在二〇〇七年首度被英国一家报纸称呼为「狮语者」(lion whisperer),这个名号从此与他形影不离。世界上大概没有其它人与野生大猫的关系比他更亲近、更特殊。李察森与狮子嬉闹的一支影片在YouTube上观看次数超过两千五百万次,影片下方有一万多则留言,民众对影片的反应从敬畏、佩服、羡慕到不解都有。「就算他真的死了,他也是做他喜欢的事,死在自己的天堂里。」某人留言。另一个人则说:「瞧他自在的!狮子在他旁边就像小白兔。」几千条留言无不是换个说法感叹:「我也好希望能做他做的事。」
第一次看到李察森的影片时,我愣在原地不敢妄动。身体的每一条肌肉和每一根神经都告诉我们,不该和狮子这种危险的动物搂搂抱抱。倘若有人竟然违抗这个直觉,我们的目光会不由自主紧盯着他,就像看着一个人不设安全网就走在钢索上──对灾祸的预期心理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吸引力。
李察森怎么能与野生动物这么有违常理的亲密,又为什么要这样做?因为他天生就爱挑战危险,恐惧的门坎高过于常人,而且到现在运气都还不错吗?他如果是壮着胆子闯进狮子巢穴再闯出来,就像有的人故意用手去触碰火焰看看能忍耐多久,那倒还能够这样解释。但很明显,李察森的狮子并没有要吃他的意思,他与狮子相处起来也不是连滚带爬,拚了命在狮爪挥来前先一步逃开。狮子依偎在他身边、趴在他膝上打盹儿、倚靠着他的身体,像家猫一样慵懒温顺。这些并不是驯化的狮子,这些狮子愿意平心静气容忍的只有他一个人,换成别人靠近,狮子很可能会发动攻击(二〇一八年,其中一头狮子真的杀死了一名游客)。这些狮子好像只是基于某些特别的原因接受了李察森,彷佛他只是长得比较怪,身上没有毛,形状像个人,但依然是狮群的一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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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如何与动物互动,自古以来是许多哲学家、诗人和博物学家潜心思索的问题。动物的生命样态如此与人相似,却又无从得知真貌,这为人类带来一种只存在于静默和神秘之中的关系,与我们和其它人类同胞的关系大异其趣。我们每个人都有能力与驯养的动物融洽地相处,但能与野生动物建立关系的人则显得与众不同,说不定还有点疯狂。
几年前,我读了作家布恩(J. Allen Boone)写的一本书。书中详述他和多种动物交流,包括一只臭鼬和一只叫强心(Strongheat)的德国牧羊犬,这只狗在好莱坞有过短暂的演艺事业。但布恩最自豪的是,他自称与一只家蝇发展出了友谊,他替这只家蝇取名弗雷迪。每当布恩想和弗雷迪相处片刻,他「只需要发送心电感应」,弗雷迪就会出现。布恩自述,弗雷迪会陪他一起做家事,也经常和他一起听广播。弗雷迪和李察森的狮子一样未经驯化,别人并不能近距离地接触他。布恩认识的人曾坚持到他家看弗雷迪,希望体验那种特殊的交流,结果,布恩记述说,家蝇生起闷气,死也不肯让对方碰触。
与一只家蝇或一头狮子交朋友,让人不禁要问,建立跨物种的友谊有怎样的意义。除了这等神奇的事竟然真能实现,还有其它意义吗?这会不会只是一件奇谈,一种表演,一旦新鲜感消退后就不再重要?这是不是违反了某种基本法则,亦即悖反了自然秩序:野生动物原本应该捕食我们、叮咬我们,或至少回避我们,而不是和我们搂抱依偎?又或者,这种罕见难得的亲密感之所以珍贵,是因为我们藉此重新想起一种与万物相连如一的感受,一种我们人类很容易遗忘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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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凯文.李察森与野生动物为伴是这么的从容自在,你或许会以为他自幼在丛林里长大。谁也想不到,他是生长在约翰内斯堡郊区的孩子,这里有人行道,有路灯,丛林倒是寸土也没有。他第一次看见狮子,是小学一年级校外教学参访约翰内斯堡动物园。(他记得自己对狮子印象深刻,但也觉得奇怪,这么壮观的动物却活在这么逼仄的环境里。)但总之,他还是找到了接触动物的方法。他是那种会在口袋里藏青蛙、在鞋盒里养雏鸟的小孩,像《我当荒野巡守员的日子》(Memories of a Game Ranger)这类的书,他看得心驰神往,那是哈利.伍赫特(Harry Wolhunter)在南非克鲁格国家公园(Kruger National Park)担任巡守员四十年来的生涯记述。
李察森后来长成叛逆的青少年,惹是生非的事没少做过。现在四十岁的他已经结了婚,是两个幼儿的爸爸,身上仍散发一种顽皮和活力,不难想象他曾经是个会开车兜风、豪饮啤酒、享乐狂飙的青少年。在狂野的青春期,动物被排挤到生活的边缘。后来出于意想不到的因缘,他才又找回对动物的喜爱。高中时代,他和一个女生交往,对方的父母邀请他随她们全家一起出游,去了国家公园和野生动物保护区。这几趟旅行重燃了他对野生动物的热忱,他决定当一名兽医。之后虽没录取上兽医学校,倒是拿回了生理学与解剖学的学位。
大学毕业后,他当起私人体能教练。他的一名学员罗德尼.富尔(Rodney Fuhr)是零售业大亨,与他交情不错,也和他一样对动物格外热心。一九九八年,富尔买下约翰内斯堡近郊一处本已没落的观光景点:狮子公园(Lion Park)。某日,他邀请李察森来游玩。李察森说,他当时对狮子一无所知。第一次走访狮子公园,他彷佛获得天启。「我遇见两只七个月大的小狮子,一个叫小涛,一个叫拿破仑。」他说,「我既惊恐又着迷,但最重要的是,我体会到一种很深刻的感受。往后八个月,我每天都跑去看那两只小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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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南非的「狄诺肯野生动物保护区」(Dinokeng Game Reserve)与李察森相处了几天,保护区内现在有一处以他命名的野生动物保护所。住在那里的几天,我放弃了所有一觉到天明的奢望。保护区里的狮子天没亮就醒了,夜空还一片漆黑,低沉如雷的狮吼声已经响彻云霄。李察森也一样天未亮就起床了。他的头发乌黑,眼神明亮,外型很像刮胡水广告的演员,有一种不修边幅的帅气,精力之充沛也令人折服。难得没和狮子到处跑的时候,他喜欢骑摩托车、开小飞机。他承认自己对肾上腺素的胃口奇高,喜欢尝试极限刺激的活动。但要他表现温柔也不是问题,他很爱咕叽咕叽逗弄狮子,对狮子说些亲昵的宝宝话。
我来到保护区的头一天上午,李察森便迫不及待带我去看他最爱的两头狮子,梅格和阿米。她们俩还是狮子公园里的幼狮时,李察森就认识她们了。「好可爱、可爱、可爱的女孩。」他柔声柔气地对阿米说,简直就像听小男孩对小猫咪轻声细语。
一九六六年,狮子公园揭幕。这座动物园在当时是个创举。在该地区典型的动物园里,动物都关在狭小空荡的笼舍,但狮子公园不一样,这里允许游客开车穿越园区的大片土地,野生动物就在园区自由游走。园区里配置的非洲草原动物有长颈鹿、犀牛、非洲象、河马、牛羚和各种猫科动物,这些都曾经是当地繁盛的物种。然而狮子公园的所在位置紧邻约翰内斯堡人口稠密扩张的市区,周边土地大多开发成住宅和工厂,想保留野地是绝计无望的。后来,那些土地就算没拿来建楼房,也会被瓜分成牧牛场,周围则满是住屋、工厂、围篱、农夫。大型动物的生存空间遭受排挤,只能离开。特别是狮子,早已不在这里。
狮子曾是地球上分布范围最广的陆生哺乳动物,但如今只栖息于撒哈拉沙漠以南非洲,此外只在印度有一个小族群。过去五十年来,非洲野生狮子的数量至少骤减三分之二,从一九六〇年代的十万多头(也有人估计多达四十万头),到现今大概三万两千头。论体型,狮子是地球上最大的猫科动物,只有虎的一个亚种可以与之相比。
狮子猎食大型草食动物,所以狮子的生态系统要繁盛,首先需要广大开阔的土地让猎物充沛生长。狮子是顶级掠食者──换句话说,狮子位于食物链的最顶端,自然界没有其它掠食者会捕食狮子。狮子之所以从南非消失,有一部分原因在于农场主人会射杀误闯农场土地的狮子,但更重要的是,空阔的土地逐渐消失,再也没有动物可以捕猎,导致狮子的生存受到排挤。在非洲大多数地区,被圈养的狮子远多于野生的狮子。
狮子公园界内的土地与周围一样荒芜,没有大型动物生存,园内的狮子只能仰赖进货。富尔接手经营后,买来了一群自马戏团退休的狮子,牠们这一生大概从没见过自然环境。
狮子公园的开放草原区立刻大受欢迎,但比起园内的另一个主题区「小狮世界」,那差得可远了。游客来到小狮世界可以下车走进圈栏,实际抱一抱并抚摸小狮子──谁能抗拒这等诱惑?不像其它很多动物,例如鳄鱼,或是毒蛇,轻而易举就能做掉我们,小狮子是那么可爱,脸颊软软的,鼻子扁扁的,耳朵圆圆的。你无法想象成年后那么凶猛的动物,幼兽却那么乖巧。抱起小狮子会让你紧张却又欣喜,有部分正出自于这之间的落差。
不过,小狮子一旦长到六个月大,体型和力气就大到抱不住了。在狮子公园,这些亚成年狮会从小狮世界毕业,加入「狮子散步区」,游客只要多付额外费用,就可以在空地与这些狮子并肩漫步。但等狮子长至两岁,进行任何互动就都太危险了。超过一定年龄的幼狮,偶尔会有几只加入园内的「野生」狮群,这实际上是个数学问题:要维持园内最热门的小狮世界货源充足,需要很多的小狮子。但幼兽长大得很快,一旦长大了,成年狮子的数量必然会超出园区的容受量。
李察森一有时间就往小狮世界跑,他发现自己与动物交流特别有一套。与园内的其它员工相比,他和动物的关系似乎不太一样,也比较深厚。狮子好像感受得到他的信心,对他特别有反应。李察森自己发明了一套狮语,不时会和狮子一起嘶吼嚎叫。狮子恰好是社会性最强的大型猫科动物,牠们群居生活、合作狩猎,对触摸和目光极为敏感。
李察森陪小狮子玩耍的样子,彷佛自己也是一头狮子,不怕一同翻滚、扭打、互相磨蹭鼻头。他经常被咬、被抓,或被撞翻在地,但他觉得这些狮子已经接纳他为同伴了,这段关系是他生活的支柱。「人有时候深感孤独,与动物为伴反而最快乐,我深有体会。」他说。小涛和拿破仑,还有梅格和阿米,是他最依恋的狮子。他每天在园内愈待愈久,后来富尔看不下去,干脆给了他一份工作,让他可以全天候和狮子待在一起,李察森高兴得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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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察森一开始没有多想,园内的成年狮群数量如果没有增加,那小狮世界和散步区的狮子长大以后去了哪里?他记得有人语焉不详地提到,多出来的狮子会被送到附近的农场。他承认当初是任由天真蒙蔽自己,故意视而不见,让自己不必深入追究事实,但有件事可以肯定:小狮世界的狮子──以及狮子公园成功后,南非各地竞相出现同性质互动农场里的每只幼狮──没有一只成功回归野外。因为牠们从出生后就习惯了人工喂养,从未学过狩猎本领,这样的狮子无法在野外独自生存。更何况,就算牠们侥幸能够适应野外生活,也没有地方可以野放。
南非的野生狮子全都栖息于国家公园,受到监控与管理,以确保每只狮子都有充裕的地盘和猎物。而且在狮子能舒服生活的前提下,每座国家公园容纳的数量目前也都已达上限。简单说,就是没有空间能再容纳成年狮子了。这突显了一个令人不安的认知:保育非洲的狮子,不能只着重于增加狮子的数量,反而应该承认,以现在仍不断缩小的栖地来看,当前狮子的数量可能还太多了。狮子本身并不短缺,短缺的是供狮子生存的野地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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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狮子公园这类互动设施多出来的狮子,有些会流落到动物园和马戏团。有些则被运往亚洲屠宰,骨头用于磨制民俗药方。还有很多被卖往南非本地约一百八十间登记在案的狮子繁殖场,用来生产更多幼崽。幼狮互动是有利可图的产业,所以对幼崽的需求不曾间断,尤其每头小狮子可用的时间只有几个月。论者批评,繁殖业者在幼崽出生才没几天就强制牠与母狮分开,方便他们立刻再让母狮交配,不必等待母狮度过漫长的哺育和断奶期。南非有近六千头圈养狮子,绝大多数都活在繁殖场里,再而三地重复怀孕生产的循环。
剩下其它来自狮子公园等地的多余成狮,则沦为商业狩猎中的战利品。很多商业狩猎业者的经营方针,就是向顾客保证必有所获。狮子被圈限在铁丝网围起的区域内,没有任何机会逃跑,有时还事先被注射了镇静剂,让猎人容易射中。在这类「狩猎」中,射杀一头公狮的费用可达四万美元,猎获母狮的费用则约八千美元。战利品狩猎在南非是个大产业,每年收益近一亿美元,将近一千头狮子每年在商业狩猎中遭到射杀──猎人绝大多数来自美国。
富尔在一封电子邮件中向我坦承,过去狮子公园为互动设施所饲养的幼狮,在长大到不能供游客抚摸和陪同散步后,的确成了圈地狩猎中的战利品。他又说,他很遗憾发生过这样的事。近期以来,他制定了新的经营政策,「确保尽力给予最佳待遇,不再有狮子沦入狩猎产业。」但他没有说明日后这些狮子会去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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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年前,李察森有一天到了狮子公园,上工前先去看看梅格和阿米,却发现她们不见了!他找上园区经理,对方说梅格和阿米已经被卖给了繁殖场。李察森气坏了,费尽唇舌总算说服富尔把狮子接回来。安排妥当后,李察森决定亲自去接狮子。这是他第一次看见狮子繁殖场,眼前的景象令他震惊无语,上百只母狮子像牛只一样被关在狭小拥挤的畜栏里。他在那一刻终于猛然醒悟:与小狮子互动的设施,正是问题的根源。这些设施为业者繁殖圈养狮子提供了金钱诱因,产出数不尽的半驯化幼狮,然而这些狮子到哪里都没有合理的未来可言。这是个注定要葬送无数动物的系统,而他则是系统的帮凶。他不想再身处其中了,但他仍希望留住那些与他亲近的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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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察森约莫也在这个时期博得国际间的目光,这要感谢一部电视特别节目播出他和一只狮子玩耍的情景,然而,随之而来的名气却置他于进退两难的立场。他是靠推崇狮子的王者霸气而成名的,但影片只顾呈现他在狮子身旁从容的样子,很容易像是想要彰显狮子也有可能被驯化。他工作的地方也透过幼狮互动区促进了狮子的商品化。他自觉对他在狮子公园照顾的三十二只狮子、十五只鬣狗和四只黑豹负有直接责任,他开始想象一种可能,或许能说服富尔把狮子割爱给他。但就算富尔愿意,李察也无处安置狮子。「我开始在想,我能怎么保护这些动物?」当时的他没有答案。
约当此时,富尔参与制作《白狮》(White Lion)这部南非电影。电影情节的主轴,是一只被放逐的狮子在非洲草原面对种种难关。这部片由李察森与富尔共同监制,同时负责管理动物演员。李察森灵机一动向富尔提议,他愿意拿电影监制工资交换动物园一半的经营权。令他惊喜的是,富尔竟然同意了。李察森连忙着手为动物安排合适的居所。他顺利在附近找到一片农场可以安置动物。电影一杀青,他便将属于他的那群动物从狮子公园移至农场。他继续在狮子公园工作了好一阵子,但与这个地方的关联让他愈来愈不自在,他与富尔渐行渐远,最后离开了这份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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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察森把与富尔决裂和离开狮子公园视为重塑形象的大好机会。当初他以驯服狮子的能力出名,现在他决定要为维持野生动物的野性努力。不过,他依旧希望继续展现自己与动物独一无二的关系──他和狮子的亲昵依偎、搂抱、嬉闹。他这种作法所传达的讯息令人困惑,因为这暗示了人与野生动物关系的终极目标是熟悉和亲密,而非保持距离。李察森说,他很明白自己的作法充满了矛盾,他的理由是,他的这些狮子是个例外,因为牠们自幼生长在异常的环境,经常被狮子公园的来往游客抱在怀里抚摸拍哄。他说,他不希望这些狮子被视为未来人狮互动的典范。
「如果我不能善用我与狮子的关系来改善狮子全体的处境,就表示我只顾自己开心而已。」李察森说,「可是我所获得的名望,我和狮子互动的能力,代表我在狮子议题上有比较大的影响力。」他相信,如果能让更多人懂得欣赏这种动物──就算是以幻想有一天能和狮子抱抱的形式,终究能激励大众反对狩猎并支持保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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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年前,李察森结识了杰拉德.豪威尔(Gerald Howell)。豪威尔家族拥有一座农场,邻接「狄诺肯野生动物保护区」。狄诺肯是约翰内斯堡一带最大的野生动物保护区。前些日子,豪威尔与附近多位农场主人相继拆掉了区隔彼此土地与公园的围篱。这是难得一见的示意之举,这代表附近的野生动物如今又能在重新串联的土地内自由来去:等同为四万六千英亩的保护区又增加了广大土地。豪威尔家族也不再务农,改而经营草原营帐,供造访狄诺肯的游客入住。
豪威尔与李察森认识并建立交情之后,从农地内划出了一个区块,让李察森的动物有个永久的居所。李察森喜出望外。他在豪威尔的农地内兴建了庇护所和围场,随即让他的狮子和鬣狗迁住进去,盼望这会是牠们永远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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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拜访李察森的那个星期,气象预报有雨。每天早晨,天边都乌云低垂,云朵灰暗而肿胀,但天气不算太差,还是能带狮子出去散散步。李察森的狮子住在简单但宽敞的围栏里,平常不能任意游走,因为要是遇上了狄诺肯的野生狮群,恐怕会处不来。李察森尽力弥补狮子所受到的限制,经常带狮子出外到国家公园里走走,在他的监督下闲荡,简直是自由与囚禁的微妙融合。「可以说,我就是个看似尊荣的狱卒,」他说。「但我尽力在可行范围内给狮子有质量的生活。」
听见狮子的吼叫声起床后,我和李察森离开草原营帐,驱车穿越狄诺肯保护区,整个平原坑坑巴巴,遍地长满了黄草,偶尔立着几株相思树和冒着泡泡的黑色白蚁丘,被觅食的象群连根拔起的灌木柳丛像挑木棒玩具一样堆在路边。远处有一只长颈鹿当空经过,头和树顶在同一个高度。
这天,李察森说轮到嘉比和巴布卡出外散步。我们抵达狮子围栏,所有动物一见到李察森的卡车靠近,便马上聚到围栏边,来回踱步喘气──好比家里的狗儿看到主人伸手去拿牵绳,也会有这样的反应。狮子似乎会散发热气,空气阵阵涌来牠们浓重的汗味。李察森打开栅门锁,走进围栏:「哈啰,我的帅哥。」他揉了揉巴布卡的鬃毛。巴布卡重重眨了一下眼睛,身体挪了点位置出来,刚好够让李察森坐下。嘉比的个性比较激动又爱捣蛋,她把全身都扑了上去,用她巨大的前脚环住李察森的肩膀。「哇!好了,好,嗨嗨,你也好啊,乖女孩。」李察森努力维持住平衡,和嘉比缠斗了好一会儿才把她推开。
接着,他点开手机应用程序,看狄诺肯的八只野生狮子今早聚集在哪里。国家公园内每一头野生狮子都系有无线电项圈,能发送牠们的所在位置。打开应用程序,地图上的每个小红点就是一头狮子,这是李察森不可或缺的信息。狮子虽然有天生的社会性,但是领域性也很强,与不对盘的狮群打斗竞争是野生狮子死亡的主因。「我们带这几个孩子出去散步时,可绝不希望遇上野生狮子,」李察森说。「要不然肯定倒大楣,躲不过一场血战。」
路线决定以后,李察森让嘉比和巴布卡坐上拖车,往国家公园出发。卡车驶在路面的车辙里,左摇右晃、铿锵作响。珠鸡前后摆动牠蓝色的头,在我们前方焦躁地绕圈子踱步,一家子疣猪低着头惊惶逃窜,发出尖声怪叫。
到了一片空地停下车,李察森爬出车外,打开拖车。狮子跳落地面,没发出半点声响,旋即雀跃地跳开。正在啃食灌木的一群水羚嗅到狮子的气味立时回头警戒,摇起白色的臀部互相警告。水羚纷纷静止在原地,瞪大眼睛望向这边,圆圆的脸上目光警惕。李察森的狮子偶尔会在散步途中捕捉猎物,但多数时候只会潜伏窥视,不久就没了兴趣,一个劲儿地跑回他身边。牠们最常虎视眈眈的是卡车的轮胎,显然偶尔想嚼些软软韧韧的东西时,轮胎是很不错的选择。李察森常常得嘘声把这些肖想轮胎的狮子赶走。
望着狮子快步走远,我忍不住问李察森,既然都在保护区被放出去了,狮子为什么不干脆跑掉。「我猜是因为牠们知道哪里才有得吃,还有就是习惯了吧。」李察森说完贼兮兮一笑补了句:「我喜欢想象,那是因为牠们爱我。」
我们看着嘉比偷偷摸摸接近那群水羚。她一点一点地拉近距离,然后突然间向前猛冲!羚羊群四散奔逃,转眼都逃到了她的攻击范围外。嘉比悻悻然地转身回头,走向李察森,然后倏地立起上半身,一百三十几公斤重的肌肉全速倒向他。我虽然见过李察森抱住狮子很多次,也看过他的所有影片,当中有无数次同样热情洋溢的接触,我甚至听过他自己解释说他信任狮子,狮子也信任他,但那一刻我的心脏还是陡然跳了一下,在那不到一秒钟的瞬间,人和狮子温暖拥抱根本狗屁不通的念头在我脑中轰隆作响。
李察森把嘉比揽在怀里轻轻摇了一会儿,嘴里嘟囔着:「好乖,好乖,我的好孩子。」然后才把她放回地上,引导她把注意力转向巴布卡。巴布卡正抵着附近的一棵相思树磨搔后背。「去吧,嘉比。」李察森轻轻推她。「去呀,去吧,好孩子,快去!」
嘉比回头走向巴布卡。两头狮子接着踏上泥径慢慢走远,所经之处小鸟纷纷从树丛中飞窜出来。牠们步伐轻快,充满自信,霎那间彷佛早已独立自主,统驭了这片草原──多美好的幻想!这些狮子从小在游乐园长大,被游客拍哄成了习惯,就算真的抛下了与李察森的友谊跑掉,很快也会遇上国家公园边界树立的围网,那么旅程也就到此结束了。
那些框限不只狄诺肯这里有,全南非的野地、乃至于整个非洲的大部分野地,都被铁丝网给围了起来,身在其中的所有动物也多多少少受到管控──包括游走范围受到限制、个体数量受到监管。即使是看似最遥远的灌木丛里最荒僻的角落,一样被人类的手牢牢攫住。到最后,人类几乎对自然界的每个方面都要插手。何谓真正的「野生」?这个概念也被搅乱到再也没有实质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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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渐暗了,雨滴答落下,一阵轻风将灌木丛和树叶吹得四散。李察森看看表,差不多该回家了。他出声叫喊狮子。狮子听见叫唤,几乎是立刻掉头回来。两头狮子分别往卡车轮胎蹭了一下,然后也没人催促,自个儿就跳上拖车等着回家。李察森锁上笼栅后给了我一块点心喂嘉比,教我怎么样递给她。我把手掌摊平抵在笼栅的铁条前方,心脏怦怦撞击着肋骨。嘉比凑近笼栅,伸出舌头把我手上的肉捞走。吞下去之后,她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盯着我瞧,上下打量我一番,然后才转身慢慢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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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察森很希望自己被时代淘汰。他想象未来的世界里,人类再也不会插手干涉野生动物,再也不会创造出既非野生也不驯化、在任何环境都格格不入的边缘动物。在他所憧憬的世界,狮子会有充裕的空间自由生活,像庇护所之类的地方将不再有存在的必要。他说,幼兽互动和围场狩猎要是能即刻终止,他愿意放弃所有的狮子!我想他应该是想表态对废止幼兽互动和围场狩猎的支持吧,但这种想法更接近于假设,因为这些产业短时间根本不大可能被废止。
从现实来说,不论未来发生何事,他的狮子余生终究只能倚赖他,牠们才几个月大时就认识他了,现在多数狮子都已届中年或老年,年纪在五岁到十七岁不等。其中有几头,包括最早在小狮世界令李察森中了迷咒的拿破仑,早已经去世了。
李察森说,他不打算再收编年轻狮子,所以他的这些动物总有一天会先他而去。但有时候,尽管你意念坚定,计划却赶不上变化。世间事无非就是这样。几个月前,一个狮子救援团体联络上李察森,他们从西班牙一间主题乐园救出两只营养不良的小狮子,希望李察森愿意给小狮子一个家。李察森起初严词拒绝,执意遵守不再收编狮子的誓言,但终究动了恻隐之心。他知道小狮子很难完全恢复健康,往后也恐怕很难找到去处,一眨眼间,他又多了两只新来的小狮子。
小狮子来了之后日渐茁壮,他看了很欣慰。我们有一天在狮子育幼区停下看看,很明显看得出李察森有多么喜欢和小狮子相处。看着他与狮子为伍,真像是一种奇特又奇妙的幻觉──你不太相信自己的眼睛,甚至不确定你目睹的是什么,但光是眼前的景象、看着其中暗示的可能性,你就不禁内心激动,我们原来是有可能与野生动物和平相处的。
两只新来的小狮子叫乔治和叶姆。牠们肚皮朝天在地上打滚,脚掌扒着李察森的鞋子啃咬鞋带。李察森与小狮子扭打成团,搔抓牠们身上的痒处。「最多就他们两个,之后不行了。」他摇摇头,「再过二十年,其它狮子大概都过世了,乔治和叶姆也老了。到时我也六十岁了。」他笑了起来,「我可不想六十岁还要被狮子飞扑!」他弯下腰搓揉乔治的肚皮,叹了口气:「想想我也走了很远了,现在,我已经不必看到每头狮子都一定要抱上一抱了。」
11|兔瘟爆发
绝大多数的兔子都有一项与生俱来的技能,即使病得很重,还是能佯装健康。如果说负鼠会装死,那么兔子就是颠倒过来,但目的都一样,都是为了要让掠食者摸不着头绪,否则病弱的兔子会让掠食者觉得好下手。但也因为有这种做戏的能力,兔子死掉往往来得突然──应该说,显得很突然──其实早已病了一阵子。
今年二月,在纽约市最忙碌的一间兔子兽医诊所「鸟禽与特宠医护中心」(Center for Avian and Exotic Medicine),一只住院过夜的宠物兔猝死了。这只兔子原本看起来活力充沛,却毫无预警断了气,就被归因于兔子假装健康的习性。但同一天晚间,诊所又有一只兔子死去。第二只兔子的死看似巧合却也奇怪,因为死掉的第一只兔子年事已高,但第二只兔子还很年轻。当晚第三只在诊所死去的兔子介于中年,这只兔子虽然早有腹部肿瘤损及健康,但没有理由会突然暴毙。两起死亡还可能是巧合,死了三只,必定是个坏兆头。
诊所希望让剩下的十五到二十只兔子即刻出院,但很多饲主出门在外,无法一接到通知就赶回去接应。诊所的医疗主任艾莉克丝.威尔森(Alix Wilson),正好也在这一群饲主之列。艾莉克丝出门度假,不在家的这几天,她养的两只兔子赖瑞队长和桃莉也寄宿在诊所。为求保险起见,员工把诊所内所有的兔子饲料和垫料都扔了,怕是这些东西里孳生的病菌害死了三只兔子。但短短几周内,又有八只在二月待过诊所的兔子相继死去。赖瑞队长依旧活蹦乱跳,可是桃莉──这只艾莉克丝才刚养来给赖瑞作伴的中等体型垂耳兔──不幸也去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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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种在杯状病毒科(Chaliciviridae)下、Lagovirus属的病毒,可在兔只之间引发高传染力的疾病,称为「兔出血症」(rabbit hemorrhagic disease),简称RHD。RHD令人困扰的一点是很难诊断,染病的兔子可能会出现轻度嗜睡、发高烧、呼吸困难的症状,也可能全无症状。但不论有无症状,RHD致死率都高达骇人的百分之百,而且没有方法可以治疗。
兔出血症病毒的存活及传播能力强得令人咋舌,即使未能找到宿主,病毒在干布上仍能存活一百多天,也耐得住冷冻和解冻。这种病毒在死兔体内还能活跃好几个月,在兔子毛皮或安哥拉兔毛纺的毛线上,甚至在极少数受到感染但幸存下来的兔子身上,也都能存活,而且可经由鸟爪、苍蝇脚、郊狼的毛发传播。冷酷无情又破坏力强大的传染力,让很多宠物饲主开始称之为「兔子的伊波拉病毒」。
美国农业部将RHD归类于「外来动物疾病」,定义为一种「具传染性的家畜或家禽重大疾病,据信不存在于美国本土与各领土境内,有可能对健康或经济造成严重危害。」所有外来的动物疾病都属于「应通报」疾病,意思是,但凡发生病例,都须向州政府动物卫生官员通报。在大多数地方,这名官员指的是州立兽医,其职责相当于督官,负责监督地方施政。(动物相关事务很多都由州的层级决定。)另外也须通报美国农业部和「世界动物卫生组织」(World Organization for Animal Health),世界动物卫生组织的总部在巴黎,会追踪病毒的全球动向。
身为兽医师,艾莉克丝对RHD并不陌生,她自己也曾不经意地想到,诊所里的兔子离奇死亡,会不会就是RHD搞的鬼。「但我又想,不对,不可能。」她后来说,「纽约市至今没有兔出血症的案例。」然而,她的员工将一只死兔的组织采样寄给康乃尔大学实验室,实验室又将样本转交给位于纽约州普拉姆岛的外来动物疾病联邦研究中心,最后传回的调查结果指出,这是一株变异种病毒,名为RHDV2!
艾莉克丝错愕不已,她的诊所立刻停止再接收兔子,同时展开深层消毒,包括换掉天花板砖,不少价值数千美元的医疗器材则因无法消毒而全数丢弃。美国农业部的纽约州及纽泽西州紧急援助员托德.强森(Todd Johnson)过来协助监督消毒作业,另有一名兽医流行病学者与一名部门实习生,则协助联络近几个月曾在诊所住院、共一百五十五人的兔子饲主,盼能厘清感染源头。令人困惑的是,他们后来才知道,华盛顿州早有兔子死于RHDV2病毒,其它州不久相继出现死亡病例,包括亚利桑那州、德州、新墨西哥州和内华达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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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HD病毒于一九八四年在中国江苏省首度验明。它先是杀死大量商业养殖取毛用的安哥拉兔,之后继续在宠物兔和肉兔之间延烧,这些兔子全属于同一物种,学名Oryctolagus cuniculus,俗称欧洲兔或家兔。疫情初次在中国爆发的这段期间,约有一亿四千万只兔子死于病毒。兔出血症很快又往亚洲的其它地区肆虐,继而传向欧洲、英国、澳大利亚和中东。
RHD病毒的原始变异株在美国只有几起病例,而且很快就受到控制,但是美国的兔类产品──包括兔肉、兔毛、兔皮、活兔,多数都进口自疫情曾广泛传播的国家。美国农业部决议将兔出血症列为外来动物疾病,但二〇〇二年的一份部门报告警告:「RHD自二〇〇〇年和二〇〇一年的爆发后,已渐渐成为兔类产业日渐加深之隐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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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与动物交流的世界,兔子处在一个暧昧不明的位置。只有兔子这种动物,我们会常常养在家中当宠物,同时也常常取其肉为食、取其毛为衣。兔子既可归类为陪伴动物,又可归类为家畜,但这也代表兔子很难完全归属于任何一方。美国有许多动物法规(特别是虐待动物重罪条款)适用于猫狗,却不适用于兔子。至于「人道屠宰法」(Humane Methods of Slaughter Act)等法律可以保护家畜,却未涵盖兔子,因为美国农业部并未正式认定兔子为家畜,虽然很多兔子养来无非是为了供应肉品。
大概没有一种动物像兔子一样会因为所属的功能分类不同,而让牠们的价值有很大的落差,受到的对待也差异极大。自认是爱兔人士,不代表你看待兔子的方式就会和另一个自称喜欢兔子的人一模一样。从「美国家兔育种者协会」(American Rabbit Breeders Association,简称ARBA)近两万名会员里随意挑个人来访问,他可能养了一只名贵的泽西长毛兔,让牠每天睡在主人床上,偶尔精心打扮参加兔展;也可能养了一笼子上百只兔子,最后将会变成一锅炖肉。
律师娜塔莉.瑞夫斯(Natalie Reeves)平日在兔只收容所当志工,也在纽约市律师公会主持兔类相关的法律讲座。她养了一只长毛宠物兔叫小毛麦吉利寇弟。几年前,她发现兔毛纠结成团,怎样也梳不开,便上网找到一个长毛兔饲主社团,把小毛的毛发问题贴上社团,以为会得到应该用哪一牌润丝精、哪一种梳子的建议。结果,她在网站上逛了又逛,发现类似问题经常得到的回复,是劝主人放弃这只兔子,重新养一只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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兔子于我们的周遭无所不在。除了南极洲,每一块大陆都有兔子生存,而且生存环境涵盖广泛。兔子被人类驯养的历史没有千年也有百年,历史上还一度兴起值得注目的兔子热潮。维多利亚时代,喊价最高、最为抢手的兔子是比利时兔(Belgian hare)。讽刺的是,当初培育这个家兔品种的目的,是为了让牠的外形神似野兔。比利时兔的皮毛光滑,栗色的毛发末端带黑,身体修长,生得一对讨喜的长耳朵。事实上,一九〇二年在碧雅翠丝.波特(Beatrix Potter)的作品《小兔彼得的故事》(The Tale of Peter Rabbit)首度亮相的彼得兔,就是比利时兔的翻版,该作品出版时,正值比利时兔狂热的巅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