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天晚上,外面滂沱大雨,我家的狗却跑不见了!孩子哭得歇斯底里。我心想,不能再这样下去了。」GPS Tracks创办人兼执行长珍妮弗.杜斯特(Jennifer Durst)说,「既然车子有防盗装置LoJack,狗为什么不能也有个LoDog?」
* * *
只可惜,柯比既未植入芯片,也未配戴全球寻宠器的预售原型机,他甚至连自己的狗牌都没戴,名牌是辨识走失动物常用的方法。柯比的狗牌印有名字和联络电话,平时都扣在尼龙项圈上,但贝儿和莫里斯每晚都会解开项圈,让柯比可以舒服地裸睡,早上再把项圈戴回去。偏生不巧,莫里斯那一天还没替柯比戴上项圈,他认为逛逛博物馆很快就出来了,何况柯比会待在安全又舒适的车上。这代表狗儿现在不只流落在外,而且还身分不明。所有能辨明身分、帮助柯比早日回家的东西,全都收在门后的篮子,留在贝儿和莫里斯位于亚特兰大市郊不规则形状的错层式房屋里。
眼看星期三晚间搜寻无果,贝儿决定加快进程,进入爆发调查阶段──换句话说,平日如果是分析疾病传染途径,比如调查怀俄明州甲基安非他命用药者之间传播开来的一波疾病,她有一套专业方法,现在可以用来寻狗。
她和莫里斯广发传真给亚特兰大地区的动物收容所、地方救援团体和邻近的兽医诊所。网络上有数不尽的宠物协寻网站,他们也尽可能把柯比的信息都上传上去。他们印制了数百张传单,从星期四开始张贴在人宠密度高、对动物敏感度高的区域,例如宠物商店的停车场。他们也沿着桃树路张贴传单,这条路斜向穿过亚特兰大东北部,众多热闹的餐厅和酒吧都在这条路上。贝儿推论,这条路是市内少数的行人徒步区,来往路人的速度够慢,比较可能凑近细读失踪狗儿的传单。
他们马上就收到了回音。住在昆内特郡北部、车程约一小时外的一名女性打电话来,说她发现一只够,外型大致符合对柯比的描述。贝儿和莫里斯驱车赶去看,那的确是一只边境牧羊犬,只不过是别人走失的狗。还有一名女性从亚拉巴马州来电,但听她的叙述,她找到的是一只小白贵宾狗。电话整天响个不停:有的通报看到狗了,有的热心提供建议,但也有很多是刚失去狗的人,打电话来只是想要取暖。贝儿和莫里斯的电子信箱也涌入邮件:
嗨,我是艾美……听说了这件憾事,我深感遗憾。
说不定窃贼在巴克海姆就放他下车了,但谁知道呢?
好奇这么个大热天,你们怎么会把狗留在车上?!
很遗憾你们的狗失踪了,真教人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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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和周五两天,贝儿和莫里斯走遍亚特兰大各地的动物收容所,确认柯比没有和迷路的·犬和米格鲁一起在市区收容所里干等,也没有和斗牛犬和猎犬在郊外的收容所里萎靡憔悴。贝儿也体认到,虽然觉得遗憾,但或许是时候去向市政府里倒霉分派到记录每日路杀动物的员工问问看了。「只要是寻找东西,你永远不晓得最后找到的会是什么。」她说,「但我从工作经验里知道,该问的问题还是得问。」
该不该另寻协助,是他们面临的另一个问题。宠物走失的饲主群体庞大,形成了颇具规模且往往免成本的需求市场。国内最知名的失踪宠物协寻侦探,夏洛克.骨尔摩斯(Sherlock Bones),就以体重计费作为收费基础入行。骨尔摩斯的本名叫约翰.基恩(John Keane),他当初因为厌倦了保险业的工作而决定自行创业,但他不确定该做哪一行,直到有天,他凑巧看见一张协寻走失吉娃娃的传单。基恩说,那张传单有如天降启示。
「那只走失的吉娃娃悬赏一千美元。」他告诉我,「我心想,那大概等于半公斤五百美元。」基恩在一九七六年创立了「骨尔摩斯」,以华盛顿州的瓦舒格尔作为调查总部,每年约可接到五百件协寻失踪狗只的案子。他以前会做地面搜索,但现在改而只为失去爱宠的主人提供咨询和材料,所谓材料,主要是张贴用传单和邮寄用传单。
「实地搜索压力很大。」他一早带着自己的狗儿(法国伯瑞犬)散步,一面和我通电话,声音略有些气喘吁吁。「你面对的是陷于危机的人。」他接着说:「这是很严肃的事业,因为除非幸运,不然只要过了八小时,饲主就很难只靠自己找到宠物,他们需要握有正确信息的人从旁协助。你不会去找犹太拉比学打棒球吧。」基恩说,他的专长是寻找狗和猫,「罕见的动物我概不经手。虽然有一次,我真的替一只走失的羊驼制作传单。他的名字叫费南多。」
贝儿和莫里斯决定,如果到了星期一仍无斩获,那就联络骨尔摩斯。同时,他们也联系上一位犬只搜索志工黛比.霍尔(Debbie Hall),她隶属于由全国志愿人士组成的一个松散团体,可免费协寻走失的宠物。黛比指导他们重新设计传单,以获得最大的效力。她建议他们除了描述狗狗,可以把车子的外型叙述也加进去。此外,还寄了一份详尽的宠物搜索建议给他们,文件足足有八页长。
黛比和丈夫住在麻州东南部。两人养了一只约克夏混吉娃娃犬和一只约克夏混贵宾犬,家里还有三只长尾鹦鹉,其中两只是友人送的礼物,第三只八成是谁家走失的宠物,因为鹦鹉有一天自己出现在她家的院子。霍尔家里有一整个房间,全都堆满了宠物侦探的配备──一迭迷彩服、好几个诱捕笼、六本笔记簿,里头详细记录了黛比的每一次搜索。
为了协寻案件,黛比有时彻夜都待在外面。「这工作很折腾人,但我喜欢。这是我人生中少数做得好,好到能称为职业的事。」她解释。然而,并不是次次都很顺利。她在维吉尼亚州协寻一只德国牧羊犬时,曾被人拿枪指着头,还有一次不慎把自己关进一点八米的诱捕笼。最惨的是,她不知花了多少日子在悼念那些找到时已经身故的狗。「想到还是会心痛。」她翻开笔记簿里记录的第一个案件,蒂亚,一只离家出走的边境牧羊犬,最后找到时已经溺水死了。「但我总是乐观以待,我相信你一定能找到你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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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六深夜,柯比失踪已经三天,贝儿和莫里斯回家小歇。不料有个年轻人走在桃树路上看到张贴的传单,打电话来告诉他们,他几天前在市区一座公园打橄榄球,看到一只狗狗长得就像柯比。他跟贝儿说,当时有个男人带着那只狗在公园里走来走去,逢人就说刚才有人把狗扔在这里。
星期天一早,贝儿和莫里斯第一件事就是前往公园。所谓公园只是一块了无生气的空地,位于市内称为「旧四区」(Old Fourth Ward)的颓败区域。附近有帐幕浸信会教堂和西奈山浸信会教堂,此时主日礼拜刚结束,会众正鱼贯走出房屋,贝儿和莫里斯见机上前拦下他们,问他们有没有见过一只狗,但谁也没见过。夫妻俩离开教堂,走上旧四区西侧边缘宽阔的布勒瓦大道,途中见到一群男人在超市的停车场赌骰子,还有的人在写着「私人土地,请勿坐在墙上」的告示牌前方闲晃。他们见人就发传单,问问有没有见过柯比。
「这只狗在我兄弟那里。」有个男人告诉贝儿。「你给我两块钱,我就去找他。」另一个人则说,他和这只狗玩过一会儿你丢我捡,但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也不记得在哪里。
贝儿和莫里斯继续发出更多的传单。有个年轻人从人行道上经过,拿了一张传单,走没几步忽然又回头来找他们说话。他自我介绍叫克里斯.沃克(Chris Walker),说起他不知道狗的下落,但如果是车,他可能知道一些事。他说这几天在公园附近见过这辆车,而且他认识那个开车的人,因为他们几个月前曾经一起被拘留在警局里。
「克里斯这个人,真的有科学家的脑袋。」贝儿语带称许。「他不知道那家伙的名字,但他记得当时一起拘留在警局的只有三个人。一个是埃及人,一个是老人,第三个就是那个偷车贼。所以,我们只需要向警局取得拘留纪录,排除掉埃及人和老人,就知道偷车贼的名字了。」
沃克催促他们立刻联络警察,似乎急着想要证实他的说词。夫妻俩拨电话报警。沃克陪他们等了将近一小时,终于有一辆巡逻警车答话。但警察在车上没有计算机,无法当场调阅拘留纪录,沃克听了非常不满。他一心想证明自己的情报无误,甚至甘愿陪贝儿和莫里斯到附近的警察局去,看看那里的警察能不能调阅纪录。结果警察死活不肯帮这个忙,但他相信沃克说的是真话,他建议夫妇俩联络蓝衣小队(Midtown Blue),这是警察于非值勤时间组成的保全组织,他认为或许能帮上他们。
贝儿和莫里斯给了沃克一点钱答谢情报,但沃克好像对于确定他们会否循线索继续追踪比较感兴趣。「克里斯也背负了家族的诅咒。」去年夏天我前往拜访,克里斯的叔叔李哈里斯告诉我,「这个家族的人总是不惜两肋插刀,也想帮助痛苦的人。」那个星期日下午,沃克挥别贝儿和莫里斯以后,跟一名警察起了口角。星期一他打给贝儿,好奇她有没有找到车,对话中不经意透露了他是在拘留所里打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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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克的说词看似难以置信,但贝儿和莫里斯相信他确实见到了失窃的车。综合年轻橄榄球员在电话上的说法,他们渐渐怀疑,偷车贼可能在公园放狗下车。贝儿和莫里斯前往公园球场附近的浅坡,去找那里的几个流浪汉攀谈,他们平时都睡在一小片橡树林下,公园有谁进出,他们想必应该都会看到。结果,每个聊过的人都说记得见过柯比。
来年夏天我到亚特兰大来采访柯比的故事,同样的人依然有些住在公园里。我在热到汗流浃背的一天走访那个公园。各种声响在公园内四处弹跳:有人正无精打采地对墙练习网球,公园另一头正在进行足球比赛,闷湿的空气里隐约能听见欢呼和叫喊。水泥凉亭下,有个男人坐在阴凉处的长椅上,轻轻拨着一把用胶带黏合的吉他。他告诉我,他的名字叫班.梅肯(Ben Macon),在公园已经住了十年。他说自己和柯比相处过几天。他对狗儿的描述非常精准,小至柯比犀利的目光,乃至于玩抛接游戏时像掠食者一样趴伏在地的姿势,他都没有漏掉。
「那只狗真的很不可思议。」梅肯说。「他懂得跟你玩,可以和你做朋友。你看得出来,他是一只很亲人的狗。」梅肯随意拨了几条弦,然后倚靠着吉他。「我要是有个地方住,也想养只那样的狗。不过养狗的人,都是有好工作的人。」他沉默半晌才开口补上一句:「像那样的狗啊,会给你一种温暖的感觉。我很想念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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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天,贝儿和莫里斯花了几个小时在公园内外及布勒瓦大道前后搜索。传单不知道发了几张,告示也不知道贴了多少,终于他们决定喘口气,回家洗澡顺便吃点东西。谁知才刚到家不久,电话就响了。话筒另一头的女生说,她和男友星期六在路上捡到一只没有项圈的黑色公边境牧羊犬,狗狗当时在布勒瓦大道上追着一颗网球。他们之后一直透过救援团体想替狗找回主人,但都苦无结果。打电话的当下,他们开车载着狗狗正要去看兽医,因为他们决定自己留下来养,没想到在路口等号志灯的时候,恰巧就看到了贝儿和莫里斯张贴的告示。那张告示贴上去可能还不到一个小时。
打电话的女生叫丹妮儿.罗丝(Danielle Ross),她建议夫妻俩到兽医诊所和他们碰面。挂断电话以后,罗丝决定用寻狗启事上的名字叫唤车上的狗狗,只是想看看牠有没有响应。狗狗看上去还算健康,只是彻底累坏了。第一次她的发音不对,叫成「寇比」,狗狗文风不动。第二次她换个发音,才叫了一声「柯比」,狗狗立刻坐直身子,绷紧了神经。等到罗丝抵达兽医诊所,她知道柯比终于要回家了。
贝儿和莫里斯开进兽医诊所的停车场,隔着挡风玻璃就看到了那只狗。他们一眼就认出是柯比没错。柯比虽然已经筋疲力尽,还是立刻奔向门前迎接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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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以后,他们对柯比极尽宠溺,并且不断回想发生了哪些巧合,终于让柯比得以回到他们夫妻俩的身边。
没过多久,电话响起。警察先是表明身分,接着表示有消息要告诉他们。日前发生一起车祸,驾驶肇事逃逸,肇事车辆被警方扣押,经查后是他们的车。贝儿和莫里斯隔天前往警局取回车辆,对方先是说他们可能搞错了,警方扣留的汽车中没有一辆符合他们的车身识别号码。但后来警察重新确认纪录,终于确定车子确实在警方这里,只是能取回的部分并不多,因为车子已经撞了个稀巴烂。
柯比和车子都有了着落,贝儿和莫里斯觉得他们可能运势正好,现在只剩下找回古提琴了。他们决定翻黄页电话簿查询当铺。亚特兰大地区的当铺总共有近三百家,于是他们集中火力,只找开在柯比待过的公园附近的店家。其中一家叫杰瑞当铺,乐器有在专门收购的项目之列。
这的确是孤注一掷,希望不大。单单只算亚特兰大市中心,每个月被典当的物品也有上万件,何况他们的推论只建立在一连串的猜测上。首先,那名偷车贼得要决定拿乐器换现金。再来,他要选择透过当铺典当。第三,他还要刚好选中公园旁的这家当铺。但这个推论看起来逻辑牢靠。莫里斯打电话到杰瑞当铺,问对方是否见过一把古提琴。宾果,不久前才有一个小伙子拿琴来典当了二十五美元。贝儿和莫里斯飞车驶向杰瑞当铺。
杰瑞当铺收到的那把琴,正是莫里斯保管的古提琴。那么,那个拿琴来典当的人呢?「哈,我看他也觉得不像是个会弹古提琴的人。」经手交易的比尔.汉索(Bill Hansel)回忆说。据汉索说,那个男人看起来很年轻,急着要走,只想把琴直接卖断,没打算要再赎回。乔治亚州的法律规定,与当铺买卖者皆须留下指纹和身分资料。警方后来追查这个不像会弹琴的人留的地址,结果找到的是一间空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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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这个节骨眼上,警方肯定已经知道了窃贼的姓名,毕竟除了写在当铺的收据簿上,先前他和克里斯.沃克一起被关的拘留纪录里也一定有。何况汽车上、古提琴上、当铺的收据簿上都有他的指纹,说不定柯比身上也有。
但这名小贼依然逍遥法外。车子被拖去报废场之前,莫里斯最后又检查了一遍,看看还有没有他或贝儿的物品遗留在里面。车里已经没有了夫妻俩的物品,不过窃贼倒是留下了几件衣物、一堆计算机零件、几张女朋友给他的纸条、一首他写的诗,以及一迭地址卷标贴,印的全是某个别人的名字。
14|驴子去哪里
我永远忘不了那头驴子,在摩洛哥古城非兹(Fez)的老城区,拐过街角,迎面往我走来,背上捆着六部彩色电视机。如果我有办法确切告诉你,我是在哪个路口遇见牠的,我一定会跟你说。但要在非兹古城精准指出一个位置,简直比登天还难,有点像是妄想在一张蜘蛛网上注明GPS坐标。
我如果懂得利用太阳方位来推断位置,或许能更准确推估看见驴子的地点,偏偏我不会。何况在那里根本看不到太阳,天空也偶尔才瞥见一线,因为旧城区陡直的土墙从四面八方近逼,房屋左右上下都堆栈紧密,看起来像是用同一块巨岩凿出来、而非分别盖出来的;屋墙簇生之密集,将摩洛哥泛着银光的湛蓝天空给遮去了大半。
倘若非要我告诉你看见驴子的地点,我只能说,我遇见驴子的那个路口,一条小路只有一张浴室脚踏垫那么宽,另一条路稍宽些,姑且比喻作浴巾好了。昔日先知穆罕默德建议一条路的宽度至少应能容下三头驴子并排,或约七腕尺宽,但我猜非兹古城的道路泰半都低于这个标准。
这些道路是由创建王朝的伊德里斯一世(Idris I)铺设于公元八世纪末,也是伊德里斯王朝将伊斯兰教普及于摩洛哥的时期。既然路窄巷狭,那么随意走一走就撞到人或手推车,可说一点也不奇怪。甚至可以说,「碰撞」就是你的前进方式──你不像行人,倒像一颗弹珠,先撞上一个静物,再弹向另一个,惊险闪过正在墓碑上刻凿姓名的男人,却一头撞上正在晾架上晒羊皮的制鼓师傅,弹开后又撞向用手推篮车搬运行李往南行进的脚夫。
遇见驴子的那一次,这类的碰撞倒是影响不大。那只驴子个头矮小,肩膀只及我的腰部,不会更高了。它的前胸是倒三角锥的形状,四条腿直而细长,蹄子很小巧,不比一个茶杯大。看不出是公驴或是母驴,牠的毛色就是驴子的颜色,换句话说,是柔和的鼠灰色,鼻吻毛色较淡,耳朵里长出浓密的深棕色细毛。驴子身上背的电视机倒是很大,都是方正厚重的桌上型机种,而不是摆在厨房的那种手提式小电视。其中,四台电视堆放在驴子背上,用一大团理不清的塑料绳和弹力绳缠绕固定住,另外两台则系在驴子侧腹,左右各一台,像挂在脚踏车架上的置物袋。
驴子在摇摇欲坠的货物下站得可直了,牠踏着平稳的步伐徐徐前进,利落地拐过弯,转进一条更窄小的路。小路坡度很陡,每一两公尺就有一段高度陡上的小石阶。我只在擦身而过时匆匆瞥见驴子的脸,但和所有驴子的长相都一样,牠也长得讨喜可爱,神情揉合了祥和、疲惫和决心。旁边似乎有一名男子牵着驴子,但我太着迷于眼前的驴子,所以记不清了。
这场相遇发生在十年前,那我第一次造访非兹古城。摩洛哥这个国度用缤纷的景象和声音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丘陵绿野上遍开血红的罂粟花、细磁砖在建筑物外墙贴出华丽的图案、清真寺传来的哭祷、随处可见芭蕾舞般旋动的阿拉伯文字。但在这一切眼花撩乱之下,我最记得的还是那头驴子。是因为牠坚毅的表情吗?可想而知,是的。但除此之外,也是因为我在那瞬间体会到,过去与现在原来能惊奇融合于一处──任劳任怨的瘦小动物在中世纪古城里穿梭,驮负着一堆电子产品──我忽然相信,时间在前进的同时却也静止着,这是一件可能的事。至少在非兹,这看来就是现实。
* * *
就在卡萨布兰卡的穆罕默德五世国际机场一英里外,四线道高速公路旁一幅行动电话业者的广告广告牌下方,我看见一头深棕色的驴子缓缓前进,四只装得满满的大布袋用皮带固定在驴背上的简易鞍具上。这是我第二次造访摩洛哥,才刚抵达,我就发现这个国家到处是驴子,牠们的作用就像引擎的小活塞,来来往往运送着人和物,对抗着缓慢席卷这个国家的现代化潮流。
在非兹,我看到驴子背着各种货物在市区艰辛跋涉,有日用杂货、瓦斯桶、一袋袋香辛料、一匹匹纺织物,也有工程材料。这个坐落于市中心的老城区可能是全世界最大的一片车辆无法通行的都会区,在这里,凡是人扛不动或手推车运不了的东西,都交由驴、马或骡子来搬运。
假如你需要木材和袋装水泥为家中增建隔间,驴子会从老城区外的居家修缮商店运送建材给你。假如你施工时心脏病发,驴子会充当救护车背你出去。假如你发现增建隔间仍解决不了家中人丁过多的问题,而决定搬去更大的房子,驴子会替你把财物和家具从旧家载到新家。你日常的垃圾是驴子收拾的;老城区的商店和餐厅进货,靠的也是驴子;假如你决定撤离这个盘根错节的老城区,驴子可以替你搬运行李,哪天你又决定回来了,也还得由驴子载着行李回来。
在非兹古城,往昔向来如此,往后亦将如是。因为没有那么小又那么灵巧的车辆能在老城区的巷弄间穿梭,大多数摩托车也爬不上又陡又滑的小巷。非兹老城区现在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颁定的世界遗产文化遗址,所以这些巷弄永远不能拓宽,也永远不会改建。驴子虽然可能会改载计算机、液晶电视、卫星天线、影音器材等等现代设备,但驴子本身永远不会被取代。
那次从摩洛哥回国后,我就意识到自己爱上了驴子,牠们脸上那单纯的温柔、耐心听话的态度,甚至是冥顽不灵的顽固性情,我都很喜欢。美国的驴子绝大多数被当作宠物饲养,悲观和固执的性格简直成了笑柄,来到摩洛哥我才明白,驴子所散发的忍让气息往往伴随着一种疲惫乃至于绝望的凄凉神情。因为在摩洛哥,驴子是担负着沉重劳务的役畜,而且乏人感谢。但亲眼看到牠们充分地活出使命──不是为观光客安排的新奇事物,而是实际融入摩洛哥人的日常生活,我反而更加喜爱驴子,哪怕牠们有的被跳蚤叮咬,有的被鞍具压得瘀青,还有的操劳到骨瘦如柴。
* * *
我不是第一个为非兹古城的役畜动情着迷的美国女人。一九二七年,艾美.班德.毕夏(Amy Bend Bishop),美国一位离经叛道的富裕画廊老板之妻,远赴欧洲与地中海沿岸壮游,途中经过非兹,见到城内有近四万头驴子和骡子担负各种劳务,激起了她的好奇心。这些动物可怜的处境令她于心不忍,她决定捐出八千美元──今日至少相当于十万美元──在非兹设立一所免费的兽医院,照顾城内劳动的动物。
这所兽医院命名为「美国旅舍」(Ameican Fondouk)──fondouk是阿拉伯语,意思是旅舍。兽医院短暂借用过几处民房,后来搬到塔札路(Route de Taza)上一处庭院附近、一栋粉刷成全白的宅院里;而塔札路是位于老城区外的一条繁忙公路。兽医院就在这里落地生根,一直营运至今,在非兹十分出名,就连非兹城内的动物也似乎有所耳闻。时常有无人陪伴的动物自个儿出现在兽医院高耸的大门前求助。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动物好像都知道在这里能求得帮助。
比方说,就在我抵达的几天前,听说有一头患了某种神经病变的驴子,独自踉踉跄跄走进兽医院──虽然很有可能是饲主趁着一大清早兽医院尚未开门,把这些求助的动物扔在门前。但不只非兹这座城市,摩洛哥这个国家和美国旅舍兽医院都有一种魔幻氛围,我在非兹也就待了几个小时,就觉得动物自己找路来到兽医院的浓荫庭院,好像也不是一件多么不可思议的事。
卡萨布兰卡到非兹的公路从原野和农田旁飞驰而过,途经拉巴特(Rabat)和梅克内斯(Meknes)这两座熙攘的大城市边缘,沿着金黄山丘和青青山谷上下起伏,山谷间金雀花生长茂盛,洋甘菊恣意绽放,花丛之间星星点点开着艳红的罂粟花。公路看起来很新,乍看可以是全世界任何一处新辟的道路,但当你往下近距离细看,会发现有好几头骡子和驴子快步横越陆桥,不用怀疑,这条路绝对位于摩洛哥。
摩洛哥国王穆罕默德六世(Mohammed VI)虽以首都拉巴特为政治据点,但是他频繁地走访非兹,所以不乏有人猜测国王可能打算迁都到非兹。国王莅临的影响明显可见,十年前我第一次走访非兹,看到的是灰尘漫天,土崩屋坍,嘈杂喧嚷,人车拥挤;但从那之后,宏伟的皇宫被修复了,如今至少有十来座喷泉和广场沿着长而优雅的大道排列,不像以前只是一条歪歪扭扭且尘土飞扬的路──王室家族对这座城市的青睐促成了新的建设和开发。
前往兽医院的路上,我路过一大块挖开的空地,非兹阿特拉萨斯饭店(H·tel Atlas Saiss Fès)很快将在这里兴建,路旁还有十多幅广告立牌在兜售崭新发亮的住宅建案,取的不外乎「快乐新世界」或「非兹新家园」这类名字。
不过,老城区倒还和我印象中一模一样:沙丘色的房屋如蜂巢般紧密排列,小路绕着绕着就消失在阴影中;行人穿着带兜帽的长袍,像一根根瘦长的圆柱,人群行色匆匆,不时侧跨一步左闪右躲地在街巷中前进。整座古城内熙来攘往,人声鼎沸。
我追在脚夫身后,他替我从车上搬下行李之后,就用一辆手推车推着走。想当然尔,我们的车只能停在老城区外,所幸他在美丽的蓝门(Bab Bou Jeloud)附近找到一个车位(被城墙环绕的古城区有几个出入口,蓝门是其中一个。)我们才下车穿过蓝门走进老城区。
没多久,我就听到有人大喊:「Balak,Balak!」──让开,让开!只见一头驴子驮着几个印有农产公司AGRICO商标的纸箱,从我们身后走近,驴子的主人边吶喊边不停地挥手,要民众往两旁闪开。没隔多久,又走来第二头驴子,背上搬运的是锈橘色的瓦斯桶。接着又出现第三头驴,牠身上套了鞍具,但没有驮负任何东西,只是小心翼翼拣了个方向,走上最陡的一条小路。
就我看来,第三头驴子是单独行动的,前面没人带头,后面没人跟来,也没有人在一旁指挥。我猜牠是不是迷了路或与指挥者走散了,于是我问了我的脚夫。他用错愕的表情瞪着我,「那头驴子没有迷路,」他说,「牠八成是刚忙完工作,正要回家而已。」
* * *
老城区这些驴子平常都住在哪呢?有的住在城外的农场,每天被带进城内上工,也有很多就住在老城区里。抵达我下榻的旅馆前,我的脚夫在一扇门前停下敲了敲门。单从外表来看,这扇门和其它上千扇门看不出差别,老城区有上千户人家,每户都有这样的一扇门。来应门的年轻人领着我们穿过一个起居空间,那似乎是他练习电吉他的地方。相邻的是一个天花板低矮的房间,里头有点潮湿,但还不至于惹人生厌,地上散乱铺着蚕豆、色拉菜和一把干草。一只在哺育小羊的棕山羊坐在角落,斜着眼拼命打量着我们。年轻的吉他手解释说,这屋里一共住着十头驴,牠们会在老城区工作一整天,晚上自己找路回家。
据估计,非兹当地十万人的生活中,多多少少都得倚赖驴子。一头好驴子会受到珍视,但不会被投注过多的感情。每次我和人聊到驴子,出于习惯总会问问那驴叫什么名字。第一个人听到我问,愣了愣回答:「哈马。」第二个被我问到的人,也愣了愣之后回答:「哈马。」我以为我只是恰好遇上摩洛哥人最爱给驴子取的名字,就像你在美国大有机会连续遇到好几只名叫雷利或塔克或麦斯的狗狗。但当第三个人也说他的驴子叫哈马,我才意识到这不是巧合。后来我才总算搞懂,「哈马」不是名字──「H’mar」就是阿拉伯语的「驴子」。非兹每头驴都叫驴子。在摩洛哥,驴子为人服务也受人照顾,但牠们不是宠物。有天下午,我在老城区和一个养了驴子的人聊天,我问他为什么不给驴子取个名字。他大笑:「它怎么会需要名字?它等于是一辆出租车。」
* * *
我在非兹的第一个早上起了个大早,想抢在人潮之前抵达美国旅舍兽医院。兽医院上午七点半开门,到时门外铁定挤满了大群动物等待看诊。我看过兽医院一九三〇年代刚创建不久的照片,令人讶异的是,兽医院的外观至今几无改变。塔札路现在可能更繁忙喧闹了,但兽医院气派的白墙和巨大的木拱门仍和当初一模一样,门外充斥着络绎不绝的驴子和骡子,以及至今仍身穿朴素长袍的饲主,看上去存在于任何年代都毫不违和。老相片里,兽医院的墙上挂着一面美国国旗,今日依然如旧。
在我拜访的当时,兽医院的首席兽医官是一位白发苍苍的加拿大人,名叫丹尼斯.法拉皮尔(Denys Frappier),他当初计划来这里只待个两年,如今十五年过去,他犹未离开。法拉皮尔住在员工宿舍,那是由数间废弃的旧马厩所改建成的温馨住屋。他和十只猫、九只狗、四只陆龟和一头驴子分享住处,这些动物全是主人留在兽医院诊疗就再也没领回去,或自己走进兽医院就再也不肯出去的动物。他这头驴子个头娇小,而且还真有个名字,是阿拉伯语的「麻烦」。
小麻烦出生在兽医院里,但母亲死于分娩过程。饲主没兴趣照顾幼驴,所以干脆不来领回。先天体格孱弱,患有膝外翻,头大身体小的小麻烦,幸得被当时在兽医院实习的几名学生认养,其中一个女生甚至甘愿让这头新生的驴宝宝和她一起睡在学生宿舍的床上。
久而久之,小麻烦成了兽医院的吉祥物,准许在院内自由走动。牠喜欢在诊疗间闲逛,有时还会逛进办公室,对着文件纸张东闻西嗅。我到访的那天早上,牠跟在法拉皮尔医生的屁股后面,随着他值班。「牠就是个小麻烦,」法拉皮尔医生望着这头驴,爱怜又嫌弃地说。「但我有什么办法呢?」
来到美国旅舍兽医院前,法拉皮尔医生是加拿大奥运马术队的首席兽医官,他手上照顾的都是备受宠爱的表演马,这些动物身价动辄十万美元以上,与如今在兽医院的病患判若云泥。那天早上排队看诊的队伍里,有一头瘦骨嶙峋的跛脚白化骡子、一头瞎了单眼且被挽具压出深疮的驴子;另一头驴子髋骨外突兼有肠胃病,还有一只角膜受伤的仓鼠、三只一群的绵羊、好几只不同伤势病痛的狗,以及一只肺塌陷的初生小猫。我前脚刚踏进兽医院,后脚就有一名满脸皱纹的老人跟着走了进来,怀里用牛皮纸袋装着一只正咩咩叫的羊羔。到了上午八点,又来了六头骡子和驴子一起聚在兽医院的庭院里,身旁的主人手里握着木头小号码牌,已经在等待叫号。
兽医院的创立宗旨是照顾摩洛哥的役畜,但从很久以前,免费诊疗已经遍及各式各样的动物。唯一会被拒于门外的只有牛,因为牛在摩洛哥是奢侈的象征,没道理来寻求免费诊疗。法拉皮尔也拒收斗牛犬。「我受够了,每次治好斗牛犬的伤,只是让主人又能派狗上场斗犬。」他一边检查跛脚骡子的蹄子,一边向我解释。这头骡子和老城区的很多驴骡一样,蹄垫钉得很草率,用的不是蹄铁,而是旧车胎切割成的橡胶垫。骡子嘴角也被粗糙的衔具磨得红肿发炎。如果能增重个十五到二十公斤,牠看起来一定会健康得多。
法拉皮尔花了好几年才适应这里许多动物病弱的状态,他曾一度气馁到提出辞呈,希望回蒙特娄去,但最后终究留下了来。时日一久,他学会区分「急需医治」到「尚可接受」之间的差异,他平常看诊的动物大多落在这个范围。兽医院也默默倡导妥善照顾的观念,在某些方面还算有成效。比方说,兽医院说服很多驴骡的饲主,常见用仙人掌刺扎在挽具疮口上,并不会促使动物更卖力工作;或者说,民俗流传把盐巴抹在驴骡的眼睛上可以刺激牠们加快脚步,这些作法不只无效,往往还会害动物受伤或瞎眼。
小至非兹,大到摩洛哥全国,到处都很容易看到动物,猫儿在巷口街角蹑足走动,狗儿在北非阳光下发懒。就连在卡萨布兰卡,车声呼啸的大马路旁也有马和马车与休旅车和轿车比肩前进。但全非兹只有十二名全职兽医师。美国旅舍兽医院的诊疗虽然免费,但坊间公认这里医术不同于一般,就连全天下的兽医师绝对都请得起的摩洛哥王室,也曾有两次把动物带来这里看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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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洛哥最大的驴子市集,「泽马姆黑米斯露天市集」(Souk el Khemis-des Zemamra)每周四在卡萨布兰卡西南方约两小时车程外的一片集市空地举行。我很想去看一看,感受置身在摩洛哥驴子世界中心的气氛,在这个市集上,好几千头驴骡会被带来做交易买卖。
政府几十年来放任这些集市自主管理,到最近才忽然开始派员访视泽马姆黑米斯市集和其它大型市集,目的除了盘点交易,最要紧的是对摊商课征销售税,结果导致愈来愈多的交易为了躲避查税,从正规集市外流到仅靠口耳相传的不定时市场。所以近年来,泽马姆黑米斯市集上售出的驴子数量相比五年前,可能少了三分之一。
不过,集市买卖依旧热络。除了驴子,集市上还贩卖五花八门的食物和各种你想象得到的盥洗用具、家居用品、农作器具,同时还有美国艾格威(Agway)化肥公司、沃玛超市、美国购物中心(Mall of America)、停立买超市(Stop & Shop)等大品牌的摊位,供应物品给方圆数公里的所有居民。不论你想买鹰嘴豆、染发剂、渔网、鞍座或汤锅,在集市上都找得到。想买驴子的话,每个星期四上午到泽马姆黑米斯露天市集,一定能找到你心目中的那头驴。
从非兹开车去泽马姆黑米斯要花上五个小时,我在星期三晚上启程出发。市集从破晓就开始了,到了中午阳光毒辣,商贩很快就会收摊走避,留下一地践踏后的杂草,泥土上满是马车轮辙和驴蹄印子。我和一名摩洛哥青年同行,他的名字叫奥玛.安索(Omar Ansor),他父亲在美国旅舍兽医院工作了二十五年,不久前才刚退休。奥玛的哥哥穆哈默德,也从一九九四年就开始在兽医院工作。
奥玛说他喜欢动物,但我对驴子的痴迷令他一头雾水。他就和多数摩洛哥人一样,只把驴子视为一种工具──乖顺、好用的工具,但也仅此而已。可能在他眼里,我对驴子的满腔热情,就像对着一辆手推车大表爱慕一样奇怪吧。「驴子就是驴子。」他说。「我比较喜欢马。」
我们在路上先是经过卡萨布兰卡,这里的空气夹杂沙砾,烟囱吹送着烟雾,公寓楼房林立,接着来到杰迪代(El Jadida)。这是一座滨海度假城镇,建于一大片平坦的粉色沙滩上,屋舍全粉刷成白色。我们在这里过夜。
星期四一早天气和朗,柔和晨光遍洒在广袤的玉米田和麦田间。环顾四周,无数的驴子和骡子在田里耕作,卖力拉着重犁和灌溉机,挽具重重陷入肩膀。驴马拉的两轮车在路肩飞驰,与路中央呼啸的车流只隔了几公分,木板吱嘎作响,上头坐了一大家子,还载了成堆鼓胀的粗麻布袋、纸箱和杂物。拉车的动物跑得很起劲,彷佛一旁的车声也在鞭策牠们前进。
我们抵达时刚过七点。集市上已经人头攒动。我们轻轻松松就在机动车辆区找到停车位,因为现场的汽车和卡车都只有寥寥几辆。但剩下的停车区全都停满了凌乱的四轮马车和两轮车,用绳子拴在车旁的驴子和骡子数也数不清,起码有几百头。有的在打盹,有的啃着草皮,有的在原地左摇右摆,脚踝之间被塑料细绳绑缚,迈不开步伐。这些不是待售的牲畜,而是代步工具,主人采买的时候暂时停在这里。
隆隆的喧哗声飘浮在集市上空──数以百计的买家和卖家讨价还价,纸箱子「砰」一声掀开,麻布袋「乓」一声重放在地上装满,小贩大声叫卖;用诺基亚手机广告广告牌裁切下来的布料做成的帐棚下,摆着一台没人管的笔记型计算机,计算机连接到与真人等高的扩音喇叭上,将摩洛哥音乐播放得震天价响。我们从集市里的一个区域经过,跟摊位上成筐成篓装在一点二公尺宽的篮子里的干豆子相比,坐在一旁的摊主都成了小矮人。我们也穿过好几个贩卖炸鱼和沙威玛堡的摊位,油烟悬浮在半空中,困在帐棚下散不出去。
好不容易来到了驴子区,但还得先通过一排又一排贩卖驴骡用品的摊贩,才终于看到实际的驴子。有个年轻人瘦长的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他在叫卖用锈铁做成的马勒衔环,现场的存货没有几千个,起码也有几百个,这么多的衔环纠结堆放在他旁边,足足有九十公分高。他的衔环山隔壁则是一家人围着许多挽具坐在地毯上,这些挽具是用橘色和白色的尼龙网做的。家族里的每一个人,包括小小孩在内,全都在缝制新的挽具,一面等待客人上门买走方才做好的成品。
隔壁一排则有十数个摊位在贩卖驴子的鞍座,这些V字形木架届时会安在动物背上,用来支撑车轴。这些鞍座都是用旧椅脚和木材废料改造而成,边角用旧锡罐切下的方片当作钉子钉在一起。看似粗陋,其实很结实耐用,且在会接触动物皮肤的位置垫上了厚毛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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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售的驴子全部都聚集在鞍座区再过去的区域。感兴趣的买家在驴只间走走逛逛,偶尔停下来看看这只、打量那只。四周人声鼎沸,人群忙着在驴子的行列之间走来走去。驴子们倒是都站得很安静,在暖和的阳光下打瞌睡,或心不在焉似地嚼着几根青草,偶尔甩甩尾巴赶走苍蝇。现场驴子组成一道棕色的彩虹,从麦肤色过渡到接近巧克力色,有的毛皮光滑柔顺,有的则有最后几丛毛绒绒的冬毛尚未脱落。喜欢驴子的人见到了这个场面,绝对大喜过望。
我在场地中央一名商贩附近停下脚步。他正在和一名娇小的妇人做生意。妇人从头顶到脚趾都裹着黑纱,她想用一头老驴子加点现金,换一头年轻些的驴子。驴贩利落地接过她的钱,弯腰替老驴子绑上缚脚绳。
妇人牵着新的年轻驴子走开以后,驴贩转头对我说,他没空和我聊太久。他今天可忙碌了,一早带了十一头驴子来赶集,到现在已经卖出八头。他的名字是穆哈默德,他的农场就在附近,离集市只有十六公里。他是用平板拖车载驴子来的。包含正规集市和私市在内,他平常每周能售出五十多头驴子,生意很稳定。他说,家族事业传承好几代了,从他的父母、祖父母,到祖父母的祖父母,全都是驴贩。
「这只几岁了?」我拍拍剩下最小的一头驴子问他。
「三岁。」驴贩回答。
他话才刚出口,旁边一个像同事的年轻人马上戳戳他的侧腹说:「不对啦,穆哈默德,这只才一岁吧。」
我一头雾水。「所以是三岁还是一岁?」
「呃,对。」驴贩回避了我的问题。「而且很健壮。」他弯下腰,动手解开这头年轻(或不怎么年轻)驴子的缚脚绳。「全集市也找不到更好的驴子了。给我一万五千迪拉姆就行。」
我解释说我住在纽约市,跑到泽马姆黑米斯来买一头驴子,恐怕不是很实际。更何况,价钱听起来也太高了,相当于一千八百美元。这里一头驴子通常不到七百迪拉姆。
「说吧,你愿意出多少?」穆哈默德问我。他的肤色黝黑,脸孔轮廓深遂,笑起来浑厚又响亮。他解开栓绳,牵着驴子往前走了几步,然后让驴子转了一圈展示各项优点。这个时候,其它驴贩也都纷纷聚拢过来观赏他的表演示范了。我说,我不是在和他讲价,单纯只是没办法买。我也很想买,但就连我这个三天两头冲动购物的人都知道,这真的太不切实际了。
「很好,我们就一万两千迪拉姆成交吧。」他语气坚定,语调听来已经下了结论。
周围观众看到这里,已经对我可能会买下驴子的念头投入了期待。好几个小男孩不知道何时加入围观的,他们咯咯窃笑,兴奋地跳上跳下,甚至钻到驴头底下偷偷看我,然后匆忙跑走。
驴子丝毫未受骚动影响,反而展露出一种驴子的智慧,似乎十分明白这个瞬间倏忽即逝,结果如何都无关宏旨;牠彷佛了然于心,不论此时此地发生什么事,生命仍会数千年如一日,继续向前流动,其中有一些事或许永远不会改变,例如役畜的辛勤劳动、古城的神秘气氛,以及摩洛哥全境奇妙而矛盾的特质。
我离开时并没有带走那头矮小健壮的驴子,我猜牠的名字一定叫作哈马,但我知道,假如过几年有机会重回泽马姆黑米斯集市,我还是会看到另一头等待出售的棕驴,拥有一模一样的永恒气息,与一模一样的名字。
15|动物农庄
养鸡记趣
我的一天始于鸡舍的杂活儿。我允许自己先喝杯咖啡,然后睡衣也没换,套上一双雨靴,拖着十八公升的水桶就跌跌撞撞走出家门。我慢慢学到,饲养动物没别的要诀,水最重要。谁晓得,原来鸡也要喝水?我就不知道,在我搬到哈德逊河谷的农庄来开始养鸡之前,我从来不知道鸡会喝水,而且喝得可多了。比较大而别致的农场可能会直接牵一条水管进鸡舍,但我家没有,所以我就是运水工,每天从后院的水栓接水,再使劲拖着我拖得动的水量到鸡舍去。
一到夏天,鸡群更是哪里能把嘴伸得进去,就把哪里的水大口喝干。所以我除了在两个十八公升的饮水槽里注满水,还会多跑第三趟,把一口大盆也装满水,供鸭子尽情泼洒。新发现:水很重。另一个新发现:不必那么麻烦重训练二头肌,每天来回扛扛看三十六公升的水,你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