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义适合度理论并不实用，但这并非技术上的疏忽所致，而是有些科学家试图把汉密尔顿最初提出的法则应用到每一个进化过程上。我们可以理解他们这样的想法，因为汉密尔顿最初提出的公式确实很吸引人。然而，一个理论架构的效力主要是来自它所做的假设，而一个没有任何假设的理论自然无法预测或解释任何事情。正如维特根斯坦在他的《逻辑哲学论》中所言，任何适用于所有情况的论述，都不会包含有关特定情况的明确信息。
没有广泛适用的法则
正是因为人们试图在个体进化的层次上解释社会行为进化的原因，所以才催生了广义适合度概念。广义适合度理论想要从工蚁不孕的角度来解释它们之所以存在的原因，其中一些科学家声称，工蚁之所以没有生育后代，反而帮助蚁后抚育孩子，是因为这样可以让它们的广义适合度达到最大值。
他们认为，只有广义适合度程度最高者才能在进化过程中存活下来，而这个法则适用于所有进化过程。这种说法源自汉密尔顿和艾伦·葛瑞芬（Alan Grafen）所分别提出的论点。汉密尔顿认为，为了实现进化，一个种群会尽量提高它的平均广义适合度。艾伦认为，进化的生物所表现出来的行为，可能都是为了提高它们的广义适合度。这两个论点的相同点在于，两者都取决于一些限制性的假设，其中就包括生物行为对繁殖成功率的影响具有可叠加性，但有实验结果已证明，在现实世界的生物种群中，生物行为对繁殖成功率的影响是无法叠加的，因此我们无法期待这个结果可以广泛适用。此外，已经有若干理论和实验显示，取决于变异频率的自然选择过程，可能会导致一些复杂的动态现象，例如多重和混杂的平衡状态、极限环和混沌吸引子等，排除了普遍最大化的可能。一般来说，进化并不会导致广义适合度或任何其他值最大化。
面对进化理论的常识性做法
我们并不需要依靠广泛适用的最大化现象或者法则来了解社会行为的进化过程。相反，我们可以采取一个更直接的方法，即考察那些会改变社会行为的基因突变，搞清楚它们会在哪些情况下被大自然所选择或者淘汰。自然选择的对象并非生物个体，而是影响行为的等位基因或基因组合。
要从理论层面探讨这些问题，我们需要做一些建模假设。假设可以非常明确，只适用于特定的生物情境，也可以很广泛，适用于各种情境。最近已经出现了一些根据笼统但明确的假设所发展出的建模框架，这些工具很强大，可供我们研究不同空间、不同生理构造的种群的进化，连续性状的进化以及广义适合度理论本身。尽管我们可以用这些架构来获得普遍性的结果，但其中没有一个是可以广泛适用或不含任何假设的。这些架构要依靠它们的假设来针对各自所适用的体系做出定义清楚、可验证的预测。
讨论
广义适合度理论试图为个体层面的进化找到一个广泛适用的法则，但结果却只得出一个无法观测的数值，而且这个数值要么并不存在，要么无法用来预测结果或解释原因。如果我们改从遗传的角度提出问题：那些改变社会行为的等位基因是否会在进化过程中留存下来或遭到淘汰？就不需要用到广义适合度理论了。
几十年来，广义适合度理论风靡学术界，而社会生物学方面的研究迟迟没有进展。那些合理的批评和替代性的方法备受压抑。而该理论的支持者试图以线性回归法规避有关可叠加性的要求，更是造成了逻辑上的混乱。广义适合度理论采用可叠加性的计算方法，固然可以解释少数情境下生物社会行为对其生殖的影响，但这个方法其实是没必要的，往往也太过复杂。可以说，进化生物学上没有任何一个问题非要用广义适合度理论来分析不可。
只有在明确广义适合度理论的局限性之后，社会生物学才有可能继续向前发展，我们希望有人能根据自身拥有的关于进化历史的扎实知识，设计出切实可行的模式，在种群遗传学和进化论的协助下，并辅之以未来可能发展出的新分析方法，这样，我们就有可能会发展出一个强有力、能经得起考验的社会生物学理论。
译者后记
爱德华·威尔逊是社会生物学的奠基人，在当今生物学界享有至高无上的地位。他一生著述颇丰，文采飞扬，曾凭借《蚂蚁》和《论人的本性》两度问鼎普利策奖，这在科学界十分罕见。能有机会翻译威尔逊的作品，我在荣幸之余，又甚感惶恐。在翻译本书的过程中，我遇到了两大困境，一是威尔逊本人的学术观点带来的争议；二是困惑于如何完美地呈现威尔逊精湛大气的语言风格。
作为“社会生物学之父”，威尔逊因其对蚂蚁的研究而声名远播。他从6岁开始“与蚂蚁做朋友”，如今年过八旬的他只要遇到蚂蚁，仍旧像孩提时代那样一片痴心。作为“知识大融通”的提出者与践行者，威尔逊的研究涉及分子遗传学、生态学、人类学、认知神经科学等多个学科，晚年的他更是致力于打破学科壁垒，回答自己提出的“生物学最大的未解之谜”，即为什么生命历史上会有那么二三十种生物达成了伟大突破，建立起了高度复杂的社会形态。
《人类存在的意义》是继《半个地球》之后，威尔逊回答这一终极问题的又一尝试。一般来说，由于涉及价值判断，所以探寻人类存在的意义是哲学的研究范畴。但威尔逊却一反传统，根据自己捍卫的群体选择理论，从生物学角度对这一问题进行了反思。自从20世纪70年代威尔逊创建社会生物学以来，在将近半个世纪的时间里，他一直坚强地、甚至孤独地捍卫着群体选择理论。在与理查德·道金斯为代表的个体选择学派的论战过程中，威尔逊给出了“人类存在的意义”这一问题的答案。除此之外，在这本书中，威尔逊还提出了他关于人性、自由意志、科学与人文的关系等哲学问题的思考。
“存在的意义是什么”曾经是我整个青春期最为困惑的谜题，为此我翻阅了国家图书馆各个门类的书籍，执着地带着这个问题采访过文学家、语言学家、神父以及身边众多年长的智者。带着这个问题，我迈进了心理学这个不曾熟悉的领域，从认知科学专业入门，开启了我的博士生涯。在英国攻读博士学位期间，我也曾经问过我的导师们同样的问题，但是腼腆的英国人在被严肃地问到这个问题时，反而会感到有些尴尬。道格拉斯·亚当斯（Douglas Adams）的科幻小说中描写的“生命的意义=42”可能就是一个最诙谐同时又不失礼貌的答案吧。
在本书翻译的过程中，对于能够重新审视这个问题，我感到非常幸运。就像道格拉斯·亚当斯为我们营造的科幻世界中穿插的人生故事一样，威尔逊也把我们带入了一个特殊的视角，让我们在宇宙一隅思考自己和这个世界的关系。有时，我也会跳出威尔逊的思维方式，给出自己的答案。我相信，每一位读者在阅读本书的时候，都会思考这一问题，并且揣摩答案背后或喜悦、或震惊的各种体验。
最后，感谢湛庐文化引进这本著作。感谢魏薇老师、沈序同学以及商文佳同学、马秋晨同学、蔡祺·同学、于馨同学在不同时段参与了本书的部分翻译。我们都是喜欢这本书的人，以至于这本书几乎被我们翻译了两遍，最后编辑可以大方地定夺选用哪个版本的哪一句话。对于这本书而言，成果是大家的，而如书中翻译有不当之处，还敬请各位读者谅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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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等位基因又称对偶基因，是一些占据染色体基因座的可以复制的脱氧核糖核酸。——编者注
(2) 真社会性动物是指一种在生物的阶层性分类中，具有高度社会化组织的动物。——编者注
(3) 由汉密尔顿于1964年提出，又称汉密尔顿法则，主要内容为亲缘关系越近，动物彼此合作的倾向和利他行为也就越强烈；亲缘关系越远，则表现越弱。——编者注
(4) 牛津大学教授，有“达尔文的斗牛犬”之称的进化生物学家。讲述其科学家养成之路的《道金斯传》已由湛庐文化策划、北京联合出版公司出版。——编者注
(5) 哈佛大学数字与生物学教授，进化动力学中心主任。其里程碑式科普著作《超级合作者》中文简体字版已由湛庐文化策划、浙江人民出版社出版。——编者注
(6) 牛津大学哲学博士，塔夫茨大学哲学教授，其讲述认知与思维工具的著作《直觉泵》中简体字版已由湛庐文化策划，即将由浙江人民出版社出版。——编者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