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试探着问父亲:“您能告诉我那天之后发生的事情吗?”
“你真想知道吗?”看着我坚决地点点头,父亲放下火棍,盖好炉子,缓缓地开口,好似在撕开一条刚刚愈合的伤疤一般,“你在水里站着,喊着,哭着;我在池边坐着,听着,等着。怕你再做傻事,我不让过往的乡亲们下水救你,由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父亲举起一只手,抹了一把脸,继续说道,“慢慢地,看你在水里站得摇摇晃晃,说话声音也越来越弱。我想过去救你,却差点没掉到水里淹死。幸亏乡亲们把咱爷俩救回家,叫来医生。我只是在岸边坐久了,腿脚有些麻木,很快就缓过来。你却手脚冰凉,咬紧牙关,毫无知觉。医生说要先恢复体温。可又不敢把炕烧太热,无奈,在你身上盖了三层棉被,邻居嫂子们轮流给你搓身子,不停地搓。我给她们烧的热水她们不喝一口,我要给她们做饭,她们也拦着不让。她们轮流值班。替换下来的人,也没时间歇息,还得回家照顾家里的一摊子事情。但是,你身边始终没有短缺人,她们一直给你搓着,搓着。搓了整整一宿一天,直到第二天傍晚,你的体温才慢慢开始恢复,也能往你嘴里灌进一点点温水。医生做了检查,说你已经脱离危险,邻居嫂子们才相继回家。虽说体温上升,可是你依旧昏迷不醒。医生开始给你慢慢输入营养液,邻居们也时不时地来看看你。这样,你又睡了整整两天。中途,你醒来过一次,跟我说了两句话,就又睡着了。直到第四天早上,你才算彻底醒过来。邻居们怕你难堪,听我说你醒过来之后,便都不约而同地不来咱家。托大家的福,这不,你现在好好的嘛。”
在父亲的精心照顾下,我的身体一天天在变好。但我始终没有勇气走出家门。
娜娜、苏安、甜姐相继回来过寒假,经常过来陪我。也许她们是怕我伤心,在我身边只字不提“王楠”二字。我也不想再揭开伤疤,由着她们天天变着法地哄我开心,我的心情也慢慢好起来。
除夕晚上,整个村子里鞭炮齐鸣,父亲也买了些鞭炮,象征性地放了一些。我还是躺在炕上。
外屋里,父亲在忙着我俩的年夜饭,忙乎着包我最爱吃的萝卜馅小馄饨。我要帮忙,父亲说我还需要多多休息,强制我回屋,躺在炕上,陪他说话。
一切收拾停当,距离1993年还有三个小时。村里的鞭炮声也渐渐变得稀稀拉拉。
父亲准备完年夜饭,洗手擦干,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包袱坐在我旁边,拉起我的手,深吸一口气,说到:“闺女,明天就是新的一年。有些事呢,我原本一辈子都不想告诉你。可是,看到你因此而受到伤害,我于心不忍。所以,我改变主意,如实告诉你。让你学会面对,学会坦然接受,也许更好一些。”
我明白父亲要说什么,不由自主地坐直身子。
父亲继续说道:“我是家里唯一的孩子,父母当年为了生我,费劲周折。我妈,也就是你不曾见过面的奶奶,40岁才生下我。全家人把我当宝贝一样呵护,真真是‘含在嘴里怕化,捧在手里怕摔’。我自然是衣食无忧,不学无术。然而,我15岁那年,一场变故,让我一年之内相继失去我的两位至亲。失去依靠的我,孤苦伶仃,无依无靠。无奈,村里人把我托付给一位外地的老木匠,让我跟着他学徒,为了能有碗饭吃。从此,我便跟着老人四处游走,走到哪里哪里便是我的家。师傅手艺极好,但对我要求也极其严格。我年纪小,不会做饭,所以他负责做饭。但每次吃饭,都是他先吃。吃完后,才允许我吃,即便凉了,也不许热。冬天的晚上,我们有时候没活干,便露宿街头。把被褥铺在街边,便是炕。临睡前,师傅照例要抽一袋旱烟。我便乖乖地钻进他的被窝。师傅一袋旱烟抽完,被窝里也暖和起来。师傅脱衣进被窝,我再爬出来,钻进自己冰凉的被窝。有一次,因为师傅对我的严酷,我偷偷掉泪,不小心被他发现,他说‘不吃人间苦,难为人上人,别没出息哦,擦干泪干活去。要是再被我发现,就把你撵走’。师傅传我手艺时,更加严格,稍有偏差,轻则连打带骂,重则一天不能吃饭。我不敢掉泪,我怕他撵我走。离开他,我连口凉饭都没地吃去呀!”
父亲皱着眉头,好像昔日的痛苦都历历在目,“师傅常年在外颠簸,吃不好睡不暖,早已浑身是病。五年的光阴,师傅陪着走了不知多少个村村落落。五年里,我一直忍着,坚持着。俗话说‘严师出高徒’,的确不错。五年的时间,师傅在一天天变老,而我一天天在茁壮成长。我的手艺也渐渐得到大家的赏识,有些人会跟师傅开玩笑说:‘木匠老头,你快没饭吃了,徒弟现在手艺已经超过你了。’也会有人说:‘老头,你这个徒弟没收错,聪明机灵,又踏实肯干,这回你要是死了,眼睛肯定能闭上了。’师傅总是一句:‘他想超过我,还早着呢!’但回答得语气中透露着愉快和骄傲,跟教我手艺时的口气截然不同。五年之后,师傅的身体已经不允许他再到处颠簸,师傅的儿子们强行要他回老家颐养千年。师傅也有些力不从心,同意让我自立门户。谁也没想到,师傅回家没多久,便离世而去。我闻讯奔丧,发现师傅走得很安详,儿孙都很孝顺。师傅的儿子告诉我,师傅一辈子心高气傲,谁他都看不上眼,儿子们个个受不了他的挑剔,坚持不肯学木匠活。师傅临到年老,不忍心把一手的绝活带进坟墓,于是便拖着病体,走街串巷,名义上是挣钱,实际上想寻一个接班人。我是他唯一的徒弟。送走师傅回来,我计划好好干活,手头攒些钱,好能早日娶妻生子。1972年,春节过后,为了能多挣些钱,经一个外乡熟人介绍,我来到邻省一家木工厂干活。谁知,在一次工作中,工友们不小心,一根木头砸到我腰间。卧床半年多,没有瘫痪在床,但是落下不能生育的毛病。厂长还算够义气,给了我两年的工钱,让我回家养身体。”
父亲擦拭去眼角的泪水,“一年的光景,去的时候踌躇满志,回来的时候却伤心欲绝。我也一改常态,不再做木匠活,守着一亩三分地,一天天地混日子。最初,邻居们还张罗着给我提亲,但都被我一口拒绝。渐渐地,他们也都不再关心我的生活。我也打算这么着,过一天算一天,早死早了事。浑浑噩噩的日子过了将近一年,1973年阴历11月13日,天刚蒙蒙亮,我早早起来,出门挑水,”父亲的眼神里突然光芒四射,“开门差点被一个包裹绊了个跟头,受到惊动的包裹里面传出婴儿的啼哭。我抱起一看,是个又粉又嫩的娃娃,四处张望,没有看到一个身影。嘟囔着把你抱回家,闻到臭乎乎的,打开一看,原来是你拉了。”父亲喜上眉梢,“没有照顾过孩子的我,手忙脚乱,又是洗又是擦的,将近半个钟头,才算把你收拾干净,把你放进我那个还有余温的被窝里。整理包裹你的脏褥子,才发现褥子里有一张字条,上面写着你的生辰八字。”
父亲打开手边的包袱,翻开一条样式还不算老式的褥子,拿出一张发黄的纸条,“这张纸条我一直留着,希望能发现什么线索,能帮你找回你的亲生父母,可是这么多年没有任何线索。”
父亲接着翻出一身小衣服,跟小褥子一起,摆放在我的面前,“这是当初你来的时候所有的物件,包括一条小褥子、一身小衣服和一张字条,我都给你留着呢。”
看着眼前这几件简单的物品,我恍如隔世,泪流满面。我伸手想去触碰它们,但又有些害怕。
犹犹豫豫地,我伸手过去,仔仔细细地抚摸着它们,我好想它们能开口说话,然而它们只会沉默。
拿起那张发黄的纸条,隔着泪眼,我看到纸条上模模糊糊的字迹:“小女,1973年阴历11月11日丑时生。因难以启齿的原因,无法抚养,拜托您代为抚养。希望她在您的身边能快乐成长。跪拜!”
父亲看我情绪有些激动,停下叙述,安慰着我。
“后来呢?”我情绪稍微稳定,迫不及待地要父亲继续讲下去。
“看你粉嘟嘟的样子,实在可爱。可是,我丝毫没有养孩子的经验。没有办法,我抱着你四处求人,谁家有吃奶的小孩我就去谁家。乡亲们都很善良,都愿意喂你。喂你最多的要数你那三个好姐妹的妈妈们,特别是甜甜的妈妈,因为她年轻,*最多。经常,你跟甜甜一起吃,两个人边吃边手舞足蹈。我远远地看着,笑着,幸福着,感谢神灵给我送来一位开心果。乡亲们都争相教我如何照顾你,给你一些小衣服穿。所以你是真正的吃百家饭穿百家衣长大的孩子。为了报答乡亲,我也按照风俗给你办了满月酒席。为了不让你受委屈,我重新捡起木匠活,只是不再出远门,只在邻近的几个村子里,为了每天晚上能回家照顾你。白天呢,你就由巷口一对老爷爷老奶奶照顾你。他们非常喜欢你,不仅白天替我照顾你,还经常给你买一些衣服,好吃的之类的东西送给你。你现在还记得他们吗?”
我点点头。
父亲接着讲道,“慢慢地,有人问我你到底是从哪里来的,我只能如实回答是在门口捡来的。可是,有人不信,说是我在别村做木匠活风流快活得来的。从我病愈回家,到你出现在咱家门口,不到一年的时间,难免有人做这样的猜疑。我不知道如何解释,由着他们胡说没有解释。时间说快也快,就这么着你也长大了。这么多年,我尽可能地做好父亲的责任,给你提供一切我能给你的,为了不让你觉得你比别人少些什么。”
父亲有些哽咽,“你还不懂事的时候,经常会拽着我的衣角找妈妈,我没法,只好随便找了张照片,骗你说妈妈去很远的地方,要好久好久才回来。当你想妈妈了,经常拿出照片,哭着喊着,听的我的心都快碎了。渐渐地,你长大了,懂事了,不再问我妈妈去哪里了。”
父亲清了清嗓子,接着说:“有时候,看你开心的样子,我觉得我这一辈子最大的幸福就是有你在我身边。有时候,我也知道你想妈妈,想着到四村五舍找找、打听打听,却也没有线索。有时候,我也害怕你找到亲生父母弃我而去,我觉得找不到也挺好的。只要咱们爷俩好好地生活着,就足够了。没想到,到了还是给你带来麻烦,早知道如此,我这些年应该更卖力地去帮你找亲生父母。闺女,对不起了,能原谅你爹吗?”
父亲一只手拉着我的手,一只手拍拍我的手,陷入了沉默。
听着父亲娓娓道来我的身世,虽说还是个不明不白,我却由不得自己,早已泣不成声,听到父亲一次次跟我说“对不起”,我心里更加愧疚,往事历历在目,父亲给我买的漂亮衣服,给我做的香喷喷的饭菜,送我上学,等我回来。这么多年如一日,含辛茹苦地把我养大,从不肯让我受一点点委屈。
看着憔悴的父亲,看着双鬓斑驳的父亲,心头一阵阵发紧,我怎么能这么糊涂,我差一点让他生不如死,心中暗自发誓:“今生今世,都不能再让老爹为我费心!为了他,这世上我唯一的亲人,我要好好地活着,一定,一定!!”
父亲抬头给我擦干眼泪,让我靠在他的肩膀上,说到:“闺女,老爹能不能求你一件事情?!你现在长大了,老爹老了,不能再像小时候一样,时时刻刻把你带在身边。可是你记住,不管在外面有多大的困难、有多糟糕的事情发生,你都要告诉老爹。你要知道,老爹就是你的家,只要回到这个家里,就会想出解决任何问题的办法。人这一生,不可能总是顺顺利利的,磕磕绊绊中人才会长大成熟。答应老爹,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再做傻事,行不行?”
我无声地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