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没等大帅起床,便洗脸刷牙,简单收拾几件衣服,准备回家。
临出卧室门前,我给大帅留了张字条:“大帅,我想利用周末回家住两天,看看我的老父亲。你不用跟来,我会到楼下跟妈说你要加班,并且说咱俩已经和好。如果你不想让他们担心,就跟我说一样的话吧。苏安”
提着行李下楼,我努力地让自己的脸上堆满笑容,故作轻松,跟做好早餐、正在读早报的婆婆问“早上好”。
婆婆发现我拎着包,“你要上哪里去?”
“我今天想回去看看我爸,好久都没回去过。”我把包放在门口,坐到餐桌前。
“大帅不跟你同去?”婆婆发现情况异常。
“他今天要去单位加班,没法去。”我自如地应对着婆婆的疑问。
“昨晚,他没再对你发脾气吧?”婆婆试探地问道。
“没有,他是因为找不到我,着急才那样。”我善解人意道,“再说,我也做得不对,前天刚说不玩失踪,昨晚就又晚归,他也难免生气。”
“是呀,他昨晚像着魔一般。从小到大,即便跟他爸生气,也没那个样子过。”婆婆好似在自言自语,“等今天他下来,我再替你教训教训他。”
“妈,您别说他了,他也是为我好。再说,我俩昨晚已经和好,这事过去了。”我劝慰着婆婆。
直到我吃完早饭,师傅外出晨练,还未回来。我让婆婆替我跟师傅说一声,自己便拎包出门回家。
但愿大帅别在婆婆面前说漏嘴。
父亲闻声出来,看是我回来,吓了一跳。
“怎么没个电话,我好给你准备点好吃的。”父亲接过我手里的提包,伸头向我身后望去,“一个人回来的?大帅呢?”
“他没回来。”在父亲面前,我再无力隐瞒。多少天来压在心头的愁云,此刻瞬间化为眼泪,扑在父亲怀里,我不禁失声痛哭起来。
知道我为何伤心的父亲,轻轻地抚摸着我,任由我尽情宣泄,“哭吧,哭出来就没事了。”
在父亲的怀里,往事又一件件涌上心头。童年,王楠,辍学,大帅,父亲,一个个片段像电影一样不断在脑海里闪过。渐渐地,我的情绪平缓下来,擦干眼泪,在父亲面前坐好。
跟父亲对面坐,才发现父亲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眼泪。抬手给父亲擦泪,感觉父亲的皮肤好粗糙。
看着日渐苍老的父亲,我心痛欲碎。“酷儿,你要坚强,不能再让老父亲为你操劳,他已经经受不起任何折腾。”一个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轻轻地送入我的耳朵,飘进我的心里,我瞬间抓住它,把它深埋在心底。
为父亲拭干眼泪,调整好自己的情绪,拉起父亲布满老茧的手,轻声但却异常清晰地对父亲说道:“爸爸,我想跟大帅离婚。”
“什么?”父亲挣脱双手,跳起来。显然,我的话刺激了老父亲。
我帮父亲捋捋胸口,让他平静下来,重新坐好。
“爸爸,你别激动,听我慢慢说。”我跟爸爸都重新爸爸,我继续说道,“爸爸,我知道您不愿意让女儿离婚,我也不想离婚。可是,我又觉得我不离婚,自己太自私。”
“爸爸,这辈子,能做您的女儿,是我最幸福的事情。其次,就是遇见大帅,嫁给大帅。我从小,您就给我满满的父爱。遇到师傅,他除了给予我父爱,更多给予我工作上得帮助、指引和提升。后来认识了大帅,他让我体会到童话里的爱情在现实中也是存在的,他爱我,呵护我,不肯让我受到一丝一毫的委屈。还有婆婆,都是婆媳关系最微妙,也最难相处,可她待我真的如女儿一般,由着我睡懒觉,由着我不爱做家务,整天变着样地给我们做好吃的,她让我体会到做女儿的幸福。慢慢地,他们像你一样,都成为我生命中至亲至爱的人。我曾经觉得,我的生活非常非常幸福,我有我爱和爱我的亲人,有我喜欢的工作,还有工作带给我的成就感。我感觉自己人生没有丝毫缺憾,堪称完美。”
“可是,这一切都随着医生对我宣判的‘死刑’而变得支离破碎,医生的宣判也把我从天堂打回地狱,摔得我体无完肤。爸爸,那时候,我觉得老天爷对我太不公平,它不仅剥夺我享受母爱的权利,还剥夺我为人母的权利。我过了一段暗无天日的生活,每天日出的时候,我脸上堆满笑容在人前风光无限;等到日落的时候,我天天以泪洗面,我抱怨命运,诅咒老天爷,同时我也害怕失去大帅,失去我心爱的家。一度自怨自艾,觉得这世界上人人都比我幸福,人人好像都欠我点什么。是大帅,他一直宽慰我,更加疼爱我。是师傅和婆婆,不约而同地在我面前不再提‘孩子’和‘爷爷奶奶’等字眼,避免触及我的伤疤。对于他们对我的疼爱和呵护,我一直都照单全收,认为理所当然,却丝毫不曾体会到他们的失落和难过,不曾站在他们的角度上替他们考虑过。渐渐地,看到他们并没有因为我不能生育而厌弃我,幸福感和满足感又重新占据在我的心头。”
“后来发生的一些事情,让我觉得我太自私,我不应该自私地占有他们的爱,不应该因为自己需要爱而剥夺他们的一些权利,剥夺他们的一些幸福。”我跟父亲讲了那晚婆婆和师傅的对话,“我从来没想过,婆婆抱孙子的想法还有这么一层深意。如果我不能圆了她当奶奶的梦,那她一辈子都会感到对师傅的愧疚,而且这份愧疚会因为我还伴随她整个后半生。到那时,我就是罪人呀!爸爸,你说是不是?”
“邻居们看我们多年不生孩子,不光在背后指手画脚,竟然有一些人当着我的面质问我。婆婆替我把责任推给了大帅。爸爸,那一刻,我无地自容。再这样不明不白地生活下去,不只邻居们会议论,同事们肯定也会议论。我不能总把责任都推诿到大帅身上,虽说他不在乎。我已经剥夺了他为人父的资格,还怎么忍心让他替我被黑锅呢?!爸爸,可是,我真的没有勇气对大家说是我的原因,到时候他们会不会对我另眼相待呢?会不会认为我是一个丧门星,不仅自己没有母亲,如今也不愿意做孩子的母亲。爸爸,他们会不会这么说呢?”
父亲忍着眼泪,拼命地摇着头,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自从我确诊不孕后,虽说他们都一如既往地爱我,可免不了时时替我担心。以前,我晚些回家,不打电话他们也泰然处之。可现在却不同,只要我晚回一会儿,他们就担惊受怕,害怕我做出什么傻事。前两天晚上,更是如此。看着他们为我担心的样子,我心疼,也让我明白,我们的生活回不到从前了。孩子,犹如一道深壑,横在我们之间。爸爸,你说我该怎么办?”
“想来想去,最好的办法是离婚。我跟大帅离婚之后,他可以再结婚。找个女人,生个孩子,他可以为人父,婆婆也有了自己的孙子,便不会再觉得对师傅有什么愧疚的地方。这样,大家的日子都好过。”
“那你能放弃大帅吗?他能同意离婚吗?”父亲有些质疑。
“没错,说到离婚,最初肯定谁都接受不了。我也害怕想这件事情,一想到,突然有一天,我要离开那个家,离开跟自己最亲密的大帅,我就觉得自己快要疯了。可是,爸爸,你别忘了。时间老人是最好的疗伤药。随着时间的流逝,我会忘记他们,他们自然也会忘记我,开始彼此新的生活。就像当年我和王楠,当初我以为离开王楠,我的世界再无光明可言,于是,傻乎乎地选择极端的方式来结束自己的生命。”
回忆到这里,我忍不住再次失声痛苦起来,“爸爸,如果当年没有那一跳,我现在的生活不会是这个样子的呀!爸爸,我后悔呀,我非常后悔,为什么这个世界上没有买后悔药的地方呢?!爸爸,要不是那一跳,我肯定可以跟大帅生个孩子,没准我们可以想生几个就生几个,爸爸,我后悔呀!”哭着,发泄着因为当年的极端行为而带来的压抑感,我的情绪有点失控。
父亲吓得直喊我的名字。
泪流尽,情绪也得到缓和,我继续刚才的谈话内容,跟父亲接着解释道,“可是,随着时间的流逝,证明当初是我错了,是吧?离开王楠,我进了市电视台,认识了师傅,认识了大帅,我的生活是何等地精彩。此刻,想起王楠,犹如提起一个陌生人,这不是时间老人的功劳吗?所以,离开大帅,我一样会开始新的生活,对于他们,亦是如此。”
一向不愿强制我的父亲,担忧地问道:“你真的决定这么做?不能再改变?也不肯跟大帅商量商量?”
我坚决地点点头。父亲说了一声“好吧”,便不再说什么。
一旦下定决心,心里也轻松很多,跟父亲在家过了难得的周末。
两天来,大帅打来电话,我挂断;大帅发来承认错误的短信,我也拒绝回复。我强迫自己对他冷漠和绝情,以便能早日跟他离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