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姑娘叫陈静姝。
是好名字吧?她认识那些字,但若是追溯到哪篇文章诗文里,她便不太懂。
她见过他将院中一棵好大的梨树移开,命人种下开着花的桃花树,在新植的桃花树下写: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
桃花吹落在纸上,为他遒劲的字迹添些许俏丽。
静姝是落难小姐,被救下后同他们住在一起。
是缘分吧,那段时间他很闲,下棋吟诗也有了人陪。
他同静姝待在一起时,她无事可做,拾贰便和她一起蹲在院子某棵树下,看蚂蚁小小的身体驮着比自己大很多倍的食物跑来跑去。
“你说蚂蚁为什么能驮比自己大这么多的东西呢?”
拾贰同她比起来,话多不少。
她摇头,“不知道。”
“我听你叫我拾贰,”闲聊总是东扯一嘴西扯一嘴,“我不叫拾贰,我叫石衍。石头的石,衍庆的衍。”
她并不知拾贰原本叫什么,她觉得他该叫拾贰。
“你呢?我知道公子唤你拾壹,你原本的名字叫什么?”
原本的名字?
是好多年前的事儿了,她原该忘记的。
“老四。”她用微不可察的声音答道。
石衍没听清,问:“什么?”
她抿抿嘴,片刻摇头道:“不记得了。”
一只蚂蚁脚步不稳地驮着一块东西从他们眼前过去,遇上了一块儿小石头,转了几圈都没过去,她猜那蚂蚁下一步就该倒地了。
即使艰难,那蚂蚁也没同她猜想的一般倒地,而是摇摇晃晃地绕过石头,驮着东西过去了。
蚂蚁都比我聪明些,她想着。
蚂蚁遇着石头,想些办法便绕过去了,不像她,眼见着他同静姝的关系日益亲近,自己只能蹲在这里看蚂蚁。
他怎会喜欢同静姝待在一起呢?她想不通。
静姝姑娘虽然会的东西很多,但性格过于吵闹了些,下棋还喜欢耍赖悔棋。
屋内传出静姝清澈的笑声,带着阵阵说话声,听着都是娇俏的,同她总是没什么波澜的声线差别可大。
她猜是静姝又悔棋了。
奇怪的是,他也笑了。
他有多久没笑的这样开心了?
屋内又传来微弱的话语声,带着听得出的温柔宠溺。
带着笑意的话语声大概都带着这样的情绪?她听到的次数太少,并不确定。
他怎么会喜欢同这样吵闹的女子待在一起呢?
想不通便不再想了,她一贯是这样。如今她忍不住,克制不住地一直想,想不通还要再想,甚至钻死胡同疑惑自己为什么想不通。
静姝这样的姑娘,该同石衍这样话多些的人一起才对,公子这样喜静的,该同她……
……是她妄想了,不该的。
他能开心便是最重要的,同谁待在一起,为什么喜欢待在一起,于她来说,不是她该放在首位的。
☆、配角戏肆
静姝没同她们一起住多久,不到两月的时间。
他好像因为静姝性子开朗了不少,平日里瞧着桃花便能笑,竟也愿意去集市逛逛。
一日,他带着她去布庄,指着一匹匹锦缎堆起来的花团锦簇问:“拾壹,你觉得哪一匹好看?”
问她?要给她买吗?
她在心里是这样猜的。
瞧着那些锦缎闪着光的样子,她皱皱眉。
太华丽了,她不太喜欢。
她环顾一圈,瞧见了另一边摆着的素布,倒是更为合适些。
只是……
她不清楚自己有没有挑拣的资格,试探性看一眼他,在得到他的眼神示意,确定了可以时,她才往素布那边走。
他也跟在她身后过去,“素布吗?会不会太简单了些。”
她唇角漾出笑意,摇摇头告诉他:“素布便很好,红色的也俏丽,若是锦缎便太繁重艳俗了。”
其实她喜欢红色,像骄阳一样热烈的颜色,瞧着便欢喜。只是她从来穿的都是侍卫服,黑不溜秋的。
加上她常要做事,没什么机会穿红色。
他也会觉得好吗?
若是他觉得好,便会买下了吧。
她的眼睛亮了亮,她瞧见了有决断权的那人点点头:“嗯,红色是不错。”
真好,可以买回去了。便是不裁衣,放在柜子里瞧着也欢喜的。
“静姝想来会喜欢。”
“也衬她。”
……
她的欢喜没来得及够上云端的尾巴,便跌落下来,摔进地上的泥潭里,沾满了泥浆。
黑色会掩盖住泥浆的颜色吗?
总之比红色好些。
她喜欢红色,却更适合黑色,像她的人生一样,黑不溜秋的。
这样的误会,追究起来该怪她自己多想。
这么多年,他从没提过带她来布庄买料子裁新衣。若不是因为身边新认识的人,怎会突然生出这样的想法。
裁新衣需要尺寸,他摸不准静姝的确切尺寸,瞧着她的身量,估摸着静姝比她高些、丰腴些。便遣了她去裁缝那里量尺寸,再嘱咐裁缝做大一些。
她从小便瘦小,长大后也没好多少。入了陆府后,虽吃食上好了太多,却因整日辛苦练习,没什么机会留下些肉。
她没觉得这样有什么苦楚可言,反而觉得庆幸。身量小些于她来讲蛮灵活,打打杀杀时动作灵巧更有余地。
新衣裁制需要时间,后来的许多日中,他唤她“拾壹”的次数多了起来,次次带着笑意,话也多了起来,同从前让她出任务时的阴骛不同。
她该欢喜的,尽管那些笑容、呼唤、话语……皆是在谈论另一个姑娘。
他常拿着一些新得的小玩意,问她:“拾壹啊,你说这个静姝会喜欢吗?”
她不擅猜测人心,同静姝姑娘更是谈不上了解,她支吾着不知如何答话。
答不上来他也不在意,拿去给静姝看看不就知道喜不喜欢了?他尽管挑好的送去便罢了。
静姝从他们住的宅子离开后,搬到了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家居住。
说是那青梅知道静姝落难后,寻了许久,前些日子才找到,马不停蹄地便接了去。
他起初不同意静姝走,后来静姝坚持,他便放弃了不讨好的阻拦。
从前不爱出门的他,总找些理由去城郊找静姝待上片刻。
今日他去寻静姝下了棋,明日他去寻静姝放了风筝,后日他去寻静姝逛了集市,还买了糖葫芦。
另她还尚感一丝欣慰的是,他并没有丧失理智到外出不让她跟着。
他去哪,她还是跟在后面。
他去找静姝时,她跟在后面,他回到宅子,想着下次该找些什么理由去找静姝时,她也站在后面看着。他坐在桃花树下微笑着晒太阳,她站在不远处,扶着腰间的刀看他。
她便瞧着她的公子日日都能有笑容,从未见过的开心。
开心便好了,她想着。她杀了许多人也换不来的开心,静姝轻轻松松便能给他,也是一种福分,他能多笑笑便好了。
笑容是谁予他的,并不要紧,不是她该肖想甚至嫉妒的,至多只能有羡慕。
她该摆正自己的位置。他只身一人时,她保护他一人;他喜欢上一个姑娘后,她该将那姑娘一起划入身后。
当初她被买进陆府,便是这样的身份,是她,在日子的逝去中,逾越了……
新衣快制好时,公子同静姝闹了些不愉快。
怪他耐不住,同静姝委婉地道了心声。
“我只当你是朋友的。”静姝睁大眼睛看着他,眼中的怔愣与惊讶毫不掩饰。
他尴尬地笑了两声,“我知道的,朋友也蛮好。”
回去后,他将屋子里许多东西都砸了,她默默关上门,坐在石阶上守着。
待到屋内动静渐渐停息,她才放下心去做别的事情。
“拾壹,”晚间用膳时他看着一道醉虾唤她。
醉虾是静姝在府内时最喜欢吃的菜,如今成了他饭桌上最常见的菜。
“是。”她往前走两步,应道。
他弃了那虾,转而去夹别的菜,“静姝以后会喜欢我的吧?”
会吗?她不知如何答。
她想道一句“静姝姑娘或许不是公子的良人”,自知这样说话并不合适。
何谓良人?能让公子喜欢高兴便是良人。
静姝姑娘没理由不是。
至于静姝姑娘现下不喜欢公子……
“会的,公子。”她答道。
或许时日久了,便会喜欢了。
后没两日,新衣便制成了,很是漂亮。
原是买的素布,公子又嘱咐添了一些好看的花样,请布庄中最好的绣娘绣的,还缀了几颗精致小巧的宝石,俏丽之上更显贵气。
他拿着新衣满心欢喜去找静姝,却见到静姝同那青梅竹马相拥在桃花树下。
桃花是静姝同青梅的约定,青涩又美好的记忆,与他何关,是他自作主张将那桃花当成他们两人的有缘之物,是他擅自决定喜欢桃花的。
彼时是盛夏,桃花早已落了,可那桃花树下相拥的两人怎么看怎么唯美浪漫。
真是……令人嫉妒啊。
他身体不好,夏日的太阳太烈了,她便在他身后替他撑着伞。
那树下的两人她也见着了。
原来不论是她还是她的公子,都不能将喜欢寄托在时日长久这样的飘渺中。
她想等等的,结果等到他喜欢上了别的姑娘。
他想等等的,结果等到静姝早已同那青梅定情。
她的公子站在烈日下,看他喜爱的女子同别人相拥。
她也站在烈日下,给她的公子撑着伞,看她的公子为别的姑娘落泪。
说不上来谁更惨一些,大抵都差不离吧。
因为撑着伞的原因,她同他站的并不远,算得上很近。
她没继续看树下的两人,转而瞧着地上。
她之前注意过离得近的两人,影子会因为光照的角度,变成相拥或者别的亲密样子。
地上她同他的影子并无交错。
瞧瞧,连影子都不给她做梦的权力。
他终究没再往前走,将怀中抱着的红衣扔在地上后,径自走了。
“这么好看,扔了多可惜。”她在他没看到的地方,将那被弃在地上无人要的红衣捡起来。
她还想再等等,飘渺又有什么关系,她还能将希望寄托在什么上面呢?
别无其他了。
她偷偷带着衣服回到自己住的小屋后,怀着期许将那衣服穿上。
结果当然不尽人意,衣服太大了。衣服做的是闺阁小姐常穿的水袖,衣摆更是长了一截拖在地上,行走都不方便。
那衣服最后还是被她藏进了衣柜里。
同她起初想买一匹红色的料子一样,这样喜庆鲜艳的颜色,看着也欢喜。
公子好长一段时间不去找静姝,她瞧着猜测是要放下了。
日子又变成了从前的样子,他再次醉心于朝堂,京中事。
他的笑容比从前更少,几乎没有,同她讲的话也多是让她去哪里解决掉哪个人、哪个麻烦。
她不在意什么,她过惯了这样的日子。
像从前静姝在时那段整日无所事事的时光,反而是她不适应的。
偶有一日,他吩咐她外出去杀一个外派的官员。
那官员是个好色的,她计划在妓院解决。
妓院人多又嘈杂,能做的干净些。
从前她做这样的事儿,多是秉着速战速决,摸黑将人抹了脖子便罢。
可当她瞧见妓院那些花儿一样的姑娘,穿着俏丽的纱衣,扭着腰娇笑的样子,竟生出了想试一试她们衣服的念头。
她第一次节外生枝杀了要去那个官员房里的姑娘,换上了衣服,竟还算合身。
动手时,那官员奋力挣扎,一个不经意,她的手臂被划伤了。
这样的伤算不了什么,她甚至不觉得有多疼。
草草包扎后她犹豫一番将那被她因为一时执念杀掉的姑娘,背出了青楼,寻个地方好好埋葬了。
她在那姑娘墓前坐了好些时候,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一时鬼迷了心窍,这样断送了一个年轻姑娘的生命。
她习这一身功夫,哪里是为了杀人?分明是为了能更好地护住那个递给她糕点的二公子……
她浑浑噩噩地回到宅子,还没来得及向公子汇报这次任务的进度,便被院中的石衍撞上。
好巧不巧,偏撞到她的伤口上,她没忍住惊呼了一声。
血将衣服濡湿了一小片。
“受伤了吗?”石衍抓住她,不等她回答又道:“我去给你拿药。”
她出声阻拦,石衍已经跑远。
“多谢。”石衍拿的是上好的金创药,她也没多推辞。
伤口早一些好总是好的。
道完谢她便要走,石衍叫住她,“我帮你上药吧。”
这倒是不必,上的是手臂,两人虽都是公子的侍卫,但也不至于亲近到这样的地步,“不必了。”
她以为对话这样便要结束了,不料石衍突然站在院中向她大声喊道:“你愿意同我成亲吗?”
☆、配角戏伍
成亲?
她停下了迈出的步子,甚至可以说是僵住了。
她同石衍交集并不多,怎会谈起成亲,莫不是公子交代?
可笑的是,她心里告诉自己不是这样的,是她自己乱猜,却越想越觉得,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是公子讲让我同你成亲吗?”她试探着问,方才不觉得疼的伤现如今疼的厉害,她思绪乱的很。
石衍抚上她的脸颊,为她轻轻擦去眼角下细碎的泪水,“自然不是。”
她讶异于石衍的动作,她竟没察觉出自己眼眶红了。
所幸,不是公子吩咐的,便好。
其余是什么别的原因,她不关心。
她又提步要走,石衍拉住她道:“是我自己很……”
没等石衍说完,她已然收拾好情绪,回头冷漠地看着神情紧张的那人,“我们……很熟吗?”
在她的印象中,她同石衍的交集并不多,谈喜欢,她觉得没什么可信度。
抓住她的那只手黯然垂下了。
——
黄泉,孟婆庄。
孟何手中把玩着从忘冥那处搜罗来的扇子,是那把他最喜欢的,绘着青山掩山寨。细看,那扇面上好似用极小的字写着——青山寨。
想必是山寨的名字,没什么特别的,孟何只瞟一眼便罢了。
他听到拾壹讲到那句“我们很熟吗”便笑了,“瞧你多残忍,只一句话,便切断了石衍所有的念想。”
拾壹配合着痴笑两声,“所以我后来常想,那样的结局或许是我的报应。”
——
她后来甚少再见到石衍,大概是石衍故意躲避。
两人本就交集不多,再避一避,见不到面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直到那年新春,公子将她叫至跟前,同她讲如今她也到了年纪,问她想不想找个人嫁了,不再过这种刀尖上舔血的日子。
她当然道句不想。
他又问她想不想走,离开这里,随便去哪里看看。
怕黑的人离了光要怎么活呢?
走吗?她从没想过。她将命和一生,都押在这里。
哪怕是他让她动手去杀了石衍。
原因是石衍知道的秘密太多,竟然想走,能闭上嘴的只有死人,所以要解决掉这个麻烦。
她费了些时日才找到石衍,后者倒在一个草堆上,见到她并没有多诧异,“他让你来的吗?”
她点点头。
“我就知道,”石衍冷笑一声,“他身边最好用的也就只有你了。”
她做了个大胆的决定——放走石衍。
说不上来为什么,或许可以猜测为她觉得石衍若是真心喜欢她,那石衍死了,遍寻世间,再找不到一个人在意她,该多凄凉。
末了,石衍竟然劝她动手,“你不怕将我放走,被他发现后迁怒于你?”
她竟没考虑过石衍会不会背叛的问题,是她本能地觉得,石衍不会。
她还是冷淡的语气,将手中的金创药丢给石衍,“所以你躲远些,别被发现。”
后来,她再没见过石衍。
突生变故的是静姝同那青梅。
静姝本是落难小姐,家中惨遭陷害。静姝便同那青梅一起,想查出事情的真相,为家里翻案。
没料一个不察被关进了大狱。
他嘴上说着再不管静姝死活,知道消息后还是马不停蹄地为静姝奔走。
她最不能忍受的,是他为了静姝差点丧命。
她那样拼死护他,他那样不在意地为了救另一个姑娘将自己的脖颈露在敌人的刀下。
多讽刺。
可她傻呀,只顾着为他的伤难过,自责于自己没有保护好他。
她终于开窍,想到只有静姝死了,他才能死心,安安稳稳的顾着自己的命时,静姝已经出狱。他还在以朋友的名义,为静姝查旧案奔走,得罪了不少官员,多次陷自己于险境。
不若怎么说静姝同她不同呢?那姑娘好善良,对她没有半点戒心。
或许这其中也有他不辞辛劳为静姝奔走的原因。
信任总不是没由来便有的,她从来都这样认为。
匕首都抵上静姝的脖子时,她竟然犹豫了。
她这是在做什么,若是静姝死了,公子会多难过。
只这么一会儿犹豫的时间,竟被他得了消息急匆匆赶过来撞见。
他自然是震怒。
她连着好几日没见到她,直到静姝家的案子快到收尾阶段,他需要杀一个人时,才想起来她。
她见着他,欲解释些什么。
“一切事情,等你回来再说。”他是这样同她讲的,她便这样信了。
即便她满心都是解释表忠心的话,也选择押在心里等回来再说。
她当然没机会再说了。
要杀的那人并不是什么难对付的人物,她轻轻松松完成了任务。
满心欢喜回去时,见到他等在一个必经的街口,将她叫到一个小巷子里,匕首刺破了她的心脏。
她当然不会对他有半分防备,所以他轻易便得手了。
倒在地上时,她尚想不通怎么一瞬间……他便要杀她了。
口吐鲜血的感觉太难受了,比她往常哪次受伤都难受,时不时便要被呛到,从鼻腔倒灌进去。
她不想,可她控制不住。
他单膝跪在她倒下的身体旁,还将衣服往里拢了拢。
是怕沾着她的血吧?她猜测。
蹲下身的人脸上带着玩味的笑容,是她从没见过的冷漠,“拾壹啊。”
他还喊着她最喜欢听的拾壹,“你真是傻,动静姝做什么呢?”
她虫子似的在地上蠕动两下,嘴里啊啊着说不出话。
他又道:“别担心拾壹,没了你,我的暗卫也还有不少,我不会死的。放心,昂。”
是了,她早就不是他什么唯一的侍卫了,从他招进石衍开始,他的暗卫越来越多,她已经不算什么了。
她瞧着眼前人的面容,怎么也不能将他同多年前笼子外的那个男孩的脸重合。
怎么了呢?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那人眼见要走,她最后竟还想挣扎。
她奋力地想要开口说话,终于呕出一大口血,“公子!”
那人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说是爬,不如用蠕动,大概是多年来的训练才能让她残喘至今。
没有家的孩子,太会小心翼翼了,她现在同那些孩子有什么区别。
她小心翼翼地用没沾到血的手抓住他的衣角,“求……求你,求求你。”求你回头,再让我看一眼,让我看一眼你是不是当初那个递给我点心吃的二公子。
他没听完她要求的是什么,头没回一下便迈着步子走了。她的手还僵在半空,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的手同自己好远,像是在天上挂着,不是自己的。
胸口的伤口好疼,怎么会有那么疼的伤口。
她的眼睛艰难地眨动,意识消散之际,她想起了那个将她卖掉的阿娘,她同阿娘分别时,阿娘说了最后一句话:大户人家,是从来不做亏本买卖的。
“求求你,再回头……让我看一眼……”她将这句话说出口了吗?意识都模糊了,她记不得了。
……
——
“我本想再等等的,等到他忘了那个姑娘,等到我可以陪他一生。只可惜,我等不到了。”
孟婆庄内,拾壹同孟何面对而坐,叙述这并不算幸福的一生。
孟何也是奇了,拾壹这样,照例说怎么会没有执念,通常杀孽越多的人,执念越难消除。
“那你怎么会没有执念呢?”他问道。
拾壹释然地笑了,又像是终于清醒,嘲讽自己生前那些傻气的行为,“因为我清楚啊,我知道就算我再等多久都没用。我知道就算没有那个姑娘,与他携手一生的人也不会是我。我知道他若是喜欢我,这么多年,早就喜欢了,何需等了又等。”
“我都知道的。”
“所以我也不强求能和他携手一生,哪怕只是作为他的侍卫陪他一生也是顶好的了,可若是我死了他能安稳,那也是顶好的。”
…
拾壹应着孟何胡诌的原因,在孟婆庄住了两日,终究还是要走。
临走的前一碗,孟何端了孟婆汤予她。
拾壹话真的很少,两日来甚少主动同孟何说些什么,只是在孟何端孟婆汤出来给她时,问了一句:“你会忘记光吗?”
孟何听后,反应片刻笑了,冷哧一声:“我没见过光。”
黄泉没有光,白日里见到的太阳,其实是冥王的灵力形成的,是冥王生命法力的象征,散布在冥界各地照亮,所以孟婆庄的门关了后,黄泉才会一丝光亮都没有。
孟婆庄一旦关门,黄泉便不需要照亮了。
孟何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没有月亮,更没有星星。
他将孟婆汤递到拾壹面前,道:“以我在冥界这么久的经验来看,你生前造的杀孽数量不少,大概会留在冥界当差。他日我见了你,便问问你还记不记的光的样子,到时便能分晓了。”
言罢,拾壹没再说什么,一仰脖将孟婆汤饮尽了。
孟何快步离开,他觉得难过,喘不上气的难过。
难过于他曾活在人世时,或许连光都不曾有,又或许是这孟婆汤实在功效太好,他连曾经以为不会忘记的光都同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一起遗忘了。
片刻、半点、一瞬……他从没想起过。
他一下倒在屋内的地上,大口喘着气,脑子里闪过的都是忘冥的身影,穿着那绣着山水和云纹的缥色衣衫,向他走来,同他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样。
忘冥,忘冥在哪里,为什么还不回来……
☆、贪婪心壹
黄泉历——叁万壹仟玖佰玖拾伍年
我不是什么有骨气的人,被人利用或许也没有关系。——夏荷
孟何一个人在黄泉漫无目的的晃,入眼全是黄沙,方向都辨不清。
他实在没事情做,出来晃晃也只能在这黄泉内转悠——若是走远了,有鬼到孟婆庄他不能及时回去。
唯一的邻居忘冥,这些日子又不知到哪里去了。
忘冥当真是变了,他心里愤愤地想。
记得他刚来黄泉时,忘冥主动来找他,来得可勤。后来往孟婆庄塞了人住下,自己便甚少来,要他主动去找。再后来常常不在冥府,他找也找不到了。
再论这找不到,忘冥刚开始频繁出冥府时,还会过来同他讲要去哪里,约摸几日回来。
如今……
“哎!”孟何没如今完,便瞧见远远的有一个不知道什么玩意儿的混着黄沙飞过来,速度比鬼快了不少不说,鬼定是不会飞的。
他想着,停下来几刻钟,说两句话解解闷儿也好。
渐渐近了,他看清了来者的面容,隐隐觉得好像哪里见过。
他眨巴着眼仔细辨认,那人倒是听见了他的呼声,停下来后先将他认了出来。
“孟何。”
是候期。
孟何这才想起来,面前的人是忘冥在天界的神官朋友。
难为他还记得只匆匆走个过场的我。孟何心里暗暗笑道,转念细算算,黄泉百年,人间不过十来年罢了,若是印象深刻些,没忘也是正常。况且这黄泉除了鬼便是孟婆,凭空猜猜也不算太难。
“来找忘冥吗?他不在。”
候期皱皱眉,有些失望道:“那真是不巧。”
忘冥虽然不知道去了哪,可总会不久便回来,不若……
“若是你不急着走的话,”孟何带着真诚的笑容道:“不妨留在黄泉住几晚,忘冥不日便回了。”
说完他突然想到,鬼以为的物种,能在黄泉久住吗?
大约是能的,候期没多犹豫便答应了。
两人当即便回孟婆庄安排住下的事宜。
一路上,候期再没主动说句话,孟何寻思着找点什么话讲一讲,不至于路上太过无趣。
虽然这路用上法术也没多长时间要花费。
孟何偷偷瞟着候期看,候期瞧着比他记忆中气色好了不少,莫不是寻找纪淮的魂魄了?
“你找着纪淮的魂魄了?”孟何道。
候期闻言一怔,孟何猜大概是太久没听人提起“纪淮”这个名字。
“没有。”候期敛下眼眸,轻轻摇头道:“我在人间找了所有地方,尚未找到。此番来找池上,是前不久受了些伤,想让池上帮我医治一番,我才能……”
他顿了顿,又道:“才能继续找下去啊。”
孟何忍住没打断他,待他说完方纠正道:“不是池上,他现在是忘冥。”
倒没有一定要候期要换个名字称呼认识了近千年的友人,他只是没忍住,分明忘冥曾说过,往后只做忘冥,在黄泉陪着他。
忘冥说过的话,他都是信的,尽管忘冥近些年常常不知去了哪里。
“忘冥不过是个冥府的官职名,有什么好的。”
是了,一个官职名而已,若是忘冥他赎罪的期限到了,还会有别的忘冥住到忘冥司去,成为下一个忘冥。
孟何没由来的恐慌,若是忘冥先他一步投胎去了,下一个忘冥……
“罢了,”候期自言自语道:“神官又有什么好的,不如一个泛称的官职名,忘冥便忘冥吧。”
两人各想各的,话题虽由孟何挑起,他却不再续下去,沉浸于自己的恐慌中。
到了孟婆庄,刚好有一个鬼到门口,孟何端了汤来给他喝。
偏那鬼还死死纠缠,抱住孟婆庄的门柱,死都不愿意将孟婆汤喝下去。
“你都成鬼了,还能怎么死,”孟何觉得好笑到无奈,“再死就只能魂飞魄散了。”
那鬼依旧顽强:“魂飞魄散我都不愿意喝这汤,我不想忘了我的阿桃。”
孟何叹一口气,正欲放下碗,让这鬼自己回忆会儿曾经,不料候期将碗一把夺去,按着那鬼,用近乎暴力的手法,强行将那汤灌了进去。
常理来说,这样暴力的方法,孟何自己是不愿意用的。
他习惯于等鬼回忆曾经的时候,一个晃神间他一把捏住鬼的下颌骨,将汤灌进去。
像候期这样的方法……
他觉得有辱他……斯文书生气的外表。
“现在你喝完了,”候期灌完汤,一把扔掉那碗,咬着牙恶狠狠地对着那鬼道:“你魂飞魄散一个给我看看!你马上就要忘记你的阿桃了,你散一个我看看!”
孟何无奈扶额,候期这脾气,同第一次见时,可谓是大不相同。
大概是那鬼毫无负担地张口便要魂飞魄散这种行为,惹到了候期。
有的鬼真是傻透了,总说些魂飞魄散的鬼话。
魂魄都散尽了,还剩什么呢?也没人会记得要去找,消散于天地间了呗……
.
候期当真在孟婆庄住了下来,只不过刚住一晚,第二日一早便同孟何道他用法术追踪到了忘冥,要立刻动身去找。
“忘冥在哪?”孟何问道。
“在人间。”候期抚上放在桌上的扇面,那是忘冥的扇子,“昨晚半夜,我用这扇子上的气息追踪到了忘冥,他此刻正在人间成乾县。我须得尽快去一趟。”
原来昨晚半夜鼓鼓捣捣的是你,孟何在心中吐槽,害的我没睡好觉。
他转念又想到,候期这样急着去找忘冥,难不成是忘冥在人间出了状况?
孟何一急,抓住候期的袖子便道:“可是忘冥在人间有了什么麻烦?”
候期摇摇头,“不是,是我受不得等待,想早些去寻纪淮的魂魄。在这黄泉多蹉跎一日,虽说人间不过一刻钟,可也是煎熬。”
孟何:“……”
候期同孟何打过招呼,便要走了,临到门口了,又回来问孟何道:“你这样担心忘冥,不如你同我一道去人间找他?成乾镇我去过,黄泉到那里施个法不过一眨眼的事。”
“啊?”不得不说,候期一句话便说动了孟何,可他还是犹豫着道:“我能去吗?孟婆擅自离开冥界,冥王会罚我的吧。”
候期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瞧着孟何,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说出这话的破绽来,奈何后者脸上只有疑惑。
保护的这么好吗?
他笑道:“无妨,你任职孟婆这几百年,冥王可曾罚过你?便是要罚,忘冥做神官时同冥王还算熟,会替你求求情的。”
忘冥很厉害,认识的人很多。这话孟何是信的。
他当机立断:“去!”
他干脆答应后又道:“不过我要留个纸条,拖白无常替我照料一下这孟婆庄。”
白无常同常路过孟婆庄,同她算是有点交情,将这孟婆庄的繁琐事务,托付给她孟何最为放心。
说来唏嘘,孟何在黄泉几百年,白无常换了两任,这第二任,便是那个询问孟何“你会忘记光吗”的拾壹。
拾壹从黄泉走后,孟何猜测她大概会被判官判去做鬼差,毕竟她生前做的是杀人买卖,没想到她成了白无常。
按照常理来说,白无常的任期可比普通的鬼差要长太多。
大概拾壹生前杀的人怎么都不算少,抑或许是杀了太多大人物。
这冥界也这样算杀孽,杀的人权力越大,死后罪孽越大。
孟何没两月见到拾壹成了白无常时,惊的说不出话,拾壹是他送过的鬼中,唯一一个在冥府任职后还同他有来往的。
只不过她喝了孟婆汤,只记得孟何是孟婆庄端汤的孟婆罢了,她同他讲过些什么,她全然不记得。
他曾试探着问过成了白无常后的拾壹,“你记得光是什么样子吗?”
白无常煞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地指了指头顶的“太阳”道:“那不是吗?”
孟何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光照的他睁不开眼,他便也点点头。
头顶的那个,确实是冥府所有鬼的光。
.
孟何弯腰留字条时,候期凑在他旁边看,顺口点评两句:“你这狗爬字写出来,半点不像忘冥教的你。”
孟何:“……”
他自认为,他能会写已经很不错了。
拾壹当上白无常后,孟何更坚定了自己生前便不识字这个认知。
因为拾壹没用谁教也认识字。
总不能是他多喝了孟婆汤……孟何时常这样郁闷的想。
.
候期带着孟何刚触到冥界的边界,便有鬼差一阵风似的进了冥王殿。
“禀,有一魔物擅闯黄泉,欲将黄泉内的孟婆带走。”
大殿内昏暗静谧,只有几颗夜明珠分布各处,做基础的照明。
鬼差勉强能辨认出一名身穿深色华服的男子斜倚在主位上,视线不甚在意地盯着近处的一颗夜明珠看。
珠子里光影闪动,热闹非凡,是人间的模样。
冥王听到鬼差来报的话,轻声发出一声冷笑:“孟婆要走便让他去,左右缩短孟婆任期,总要找个由头。”冥王顿一顿,眼神从夜明珠上移开,冷睨一眼跪在殿中的鬼差后,又不知看向何处,“临时更换孟婆这样的事儿,可不能是冥界的鬼差办事不力。”
“他的罪……也不能少赎了。”
“是。”鬼差应声退下了。
大殿内空留冥王一人,灯都不曾点一盏,黑漆漆的叫鬼都觉得阴森。
冥王殿是没有光的,这里是冥界阴气最盛的地方。
况且冥王他不喜欢见着光,能镇住阴气最盛的地方的鬼,哪里是个喜欢光亮的。
☆、贪婪心贰
孟何不止一次地感叹法术的厉害。
他一闭眼的时间,候期已然带他到了人间,再一眨眼,忘冥近在眼前。
忘冥同过路的凡人一样,住在客栈里,装扮倒是同平日里在冥界无异。
我就说孟婆庄同人间的客栈差不多嘛。孟何四处看了看,得出这个结论。
“你怎么来了?”忘冥见到孟何,自然是惊讶的。
没来得及惊讶完,便瞧见候期从后面慢慢走过来,他方知孟何是如何从黄泉到了人间,也才晓得原来孟何是跑了几步才走在候期前头。
“忘冥,你……”孟何想问忘冥在人间做什么,想同忘冥多说些话。
他还没说几个字,便被忘冥抓住肩膀,厉声道:“快回去!”
孟何脸色一时间僵住了。
或许忘冥外出没有告诉他去了哪,便是不想见他。
用凡人酸些的话来说,他该知趣儿些。
忘冥是一时间太急了,瞧见孟何的脸色后,放缓了语气:“我在人间尚有些事情,让候期带你回去好不好?孟婆怎可擅离职守?阎王要怪罪的。”
没等孟何应承,候期先开口道:“你放心,我带着孟何在冥界入口等了一会儿,冥王该知道的,他没阻拦。”
“什么?”忘冥疑惑道:“他打的什么主意?”
候期耸耸肩,一副你问我,我怎么可能知道的表情。
三人又说道一阵,忘冥到底还是同意了孟何留在人间。
孟何贪新鲜,出了客栈房间,到大堂内乱跑一阵,瞧瞧那些活的凡人真是新奇。
候期找忘冥办完事便走了,不知天南海北的,寻纪淮去了。
忘冥此次来人间,是为了招一个人的魂。
那人原本一年前便该死了,不知什么缘由,鬼魂一直未到往生司登记投胎。
前些日子往生司翻看簿子,才发现这么个漏洞。以为是鬼魂在外无知游荡,派了黑无常去勾魂,才发现原本该死去的人不知被什么术法改了命数,现今竟还活着。
若是没死,且无任何要死的迹象,黑无常不便直接勾魂。
冥界的鬼亦不便随意现身到人间,忘冥这个不算是鬼的冥界艄公,便担了将这鬼好生送去投胎的职责。
据黑无常所说,此鬼名唤沈书,现居成乾县的知县府卢府。
至于是什么原因导致沈书命数的改变,人间施法多有不便,忘冥需要见到沈书本人,探查一番才能知晓。
又恰逢卢府招揽在家中教书的先生,忘冥便顶了这一名号,以便接近沈书,查清原因。
卢府的小厮来通知忘冥,府中事宜已安排妥当,今日便可入府。
忘冥出房门准备走时,孟何正同凡人坐在同一张桌子上,拿了筷子正准备夹菜。
他同凡人相处的倒好,鬼本来也是凡人变的嘛,他相与起来没什么不适。
孟何文采不太好,话倒是挺能聊,不过这么一会儿功夫,已经能跟别人坐同一桌蹭饭了。
眼瞧着孟何夹了一筷子肉,正要往嘴里放,忘冥一个跨步,打掉了孟何夹着的肉。
“不能吃。”忘冥压低声音道。
没什么别的原因,鬼哪里能吃人间的食物,孟何不知道罢了。
孟何虽是不知,却也没有多问便放下了筷子。
他一向听忘冥的话,再加上忘冥神色紧急,不像开玩笑的样子,不吃便不吃吧。
倒是桌上的几个凡人瞧见忘冥这无礼的举动,骂骂咧咧地吵嚷开了。
忘冥同几个凡人多说做什么,没理他们,拉着孟何直接走了。
他本想将孟何安置在客栈,瞧见方才孟何要吃东西的举动,想想还是带在身边比较妥当。
到了卢府,找个理由让卢夫人留下孟何便是了。
“忘冥,”孟何道:“我们去哪?”
“去卢府。”忘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