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冥拉着孟何在路上走着,两个大男人在路上拉拉扯扯,多少吸引了一些百姓的目光。
孟何主动将手从忘冥的掌心中抽出来,还多加解释道:“有点……热。”
说完讪笑了两声。
忘冥也没多言,两人并肩走在路上。
忘冥大致讲述了此行的目的,还着重叮嘱了孟何,不能吃人间的任何食物。
“啊?”孟何对此大为失望,“凡间的食物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真的都不能吃吗?”
忘冥点点头,见孟何失望的样子,觉得不忍,“若你实在想吃,记下来,回了黄泉我给你做,好不好?”
孟何自然是高兴点头,东指一个西指一个的,瞧着太多东西都新鲜,都想吃。
卢府距离客栈并不甚远,两人这样说了一路,很快便到了。
小厮领着他们进去,接待他们的是卢府的当家主母夏荷。
简单的交待后,忘冥面带歉意的提出孟何要同他一起留在府内。
夏荷倒是没多问,很是好说话的同意了,小厮领着他们到了准备好的住处。
卢府原是成乾县从前的一个商人的宅子,后来被县衙征用,做了知县府。且一个知县算不得什么高官,纵是再藏污纳垢,摆在明面上的府邸,自然不是很大。
夏荷没想到他们会有两个人,只准备了一间屋子,一时间竟收拾不出另一个空房来。
孟何当即表示可以与忘冥同住。
他巴不得跟忘冥住一间屋子,从前在黄泉时,忘冥几乎不会留在孟婆庄过夜,更遑论跟他住在同一间屋子。
他深觉赚了。
忘冥考虑到住两间屋子确实有些为难这个不太大的院子,便也同意了。
去住处的路上,忘冥不经意地向小厮打听府中是否有沈书这号人,小厮摇摇头道没有,倒是夫人的弟弟,名唤夏书,请忘冥来便是为他教书的。
沈书为何会变成夏书?
或许是小厮有意隐瞒,毕竟沈书早一年前便该死了,被强留人间至今,许是没打什么好主意。
待来日住下后,不那么打眼了,他再去院中寻一寻。
左右黑无常给了他画像,瞧见人了便能确定。
他们住下后,夏荷并没有让忘冥见夏书,说是先整顿整顿,明日再开始正式授课。
孟何同忘冥并没有什么行李要收拾,便只能在屋中无事可做。
好吧,孟何承认,无事可做的只有他,忘冥在忙着试验阵法是否能成。
“人间不宜随意用法术,明日见到夏书后,我用阵法试试查看原因。”忘冥一边写写画画一边道。
孟何正捧着屋内的一个装饰瓶子看,随意地问道:“你平日里不都是用法术吗?怎么你对阵法也这么精通。”
精通,并不是只凭看看能做到的。
忘冥停下手中的动作,不知想到了什么,苦笑一声,“用的多了,自然便会了。”
晚间快到饭点时,有小厮过来通报:大人今日有公事要回来晚些,晚膳便在屋内用即可。
两人面对着桌子上的菜发呆。孟何实在没什么事做,便央着忘冥带他到外面转两圈。
他在黄泉时,常听鬼说晚间的市集多么热闹,灯火多么好看。
彭方年在时更是,常在话本子上描述人间的热闹,尤其是上元灯节,只是现在时间不凑巧。
没有灯节,普通的集市也是可以的。
孟何不担心忘冥会说出拒绝的话,忘冥从来都是有求必应,便是多说两句,最终也都是会同意的。
忘冥自然同意了,顺便将饭食拾掇起来一部分,带去了城门口的乞丐处。
晚间的集市确实热闹,各种店铺里灯火通明,映的街也是亮的。
孟何站在一家生意特别红火的面店前,走不动道。
“忘冥,你吃过阳春面吗?”孟何兀自吞咽着口水道。
孟何虽然没吃过,却能凭借自己的想象,加上店内这么多人点这道面,来猜测阳春面很好吃。
吃过吗?忘冥确实是吃过的,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儿了,“忘记味道了。”
“大人,大人。”面馆对面传来几声叫嚷。
那对面的铺子不知做的什么生意,门口站了好几个姑娘,吵嚷的紧。
孟何能注意到那几声,全是因为“大人”这个名号,在小县城里应该只有知县能被这样称呼。
果然,他扭头看忘冥,后者已然转身瞧着对面是个什么景象了。
“大人,您就赏脸进去喝一杯,到都到这了,进去吃杯酒便出来了。”一群人中的一人劝道。
孟何了然,想必那被围在中间的,便是知县卢大人卢尘。
卢尘虽然推拒,但面上还是和善的。
孟何凭借几百年看鬼的功力断定,卢尘是个圆滑的人。
也是,为官的人,圆滑是多数。
“还请各位见谅,”卢尘对着那些人拱拱手道:“内子善妒,别说是去吃花酒,便是我在街上多看人家姑娘两眼,回去也要醋一醋,同我闹上几天的。若是今日我进了这寻欢楼,明日我怕是要到各位家里借住了。”
这话说的众人纷纷都调笑卢尘惧内,还有人给他出主意道句,女人就是不能惯着。
又调笑几句,终究还是放卢尘走了,“便负了各位美意,改日,改日我请各位吃饭。”
人群渐渐散去,有的回去,大多数人还是进了那寻欢楼。
这么多人进那寻欢楼,孟何心里也生出一些好奇。
不能吃,那去逛逛涨涨见识,应当是能的吧?
他拉拉忘冥的衣袖,凑近一些道:“我能去对面的寻欢楼瞧两眼吗?”
意料之外的,忘冥瞪了他一眼。
他吓的不自觉缩了缩脖子,不去便不去吧。
“这卢尘对卢夫人这么忠诚?连看两眼别的姑娘都不行?”孟何又说起卢尘来,语气中满是感慨。
他听过太多故事,卢尘这样的,算得上很好的丈夫了。
孟何又道:“但是这卢夫人瞧着也不像善妒的人呐?”
忘冥只看着对面的寻欢楼,并不出声。
☆、贪婪心叁
第二日,忘冥同孟何总算见到了夏书。
彼时他们刚刚拜见过成乾县的知县大人——卢尘。
小厮领来夏书,远远瞧着纤细高挑的少年样,头发规矩的束着,穿着琥珀色的宽袖衣衫,腰间挂个看不清样式的坠子。
夏书大概不大情愿过来,跟在小厮后面低着头慢悠悠地挪着步子。
“阿书,”卢尘朝夏书笑着喊一声,“快些过来。”
孟何听见这声喊,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头。这声“阿书”不像是在叫妻子的弟弟,像是……在唤情人。
凭他做了孟婆这多年的经验来看,特别亲近的兄弟也便罢了,妻子的弟弟能有多熟稔?
罢了,许是三人从小一起长大?孟何摇摇头将脑中荒谬的想法摒弃。
夏书远远的听见卢尘唤他,抬起头笑的咧开了嘴,还伸出手向卢尘打招呼,“阿尘!”
说完大步地跑到卢尘面前,袖子都飞舞起来——
撞进了卢尘的怀里。
孟何的眉又重新皱起来,他瞧着卢尘一副习惯的样子,任夏书环抱着,“阿尘阿尘”的唤,甚至还伸手替夏书理理发丝。
旁若无人般,旁边的小厮丫鬟也见怪不顾的样子。
忘冥可以确定,夏书便是他们要找的沈书,少年清秀的五官同冥界的画像并无二致。
只是,沈书因何变为了夏书,尚待考量。
沈书缠着卢尘撒娇,道不愿意让教书先生来教习。卢尘柔声柔语劝了好一会儿,沈书终是同意跟着忘冥走了。
“哈哈哈哈哈,忘冥忘冥,我终于找到一个比我笨的了!”静谧的花园内,孟何的笑声突然爆发出来,沈书学字竟还没有他快!
沈书虽然学不会,却也乖巧,安安静静地盘腿坐在垫子上,孟何笑他,他也不恼,像是适应了这样的日子。
“安静些。”忘冥制止了孟何,他对待沈书很有耐心。
从沈书的表现来看,他有些痴傻。
日头渐升,忘冥停下教习,允沈书玩一会儿,自己则在沈书方才坐的位置设下阵法。
第一日为着的是让沈书适应,是以只上半日的课。
午间时,夏荷竟邀忘冥同孟何去餐厅用饭。
这可难为了孟何,他若一直坐在桌上不动筷,那必然会被轮番问候。
忘冥倒是无妨,他本就不是鬼,佯装着吃些没什么大碍。
没法子,孟何又不愿称病不去吃饭,忘冥只得入席时瞧瞧在孟何坐的位置上画个阵法,将孟何碗中的食物传送到城门口乞丐的碗里。
饭桌上的关系在孟何看来可谓诡异。
那个昨晚在寻欢楼外怕家中妻子吃醋而早归的卢尘,竟在席间频繁给沈书夹菜,对夏荷连眼神都不曾有过几个。
夏荷只顾自吃着菜,同她名义上的弟弟也不甚亲近的样子,一时间席间只有卢尘和沈书的声音。
沈书稚子心性,碰到远一些够不着的菜,便拉一拉卢尘的袖子,喊着:“阿尘,我要吃那个。”
卢尘总是笑着应他的要求,动作间的宠溺亲密,孟何敢说,眼睛不瞎的都能看出来。
若不是知道卢尘同夏荷没有孩子,孟何真要以为沈书是两人的儿子。
虽然沈书的年纪瞧着同卢尘差不多大,少的那几岁,大概是因为沈书总是傻傻的笑,而卢尘已做官,总是老成些。
饭总算散席,有了忘冥的阵法,孟何没吃一口东西竟也没被发现。
回去的路上,孟何才忍不住同忘冥讲了这些,忘冥听后只皱着眉告诉他:“方才我用阵法探查,沈书是因为少了一魄才导致痴傻。召回已经离体的凡人魂魄,会导致少魂魄的,只有一种。”
孟何急迫道:“是什么?”
忘冥道:“系魂术。”
“这种术法通过与另一具身体里的魂魄绑在一起,可强行召回已死去的人离体的魂魄,却因为原身已死,缺少其中一小部分魂魄,导致一些本体上的损伤,就像沈书变的痴痴傻傻。若是我们想将沈书的灵魂带回冥界,便要先将他同另一具身体里的灵魂解绑,需要另一具身体的同意我才能施法。”
孟何一拍大腿,“另一具身体就是卢尘吧?”
“我猜是的,”忘冥点点头,“从方才饭桌上的关系来看,卢尘确实是有可能在沈书死后,强行将他绑定的人。”
孟何补充道:“不过也不排除方才只是卢尘同夏荷闹别扭了,夏荷不想同卢尘讲话。若沈书真是夏荷的亲弟弟,灵魂绑定的人是夏荷也有可能。”
“嗯。”忘冥应声。
当晚,有小厮过来通知他们,说房间收拾出来了,要领着他们其中一个去住。
孟何撇撇嘴觉得可惜,他以为能同忘冥住好些天。
忘冥睡觉也与他不同,睡姿端正,连翻身都没有,当晚怎么睡的第二日醒来还是一样的姿势。
不像他,在黄泉时他便能从床头翻到床尾,有时还能再翻回来,横着缩床中间。本以为旁边睡的是忘冥,自己能安分点,不料第二日起来时腿都架到了忘冥的腰上。
再不情愿,也不好赖着同忘冥一起睡,他磨磨唧唧地绕了几圈,还是走了。
屋子的摆设同先前那间没什么不同,昨晚孟何睡的并不好,许是鬼身幻出实体到了人间并不适应。
今夜屋内只他一人,他早早便睡了。
哪知也没睡安稳。
“秦池!”深色精致的雕花木床,微微扇动的浅色纱布床帐,躺在床上的人却猛然惊醒,睁着眼睛喘着粗气,久久不能平静的心绪。
孟何做了个噩梦。
梦里他手持着一把长剑,剑锋直指着站在对面人的咽喉。梦中虚虚实实,那人的脸看不清,他不知道说了什么的时候,画面一转那人已倒在地上,嘴角不住往外冒着血。他尚未弄清这是怎么回事,只觉得心口处痛的快要痉挛,喘气都快不行。
他嘟囔着喊那人的名字,喊出秦池两个字,想要仔细看清那人伤势如何,嘴角为何流血,却平白起了一阵雾,再看那人已不见。
梦中的他急了,便一声一声的接着喊,一睁眼才一阵恍然,认识到这大概是做梦的感觉。
那阵心悸痛的感觉没有随着他的醒来散去,仿佛是根植在心里,揪着他的心肺,让他喘不过气。
喝了孟婆汤的鬼,原是不该做梦的。
他初到黄泉时,偶有一次以为是做梦见到了忘冥笑,后来才得知鬼是不会做梦的,在黄泉的这么多年,也验证了这个说法。
孟何只当如今是在人间的缘故,没去细想做梦的缘由。
至于那梦中的人,他大概估摸着同他前世有关,让梦中的他那样紧张的人,或许是很重要却死于他手。
若是手上没有多少人命,他何故会在黄泉受那么久的罚不能去投胎。
孟何在床上呆坐了许久,不再去想那个梦。梦中情景倒是渐渐忘了,唯余心头那点难受无法消散。
睡也睡不着,他想着去院子里走一圈,说不定能有点什么新的发现,让忘冥能早日回黄泉。
虽然这大晚上的,更夫都不勤快了。
巧的是,他住的屋子同沈书的屋子是一个小院子,从屋门口出来,绕过一个小假山小凉亭便能瞧见沈书的屋子。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孟何在心里想,这卢尘对沈书才是最好吧,若是饭桌上只是卢尘同夫人吵了架,那这住处总不能是新安排的。
卢府本就不大,还隔出这样一个小天地般的院子。孟何大致看了看,这小院子的风水更是整个卢府最佳,瞧着这假山花草的摆放,还像什么阵法。
这若说不尽心,那来黄泉的鬼没几个鬼对人是用过心的。
孟何蹑手蹑脚地靠近沈书住的屋子,屋内已然熄了灯,却模模糊糊能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
大晚上的,沈书呆愣愣的会有谁在屋子里同他讲话……
孟何第一个想到了卢尘,摇摇头又觉得不可能。
卢尘便是同沈书再亲近,可家里到底还有一个正房妻子,大晚上的不至于到沈书房中陪他说话吧。
孟何竖起耳朵细听,虽说在人间不能用法术,可耳力这种身体自带的,他本就是鬼,化出个怎样的实体他还是能的。
“最喜欢……”是沈书的声音,有些黏糊糊的调调。
“最喜欢什么?”
听着……当真像是卢尘的声音,只是较白日的更为低沉些。
孟何听见沈书黏黏乎乎地哼唧一声,软糯糯地道:“阿书最喜欢阿尘了。”
卢尘轻声笑了一声,声音温柔,“阿书真乖。”
咦…孟何一个鬼站在窗外平白起了不存在的鸡皮疙瘩,不禁抖了抖。
紧接着卢尘的话音落,孟何又听到了一阵模糊的水渍声,伴随着沈书间断着有些憨态的痴笑。
这……
卢尘放着夏荷这个正房妻子,大晚上跑到沈书的房间里,说着肉麻的话,还……
亲吻?
还是也做了些别的?
孟何撒开腿用最快的速度跑向忘冥的屋子,一把推开屋门,尚未瞧清屋内的景象,便嚷嚷开:“忘冥!”
话刚出口,意识到声音太大恐惊动了他人,又轻手轻脚掩了门,边掩边压低声音道:“我听见卢尘和沈书睡在一张屋子里,我怀疑沈书是卢尘的男妾。”
☆、贪婪心肆
男妾并不罕有,孟何在黄泉时听过路的鬼说过,一些有势或有钱的人家,有的贪新鲜院子里养着男妾,也有的好男色家里也养着。
之所以他会这样猜,那正房夫人夏荷在那里摆着,沈书还能是什么?
屋内昏暗,月色照进来也少,比外面还要暗些。孟何甫一进屋,光顾着沈书的事儿了,没往床铺处瞧。
现下说完了话,掩好门后转身往床铺上看一眼,吓了他一跳。
忘冥正坐在床铺上,动也不动一下地盯着他看。
“你大半夜坐那么直干嘛?”孟何走到床铺边,“怎么还不穿里衣?”
孟何走近了才看清,忘冥正光裸着上身,手脚不知该往哪里放的窘迫。
身上是掩不住的伤。
“忘冥!你怎么了?”孟何瞧着忘冥身上那些伤,手指不禁轻抚上去。
瞧着像是鞭伤,还不少,可怖地交错着盘桓在忘冥的胸口后背。
这伤口怕是难治愈,否则在黄泉时忘冥便该自己施法疗愈了,再不济先前给候期疗伤时,找候期帮忙也可,怎会留到现在还看着这么严重的样子。
“没事的。”忘冥握住他的手腕,停下了他抚摸伤口的动作。
孟何眼尖,瞧见了被褥旁边放着的玉制小瓶子。
看着样子,应当是在自己上药。
“我帮你吧。”饶是心疼,可忘冥不愿多说的样子,他也不会什么本领,能做的大概只有帮着涂涂药了。
孟何伸手拿起药瓶,用手指沾了药往忘冥的伤口上小心翼翼地摸得细致。
他微侵着身,沾着药的手指流连在胸口的伤口一带,忘冥低着头微垂着眼看他。
没由来的,孟何红了耳垂。
上完药,孟何同忘冥细说了方才在沈书屋边听到的动静,说完忘冥直皱着眉头问他:“你半夜去听人家墙角了?”
这……他一下烧红了脸,嘟囔道:“我…我总不能翻窗进屋里去吧……”
忘冥不自然地咳了一声。
两人没再揪着孟何听人墙角这个话题,转而说起卢府三人之间的关系。
商量过后,两人决定直截了当些,由忘冥设个阵法,让他俩能看到阵法中人的记忆,从而得知沈书究竟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
沈书一魄已失,魂魄不稳,不宜入这样的阵法。
卢尘同夏荷二人,介于卢尘此刻不知和沈书在屋内睡了没有,他们最终决定先去试探夏荷。
穿过院里的小湖便是夏荷住的主院,孟何四处看了看,觉得没比沈书住的院子大多少,更没沈书住的院子瞧着好看,夜里显的空旷荒芜。
屋内灯是熄的,廊下也没有守夜的丫鬟小厮。方才还说孟何听墙角的忘冥,此刻也同孟何一起蹲在墙角下,细听屋内没有频繁的翻身声,呼吸声也均匀。
夏荷应当已经熟睡。
孟何一人坐在廊下,等着忘冥布阵。
他瞧着忘冥忙碌着的身影,想到了方才两人一起听墙角。真是……
他不免生出是他带坏了忘冥的想法,毕竟他虽觉得忘冥有趣,也承认忘冥没有一个活泼的性子,更像是一盏茶,是高雅的,该被人端起来的。
阵法设好,忘冥随手扔了个簪子做阵眼,拉着孟何一起入了阵。
.
夏荷知道的,原比他们想象的多,三人的关系也远比孟何想象的要复杂。
三人的关系,若要仔细追溯,大概还穿着尿布的时候便认识了。
卢尘是近一年前才调任到成乾县做知县,在那之前他们都住在奉安县。
那地方同成乾县隔了近千里,可谓山高水远。
彼时卢尘是小少爷,夏荷是他隔壁家的青梅女,沈书是县里顶聪明的孩子。
“沈书!”小小的卢尘刚到了上私塾的年纪,背着新买的小布包,颠儿颠儿地往沈书家跑。
沈书正捧着书坐在破旧没有院墙的院子里,人虽小脑子却聪明,同卢尘差不多年纪的他已然能看懂好些字了。
书是卢尘给的,他父母早亡,留一个年迈的奶奶照顾他长大,家里穷,他又好学。卢尘对他好,便将自己私塾发的书给他看,自己上树掏鸟蛋。
卢尘上树可顺溜,几下便能爬的老高,偏对读书没半分兴趣,奈何家里人对这个独生子寄予厚望,刚到上私塾的年纪便送去,说是笨鸟便要先飞。
卢尘嘟着嘴在心里反驳阿娘:树上没鸟了,蛋都被我上树抓起来了,还飞什么飞,飞走了我就把蛋都抓走!
“沈书沈书,”卢尘蹬着小短腿跑到沈书面前,将手放在书上,闹着不让沈书看书。
阳光照在卢尘细嫩的手背上,白软的像是透光。
沈书小时便生的白净,又带着小孩儿的娇憨态。卢尘闹他,他便嘴一嘟,扭着头将书拿到另一边看,“干嘛呀,你快去上私塾吧。”
说完又叮嘱道:“下了学回来,记得同先生讲再带一本书回来,这本要看完了。”
“你好厉害呀。”卢尘瞧着那书,上面字他根本认不全,沈书竟要看完了。
他暗自安慰自己,好些字先生还没教呢,不是他笨,是沈书太聪明了,夏荷肯定也不会。
正想着呢,夏荷便背着个缝着补丁的小布包,小步小步地踱着过来。
卢尘冲夏荷招着手,“夏荷,过来!”
夏荷调转方向朝他们走。
“这个字你识不识得?”卢尘从沈书手里拿过书,指了一个不认识的字问夏荷。
夏荷辨认后点点头。
卢尘不死心地又指了别的字,虽然有答不上来的,可也远比他认识的字多多了。
仿若一个晴天霹雳打在他的小脑袋瓜上,只有他不认识,只有他最笨…
夏荷答了后也不搭理他,只会爬树的小孩儿,哥哥说长大没出息,不要理。
还是沈书好,夏荷瞧着沈书安安静静地坐在阳光下等着卢尘将书还给他。
夏荷有一个哥哥,比他们都大些,是这一片儿的孩子王。
难过只不过片刻,卢尘将书还给沈书,又叽叽喳喳的同沈书讲话。
夏荷便站在一旁看着。
眼瞧着再不走便要迟到了,送卢尘去私塾的小厮忍不住开口催促,卢尘这才同夏荷一道往私塾去。
沈书瞧着他们的背影,白净稚嫩的脸上已经会写上羡慕。
.
沈书去上私塾是半年以后的事儿了。
是卢尘一日突发奇想,硬要拉着沈书去私塾,沈书拗不过,只得跟着去了。
原以为要在门口陪小厮一起等着卢尘下学了,没成想教书先生很和善,见他小小的一个也该是上学的年纪,便叫进来听了会儿,又询问几个问题。
问完当即给沈书安一个小神童的名号,连连赞叹。
下了学回去后,卢夫人向卢尘询问今日在私塾有没有什么趣事时,卢尘将先生夸赞沈书的事儿用更夸张的语气一讲,卢夫人实在担忧自己儿子将来大字不识几个,又见卢尘着实喜欢沈书,便招来沈书做伴读。
做了伴读沈书便日日同卢尘一起读书,上私塾时在一块儿,下了学还在一块儿玩,卢夫人还拜托沈书多教卢尘识几个字。
沈书为了报答卢夫人出钱让他读私塾,对卢尘可谓是尽心。卢尘上树掏鸟蛋炫耀一般地递到他眼前时,他看也不看,卢尘渐渐觉得没趣儿便只能同他一起读书习字。
日子没多久,卢尘便认识了好些从前不认识不愿意学的字,卢夫人可高兴坏了,瞧着沈书身上穿的衣服破旧,还给他裁了两身新衣服。
大概是一年不到的时间,私塾便只有沈书和卢尘去了。夏荷家里也不富裕,女孩儿识个字便罢了,哪里有多余的钱读书。
倒是卢尘,没了小时候的调皮捣蛋,常叫着夏荷一起看看书,后来再大些,有了男女之别,夏荷便只能待在闺阁中了,便是出来也不能久待的。
后来十来岁时,卢尘同沈书一起考秀才,沈书先中了。
沈书中了秀才没多久后,奶奶便去世了,还是卢夫人忙前忙后帮着操办的,总算没让老人孤零零无人祭拜的走。
沈书要谢卢夫人,卢夫人只说若没沈书,卢尘现在还不知道在哪耍小流氓呢。
“小流氓”三字让沈书觉得羞愧,卢尘便是读了书也没改小流氓的本性。
沈书长的白净纤细,卢尘却不同,柳枝一样抽着长个,比沈书高了近一个头,肩也更宽一些。
小小年纪已然可以窥见来日会让多少小姑娘忍不住动了春心。
可他偏喜欢逗弄安静着读书的沈书。
挠挠下巴,捏捏小脸儿都是常态。
“别闹了。”沈书也曾制止过卢尘,可他哪里能听呢?
今日怕沈书给他多加文章消停了一会儿,明日文章背完了,手又开始痒。
时日久了,沈书也便随着他去,毕竟从小一起长大,大概他只是不喜欢看自己死读书的样子。
沈书听着卢夫人感激自己的话,心里泛起慌来,所幸卢尘贪玩儿也没把读书落下,来年便中了秀才。
卢夫人心善,只当家里出了两个秀才,这么多年,沈书可怜见儿的,卢夫人早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儿子。
那当真是最无忧的岁月了。
等到少男少女长到十三四岁时,春天才真正来到了。
最先表明心意的,是小时候一起读书玩闹的夏荷。
☆、贪婪心伍
表明心意的对象是卢尘。
这姑娘心意也是波折,小时候觉得沈书安安静静的多喜欢,长大些又对不羁中带着稍许温柔的卢尘。
夏荷虽然平日里话不多,是个闺阁姑娘的样儿,可人却不扭捏,知道自己的心意便趁着能出去的空当,找卢尘表明了心意。
夏荷找到卢尘时,他正同沈书看书。她将他拉远一些,找些话说,也为自己紧张的心给个缓期。
她说话时,卢尘也应她,只是眼神频繁地往沈书那儿瞟。
大事当前,夏荷紧张的没注意,鼓足勇气终于表明心意时,卢尘的第一反应竟还是看沈书。
卢尘听得夏荷的话都愣住了,下意识的反应是觉得夏荷方才声音好大,怕沈书听去了。
他怕什么呢?沈书听去了便听去了,左右不过鼓着腮帮子支棱起根本没有的恶气。
不过是他愿意听着罢了。
夏荷没得到什么肯定的答案便红着眼眶走了,这样的事儿,她没当场哭出来已是足够体面。
她没修成正果,却开了卢尘的窍。
什么准备些小惊喜,送些小礼物等等这些,卢尘能想到的哄人的心思,在他开窍后都对沈书用过。
奈何他们平日太熟,沈书没当一回事。
时日一长,卢尘模糊地意识到大概只有读书才是沈书最喜欢的。
那沈书,应该会喜欢会读书的人吧……他心里是这么猜的。
后来他对沈书示好的动作没断,读书也更加勤勉。
卢尘得知沈书心意的那天也几乎断送了自己的念想。
成乾县是个小县城,卢家的财库却不少。
卢夫人见儿子日渐收心,专注认真读书,又中了秀才,便出钱为卢尘买了个小官。
官儿没做多久,卢夫人又想着为卢尘张罗一门称心的婚事。
这可算是捅了痛苦的窝子。
卢尘自然百般不愿,找了诸多理由,卢夫人本想作罢,却无意撞见自己的儿子凑的极近捏沈书的脸。
她恍然明白了许多,什么年纪未到,什么学业未成,全是借口罢了。
卢老爷外出经商,尚未回府。卢夫人当即拉着两人跪到祠堂,逼问真相。
视若亲子,到底不是亲子。
许是侥幸心作祟,她期望自己儿子是被招惹的那一个,自然拿沈书开刀。
两人迟迟说不出些个所以然来,她放狠话说要打沈书板子,打到说真话为止。
沈书瞧着白白净净的,卢尘不敢想那板子打到沈书的身上该有多痛,更何况他对他什么心思都没有。
到底是年纪小,见的人少,经的事儿少,哪里知道世俗两字怎么写。
卢尘当即站出来,“是我招惹的他,他看不上我,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卢夫人气的半死,要将沈书赶出卢府,逼着卢尘承诺再不往来。
卢尘嘴犟,不愿意。
“上家法!”卢夫人气的请出家法,是一条带着刺的鞭子。
便是要将卢尘打死也要让他改,她宁可没有这个儿子。
没抽几鞭卢尘背上便已鲜血淋漓,正要再落一鞭时,沈书扑到了卢尘的背上。
他早看出来卢尘对他的心意,自己却因心中感念卢夫人的恩情压抑感情,只能装作不知,以为卢尘会像小时候掏鸟蛋一般,不理他便觉得没趣儿,便放弃了。
没成想会到今日这个地步。
鞭子落的地方不好,抽到了沈书的脖颈,鞭上的刺当即将沈书的脖子划出一条口子来。
众人见状都慌了,说着往死里打,可谁也没想真的要闹出人命。
一场闹剧最终以两人重伤收尾。
沈书伤止住血后还是被赶出了卢府。
家丑不可外扬,卢府内闹的再大,府外也没有半点消息泄露出去,对外只说沈书到了年纪,要另出府自成家。
卢尘第一次见识到世俗的厉害,是从他的阿娘身上。
第二次见识是从府内小厮的身上。
经祠堂一事,那般凶险,沈书还愿舍命护他,他怎能不知晓沈书的心意。
伤还没好便□□溜出去找沈书。
沈书还是住在原先那个破败的院子里,见到他也吓住了。
两个互通心意的人见了面,自然是要甜言蜜语干柴烈火一番。
衣服都脱了一半,沈书摸到卢尘背后的衣服竟被血浸湿。
是□□时本就没愈合的伤口更加可怖了。
伤口都这样了,自然不能继续。
末了是沈书红着脸说以后日子还长,两人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卢尘嘴角止不住笑又□□回府时,听见了假山后嘴碎的小厮满口难听的话,编排着他同沈书。
还大有愈说愈烈之势,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拉下来,跳出来要打那几个小厮。
言语哪里是拳头能止住的。
便是打了又能怎样,他细想只觉心凉。
后来又连着发生了许多事儿,许是卢夫人故意让他看见的,但却实让他见识到了世俗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可怖怪物。
可他从没动过同沈书分开的心思。
只是动了曲线救国的心思。
卢尘这两年升了官,成了成乾县的知县。
偶有一次,刚成了亲的新妇将丈夫告上了公堂,缘由是丈夫其实是个断袖,娶她不过为了掩人耳目。
夏荷还没嫁人。
可他到底同夏荷多年情分,怎么能提出这样的要求葬送了夏荷一生的幸福。
让卢尘下定决定的,是阿娘重病。
病榻前瘦的不成样子的阿娘,还在拉着他的衣袖,近乎祈求地让他同沈书断了,娶个妻子,过正经的日子。
他怎么能忍心。
卢尘犹豫许久还是踏进了夏荷家的大门,沈书并不知情。
卢尘将所有一切都告诉夏荷,包括来找夏荷的目的。
夏荷僵住许久没说话,只说再想想,让他明日再来。
这样的大事,当然不能草率。卢尘懂,也没抱什么希望回了府。
第二日他如约又踏进了夏荷家,被夏荷哥哥拉到正厅,神色严肃地讲了些嘱托的话。
“我家虽然没什么钱,可我只有这一个妹妹,我是拿她当公主一样疼着的。日后你要是待他不好,我定要上门打你的。”
这话说下来,卢尘懂了,夏荷答应了,并且瞒着家里。
卢尘想了想还是去找了夏荷,将事情的轻重再一次向夏荷强调。
奈何夏荷只盯着绣鞋说一句:“我知道。”
他登时没话说,最后只承诺若是他日她想要再嫁,他一定替她扫平难关。
请媒婆、订亲、送聘礼……一系列繁琐的事情下来,沈书很难不知道。
刚听到消息时,他是不信的。后来聘礼招摇地进了夏荷家,他不得不信。
沈书去找卢尘质问,卢尘干脆的应了。
他承诺过从不骗他。
沈书惊的说不出话来,眼眶不可控制地红了。
气氛僵硬的厉害。
卢尘没由来的心慌,却不知怎么开口。
良久,沈书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也在心里下了决定。他哑着嗓子开口,“那我们便分开吧。”
当初他忐忑着不愿意正视自己的心意,是不顾一切地承认自己的感情。他便想着卢尘能,他有什么不可以,怎么能辜负这样的感情。如今卢尘既已决定娶妻,那便分开吧。
分开是他唯一能做的。
卢尘听见他要分开的话慌了,慌乱着解释道:“我都同夏荷讲清楚过了,她嫁给我只是个名分,我还同你在一起。”
“……”沈书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卢尘。
卢尘继续道:“只是挡一挡,我不会同她有夫妻之实,我只跟你在一起。我接到了调令,再过几个月我便带着你和夏荷去成乾县,我还跟你在一起。”
前不久卢尘接到调令去成乾县担任知县,他是打算同夏荷成亲后立刻带着沈书过去,离开这个地方。
沈书表情都呆滞住了,被卢尘一把搂住,听见对方在他耳边道:“我就是为了不跟你分开才出此下策,怎么能分开,我不要跟你分开,不要分开。”
“……”
周围一切都安静了,沈书好像能听见自己耳朵里轰鸣的声响。
他听见自己闷闷的呢喃:“你成亲了后,还要跟我在一起?”
卢尘重重的点头,像是在承诺着什么。
多可笑,这样的承诺着什么。
沈书忽然觉得一口气於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他猛地将卢尘推开,后者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
从没说过一句粗话的沈书,遏制不住地对着卢尘破口大骂,将有生以来听见过的粗话都骂了一遍,嫌不够又挑几个重复几遍,
卢尘懵住了。
只听见最后沈书大吼道:“那我算什么?你的男妾吗?一个见不得光,终日圈养在院子里的男妾吗?!”
断了,必须彻底断了!
这样荒唐的事情,沈书同夏荷的交情不允许,从小读到大的圣贤书更不允许!
卢尘见沈书要走,慌乱地抓住沈书的手,想要拦住他再解释,再对他诉说自己的苦心,盼望着沈书会理解同意的。
岂料刚抓上沈书的手腕,便被沈书一个回身狠狠打了一拳,随着一句发着狠的粗话骂出来。
从来文弱的沈书,不知哪里来的大力气,竟一拳将卢尘打到在地。
而后一个眼神也没给倒在地上,嘴角迅速肿起来的人,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
☆、贪婪心陆
卢尘没能想到他找不到沈书了。
那日他同沈书大吵一架后,他想着让沈书冷静两天,又逢婚事将近,不日还要调任,他忙的甚少有时间。
便拖了几日没去找沈书。
等到再去找时却发现家中没人。
卢尘几乎找遍了县里大大小小的地方,张贴了各种告示,都没有任何消息。
足过了近半月的时间,一名猎户揭了告示找上来,道了句让卢尘绝望的话,“他从山崖上跌下来,被我捡回了家。可他受了重伤,大夫说回天乏术了。”
宛如一道晴天霹雳直直打在卢尘的天灵盖上,他觉得他也救不回来了。
沈书怎么会从山崖上跌下去,他去山上做什么……
蓦地,他想起“人心善变”四个字。
不记得具体日子了,只记得沈书同他讲过:“我不喜欢人心,我喜欢山。我看见它,它就立在那里,等着我奔他而去。人心善变,不会等我细细琢磨。”
人心……善变。
果真如猎户所说,他能做的只是把成日昏迷的沈书接回去照料最后几天。
大夫下了最后的诊断,准备后事吧。
许是他没日没夜的祈祷起了作用,有一个道士找了来。
不巧的是,道士来的并不及时,彼时沈书刚断最后一口气。
道士使了些手法,同卢尘讲救活可以,只是要与另一人魂魄绑定且会少些魂魄,至于少多少要看造化。
救是不救,全听卢尘决断。
落水的人看见一根岸上伸下来的绳子,慌乱中怎会不抓。
卢尘满心只有沈书能活着,绑定魂魄有什么厉害关系,沈书少了魂魄会怎样,他全然顾不得。
活着才是最要紧的。
后来沈书醒过来,也如道士所说少了一魄,成了个痴痴傻傻的呆儿。
卢尘竟觉得这样还算不错,沈书不会再同他吵架,对他好他便满心满眼只有自己。
再后来……卢夫人的病调养着渐渐有了起色,卢尘如约同夏荷成了亲,也带着沈书同夏荷去了成乾县。
对外称沈书是夏荷的弟弟,名唤夏书。
他同痴傻前一样,依旧喜欢看书,只是脑子笨,根本看不懂。卢尘将他送去私塾,哪知教书先生对沈书没有半点耐心,同窗也总是欺负他痴傻。
沈书不懂得受了欺负要同卢尘讲,是卢尘有一日瞧见他的伤询问后才得知个大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