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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银行有款 当前章节:14934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14:50

痴儿不会组织语言,将嘲笑鄙夷描述地仿佛笼了层名为玩闹的雾。

卢尘听了心酸,沈书虽然痴傻却本能不喜欢私塾,于是便请了教书先生。

至于夏荷,卢尘对他虽有愧疚,可沈书变成这个样子,对他的依赖很深。他的注意力顾沈书尚且不及,对夏荷自然便忽略了太多。

而夏荷,她们三人的关系,她有什么开口的机会。

关系便愈发趋于平淡,最后变成现在这样。

她怨吗?不怨的。

她不是什么有骨气的人,被人利用或许也没有关系。

且卢尘早已同她讲明,是她甘愿将三人的关系变成现在这样的,也是她甘愿迟迟不嫁人等着那个早已拒绝她的人。

都是,她甘愿的。

——

晨光初现,故事也到这里告一段落。

这样的事儿,孟何在黄泉听的不少,心里生不出什么感慨波澜来。

倒是忘冥,出了阵后双手紧握成拳,竟动了气。

许是忘冥没瞧过什么话本子,忘冥想。

他刚想劝慰,忘冥已然施法一个闪身从他面前消失。

我的个乖乖,尚在人间,冒然施法可是会被罚的!

孟何猜测忘冥是去找了卢尘,赶忙跟上去。

他到的时候,忘冥已经被怒气熏红了眼,瞪着卢尘,眼中的盛怒毫无遮掩,在院中揪着卢尘的领子质问:“沈书之所以变成这个样子,全是因为你执意要将已死去的他留在人间是吗?!”

忘冥身量很高,几乎将卢尘整个提起来离了地。

瞧着那样子,孟何莫名有些怕,他从没见过忘冥如此。

卢尘刚起,沈书还在屋中睡着,忘冥突然出现在院子里,没等他惊讶便劈头盖脸迎来忘冥毫无征兆的质问。

他懵住了,“你是……道士还是妖?”

孟何眼瞧着再这么下去忘冥怕不是要打这个凡人,赶忙施了个法让卢尘知道他们已经知道那些过往。

这下好了,他同忘冥都在人间施了法,冥王若要罚,两人便一起受罚。

“这……”卢尘愣住了,“我……”

“是你要强留他在人间是吗!”忘冥几乎是吼出来。

一同瞧见过那些过往的孟何,一度怀疑忘冥反应这么大,是因为早先便同沈书有什么故交。

卢尘反应了片刻才消化完这些消息,他缓缓道:“是我……”

话没说完,忘冥竟一拳打上去,卢尘的嘴角霎时渗出了血丝。

“忘冥!”孟何惊呼一声。

殴打凡人,这可比在人间施法罪过还要大!

孟何的喊声并没有制止住忘冥,瞧着架势,他还要冲上去再来一拳。

孟何迅速地拦腰抱住忘冥,“忘冥,冷静点,殴打凡人可是重罪!”

只听得忘冥深吸几口气,才放下了再度扬起的手,转为质问,“你既然认定了要同沈书在一起,为什么又一定要同夏荷成亲。你没想过沈书会怎么样吗?!”

再问还是关于沈书……

孟何严重怀疑,忘冥同沈书…关系匪浅。之前那些不熟,全是因为沈书变的痴傻,他装的!

越想越觉得可信,孟何无声瞪了忘冥一眼。

眼神死盯着卢尘的忘冥,没有注意到这个不善的眼神,他只听见卢尘轻声道:

“世俗不容。”

卢尘又想起了从前种种,嗤笑一声,“世俗不容啊……”

“所以你便能同夏荷成亲,还口口声声说即使成了亲也要同他在一起!”

“是!”卢尘冲着忘冥大吼道:“我只是想在那让人喘不过气的世俗下护住他而已,我有什么错!”

忘冥气的发抖。

卢尘又道:“我同夏荷从来说的清清楚楚,只是一个名分而已,有什么关系!我只是想跟沈书在一起,我有什么错!”

“所以你就能在沈书死后强行将他复活!”忘冥还是没忍住,冲上去再次双手揪住了卢尘的衣领,“所以你根本不考虑沈书到底怎么想,没想过他到底愿不愿意这样活着!”

卢尘想要用力掰开忘冥的手,终究是徒劳。

忘冥又道:“你凭什么按你的意愿改变沈书的命数!你凭什么以为你能护住沈书!你想过沈书因为命数的改变会受多少罪吗?你想过沈书丢了一魄变得痴傻,会让他下一世也是痴傻的吗?你想过下一世若是沈书因为痴傻被父母丢弃,他会过着怎样的生活,会痛苦的煎熬多少时日?你想过吗!你到底凭什么能决定沈书的去留!他现在这样痴痴傻傻的样子,难道就是你想要的吗?!这难道会是沈书想要的吗?啊?你到底凭什么!”

……

忘冥没有等来卢尘的任何回答,最后只得到了一句:“你容我想想。”

至于忘冥同沈书的关系,孟何那日回去时也询问过,忘冥只说从前不认识,方才是自己失态。

再没别的话。

那日之后,忘冥很少出屋门,孟何也觉得无趣甚少闲逛。

直到两日后,沈书又一次丢了。

那日是人间这一年第一次下雪,冷的异常。

卢尘被同僚叫出去时还没下雪,等他头顶风雪赶回来时,找遍整个府邸都没找到沈书的身影。

他以为是忘冥私自将沈书带走了,气势汹汹地冲过来质问。

见了忘冥才意识到沈书丢了。

看门的小厮从来都会阻止沈书自己出府,奈何他不过打了个盹儿,沈书便不见了。

卢尘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是忘冥主动提出用法术可以找到沈书在哪。

却出乎卢尘意外的,忘冥没有提出任何的条件。

等终于找到沈书时,他已经晕倒在一条小巷子里,蜷缩着侧躺在雪地上,身上发梢都落满了雪,怀里却紧抱着一把伞没有撑开。

卢尘慌忙跑去将沈书接回来,等碰到了沈书才瞧见他身上穿的单薄,脸冻得发紫。

忘冥又施法为沈书驱寒。

没想到沈书醒来瞧见卢尘,第一件事便是将怀中紧抱的伞递给卢尘。

“阿尘,伞,撑伞。”

“……”卢尘的眼眶微红,而后将伞撑开,温着声道:“怎么带了伞还淋了这么多雪?”

“忘了,”沈书咧开嘴笑,好像自己一点都不冷,“伞是给阿尘送的,不能让阿尘淋到雪。淋到雪不好,会生病的,阿尘不能生病。”

卢尘嗓子哽住,讲不出话,沈书又道:“我瞧见下雪了,便想给你送伞。可是我好笨,找不到路了,也找不到阿尘。”

“……”卢尘想说话,却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阿书不笨,”卢尘摸着沈书的头顶,哽咽道:“阿书是最聪明的孩子。”

被摸头顶的沈书很高兴,“但是还好,我再醒来就见到阿尘了。阿尘这么快就能找到我,阿尘果然最好了。”

……

没想到那日过后,卢尘竟同意了让忘冥带走沈书残缺的魂魄。

系魂术的解除需要时间,他们要在凡间再待上两日。

孟何想着只有两日的时间,便准备撒丫子去外面玩一玩,看一看这凡间的烟火气到底多热闹。

奈何他刚站在糖葫芦棍前,忘冥便匆匆赶来,喘着气道:“左相死了,你先回去。”

☆、妄人间壹

黄泉历——叁万壹仟玖佰伍拾玖年

孟何一路从人间紧赶慢赶回到孟婆庄时,黄泉内倒是同孟何设想的不同。

他原以为孟婆庄内会人满为患,堵塞的再放不进一只脚,却没想到庄内空空荡荡,唯余一位满头白发,脸上也刻满了皱纹的鬼脊背正直地坐在桌案前的椅子上。

接近正午,在荒漠中格外刺眼的光透过窗子照进孟婆庄内,照在那鬼的身上,倒是不显得热烈,反而同阴影处交映着。

桌案上还摆着先前孟何没来得及收走的笔墨纸砚,孟何记得当时走的匆忙,原本凌乱的放着,此时也端正的摆着,带走了孟婆庄内该余的最后一点热闹。

唯有桌案旁的书架子上放着的一个许久未燃起的香炉,此刻被点燃着打破时间的停滞,袅娜着的烟雾向上攀着绕,衬得周遭一切没有阳光照到的地方,愈发的幽暗昏惑。

不知是否是去了一趟人间的缘故,孟何从前只听别的鬼说起孤独,譬如彭方年,再譬如陆拾壹,如今却从眼前的情景中切实地感受到了鬼那并不会跳动的心脏沉沉一击的钝感,不知是否可以名为孤独。

正欲上前,又见那鬼拿起了桌案上的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有的小玩意儿,指腹抚在上面,一下又一下,嘴角带动脸颊,取代孤独的终究是那眼里溢出来的温柔笑意,他对那物件的眷恋像是把毕生温柔都倾注于那物件上。

纵使再不忍上前打扰,可这鬼终究要送,孟何上前坐到那桌案后的椅子上,坐到了那鬼对面,阳光照不到的昏暗处。

“等了多少日了,等的急了吧,怎的孟婆庄内只你一个鬼,我原以为该很多在这里等我的。”

那鬼听见话语声,放下了手中的物件,孟何才看清了那是什么,是那天忘冥拿来的穗子。

他并不喜欢这类挂在身上的玩意儿,觉得平日里晃来晃去的碍事,是以也没多留意,随手放在了一边,走的时候也没记得带走,便同那笔墨一块摆放着,如今桌案收拾干净了,那穗子也被挑了出来。

孟何不懂穗子玉坠之类的好坏,他只觉得那穗子并无特别,通体是张扬的红色,只末尾一点儿恐是不小心染上了墨,染出个带着黑尖儿的尾巴。

“我来的晚,并未等多少日,这些日皆是白无常每日固定的一刻钟过来端了孟婆汤给众鬼喝。我原本也想一同喝了走,奈何白无常说有人交代让我在此等候。”

那鬼是三天前到这里的,白无常很奇怪,只说让他等,偏又不说等谁,每日一众鬼皆随着白无常走了后,偌大的孟婆庄便只留他一个,格外冷清。

年纪大了他愈发畏惧一人独处,偏孤独又是老人的常态,他无可奈何。他总想找点事情做,显得自己忙碌起来,便自做主张的打扫了孟婆庄上上下下,还点燃了香炉,香炉燃着时他仿佛同在人间时没什么区别,周遭万物皆虚无,独他一个人同香炉烟雾作伴。

“哦,那还要多谢白无常帮我收拾这烂摊子了,改日她要请投胎的时候我给她多灌点儿孟婆汤,这样她下辈子痴痴傻傻便不会有什么愁心事儿。”

“……”

“想必白无常让你在此等我是忘冥嘱咐的。”孟何说完又嘟囔了句:“总是这样,嘱咐着别人,同别人商议,我只得个果便罢了。”

孟何把桌上摆的整整齐齐的砚台笔墨一件一件妥帖的收进柜子里,又欲将那染了墨点的穗子也一并收进了柜子。

那鬼不知同那穗子有什么渊源,眼睛直勾勾盯着孟何拿走穗子的动作看,孟何被盯得浑身难受,只得又将那穗子放回桌案上,放至那鬼面前,而后去将那燃着的香炉湮灭。

他不喜燃香,总觉得那东西更配忘冥这般气质的人物,纵使他同忘冥待在一起时间再长,终究骨子里还是不同的。

“说说吧,你跟那穗子怎么了,眼神片刻不离的,若是你实在喜欢,我可以送给你,虽然你也佩不了多久。”

“呵。”那鬼痴痴笑一声,道:“我同这穗子并无渊源,只是同我在凡间所用的很像,故而多看了几眼。至于赠我,便不必了。”

“很像?那不小心洒上去的墨点子也很像吗?”

“像,那墨点子最像,我方才细细看过,连位置都差不多,若不是我那穗子早些年就不小心烧坏了,我怕是以为那穗子被我一路带着来了。”

那穗子是忘冥拿给他的,那墨点也是他随手放在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怕是忘冥又搞得什么事情忘记告知他,忘冥总是这样的。

“你还别说,说不定是你那穗子被烧坏了之后也同人一样,到了黄泉在这里等你嘞。”这句话自然是孟何信口胡诌,物件哪里能有灵魂被白无常勾来,若是成了精怪,那死后也是不入冥府的。

那鬼生前一介凡人,死后一介凡鬼,孟何这样说,他便这样信了,还傻不愣登的问孟何:“真的会这样吗?”

苍老的脸上满是疑惑,略有些浑浊的眼睛也因为求知的欲望被激的清明些许,不过也只是些许,掩不住眼中的那些疲态。

孟何想这鬼生前定是好学,又看这鬼身着服饰看着布料也不错,说不定是个官或者有钱的商户之类的。

那鬼又道:“若真是穗子在这里等我,那他会不会也在这里等我……”

孟何听清了却只觉得他傻,这孟婆庄虽然屋子多,但他在这里已然住了多日,有没有鬼在这里等人他本该清楚的。

这鬼生前怕不是一个痴情人儿,还是被辜负的痴情人。

孟何耸耸肩,瘪着嘴,虽为他惋惜,可这人世间那么多人,来黄泉那么多鬼,满是遗憾的多了去,他早已听倦了。

偏这后来的鬼不知道都什么毛病,总爱同他唠叨些生前的事儿来,他听几句,嗯嗯啊啊地应付几句也便罢了。

除却白无常陆拾壹那次是他太过无聊,上赶着磨着她讲,也再没有了。纵使是陆拾壹的事儿,他能记得这么些年也同陆拾壹后来成了白无常,两人常常见面有几多关系。

可这次又是忘冥特意留下的鬼,忘冥已经许久没有主动留鬼在孟婆庄了,他不得不专心应对着。

孟何慢悠悠灭了香才又做到那桌案前,坐下后两手朝桌上一摊,那鬼还是先前那姿势,脊背正直地坐在对面,他不是不曾动,只是好像坐下时永远是同一个标准的姿势。

孟何没答那鬼方才的傻问题,那鬼想必聪明,知道结果,也没追问,孟何索性扯到了正事儿。

“既是留了你,想必是因为你有什么特殊,你要不想想你同那些别的鬼有什么不一样?你早些想起来说完,我也早些给你端汤。”

“嗯……”那鬼迟疑片刻道:“能否直接给我一碗汤?生前的许多事我都记不得了,人嘛,年纪大了记性不好。”

“……”

“那我看你也不必喝这一碗汤了,既然记性不好,说不定走到阎王殿时便能全都忘光了。”

“哈哈哈哈哈……”那鬼倒是笑的爽朗。

“事儿呢,是一定要说的,汤呢,你说完了我也会给你喝,你好好想想然后说一说多好,我方才从人间回来,此刻也疲累了,你若是不愿说,便在此睡一觉,明日再说,左右孟婆庄是能容你住下的。”

孟何倒是巴不得此鬼快快的喝了孟婆汤离开黄泉,奈何他害怕忘冥同他生气。

忘冥从没当着他的面对他生气,是他数着忘冥来黄泉的时日,自己总结出来的:忘冥生气了便会许多日不来黄泉找他,至于多少日,全没个定数,大概什么时候气消了什么时候便来了。

他从人间回来,没吃着人间的樱桃,还想着忘冥院儿里的樱桃呢。

“那便烦请您容我仔细想想。”

孟何的手摊在桌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他实在困乏,此刻对着一个专心想过往半点言语都没的人,忍不住便开始打起瞌睡。

“莫不是我生前害过许多人的性命,作孽太多?”

“唉,”孟何叹一口气,半梦半醒间答着:“你生前杀了多少人,做了多少孽,那不归我管。等你过了孟婆庄,到了判官司,自有判官予你定罪。”

“或是我生前帮扶过的人,托你关照我?”

“哟!”孟何嗤笑一声,“你方才不是说你生前造孽了吗,怎的还有帮扶过的人会托我关照你?我不曾记得。”

“那是我生前不曾娶妻,亦无子女,断了后?”

“这些关我屁事,你爱娶不娶,爱生不生。”

“那……”

“你若实在不知,不若你先告知我你唤什么名字,生前是做什么的,家住哪里。”从前忘冥嘱托留下的鬼皆是讲述自己的生平,如今单让这鬼自己琢磨,怕是行不通,不如还按从前的路子再来一遍,说不定还要快些。

“我名唤孟醒,生前是当朝左相,家住……家?罢了,生前长居京郊附近一处别院。”

☆、妄人间贰

孟醒……

孟何只觉得这名字熟悉,却是没想起有何往事与之相关。大致猜猜不外乎是从前遇见过与之有什么关联的人,或许是那个负了他的人也不一定。

“你待我想想,想想该同你讲些什么。”

“到了冥界,还想着对生平所历有所保留?大可不必,那些重要的事儿,都说说便是了,你也不必担心我会嫌你作恶多,做孟婆久了,什么凶恶之人没见过。”

“您误会了,我并不是想隐瞒些什么,只你需待我想想该从哪里开始讲起,总要有个头尾。”

“头尾?从你一生初始开始,讲至你将死之时,便是最全的头尾了。”

“开始?”

孟醒端坐了许久,身体仿若僵在那里动弹不得,反观孟何,随着时间的推移小动作不断,坐姿也不甚雅观。

孟何觉得这个鬼有点烦人,总是磨磨唧唧,偏一大把年纪还坐的那么正,不怕累着?

“我从小长在兴隆镇,镇子不大,家也不大,只我和阿娘两人相依为命。我阿娘很漂亮又好整洁,总是挽着整齐利索的妇人髻,一丝发丝都不乱,小小的屋子打扫的干干净净,打着补丁的衣服也洗的很勤。小些时候,没有孩子愿意同我玩,他们总骂我是没有爹的孩子。我也问阿娘,我问她爹去哪里了。阿娘从来只有一句:你爹上京城谋功名去了,再等等他就会回来接我们。可是爹从没回来,我后来便不再问了。”

“我家从我记事起便供了一个牌位,上面写着‘爱女孟芩之位’。阿娘说那是同我一母同胞的姊妹,尚在腹中时便因为灾祸没能生下来,我命大,活了下来。我常问阿娘,那是阿姊还是小妹,阿娘说她也不知道,只知道郎中说是个女孩。”

“我倒希望那是个妹妹,若是妹妹的话,待我将来长大,可以挣好多好多银钱给妹妹买漂亮衣服,买好吃的好玩的,让妹妹一直开开心心的跟在我后面脆生生的喊我哥哥,做我家的小公主。”

“可惜我妹妹没了,我家也没有银钱。”

“阿娘一个人带着我,靠着浣衣洗盘子这些活生存,其中艰辛自然可想而知。我见别的孩子都有外祖,我没有,我便也问阿娘,可阿娘总会掩面哭,我渐渐也不再问了。看我,多招人嫌,总是要问一些让阿娘伤心的问题。”

“镇上人不多,我时常听到一些流言,关于阿娘和我的小妹。他们说我阿娘不是这个镇子上的,未出阁便同我爹厮混在一起,有了孩子要被浸猪笼,是我外祖母趁着夜里帮着阿娘逃了出来。阿娘一路逃到兴隆镇,盘缠又不多,还怀着孩子,没了办法不得不开始做些浣衣的粗使下贱活儿。原本腹中怀了双生子,偏有一次在妓院给人浣衣时被喝醉的恩客看中,想要强行收了去,挣扎之间伤到了肚子。那恩客见出了许多的血,吓的酒醒了大半,提着裤子就跑了,没人管她,这才掉了一个孩子。他们还说阿娘活该,一个好好的妇人,去什么妓院浣衣,别的地方没有衣服可以洗吗,说她就是天生下贱。”

“我听了这话,总要冲上去同他们理论。他们又嚷着他们说的是事实,阿娘当初到兴隆镇的时候肚子都显怀了,这事儿谁不知道,让我不信可以去问我阿娘。我才不去问阿娘,我相信阿娘,阿爹是进京谋功名去了,会来接我们走。”

“后来街巷里的孩子也在说这件事儿,他们在鼓动更多的人孤立我,说我是野种,说阿娘是不是好人。我没忍住,冲上去跟他们打了起来。我时常帮我阿娘做活,比他们有力气。”孟醒分明苍老的脸上却流露出稚子该有的骄傲,仿佛把当时打架赢了的自豪放到如今才得以展现:“我很厉害,撂倒了好几个。阿娘来将我领走时,别人家的父母还骂骂咧咧,阿娘大度,不同他们多说。我身上青肿了好些地方,家里没有药油,阿娘晚上搂着我直哭,我跟阿娘讲我不疼,阿娘还是哭。我阿娘总是爱哭。”

“我那时想着,等我将来长大了,挣许多钱,带着阿娘换一个镇子住,什么都给阿娘买,孝顺阿娘,让阿娘不用再浣衣,也不做让阿娘伤心的事,不让阿娘哭。”

“阿娘最喜欢做的事儿便是搂着我看月亮,给我唱‘月儿弯’,阿娘唱歌好听,月亮也好看,我最喜欢的就是十五时候的圆月了,又圆又亮的。阿娘还喜欢同我讲要念书,将来爹来接我们时看到我书念的好,定然会高兴。阿娘说念书很重要,将来能光耀门楣。”

“她还讲说醒儿这么聪明将来一定能光耀门楣。”

“阿娘是很看重读书的,即便家里很穷,阿娘也会从不知道哪里抠搜出一点银钱,交给夫子做学费。夫子很好,他不同镇里的那些人一样,总说些有的没的闲话,纵使阿娘每次钱给的不够也会用心教我,我也很用功,夫子说我学的很好,也夸我聪明。”

“后来的时日阿娘最喜欢做的事儿便是同我坐在屋里看月亮,让我给她念白天学过的文章,我为了让阿娘听的清楚明白,每一篇我都念过许多许多遍,后来干脆背给阿娘听,阿娘总会很高兴。”

“我多想一直那样,在那个小小的镇子里,从书院走两步就能到家,到家就能看到弯腰浣衣的阿娘,待我将布包放下,待阿娘将衣物浆洗好,吃几口热汤,通背今日学的文章,然后挤在一起入眠,冬天也不怕被子小,挤在一起总是暖和的。”

孟何道:“要叹一句‘世事无常’了吗?来黄泉的人总会讲这个词。”

“是,世事无常。”

“后来阿娘病了,在我七岁那年开春,倒春寒太冷了,浣衣的水也冷。大夫说是当年生了孩子后月子没做好,这些年又一直做些浣衣洗碗的这种湿冷的活计,是以病越攒越重。”

“请大夫用光了我家所有的积蓄,再没钱抓药,病就一直拖着,我也没钱再上学堂,夫子再好也不能让我白去,再说我还要在家照顾阿娘。”

“我想去做工,可他们嫌我年纪小,我跟他们讲我力气大,可以做的,他们不依,撵着让我走。后来我想到从前书院里常有人不愿意写夫子留的抄书,我便去帮他们抄,一次几文钱,攒着攒着就能给阿娘买药了,只是不知是不是药总是断的原因,药效并不显著,阿娘的病还是拖着。”

“阿娘后来发现了我帮别人抄书,直哭,我总是安慰她,我讲抄书很好,能练字还能看到平时看不到的文章,比在学院里看到的还要多嘞。阿娘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只是不停的哭。”

“后来……后来怎么样了呢?我得好好想想。”

“后来阿娘一直病着,我便想到了阿娘口中在京城的爹,我想着左右在镇子里也是等死,没钱看病,不如去京城搏一搏,万一能找着爹,阿娘就能活了。我同阿娘讲要去找他,阿娘不许,但她病的迷糊,拦不住我,我便一路推着拉草的木车带着阿娘去了。”

“阿娘经不起颠簸,我们路上走的很慢,走了好久好久才到京城,总算也到了京城。”

“到了京城,我同阿娘没有地方住,便今日寻个破庙,明日寻个桥洞,一日一日脓着。我还跟从前在镇子里一样,给人抄书,不过好过的是这京城的人都很大方,给的银钱比在小镇时多些,可药铺的药也比镇子里贵上许多,阿娘病情一直未见起色,后来甚至开始咯血,我们却没钱请大夫再为阿娘看一看如今病情如何了。”

“后来机缘巧合,我竟真的找到了阿爹,阿爹名唤孟自,原已在京城做了大官儿。见到他时,我跪在街上乞讨,乞求有哪一家老爷能带我去家里做奴仆,我愿意签奴契,母亲不同意也无妨,只消瞒着她,待她病好了,随意怎样打骂我都可以。”

“可是没有路过的老爷愿意带我回去,不知什么原因,或许他们家都不缺奴仆,或许是我当时太瘦小,不像能做活计的样子,总之没人愿意要我,没人愿意救我娘……”

“我还在乞讨,乞讨他们能扔两个银钱给我,像看笑话一样,高兴了能扔两个银钱给我便好了。”

“该怎么说,或许是命。”

“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扔给我碎银子的小姑娘是孟自的女儿,该算是我的妹妹?呵呵……”

“我能想象我当时看见碎银子的样子,那银子扔的有点远,我手扑在地上爬过去,银子多好啊,比铜板有用多了,能抓药。”

“我抓到了碎银子,却也不小心抓到了那女孩的脚,孟自许是嫌我脏,一脚将我踢开了,同女孩讲我臭,会熏坏了她的小裙子,远远地扔了银钱走了就是。”

“我没敢抬头,他将我踢开后,我就着倒在地上的姿势调整过后开始不住的磕头,我怕啊,怕我惹他们生气了,他们便将银子拿回去了。”

“小小的姑娘什么也不懂,大概觉得我滑稽,拍起手掌咯咯笑,我于是又磕了很多头,头破了也不必停下来,小姑娘高兴远比这些重要。”

“小姑娘笑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便不笑了,他要带着她走了。我抬头小心翼翼地瞥一眼,却吓了一跳,他同阿娘挂在房中的画像很像。”

“我只当我头晕眼黑看岔了,可我还是心存一点点盼望,万一呢,万一是呢。混进乞丐堆里去打听,他竟真的叫孟自,几年前一举中了不错的名次,又娶了尚书家的女儿,没多久又生了个儿子,后来没两年又生了个女儿。夫妻恩爱非常,京城人中无一不称赞两人般配,更是无一不称赞他爱妻之贤名。”

“我当然决定去找他。”

☆、妄人间叁

“呵呵……”孟醒自嘲一声,对孟何道:“你是不是也觉得我痴心妄想。”

孟何不吭声。

孟醒继续道:“我也觉得我痴心妄想,让他认我是痴心妄想。”

“我去找他,他不认我,只当我是乞丐,也不愿意给我银钱为阿娘治病,嘱咐了门口的小厮将我打出去。他料到了我不会只来这一次,不忘嘱咐小厮见我一次便打一次。小厮倒是想的方便,或许他们觉得打我也是件气力活儿,不愿意日后一次又一次地那么麻烦,所以他们一次性打断了我的腿。后来我的腿也一直没有好全,现如今走路还会有些跛。”

孟何没见他走动过,故而不曾注意到,也不想过多关注他腿跛不跛这类的问题,只抬抬下巴,示意孟醒继续讲。

“他当我是乞儿,瞒过了小厮,甚至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瞒过了他的妻子和岳家,但是没瞒过我,他颤抖的大拇指指尖,被他不自然地握进了手掌。阿娘从前讲我同他像时总会讲这个,我同他都一样,紧张时大拇指指尖会忍不住颤抖。”

“我拖着断掉的腿回了阿娘待的破庙,阿娘问我怎么了,我不敢说,不敢告诉她她一直等的人早就不要她了。阿娘见我不说便止不住地哭,她总是哭,又问我疼不疼,我笑着说不疼。我猜我当时脸色一定拧在一起,因为真的好疼啊,特别疼,特别疼特别疼,可惜当时只以为嘴上不承认旁人就不会知晓我疼,哪儿会什么伪装的面不改色,阿娘当时一定很担心我。怪我,没有掩藏好自己的痛楚,惊扰了阿娘,惹的阿娘伤心了……是我傻。”

“接下来该如何做我不知道了,拖着一条不知道会不会好的断腿,该去哪里?能去哪里?我想我不该带阿娘来京城,我该听阿娘的,不去找那不如遇祸死在京城的父亲,该待在那个小镇。都是我一意孤行,是我的错……”

“我想带阿娘回去,可是我腿断着,我带不走阿娘,我只能去乞讨。我成了一个真正的乞儿,在破庙门口幸运的捡到了一个咧着口,破着洞的瓷碗,跪在没多少人的桥头巷尾,有人路过时便将碗伸上前,向着路人的方向抖一抖。运气好能讨到半剂药钱,运气不好什么都没有还会被打。”

“那日子好难过,每天都在熬着。也不知道在熬什么,在等什么。每天睁开眼的时候总觉得眼前伸手不见五指的,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没有,死了好像才是解脱。可是死多简单,跳进河里别挣扎,没多久好活的。可笑我连上吊都不能选,哪里找的到一条结实不会断的绳子,路上捡的早都烂糟了。”

“这样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我阿娘没了。”

“当时是夏天吧,我记得只穿了一件破了好几个口子的开衫还是好热。盛夏总是连着放晴,不给人淋场雨,歇个脚的机会。我讨了几天钱买个草席将阿娘葬了时,头顶好大的太阳,路上零星的行人路过时都捂着鼻子离开。我为阿娘梳了头,又整理了衣服才下葬的,阿娘生前爱干净,到了地府也要干干净净的,不若阿娘会难过。我拾了石块儿为阿娘刻了碑,上面刻了阿娘的名字。我买不起笔墨,只能拿石子磨尖了刻,手破了也没关系,流血了也没关系,我不疼。我听人说,坟前若是没有碑,会成了孤坟的,孤坟里出来的鬼,阎王不收,所以阿娘坟前一定要有碑的。”

“下葬时我为阿娘梳了姑娘头,阿娘生前总喜欢整齐的梳着妇人髻,可她为谁梳妇人髻?我后来知道当年孟自本同阿娘已经议亲,却要上京赶考,这一去便是许久,想着反正回来也要成亲,便同阿娘提前做了夫妻,可是他没回来。他没同阿娘拜堂行礼,他凭何让阿娘为他梳妇人髻,他不配。下辈子,阿娘做一个无忧愁的富家小姐多好,遇见一个如意郎君,再为他堂堂正正地梳妇人髻。”

“阿娘死后,我就在阿娘墓前一直坐着,我不知道去哪儿。或许我也该死,该随阿娘一块儿去,下辈子和小妹一起还做阿娘的孩子,到时候我会有一个疼我护我的爹,会有一个领着我看月亮不用辛苦做活儿的阿娘,还会有一个爱耍小脾气的小妹,我攒着零用钱给她买糖葫芦吃。我常这样想。”

孟醒顿住,半晌不说话。

孟何知道故事该告一段落,或许不该继续讲下去了,后来的日子若是没有光彩,还有什么讲下去的必要。

可孟何又想起孟醒一开始提到:他做了左相,还住在京郊的院子。想必还有几番奇遇,他总想知道故事有些什么转折。

所幸孟醒并不累,他继续讲下去了:“后来我被一户人家收养,认了那家户主做义父。当时我在阿娘坟前晕了过去,义父举家从京城搬走,路过便救了我。还说他们有一个早逝的儿子,若是安然活下来也该有我这么大了,见我可怜便收我做了义子。”

“义父人真的很好,收养了许多同我差不多大的孩子,还有比我大的,长得好,穿的也好。义父说只要我乖乖听话,他也会很疼我,比对他们还要好。义父还为我治了腿伤,可惜因为未能及时医治,所以没能完全治好,落下了跛脚的毛病,义父发了好大一通火,说着跛脚的男孩该多么难看,走路一跛一跛该多么让人厌烦。我猜想义父恐是怕我将来不好娶妻,妻子会嫌弃我跛脚。还是我劝的义父,我说我将来不想娶妻,跛脚也能在义父身边尽孝,他才熄了怒气。”

“义父给我买好料子做衣服,吃食也是好的,还让我去上了私塾。私塾里的先生特别喜欢我,总夸我聪明,将来一定能有大作为。好像一切都忽然发生了转变,我过上了和从前完全不同的生活,初时我常想,若是我爹不是孟自,或许我一开始就能受到这些疼爱。我特别想阿娘,看着月亮想,只要是晴天能看到月亮的时候我就想,先生夸我的时候我也想,我想阿娘会高兴,我会在有月亮的晚上给阿娘背书。”

孟何听到此处,觉得已然没有再听下去的必要了,孟醒遇到了一个人特别好的义父,供他上私塾,想必后来孟何坐上宰相也是他义父悉心教导的结果。至于忘冥为何留孟醒在黄泉待着,他尚且没有头绪,或许同孟醒一生未娶妻有关。不过今日他实在是乏了,正想同孟醒讲声他要去歇息了,故事明日再讲,孟醒却冷不丁的道:“义父很好,所以我杀了他。”

“我第一个杀的人就是他。”

“什么!”孟何顾不上方才要同孟醒讲要去歇息了的话,不可抑制地发出了一声惊叹。

“那一家人都很好,上下一心,义父喜欢的人会受到特别好的待遇。像一只领头羊带领着羊群往某一个地方走,那个地方是深渊还是草原,领头羊后的羊群不关心,他们只跟着领头羊走,不需要有自己的判断。我顾虑着他们可能只是听义父的吩咐,所以我只杀了那只领头羊。他们该庆幸有一个领头羊,到达深渊时领头羊先掉了下去,他们才得以活命。”

孟醒说这话时表情甚至没有什么波澜,仿佛他杀的不是他方才口中对他多么好的义父,而是一个早该去死的人。对比之下,孟何便没有那般云淡风轻,他甚至想要拍着桌子站起来,质问孟醒为何这样对待口中的恩人。好在他忍住了,他想自己或许是过于劳累,情绪起伏没什么定性,又或许是去了一趟凡间,对自己有了什么影响。不该,他不该这样的,他该云淡风轻,以一个旁观者的姿态,听客的姿态,只管听才对。为别人的人生感到悲愤,不是他该有的情绪。

孟何感觉没有那么乏累了,他迫切地想要知道后续,可孟醒却顿住了,迟迟不开口,是在思忖着该如何继续下去吗?还是,在为他杀了义父找寻一些当时以为必须要如此做的借口?

他想着他白听了孟醒的一生,在孟醒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时,他总该开口说话,引着故事往下走,他将手肘撑在桌案上,掌心托着脸,显出一副他并不是很在意后续发展的样子,懒懒的同孟醒开口:“他做了什么,你为何杀他?”

总有些人人前装着绵羊般温和的脾气,关起门来露出本来面目,实际是一匹嘴角渗着血的狼。或许孟醒义父便是这样的人,谁说的准。

孟醒没有立即答孟何的话,只带着迷迷瞪瞪的眼神抬起头来看着他,像是方才孟醒打了个盹儿,此刻才醒,盯着孟何看了片刻才道:“你也觉得杀一个人总是需要理由的吧?所以若是阿娘知道我杀了这么多人,会念着我有缘由,不会怪我的吧?”

哦,原来是想他阿娘想的入了神。可他阿娘早就喝了孟婆汤走了,投胎去了,转世去了,半点不会记得他,何谈会不会怪他。照这个时间差距来看,下辈子,他做不成他阿娘的孩子了,想必也不会有什么交集。有什么意思,有什么所谓,总之下一世是一个新的人生罢了,管你前世如何如何,谁在意。

☆、妄人间肆

孟何不答,他知道孟醒会有答案,就像一开始他问他会不会有人在此等他一样,他自己总会有答案。

孟醒迷瞪半晌,主动开口继续讲下去,讲他的缘由,讲他的苦衷。即使不会有人在意他的缘由是什么,判官也不在意。

“我那义父表面是个善人,实则收养那些流浪的小男孩是为了自己的私欲。他有个癖好啊,喜欢将不大的男孩子捡来养,养个几年,等那孩子全身心地信任他,依赖他,便将那孩子关起门来奸污了。他喜欢看那孩子第一次被关起来绑上手脚时不可置信的表情,他们眼里的痛苦和不可置信令他享受。”

“义父为了避免孩子太多被人怀疑,隔几年便会换居所,□□的频率也很规律,家里养着一个最大的供他开心,再有一个养了几年的备着,最后还有一个刚领进门没多久的。其实当时义父家里已经有一个小的了,收养我或许是个意外。他也不是所有流浪的男孩子都会收养,面相不佳的不要,身体残缺的不要,个子太高太小都不要。我想这也是当时大夫说我的腿不好时,他暴怒的原因。”

孟何仔细打量了面前鬼的容貌,苍老的脸上满是皱纹,面皮也不紧致,看不出当时长得多好看,倒是高鼻薄唇尚且能窥得当年风采之一二。

“那些被伤害的孩子多数都被圈养,他们甚至对外界失去了兴趣,不愿意走出那个院子。可是随着年龄的增大,他们会被义父厌弃,赶出院子,至于鸟出了笼子会怎样,养鸟的人不会关心。当时被捕来圈养时他们没得选,后来养鸟的人打开笼子要放了他们,走不走他们也没得选。”

“当然,我并没有那么特别,我不是第一个想要杀了义父的人,可是没有人成功,我猜缘由是他们沉不住气或者不会演戏。或许我成功的原因就在于这些我很会。”

“曾经有几个人想过要杀义父,我不知道。我只撞见过一个,那个我进园子时就养的很好的小哥哥。小哥哥很聪明,念书也很好,据说当时因为一场意外家破人亡被义父收养,我偶尔下了学去找他读书。”

“那天教我的先生身体抱恙,下学早,没人来接我,我便自己走回园子,想去找小哥哥。小哥哥房门虚掩着,我从门缝里看见他举着刀要刺向义父,明晃晃的刀面,尖锐的刀角。我差点要推门进去了,我想义父待我那般好,若是小哥哥要害义父,我必然要上去挡刀的,我愿意为那么好的义父挡刀的。”

“可是小哥哥没能刺中义父,义父防着他呢。”

“义父将他绑在椅子上……”

孟醒沉默了。

“我吓坏了,许是天性,我没有出声,我知道若是不能救别人便要想法子自保。”

“绝望嘶哑的叫声从屋子里传来,我怕有小厮听见声响过来看,便躲起来。可是没有。纵使有小厮拿着扫帚路过,也是头都不抬一下。原来一个园子里全是帮凶。”

“我不是那种一锤子打死所有的人。从那日起我便留心义父收养的那些孩子们以及义父对他们的态度。我确定了心中的猜想,为了自保故而一直防着。”

“后来陆续有两三个比我大很多的孩子被送出园子。我装作不知情问义父他们都去了哪里,园子这么好为何不一直待着。义父讲说他们大了,要出去自己闯一闯了。可我分明看见有人没能从屋子里走出去,有人被送出去时扒住门死活不愿意出去的,出去怎么活呢?能娶妻吗?能每夜不做恶梦吗?能安稳过一生吗?”

“我不知道,我只记得我当时对义父讲一句我长大后不走,一直陪着义父。义父没有意识到我有什么问题,反而笑得很高兴。”

“看我多会演,我想的很清楚明白,我或许可以跑出去,可是出去又怎么样呢?我或许能活下去,可是不能念书,不能考官,不能向孟自报仇。所以在园子里待着又怎么样呢,园子里有那么多比我大的男孩儿,怎么轮也不会那么快轮到我。瞧我多阴暗,别人可以去死,我不能,别人要挡在我前面,被我用来做挡箭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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