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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银行有款 当前章节:14992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14:50

“其实那一年我不过十岁。”

“我哄着义父,顺着义父,让他对我没有戒备,让他觉得我对他感恩的不得了。我记得小哥哥为何没有成功,义父知道他聪明,必然不会乖乖就范,知道他有杀心,防着他。我想过了,在义父准备动我之前下手。”

“我在园子里待了许多年,那几年面具像是长在了脸上,装病买通大夫这种小伎俩更是不知道用了多少遍。那几年,我读了许多本医书,终于找到一种草药能让人短暂的浑身被抽取力气,双腿一软摔在地上。”

“义父时常要去一个庙里祭拜,那庙在山上,山路难行,若是碰上阴雨天,路再滑一些,我想摔断个腿应该是不成问题。”

“许是天都要帮我。义父出门前天还是晴朗的,午时未过便开始积蓄乌云,没几刻便下起了暴雨。事情也如我所料,义父走到半路体力不支摔倒了。”

“谁知他磕到了头,大雨天山路上也没什么人,没人及时发现他受了伤。等管家意识到事情不对时,他竟就这样死在了山路上。其实我没想过他死的那么干脆,我想着他要是能摔断个腿,我慢慢耗死他的,躺在床上死应该是最舒服的死法了?我不知道,我猜的。”

孟何听着皱了眉,道:“他死了没人怀疑你吗?”

孟醒道:“当然有,但是堵住悠悠众口不是我的分内之事,那是他发妻的,也就是我的义母。”

“义母同义父早已不合,她之所以帮着义父瞒着这些腌臜事,不过是为了义父的财产。对于义父之死,迅速翻篇儿对她来说才是最有利的,不论义父是怎么死的,她只要一口咬定义父就是因为不小心磕到了石头,是意外,衙门的人会强制验尸吗?他们闲的慌。义母就算对义父之死存疑,那又怎样,她早巴不得他死。”

“人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可以舍弃很多东西的吧?至少我遇到的都是这样的人,我自己……也是这样的人。”

“义父下葬那天我作为唯一剩下的义子,走在队伍的前列,哭的可伤心。谁见了不称一句这义子孝顺,虽是义子,胜是亲子。我如愿的分得了一部分的财产,虽然同总数比起来不值一提,但是于我来说够用即可,进了义母口袋里的钱财,要多了她哪里能给?不若顺着她,做足了唯唯诺诺的姿态,免得再生事端。”

故事进行到此或许该告一段落,孟醒该似方才讲完阿娘的事情那样,在讲完义父的死后停下,为自己寻找几刻钟喘息的时刻。可是孟醒没有,他没有任何要停顿的迹象,张着口想继续讲下去。或许于孟醒而言,值得他满心思念的,才配得他片刻的停顿,至于那些由他出手的人派发死亡的人,怎么配呢?

孟何开口打断了孟醒,他想知道的更详细些,想在心里给那义父定上更多的罪名,足以说服他相信:一个十岁的孩子,想尽办法也要让那义父死的罪名。

“为何那人死的时候,只有你一个义子了?其他人呢?只剩你一个的话,他没对你做什么吗?”

“呵呵……”孟醒嗤嗤笑了两声,有些嘲笑,不知嘲谁,道:“被我撞见的那个大哥哥两年没到就死了,没熬到义父要将他送出去的时候。比我稍大些的那个孩子要更惨一些,那段时间义父大概是发现了什么更好玩的事情,时常用极残忍的方式折磨那个孩子,他甚至还没小哥哥活的时间长。等快轮到我的时候,我便下手了。其实我没想着一定要他死的,也没想过让他感受躺着床上等着死亡的那种绝望的,毕竟他曾救了我的命,虽然我并没多想活下去。可惜他对待那些男孩的手段太过折磨,可惜他幸运地磕到了石头。”

孟何不说话了,他想他问的问题同情绪有关的太多,他本不该好奇。听客如何能从寥寥几语中体会到当事人的心境,何况他是孟婆,做的就是送鬼的活计。

想想这些,孟何不想再找些那劳什子的义父的罪名,他的注意力被别的吸引。

这一切好似都建立在一个点上,孟醒为何能确定他义父一定会轮着来,万一……

孟何问出心中的疑问,孟醒却笑了,放肆大笑,“我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那义父他信神佛,哈哈哈!”

“他这样的人却还每日供奉,时常徒步去庙里跪拜,乞求神佛保佑他。他甚至觉得自己按日子来,便算是一种善了,多好笑。”

神佛会不会保佑孟何以为或许该问问忘冥的意见,毕竟他从前是做神仙的,这种事想来有经验。

该怎样问孟何还没想透,转念又想:人间这许多人皆信神佛,若是要管,哪里管的过来?况且忘冥那样好的人,便是护佑凡人,也不该是这样的人。

☆、妄人间伍

故事到这里,想必要告一段落。

孟何望着窗外已然暗淡的天色,起身欲去关门,想着今日便到这里,收拾收拾歇一个好觉。

“后面的事情还算顺利,”孟醒在孟何站起身来陡然开口道:“我拿了钱财,租了小院儿。义父的葬礼办的不错,租房给我的人认出了我是那家义子,还当我是被黑心的主母赶出来,想着我该讨生活困难,起了恻隐之心,租金算的很便宜。”

有风吹过,孟婆庄敞开的大门被吹的吱呀几声响。

天色算晚,黄泉总起风,鬼这时赶路也艰难。不若早些入夜,黄泉漆黑一片,说不准能让那些鬼少绕弯子。

“黄泉该入夜了,明日再说罢。”孟何没坐下,从桌案后走出来道。

“我……”孟醒一字刚出,嗫嚅几下唇,或许他想继续说下去的,只是这样的要求大概为难了面前的听客,便罢了,不必再提。

孟何看着他的面容,那垂放着无意识摩挲的大拇指,叹了口气:“罢了,你若是不介意,劳烦点个灯吧。”他纵是劳累,也不必同一个不久要去投胎的鬼计较这些,黄泉的时日这样长,少睡一日算不得什么。

门合,夜至。

孟何关好门回来时,孟醒不仅点好了蜡烛,还坐到了摇椅旁。

“多谢。”孟何懂得他的意思,将放着的软垫也拿出来递给他。

这软垫自彭方年走后,再没人用过了。

“我买了书,请了先生来家里教我,”戏又开锣,“第一次参加会试中了名次,虽是名次不太靠前,家里也无人支持,但我使了银子,找了几个小官员举荐,得了个不大的官职,被派去了外地。摸爬滚打几年升了几次官儿,又回了京城。”

“回京城那一年……我好似还差两三年才及弱冠。挺早的是吧?当时朝上一眼望去,该是我最小?记不清了,我只记得后来有一个左相,年纪比我小些。人家厉害的紧,方一入朝便从吏部侍郎做起,没几年就做到了当朝左相。可惜他命短,死的早,不然我大抵还会同他斗个许久。”

像是扯远了,孟醒提起那人时低低笑了两声,思量片刻,才继续讲下去:“瞧我,扯远了。官场上不就那些事儿,没甚好说的。”

“说说孟自吧,我回京可就是为了他呢。”

“我虽久未进京,可消息却不闭塞,何况我还留意着他的消息。我知道他这几年升了两次官儿,算是朝廷要员。当年那个扔给我碎银子的他的宝贝女儿,待字闺中,求亲的人快要踏破门槛。他后来在朝中站稳了脚跟,他忌惮的岳父也死了后,终于撕破了爱妻的名声,纳了两个小妾,又生了两个儿子,最小的儿子也在上学堂了。”

“进了京,我没立马去见他,我等着看他在朝堂上看见我的样子,我盼望着他能殿前失仪呢。唉,可惜了,他没认出来。”

孟何打断道:“怎么你为官几年,他从没见过你吗?便是没见过,官员总有名册,他怎会不知?”

孟醒笑笑,道:“先前没见过,至于名册,他看见又如何,他左右不知我的名姓。想必他当年见过我后也没打听过什么,他大概觉得我死在哪个角落里烂掉了。我偏没死,活的好好的,该在角落里腐烂发出恶臭的是他。”

“第一次上朝时,我被陛下称赞,惹的官员侧目。下朝时有几位官员过来同我套近乎,赞我年轻有为,叹句后生可畏。孟自竟也在其列,他位高,自不必向我谄媚,不过是为了打个照面,面上笑了一下。他冲我笑,我也冲他笑。我笑的是真心的,一想到他以后日子可能舒服不起来,我不要太高兴。”

“他没认出我,我也没提醒他。我那时根基不稳,他要打压我虽说会费些气力,可也能成事。他‘瞎’倒也方便我谋划。”

“先从谁下手呢?我当时想过好些天,最后挑了他的女儿。其实仔细算算,她没做什么坏事。就当是我嫉妒吧,我总是拿她同我没出生的小妹相比,她如今该过的日子,若是我小妹的多好。我还想着若是没有她的母亲,或许又是不一样的结果。总之,那一家子人,我没打算放过哪一个。”

“我先是设法同他女儿结识,制造不少偶遇,适当展露一些我的……优秀?大概是这样吧。没几次,她看我的眼神便有了些小女儿家的扭捏姿态。真是无趣,我原以为要费一些功夫,看来他教的女儿和他一样‘瞎’。”

“他知道我在结交他的女儿,也没拦,大概觉得女儿同我成亲也不错。可我改主意了。”

“我想过当着圣上的面求娶他的女儿,成亲当晚我便告诉她我同她同父异母的关系。看她郁郁寡欢而死也好,看她从此未做新妇便做寡妇般困在后宅也好,总之都能令我舒畅。可是我去祠堂祭拜母亲时,又想到若是娶了她,将来她死了,牌位还要同阿娘小妹的放在一起,实在恶心。”

“所以我放过了她,用药让她跟朝中一个老臣的纨绔儿子厮混在一起。孟自为了脸面好看,没多久就将女儿嫁了过去,”孟醒自嘲的笑笑,“嗐,一点手段而已。其实我对她够好了,若是让百姓知道了,沉塘不说,一人一口唾沫星子就能淹死她,我还让她好好的嫁了人。”

“她当然想不到是我做的,成亲前找我哭诉,想跟我私奔。成亲后还来找我哭诉,说丈夫如何如何花心,家中小妾如何如何欺负她……吵的我头痛。我便提携手下时顺带污蔑了她的婆家,全家流放了。哈哈……据说流放路上苦的很,负责押解的官兵随意便会打骂,甚至心情不舒畅时将流放的女眷当成□□暂用一下也是有的。后来没几年,听说病死了,流放之地苦寒无比,她身骄肉贵,受不住太正常了,没人会怀疑是我下了毒,让她生不如死的过个几年,然后以肺痨的症状死掉。那地方没什么名医,不会有人看出来。”

“孟自到底还是认出我了,在我官拜户部尚书,和他平起平坐那一年。不能算是他认出我,是我主动上门挑衅,告诉他我的身份,还顺带仔细说了说他的女儿是如何被我下药与别人厮混,又是如何在成亲之后哭着来求我带她走。”

“他气的掀了桌子,扬言要让我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哈哈,他真的好蠢,我怕这些吗?再说他拿什么动我,他的党羽大部分已被我拔除,做的很隐蔽,听说他曾经还斥责过一个下属猪脑子,好笑。”

“我同他斗了一些时日,没讨到什么便宜。一时间要彻底让他翻不了身,甚至死得很惨,我确实做不到。再加上朝中总有一个和我作对的左相,对我的行事作风很不认同,于政见上有时也不和,实在是烦人。”

左相?孟何听时想想,问道:“是你方才说的那个比你小的左相吗?”

孟醒点点头:“是他,他很厉害,是我下一届科考的状元。家里又有势力,赶上好时候,入朝为官没几年便做了左相。他初入朝为官时我还想结交他,发觉高攀不起便作罢了。后来我成为右相又想拉他下马,奈何他行事滴水不漏,太聪明,我寻不着破绽便也想作罢,没成想我收到消息,他不知受了什么刺激,竟然屠了同州一户人家满门。”

“我虽想不通,却也知这是个绝好时机,当即向圣上告假,去同州一探究竟。可到了方知,一场天火焚烧了所有。”

“我一无所获只得回京。”

“回京的途中我偶然救了一个人,”孟醒忽的笑了,这笑容和他口中那个不择手段的人并不相称,“他名唤傅汀,是个俊俏公子,受了伤,被我救了还想着劫持我,明明武功没多精湛,口气倒是不小。”

傅汀?孟何乍闻这名,只觉耳熟的紧,还不待深想时便被孟醒接着说的话吸引。

“俊俏?”孟何皱眉,这话题不知怎样进行到此处。他人间事听的不少,这样的笑,这样的语气,此人同孟醒什么关系并不难猜。他又想到先前那被孟醒反复摩挲的穗子,问出声:“那穗子和你救的那人有关吗?”

燃着的蜡烛烛芯断了一截,这黄泉的蜡烛却不会轻易灭,只是烛火闪烁几下,晃着鬼的眼睛。

“什么?”孟醒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迷瞪片刻方道:“是,那穗子是我第一次见他时他戴着的,后来做了信物,赠与了我。那穗子上本来是没有墨点的,是后来我同他为桂花酒题字时不小心溅上的。”

桂花酒……傅汀……

孟何心中猛然清明,却又起了怒火,眼前这小鬼好不识趣,到了孟婆庄竟还开口说谎。

他猛地从摇椅上坐起,惊了孟醒也不理,朝着他的寝屋走,“你这鬼好生无趣,那傅汀我早已见过,好巧不巧我竟然还记得。你救他究竟是有心还是无意想必你比我清楚,那穗子到底是信物还是遗物,想必你心里也比我有数。你既如此不识趣,何必我再费时间听这些假话,不若你早些离开孟婆庄,到判官那里道几句真话吧。”

言罢扬长而去,留孟醒一人佝偻着背坐在椅子上,闪动的烛火映在他满是沟壑的脸上,辨不清神色。

☆、妄人间陆

第二日天将将亮,孟何便收拾着起身。他这一夜睡的很不安稳,不知是孟醒前一夜说的没个真话气到了他,还是去人间一趟乱了鬼的魂魄。

他晃着不太舒服的头走到大厅预备开门时,孟醒竟还在昨夜的原位坐着,佝偻着腰,似是不曾动过。

孟醒耳朵倒是灵敏,听见孟何的脚步声,便回头问道:“孟婆庄该开门了吗?”

“是,”孟何揉揉头,去开了门,“怎的昨夜没睡?”

“年纪大的人少觉,睡不着。”

天还太早,没有鬼来。一时间两鬼之间只有沉默,孟醒不知该如何开口继续昨夜的话题,孟何却想这鬼怎么开了门还不走。

“你何时……”

“抱歉我昨……”

两人同时开口。

孟何失笑,看来这鬼留在黄泉还有事情想说,“你说罢,说完今日便早些走罢。”

孟醒也不推让,拱拱手便道:“抱歉昨日对你说了谎话,但也仅止于关于傅汀的事。你记得傅汀,不晓得他有没有对你提过我?”

“提过,不若我怎能知道你们如何相遇。”

“当真?”孟醒瞧着神色有些变化,佝偻的腰一下直起来,同孟何刚见到他时一样,“抱歉,我只是奢望我同他之间有一个好一些的开始,将其中的谋求算计撇去。我活着时便时常想若是这样的开头,我们之间的结局会不会好些。如今这样说了,倒被你一下识破,想必纵使开头不同,结局亦不会有什么变化。”

“的确,我遇见他不是巧合。我去同州并不是自己向圣上请辞,而是当时同孟自斗的狠了,圣上嫌烦,命我俩休沐在家。我索性无事,便亲自去了同州。他是同州那户人家唯一的儿子,也是唯一的幸存者。暗卫查到了他的踪迹,我返京之时尚早,便顺路拐了一道。他全家几十口人命就剩他一个,我想他当是我扳倒左相的最锋利的一把刃,我便救了他,即使他将刀架到了我的脖子上。”

“那穗子也不是什么信物,我同他从没什么可以算是私情的东西,他没给过我什么信物。那穗子……是他走的时候忘记带了,是我擅自将它据为己有,贴身藏着。却又因为好像不够珍惜,冬日里不慎掉进了火盆,烧成了灰烬,我没来得及捡起来。我以为……我已经够珍惜了,它怎么就……掉了呢?怎么就烧的那么快呢……”

孟醒说到这儿,往椅背上靠住,仰躺着,以手掌掩面,又换成抓住头发,看样子是在怨恨着自己。孟何心道这鬼也忒没用了些,这么多年过去还要为一个穗子恼恨。

“不知道他有没有同你讲过,”这话听着是在询问孟何,孟何却不答,躺在摇椅上扶着头听他讲,“他在我船上养了几日伤,我也与他接触了几日,我了解到他把我当成了他的恩人。这也是我所期望的,攻人先攻心。我料到了他会向我辞行,我同意了。”

“他走后我派了暗卫跟着他。后来许多日,跟着他的探子来报:他被抓进了大牢。我想他当是不够聪明,武功也不够好,这才会这么短的时间便被抓去。不知为何,我心下竟滋生出一些名为“欣喜”的意味。我打通了关系,将他从牢中带了出来。我清楚地瞧见他脸上的表情,我猜他当时一定很疑心我的身份,疑惑为何我能那么快将他从狱中带出来。他脸上没有面具的影子,半点不会掩藏自己的情绪,我一眼就看出了他的想法。这样的人,我该清楚他做不成我想要的那把刃,可我还是将他带回了京郊的别院。”

“也就是我后来一直住的那处宅子。”

“他刚住进来时,天天嚷着要报仇。对我倒是不避讳,虽然没有明说仇家是谁,却告诉我身负血海深仇,势必要报。我劝他不急,奇怪,我明明该是急着让他去报仇的。我只能劝慰自己:他现在功夫不行,去了不能成事,反而打草惊蛇,不若让他先练练功夫,或者学学用毒。”

“起初我并不住在那处宅子,也不常去,每日还是过着同从前没甚区别的日子。后有一日我动了孟自的大儿子,孟自缠我缠的烦透了,我便躲到了他在的地方。”

“我到时他正在园中练剑,石桌上还烹着花茶。剑锋扫过去,树上开着的梨花簌簌落了一地,落在了他的肩上,发梢,剑端。我见着心情莫名就好了起来,似是觉得这样的美景不该用一颗烦躁苦闷的心去对待。”

“自那之后我便在京郊常住下来,虽说我每日泡在书房中,同他一日碰不到几次面,可到底住在一处宅子,他又念着我是他的恩人,渐渐熟识起来。”

“我与他同进出了几次,有朝中交好的官员问我,我只道他是新入府的客卿,名唤望辅。他问过我为何,我对他讲说是想让他忘记仇恨,好好生活。说完我便后悔了,开什么玩笑,他本该尽快去复仇才好。”

“他迟迟未去,不是他不愿意去,是我拦着。我劝慰自己还不是时候,那左相年纪尚轻,虽是烦人了点,却也罪不至死。”

“那年秋天桂花落时,我觉得他善良的好笑,竟不忍桂花落尽泥土,想将桂花拾起来泡酒做成糕点或是泡茶用都好。我蓦地又想起来那落在地上的梨花,怎不见他心疼?我问他,他说梨花带‘离’,寓意不好。我记得……我当时嘲笑了他,道他不如去庙里祈福,求神佛保佑让桂花挂在枝头永不落下,省的他费这捡花的气力与时间。”

“我到底没拗过他,同他一起将花拾起来。院子里桂花树不多,大半分给了下人做成糕点吃食,小半拿来泡酒。酒封装时,他要写上‘桂花酒’三字在上面。本提笔欲自己写,又改口说我的字好看,让我写,推攘间那笔上的墨汁便甩了出去,弄花了他的衣衫,也沾了一点在那个穗子上。后来他便不再戴那个穗子了,摘下来遗忘在了某处,我也是后来见到的。”

“这样的日子好像没过多久,其实已过了两个春秋。我们谁都没提他要去复仇的事,除了他还在苦练功夫外,好像他真的将‘望辅’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人前常常以此名自居,我也总是喊他这个名字。我这么些年都没什么亲近的人,他总归是有一些不一样的。”

“那两年我同左相倒是不怎么斗了,他家里有个人,身子不大好,宝贝的紧。平日里我的行事作风他懒得提,政见不和我也懒得跟他吵。可他终究是碍着我的路了,我想坐上他的位置,孟自这么些年了还没弄死,让我越来越烦他。”

“傅汀觉出了我的不对,试探着问过我,我敷衍的扯了个理由。他不好再问,正巧没几天上元灯节,便要带着我出去放花灯。我应了,花灯上写了阿娘和小妹的名字,竟还要下笔,写出半个‘傅’字将我吓了一跳,忙停了笔将花灯放出去。现在想想我那时多怕啊……我又多了件害怕的事儿。”

“回去的路上也不顺利,碰见一个刚入朝没多久的官员,搂着不知道几天前新纳的小妾,过来同我谄媚的笑。他见了我身边的傅汀,没意外的问我那是谁,我同他讲是府里的客卿。他一副了然的样子,向我眨着眼暧昧的笑着,道句不打扰大人的好时光。混着酒味儿的声音惹人发腻,还未散在空中,人便已经搂着小妾走远了。”

“我陡然想起了我那个义父,阵阵恶心涌上喉头。我想我怕不是年岁尚小时同我那义父待久了,染上了他的癖好。我一瞬间怕极了,我看着傅汀的脸就会想起来那年在门缝里看到的那个小哥哥的脸,我忍不住害怕我最终会用义父那样的方式对待他。”

“那天晚上我有意让自己喝的烂醉,想着那样能忘记不该想的东西,能忘记那不该萌生的不知能不能称之为感情的东西。第二日酒醒了我才后知后觉不该喝醉,万一做了什么不该做的,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该如何是好。所幸第二日见到傅汀时,他没什么异样的表情。”

“我躲了他几日,他竟来向我告别。说是在京城住了两年,看遍了京城,想去别处游历。我没反应过来,下意识不愿意让他走,懊恼自己竟没看出他想走的心思。奈何我没一个可以留他的身份,我同他最多算是好友,他外出游历时能想起来给我寄封信,或是偶尔回来看看我,已是重情重义了,没缘由为一个好友留下。”

“我只得同意。”

“他走的那天,外头化着雪,我裹着厚厚的斗篷去送他。他见我时,笑的好灿烂,想必是笑我裹的像个熊,太过笨重还要出门。他从前便这样笑过我。我看着他笑得那样好看,忽然想起那坛桂花酒,便对他道:那桂花酒来年便可启封了,到时一定要回来尝第一口。他笑着应了。他对我道:若他日能再上京城,必上门拜访。我疑惑他为何将话说得好似再也回不来,可他长进了,我已经猜不到他在想些什么了,只得多派暗卫保护他。”

“他走后一月都不到,左相死了。”

☆、妄人间柒

黄泉渐渐亮起的天,昭示着或许不久便会有不知模样的鬼寻来,像是在宣示死亡。

孟醒缓缓道:“我慌了,出动所有暗卫去找他。我从不信神明却也向上苍祈祷,可是杳无音讯。连当时派去跟着他的暗卫也如石沉大海,寻不到半点踪迹。”

“我自我安慰告诉自己他只是出去游玩,那些暗卫找不到大概是他不喜欢被人跟着,发现后自己处理掉了。我一直等着他给我来封信,或者某一日我下朝回家时能看到他站在院中等我,然后同我分享这一路上的趣事。我一直在等,他一直没有回来。我总觉得……他会回来的,他还有许多东西没有收拾走,还有他亲手埋下的桂花酒还没来得及挖出来喝……”

“他久久的不回来,我好想他,克制不住的想。从前看见月亮时只会想起阿娘,后来也会想起他,想起他也陪着我看过月亮,酿桂花酒那天晚上是个满月,他还说要找个圆月时喝桂花酒。”

“我记得左相家里那个人病重时,左相以为是我做的,过来找我对峙。我不甚在意的说不过是两年的感情,能有多深,死了便死了呗,很快就会忘记的。谁成想,傅汀走了我方知感情深浅没法子用时间做丈尺。”

“我想他想的紧了,就去他从前住的屋子里待着,那穗子也是那个时候找到的,就贴身戴着了。是我太不小心,竟让它烧没了。”

“后来我就一直等啊等,等到鹤发鸡皮时还常想他如今该是什么样子,其实我连他从前的样子也记不清了。纵是我再不想忘,时间过去了,总记不那么请了。”

“再后来,就到了黄泉了。他也没回来,那桂花酒不知道在地下埋着还好不好,有没有被桂花树这么些年长出的根破坏掉,我也没看过。”

这段情节算是一个大跨度,孟醒说完许久没再吭声。孟何观他表情,很是平淡。想也是,这么些年,再深的感情也被拿出来嚼烂了。

“其实傅汀他……”孟何想说的是傅汀早已亡故的事实,孟醒却打断他:“我知道,他走了。”

“一开始,我告诉自己等一等,后来等习惯了,也没觉得自己等了他多久我便老了,再没多久我便来了这里。时间……还是很快的。”

今日第一个鬼晃荡着来了孟婆庄,那鬼话很少,喝了孟婆汤便晃荡着走了。

失魂落魄可不是个形容鬼的好词儿。孟何看着那鬼走路的样子这样想。

“方才讲串了,”孟醒姿势没变,道:“还是讲讲孟自吧,报复他的过程他总给我添新的不愉快,算不上痛快。”

孟何盯着他坐在椅子上的屁股看,心想:他坐了这么久,屁股不麻吗?

这问题自然不会被问出口,或许站着说更累一些,两相比较,坐着算是舒服。孟何又想起彭方年,他是个懒人,多半会选择第三个选项——躺着。

“我与他胶着了两年,我当上了右相,又更换了他的一些势力,才终于对他身边最亲近的人下手。”

“孟自我预备着留到最后一个处置,让他看着儿女一个个死去,也算是一种不可多得的折磨。所以我先动了他的小儿子。”

“小孩儿长得挺好看,就是不太聪明,随随便便吃别人给的东西。念着孩子小,我没让他太痛苦,病了没两天就死了。”

“孟自知道是我做的,那又怎样。他还能闹到大理寺去说我害了他的儿子?他哪有这个胆子,谁能信他,谁敢信他?只能吃个闷亏,独自感受丧子之痛不得报的痛苦了。”

“我本想先动他的大儿子,奈何老大在朝中做官,一时间动不得,那便只能先动那个喜欢流连花丛的老二了。”

“动他也很容易,可他那么大了,像个蛀虫一样活着,让他简简单单死了,好像有些太便宜他。他喜欢去妓院,我便给他下了药,让他在妓院好好玩儿,最后死在那里。不是有句话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不知这样的死法他能不能满意。他死后,我又找人散布了消息,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他连带着孟家都成为百姓茶余饭后的笑料,孟自同他那大儿子上街也会受到无端侧目,不乏有人猜测是不是上梁不正下梁歪的缘故。”

“连失两子,孟自到底受不住了。那段时间咬我咬的真是紧,折损了我朝中两位官员的势力。真是,可惜了。”

“动他大儿子大概是我当上左相没两年。哦,忘记提了,傅汀走后,左相死了,没多少日子我便当上了左相。”

“同陷害孟自女儿的婆家一样,我设了许多圈套等着老大,随他踩到哪一个都是死罪或者流放。果然,幸运地踩中一个流放的。流放好啊,流放多苦,我要是哪天不高兴了,还能折磨他几下。”

“老大下狱没几天,孟自到处寻助无门,只能来找我。哈哈哈……他为了他那个儿子来求我。他来求我。”

“他这个人呐,连求人都不会。当时是冬天,他大氅披着,毛领戴着,不卑不屈地站在我家门口让小厮通传。那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官员之间的普通走动拜访呢。”

“他笑着站在门外,我笑着将他迎进去。我可不想回头他死了百姓编排我曾经苛待同僚。人是要杀的,名声也不能丢,只不过关上门便不必装了。所以我一进门就让他脱下保暖的衣物,跪在院中。他若是不愿意,大可以回去,不必嘴上说着求人的话,却摆出不卑不亢的架势,好像我逼他求我一样。”

“他竟真的跪了。”

“或许是他那个儿子是他唯一出息的儿子,亦或许是他想为他孟家留下最后一丝血脉?总之我是不信他是为了什么多年的亲情。”

“他愿意跪就跪着呗,我怎么会同意放过他和他的儿子。他跪着我便端个火盆坐在房檐下看着,穗子便是在那天掉紧火盆的,当时随从拿着紧急信件给我批阅,我一个不注意间穗子已然变成了灰烬。我责怪孟自,若不是他今日来找我,在这里跪着,我便不会因为看公文将穗子烧掉。所以我让侍卫抽了他几鞭子,抽完还让他继续跪着。”

“头顶的太阳照在他身上,看起来他没那么冷了。我那时就想若是夏天就好了,夏天太阳毒,光是一直在太阳底下跪着就能让他这种没吃过苦的够呛。冬天太阳多好啊,照在人身上是暖的,不像阿娘死的那天,太阳那么毒,晒的人那么绝望。”

“他没跪到夜深便晕过去了,我遣小厮抬了软轿送他回去,若有人问只说是酒饮多了,醉的深。听说他晕睡了好几日,我不清楚,那时候我正忙着办流放他大儿子的事儿。他大儿子流放没几年我看医书上有一种毒药蛮有意思,找他试了试,人就这么没了。哈哈,这弱不禁风的,大抵是生的太好,养的太好,没吃过苦。”

“至于孟自吧……”孟醒话没说完便被打断。

“大人!可是左相孟醒大人?!”孟婆庄新来的一个年迈的女鬼,声音倒是不小,眼神儿也好,刚进门就看到了坐着的孟醒。

听着这声儿,孟醒看向那女鬼,却想不起来在何处与她相识,“是…你是……”

“我是京城边上胡定县的,大人不认识我我可记得大人!”

这鬼原是孟醒生前捐助过的县城的百姓,感念孟醒的恩德,便请先生画了像在家中挂着,如今得见恩人,自然激动。

“看来你是个不错的丞相。”女鬼走后,孟何走到桌案后,提笔想练一练字,却不记得去人间之前学了些什么,挠挠头又停下,打算待孟醒走后,翻出以前的纸看一看,免得下次忘冥来时他又做个一问三不知的傻鬼。

“方才那鬼说的事,都是孟自死后很久的事儿了。那时孟自死了,我也坐上了最高位,觉得人生无趣透了,不知该做些什么。想着自己该做些什么时总会想起从前阿娘说长大后要光耀门楣。我想做个好官该算是个光耀门楣的事儿,便做了。至于捐助的那些银钱,左右我拿着无用,不若都散去,若是有急着给阿娘看病却没有银两的孩子,能帮衬着便最好了。”

“如此……那孟自同他剩下的家人呢?如何死的?”

“孟自……那天回去之后冻坏了膝盖骨,起不来床了,却还要见我,我嫌他躺在床上的样子窝囊,找个由头活剐了。孟自的那些个小妾,同我没什么交集,我也懒得在他们身上费心思,孟府抄家后不知道去哪里了。至于孟自的那个夫人,我去见过她。”

“我问她知不知当初孟自同阿娘私定终身,她道知道。我又问她为何知道还要求着爹爹同孟自在一起,她道她看上的东西,管不了别人。她可嚣张的很,还辱骂阿娘来着。我道要将他扔到军营里做军妓,她跪下求我时我注意到了她的手。那手很好看,修长又白皙,端看着便知从小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小姐,后来是坐在主位上打骂小厮的官夫人。”孟醒抬起自己满是皱纹的手,“我阿娘,当初也是被爹娘娇养着的。后来冬天也要浣衣,手上全是冻疮,紫的不成样子,肿的不成样子,痛痒不知道多少次。”

“那女人求我,我便应了她,没将她送去当军妓,而是将她送到了妓院。那老鸨同她早年间有些仇恨,最后妓院过了几年就死了,被老鸨扒光衣服扔在大街上。听府里嘴碎的丫头说身上都是辨不清的伤和淤青。”

“若不是今日再提,我还道我早忘了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孟醒摇摇头,自嘲笑两声,“原还记得这么清楚。”

“让我想想……当年还有谁被我记恨着来着……”

“哦,还有那几个小厮。初时,我每次走路都会想到他们,想着让他们怎么死。后来日子久了,我想着他们在孟自手底下做了一辈子的小厮,听着孟自的差遣,受着孟自的怒火,大概已经是天下最痛苦的事情了。况且,孟家的小厮可不好做,不定他们的尸体早被扔到乱葬岗不知被哪里的野狗叼去了,我还想着他们做什么。”

“……”

孟醒好像道尽了他的一生,满脸的倦容,闭口不言一动不动地坐着,而后经过孟何同意又在摇椅上睡了许久。直到孟何送走了今日黄泉的最后一只鬼他还未曾说过什么别的话。

门合,烛亮,夜又至。

“你的一生便就这些了吗?”孟何走到摇椅旁,俯视着躺在摇椅上半睁着的孟醒,看样子应当是醒着。

“嗯?”那人应一声,带着刚醒的朦胧。

竟还在睡着吗?

孟何心道:这人睡觉真是奇特,眼睛竟也不全闭上,这下他倒成了扰人清梦,不,扰鬼好觉的恶人了。

他险些忘了,鬼是不会做梦的。

孟醒坐起身,抬眼看向孟何道:“什么?”

“我道孟自死后你还活了那些时间,再没别的好同我讲吗?”

孟醒闻言沉吟片刻,而后答非所问道:“你知道我为什么想做左相吗?”

“为了扳倒孟自?”孟何猜测道,又看看孟醒的神色,觉得不太像,遂改了口,“不知。”

“是因为孟自想做左相,他想坐上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所以我也想坐。不仅是为了报复孟自,也是想知道,那位置有什么好。”

“我总想着,若是坐的那么高,人间是不是可以称为人间,而不是记忆中的折磨我的炼狱。我见孟自那么渴望那位子,还以为那位子有什么宝呢,值得他舍弃那么多东西……”

“我还以为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是人间呢。坐上了方知,那人间也太无趣,没有阿娘也没有傅汀。”

“之所以不提后来的日子,缘由是实在无趣。我做了一个好官,没人能拉我下马。每日等着发俸禄,有钱了就捐出去,没钱了就办件好差,找圣上讨些赏。我没妻没妾,自然也没孩子,伶仃一个在京郊别院守着那些桂花树还有傅汀留下的物什,等着傅汀回来,还没等到我便先来了这里。”

“后续余生,仅此些罢了。”

☆、前尘烬壹

听说人死后步奈何,过忘川,忘前世,再投胎,共需七七四十九天。你说让我不要扰你来生,我答应了。算着日子今日便是了,我去寻你那个将军了了杀仇,若是今日我活着,往后我便长久的活着,若是今日我死了,想来于你也无烦恼。

黄泉历——叁万贰仟零肆拾壹年

孟何恍然醒来,他少有的做了一个梦。在黄泉这许多年,他没做过梦,一个鬼,哪里有梦可做。

睁开眼睛时,梦中一切如沙消散,他于那梦的尾巴拽住一点沙,那画面全是血,又似火光,总之通红一片。

这段日子正值黄泉来的鬼多的时刻,今日他起的有些晚了,想必一会儿要忙上一阵。他不再想方才那个梦,他想或许不必告诉忘冥,待忘冥来时他该忘记了他做过梦。

打开门迎来的第一个鬼却不是生鬼,而是白无常陆拾壹。

“你这时来做什么?”

“近日鬼多,我来帮你。”

“多谢。”

言语间已有几个鬼结伴而来,鬼多的时候,几个孤魂碰上选择结伴同行也是常有的事儿。

孟何脚不沾地的忙着,拾壹却只在旁看着,偶尔出声维持着秩序,让鬼们安分地排着队领孟婆汤。许是生前杀孽不少,死后又做了白无常这许多年,她说起话来甚有威严,众鬼皆不敢出声,安分的排好队列等着领汤。

“你来此不帮我端几碗孟婆汤?光是在这里站着看,说两句话?”

“这样已足够。”

“这儿这么多鬼,我纵有三头六臂也要跑上多少趟,你帮我端几碗怎么了?你要不端,别在这里站着,我看着你闲我很不爽!”

“如此,便告辞了。”拾壹说着拱手要走。

孟何没出声挽留,他不想让拾壹此刻留下,他想让她快些走。心里着急却也不忘将手中的孟婆汤给面前排到的鬼,鬼端起碗便是一饮而尽。

“不过我既然来了,总是要做些什么的。”拾壹停下脚步,转身又开口同孟何讲话:“不若我先将这些喝过汤的一起带走,有我引路想必快些。”

孟何还没来得及摆手拒绝,拾壹已然率着一众鬼浩荡着出了孟婆庄的门。

待拾壹领着众鬼走远,那队伍中也没出什么纷乱。孟何嗤笑一声,放下手中端着的汤碗,感慨起孟婆汤当真是个好东西,一碗下肚,前尘不论多么难忘深刻,多么令人心意难平,也尽散了。

他看的清楚,方才那队伍中分明有拾壹生前心心念念的公子,就在孟何同拾壹讲话的空档端着孟婆汤一饮而尽。

方才两相打了个照面,拾壹成了白无常,一碗孟婆汤到底将前尘忘了干净,那公子未喝孟婆汤时竟也面无波澜,或许是未曾瞧见,或许是半点不记得拾壹音容了。

孟何哪里知道,拾壹于那公子来说不过一枚棋子,棋子的音容不必有人记得,此子已废自会有下一个棋子顶上,况且拾壹在冥界的样貌不是死前的样子,而是同冥界历来的白无常一样,嘴角沁着血,脸色煞白。

虽未有什么干涸的血印在上面,到底也是煞人了些。

拾壹生前在公子面前哪里会有这副样子,那死前谁又会去看她死时的模样。纵使那公子觉得拾壹眼熟,而后饮了孟婆汤记忆也变得呆滞,不会有认出来的可能。

忙着的时日便过的快,一日的鬼送完,孟何疲累的半句话都不想讲,所幸今日忘冥未来寻他,他无人讲话。

无人讲话,便只有关了门,睡至明日。

—  

夜黑风高,是个做坏事儿的好日子。

一处点着星星点点微光路灯的宅院里,该睡的人早已熄了灯火酣睡,细数下来,整个府中怕是只有一人,此刻本该睡觉的时刻里,却坐在廊下弹琴。

琴声不响,一音落下,却久久不散,声声绕在一起,是少见的曲子。与其说是弹琴,不如说是在布阵,该睡的时辰却做着别的事,不过为了“守株待兔”四字而已。

一曲终了,已是半夜,夜深露中,那人许是不想等了,停下弹琴的动作,扯松了束发的银簪,随手一扔,起身欲走,口中还自语着念叨:“怕是今晚不来了,如此罢了,等着作甚,还是睡下为好。”

言罢人已进了屋子,屋内灯片刻便熄了。随着屋内灯熄,院内原本用来照明的路灯也跟着熄了,院子一片死寂,头顶月亮的柔光此刻都让人觉得太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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