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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银行有款 当前章节:14732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14:50

该来的人当然不会放过这么个好日子,他们当然来了,只不过他们自诩比从前那些来此的妖怪聪明不少,知道方才廊下坐着弹琴的是个人物,不好对付,故而躲起来,只等那人觉得困乏,伺机而动,争取一举成功。

“他果真进去睡了,快,动作快些,不能错过了今天这个好日子!”一群人中总有一个头领,带着做事,指挥大局。

“是!”众人皆小声回应。

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从院外的竹林中迅速的延伸至宅院的花园内,也是院落中最宽敞显眼的地方。

速度如此快,看来有些道行。

“老大,这路线方向好像不对啊。”妖群中的军师提出了质疑,众妖匆忙停下,头领环绕四周,发现竟是宅院花园,怒从心起,顾不得此刻夜里安静,便破口大骂:“哪个蠢货引的路,滚出来!直接去那将军房里不懂吗!”

“禀……禀老大,是小的,前几日小的来此勘察时,地形跟现在不一样,也不知道怎么就突然变了,小的一时不察,这才……这才引错了路,还望老大饶恕小的一时之过。”妖群中身量最小的一个颤颤巍巍地开口,他怕极了口中的老大。

“你!”老大抬手欲打,却被方才察觉出方向不对的军师拦住,“老大息怒,先别同他计较,眼下最要紧的是找到那将军,查看他到底是不是那帝君的转世,若真如传闻的样,我们也可快些吸取他的精气,为老大你修炼助力啊,此刻若是在这里磨蹭,万一等会儿吵醒了弹琴的人,可得不偿失啊。”

“是,你说的有理,眼下那个将军的精气最重要。”老大点一点头,认同了军师的话,又对那跪在地上发抖的小妖道:“还不快起来引路!”

“是!是!”

众妖又施展出法力,看似速度很快,却总是在花园里兜圈子,绕来绕去都不曾出去。

“停!”老大又发话了,揪出那个引路的小妖,将凶神恶煞四个字写在脸上,道:“你怎么回事儿!想死是不是!”

“老……老大……”小妖话都说不全了,引着大家在这里兜圈子,他找不到理由推脱罪责,分明早先他来此探路时,这不过是一个普通的院子,府中的人也没什么特别,怎的如今竟怎么都走不出去了,只在这里绕圈?难不成真的入了那人的阵法不成!

“老大老大。”妖群中又有妖嚷了起来:“这地上怎么有一个闪着光发亮的银簪子!”

“什么?!”这话点醒了老大,他眯着眼睛仔细瞧那个在月光中闪着光的银簪子,这不正是方才那廊下弹琴之人随手扔掉的簪子吗!

军师最先反应过来,冲着老大大喊一声:“糟了,中计了,老大快撤!”

众妖一听中计了,都开始躁动起来,一下子竟显得有些吵闹。

一声不太响的琴音泛着空荡的寂寥从廊下花园对面的廊下传来。

“哦?呵,想走吗?”一道不轻不重的声音带着漫不经心的语调伴着琴音传来,明明说话的人不在众妖面前,可那声音好似就在耳边响起,缓缓的灌进耳朵里,令人脊背不由得生出寒气。

众妖大惊,顾不得什么逃跑的章法,开始四处乱窜。

琴声又起,渐有加快之势。

随着琴音的节奏,地上现出一道道金印出来,正是方才布下的阵法。而那枚银簪正是阵法中央处,那群妖怪也如待宰的羔羊,处在阵法最中心的位置。

光柱随着琴声不断向上升,一个骤然的转音,光柱便犹如蜘蛛结网般散成细细的光丝,从这头穿过众妖的身体,而后连接至另一头。

如此反复,众妖个个似被蛛丝一般的光缠绕住,动弹不得。

“铮!”琴音落下,光柱骤然收紧,众妖竟片刻间成了齑粉!

院内霎时一片寂静,冷淡的人声轻缓响起。

“荒止帝君座下,岂容尔等小妖放肆。”依旧是轻缓没什么脾气的调子,方才那群小妖竟是半点不被放在眼里。

园中光芒渐渐隐落,风起又消,片刻之后又恢复了夜里该有的安静。方才那些事儿皆如没发生过,一切恍若只是小厮夜里起夜时睡得迷糊看错了。

廊下的人弹完最后几个音方才起身,白色中衣扫过地上铺来坐的蒲团,腰间随手系上的丝绦松散地往下垂着,未曾束起的长发随着站起转身的动作撩过琴身。

待要抬头去看那人面容时,那人已然转过身,一手虚握成拳负在背后,往屋里去了,只余谪仙样儿的背影从眼前渐渐模糊,直至梦中变得一片茫白。

☆、前尘烬贰

若是让我选,我是最想一直待在山寨做他的压寨夫人的。白日里他带着弟兄去看看耕地,傍晚带些新鲜的蔬果回来,我在寨子里教孩子们写字、读书。偶尔跟他出去劫富济贫也颇有成就感。若是不能,做这冥界的艄公也可,做个摆渡人,陪着黄泉的他,打着孤独的名号,一直陪着他。我是最不想做神官的,可……若是没有神官池上,便不会有压寨夫人秦池,也不会有艄公忘冥。——池上

“所以你千万要好好活着,离我的轮回远一点!”这是我作为秦池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很后悔。

我是天界荒止帝君座下神官池上,若论神仙的年龄来算,我着实算不上什么前辈,可若论任职的年岁,我又可以称得上是一个老神仙。

说的简单些,便是我自小天赋异禀,又加上在荒止帝君座下,是以修炼神速,没多大年纪时便可参与正殿议事。

天界来往的神官大部分见了我都会夸赞一番,无非是一些场面话,或许是我真的年纪不大,分不清哪些是吹捧,哪些是真心,竟全都听进了心里。

抑或是我曾是告诫过自己不要太过相信这些吹捧,但时日久了,听的多了,心里不可控的有些自大。

到底是怎样把那些话记进心里的,大概是如今年岁大了,那些事情又太过久远,我实在是记不清许多了。

许是活的时日太长,人都会有些冷漠。

这天界的神官大都没什么热烈的交情,见面之时多是些寒暄的场面话,没什么意思,而后便各忙各的,也可能是每个神官都太忙了,没有时间将什么事儿什么人放进心里记挂着罢。

我倒是有一个比点头之交稍近些的伙伴,叫候期,是荒止帝君最小的徒弟,与我年岁相当,是以亲近些。但因着候期是地方上供奉出来的神官,平日里在天界的时日并不多,我与他已许久不曾见面了。

我本以为我这一生大概就在天界漫长的度过了,遇见他大概是一个意料之外的意料之内罢。

他是一个凡人,名唤何夏。用他的话来说,他可是称霸一方的土匪头子。

他每次同我说他称霸一方时总会有一股难言的自信,尽管我曾经十分不能理解,他一个打家劫舍的,人人喊打,怎的如此自豪。

缘起是天界的荒止帝君下凡历劫,成了镇守一方的将军,天界的人恐有什么意外,派我下去护着。

我是一个文官,不会什么功夫,却是精通些什么不用法术便能施展的阵法,在凡间成了将军的伴读,名唤秦池,平日里负责应付将军与皇帝之间的微妙关系。

人间匆匆二十余年过的很快,凡人时常觉得时日漫长,但这与天界漫漫几百几千年比起来,实在不算什么,是以我总觉得好像是一晃眼间那个满地撒欢儿的皮孩子就变成了一个威震一方人人敬仰的大将军。

起先他只是一个山头的小匪,寨子都未建起来,将军自然也对他没什么注意。

可后来时日渐长,他的山寨逐渐壮大,打着劫富济贫的名号专打劫那些富人,富人叫苦不迭,闹到了将军处,将军为了民心和百姓安定,自是要剿匪。

原定的计划是派些卧底去山寨中潜伏着,届时出兵剿匪,里应外合,一举灭了山寨。

他大抵是十分聪明警惕的,派去的人没几天便被拎了出来,皆是因为那些卧底武功都十分不错,手上也有不少练武之人才会有的老茧,接触没几下便被认了出来。

将军身边得力的人皆是从小习武,那些没什么功夫的普通人将军又信不过,派我去卧底好似是必须的选择。

我不会什么武功,自然无法在出兵时同他们里应外合,将军便派我熟悉山中地形,摸清底细。

这些听起来好似并不难,我只需取得土匪头目的信任,在山寨中多留些时日便可。我也是没怕什么的,原本我的任务便是助帝君历劫顺利,这剿匪得民心的事儿,大抵也是算在里面的。

为了让我的假身份更加逼真,将军安排我提前出城去熟悉熟悉那个“住了二十年”的城镇。

城镇并不远,我原以为很快便到了,没成想在半路遇上了他。他的出场台词没什么新意,“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从此路过,留下买路财!”

我本来坐在轿子里,这种情况下车队自然只能停下,我也撩起了帘子,打算同这拦路的土匪理论理论,实在不行,留下一些钱财也便罢了。没成想竟是土匪头目亲自下山来打劫。他站在一个小土坡上,手里的大刀抗在肩上,嘴里还叼着根狗尾巴草,真真一副山野土匪的皮样。

我当着他的面笑了出来,或许我不该在这种情况下笑得这么开心,但是此情此景我真的没忍住。

想来他是将我的笑容理解成了嘲笑,恼羞成怒下竟说要将我劫回山寨做压寨夫人。

原先的计划被他撞上,自然是不能实施,没想到我笑了一下他就要将我绑回寨子,这样倒是也省事了。

若是他回了寨子要将我杀掉,我也是不怕的,左右我死了回天界复职,天界也会派别的神官顶替我的位置,不过是一个工作任务罢了,同在天界做文官没甚区别。

他的功夫着实不错,不待我知会那几个随行的侍卫,他便已将那些人撂倒,将我扛在了肩上。

我道他折磨人倒是挺有一套,扛着我却并不敲晕我,跑起来极颠簸,一颤一颤,我头又朝下,只觉得先前吃的饭都要给颠出来。

我原本还在心中谋划,若是上了山他想同我做些什么,我该如何应对,毕竟我不想奉献的这么伟大。

天界的那些什么神官大抵是指望不上,神官是惯来将自扫门前雪做到了极致的。

我没想到的是,他说是要将我押上山寨坐压寨夫人,却并不对我做什么,每日将我关在屋子里,自己搬个小板凳坐在离我不远的地方看着我,一看就是许久,他大抵平日里不忙。

将军说要让我记住山里的地形,可他整日将我关在屋子里,我十分烦躁。

他大抵是觉得我整日里冷着脸十分不好看,着人寻了许多书来,说实在的,那些书市面上卖的很普遍,我都看过,没什么新鲜,却也可以用来打发时间。

入了山寨许多日后,他好像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情,坐在屋子里看我时常有手下过来与他低声耳语些什么。那时我方知他原是一个很聒噪的人,安分坐着不说话时不觉得有什么,一开口就原形毕露了,一口一个“老子”、“你大爷的”。

他说话时脱口而出的粗话我从未听过,乍一听只觉得不适,时常皱着眉头。

即使后来与他渐渐相熟,听见时还是会忍不住皱着眉头,但只觉得这样皮气的他同我从前认识的那些张口闭口“之乎者也”的文邹邹的人都不同。

说的腻歪点,只觉得他十分可爱有趣罢了。

或许是我皱眉的动作太过明显,他渐渐的会不自主的在说出口时观察我的表情变化,克制自己尽量少说这些话,可他大概是不太适应,多数时候都结结巴巴的,有时候还会因为突然改口,咬到自己的舌头,真是……

在第不知道多少次咬到舌头后,他终于主动告诉我他没读过什么书,不怎么认识字,想让我教他写字。

我顺势同他讲山寨里的孩子也该学些东西,想在山寨中办个小学堂。

学堂不能开在我的屋子里,自然我能时常在山寨中晃一晃。

他应允后我便在山寨里择了一间废弃的屋子,洒扫一番,充作学堂,他是最大的一个学生,每日坐在最后一排。除了他常以位置过于靠后为借口,在私下里追在我后面先生先生的唤我,让我给他开小灶外,山寨的日子着实不错。

我在山寨中待了一月有余时,已将山寨中的地形牢记于心,将军一直没有动作,我有些急躁了。原想将地形画在纸上送出去,后来又觉得这种方法太过冒险,只能作罢。

许是我连着几日话少,饭也不爱吃,他说要带着兄弟下山,让我自己待着。平日里他怕我跑了,每日都看着我,我自是不能错过这个机会,他下山没多久我便溜出了山寨。

到街上与将军的暗线碰了头,画完地形图后将军却说让我回去,留待来日放火烧山,寨中之人一个不留。

我犯了难……

☆、前尘烬叁

如此回去,该怎样打消他的疑虑?

此时正值樱桃的旺季,街边随处可见卖樱桃的小贩,我想起他好像是爱吃樱桃的,只是山上种不活樱桃树,他又不愿意麻烦手下专门跑一趟去买,故而一直馋着。

做戏要做足全套,我被劫进了山寨,将军安排的父母和亲戚摆出焦急的姿态,在附近的县城张贴了许多的告示。我既要回去,那溜出来却不回家也不报平安,定是要让人疑心的,于是我便去茶馆写了封信托人寄去将军安排的家里。

我拎着樱桃回山寨时,他看起来傻乎乎的,没第一时间尝尝樱桃甜不甜,反而问我哪里来的银子买樱桃。

我同他讲他将我掳上山寨时没搜身,身上自然还是有些盘缠的。

他不知怎的闹了个大红脸,匆匆吃了几个就走远了。

万幸的是,他说樱桃很甜,大抵是不会疑心我了罢。

在山寨中时日长了,我与他渐渐相熟,不知道他是不是怕我在山寨中闷坏了,出去打家劫舍时竟也要带上我。

随他出去几次我竟然觉得那些被打劫的人皆是活该,那些劫来的钱送到贫民窟时我还颇有自豪感。

每次打劫完回寨子,总是会有流水席让寨子里的兄弟一起吃。

我第一次同他坐在一起吃流水席时,他的兄弟都笑他。

缘由是我吃饭习惯了小口,而他不同,大口吃酒吃菜惯了,一口恨不得吃掉一整碗面。

他呆愣着来回看看桌上笑他的兄弟,连我都盯着他看。好半天他才意识到大伙儿是笑他吃饭太大口,原本张开的嘴硬生生又闭上了,筷子夹好的菜也放进了碗里,分了好几口才吃完。

真有意思,其实我哪里在意这些。

他是土匪头目,若是将军要剿匪,他定然是必死无疑的。

大抵我是习惯了他的吵闹,竟想象不出身边没他讲些粗话又时常结结巴巴的日子。

将军约摸估算着要在人间度过六十余年,不出意外我自然也是要一直陪着,从前没他时我只觉人间六十余年匆匆过去,于我来说不过尔尔。

若想到日后没了他这样有趣的人在身边作陪,那余下的四十多年,我大概要熬着过。

我想让他活着。

我问了天上托梦的侍官,他破天荒的劝我莫要轻易动凡人命数。我自是不听的,我甚至想我一个神官,动一下凡人命数应当不打紧,我只是想让他多陪我些时日。

我不是没想过他知晓我是卧底后会有多生气,但我总想着:不过是几个凡人的性命,他又常说在他心里我十分重要,既如此,他应当气几天便罢休了。我想我是不太懂凡人之间那些羁绊与情谊的,在天界我从没见过谁将谁看的特别重。

计划剿灭山寨那日,我将他支下山,又在他回程途中设好了阵法,让他犹如陷入迷宫般,没我的指令走不出来。

我解了阵法站到他面前时,山上的大火已然烧了许久。

他本来瞧见我是欢喜的,一瞥眼看见了山上的熊熊大火,又看见了走过来拍我肩膀的将军……

他并不蠢笨,见到这些,还有什么不懂的。

“是你算计我啊……”

“原来是你……算计我啊……”

我心里说不出的压抑着疼,像是被绣花针一点一点地戳着洞。

话没说完,他嘴角便渗出血了,晕在了我面前。

从前在山寨时总是他关着我,后来到了将军府是我关着他。

我虽做了凡人没了法力,但记忆还在,纵使他武功高强,我在他房中做些阵法,他自是出不去的。

不过同从前不同的是,我不总在他房中待着,他不想见我。

他气了许久许久,我以为他过几天便消气了,他没有,我以为他过一旬总该消气了,他也没有,我以为他过一月定要消气了,他还没有。

他每日不爱咋呼了,不要说什么粗话,整日话也不说一句,我有些不知所措,这好像同我原先预想的不同。

我想着若是让他报了仇,他是不是就能变回从前的样子的,是不是就能对我笑了。

于是我撤掉了阵法,如他在山坡后面看着我偷溜下山一样,我看着他夜里偷偷跑掉了。

他功夫确实很不错,先后杀了很多将军手下的小将。

托梦的侍官却告诉我因为我妄动了他的命数,又纵他报仇,动了原本一些下凡历劫的小神仙的命数,以致于那些小神仙要多历轮回之苦,一环扣一环,如今他已罪大恶极,天界派了雷公电母要降雷杀了他,让我不要参与。

我方道原来一切都如此可笑,是我自认为我能护好他,动了他的命数,如今这些债却要算到他的头上。

我知他若是想杀了将军,必然要费一些筹谋,所以我先找到了他,预备带着他先躲躲雷公电母。

我万万没有想到,他想杀我。

他拿剑指着我时,我看着他半天说不出话。他知我不会武功,如今拿剑指着我,想来是抱着我非死不可的决心了。他道冷心冷情,不配为人,他道该死的是他为什么连山寨里的孩子也不放过。

顺着他的话头,我好像多添了些凡人该有的情感,是同天界的神官不一样的东西。山寨学堂里孩子灿烂的笑脸,平日里朱大娘做的家常菜,放火烧寨时那些凄厉的哭声。

我后知后觉的意识到我错的离谱。

雷公电母来的很快,天雷降下来时他不知躲避,凡人自是想不到有那么巧的事,一道雷会正好劈在自己身上。

我却看的清清楚楚:雷公的锤子分明对准了他。

我大约是忘了自己凡人之身,没多想便冲了过去,意识涣散时我方知这一切早已无法挽回,我只是一个资历不大的小仙,哪里能护住一个凡人。

“下一世,别遇见了罢。”

都是我的错……

我的情绪陡然激烈起来:“所以!所以你千万要好好活着,离我的轮回远一点!远一点!”

再多活些时日罢……给我留些赎罪的时间。

我好像平日里对他并不好,又没考虑过他的感受做了他的叛徒,他当是以为我厌恶他的吧。

我不想对他说这样的话的,可我也实在想不到一个什么样的理由让他活下来。

秦池身陨已成必然,我却短时间内想不到什么能解决问题的办法,距下次降雷还有九九八十一日,若他对我还有那么一丝丝顾忌,能不能多活几日?

我只求他能多活几天,多给我一些时间准备。我不想最后是这样的,能不能,别怪我?

天界一早被我排除在计划之外,我没多想便来到了冥府。

冥王同天界早些年间有些过节,见我是神官并不愿意帮我,我跪着求了很久,窥得了阎王的一些隐秘。

原来冥王也不过是一个替别人守着记忆的可怜虫罢了,我用自己的原身同冥王达成了协议。

冥王告诉我要扭转那些神官的轮回已是不可能,他们早已开始了新的人生,唯一能做的便是消除他们对他的怨恨,来日复职天界,不找他的麻烦罢了。

我又问那冥界会给他什么处罚?

阎王道原本他一个土匪,杀了人在冥界务几年职便罢了,如今阻了神官气运,天界不肯罢休,将处罚改为冥界务工千年,轮回一律打入畜生道,若是为人,也一生坎坷,郁郁而终。

阎王最终判他入黄泉做孟婆。

黄泉地大,只他一人,他喜热闹,孤独才是对他的惩罚。

我与他分明没有认识多久,若说为何放着神官不做,在冥界守着他那么久,又是何必。我说不上来,或许孤独是他的惩罚,他本不该受,或许我只觉得总之在哪里都一样,天界有我没我都一样,我放心不下他。

“千年的孤独谁受?”

“我受。”

“被遗忘的痛苦谁担?”

“我担。”

“私留鬼魂在黄泉的刑罚谁领?”

“我领。”

“你所为何?”

“本该如此。”

“你所求何?”

“求他往后万世顺遂。”

“万世太久。”

“那……便百世欢愉。”

“除了这些,你还要为他求些什么吗?”想来那人对阎王当真是极重要的。

“求,求一生无苦涩,情谊有人惜。”求世世有人疼他爱他。

冥界时日长,我在忘川河边做了艄公。

黄泉原先那位孟婆我见过,是一个整日不爱笑的姑娘,她同我讲她在黄泉不过近百年,已许久没笑过了,整日除了熬汤,从没有鬼能留在孟婆庄陪陪她。

我道这留在冥界的,原都是可怜人。

我想到他喜欢吃樱桃,在忘冥司的院子里种了樱桃树。

冥界并不能种活这种果树,我试了多次,亦不能成,后来我发现用法术吊着,倒长势喜人,虽说这种法子于身体有些坏处,不过不打紧。

我不知他喝过孟婆汤还会不会写字,左右他生前会的也不多,我备了许多纸张笔墨,将来要在黄泉待许久许久,我可以慢慢教他,教多少遍都行,他若是学累了,我能给他读读书,洗些最甜的樱桃给他吃,想来他会喜欢。

准备这一切或许用了许久,准备好后他没多久便来了黄泉。

☆、前尘烬肆

在黄泉我初见他时,他果真一碗孟婆汤下肚,什么都忘了个干净。见了我很主动同我说话,“你长得真好看,清清瘦瘦的,一看就是读书人,真讨人喜欢。若我是土匪,定要将你掳去做压寨夫人的。”

他冲着我笑,可不知怎的,我看着他的笑容,心里只觉得堵闷,半点笑不出来,甚至眼眶有着浓重的酸。

我喘不过气来,大口呼气也难掩胸中短闷不适,只觉下一瞬便要窒息。

不待同他说上什么话,我便慌忙逃走,再见到他时已是几日后了。

他一路骂骂咧咧来忘冥司找我,见到我却不骂了,只说那黄泉太大,我作为他唯一的邻居怎的也不去找他?

是我的错,他是喜欢热闹的,我便日日去找他,每日不行,两日一次,三日一次也是必然的。

他还是像从前一般喜欢樱桃,也不会写字,我准备的那些好在都派上了用场。

只是相处时日多了,他常问我为何不喜欢笑,我不知该如何答他。

我记得我从前不是一个不喜欢笑的人,第一次见他便没忍住笑了出来,他到了黄泉,我本该高兴的,我能同他在一处许多时日,纵使终有一天会分开,总之现下是在一处的,怎的我便笑不出呢?

好似有次我连着几日没去找他,他便吭哧吭哧跑来忘冥司找我。

彼时我刚领过私留鬼魂在黄泉的惩处,浑身是血。我怕他闻见我身上的血腥味儿,也怕浑身是血的我吓到了他,本欲沐浴过后便匆忙赶去看他,没成想他急匆匆的来了。

不知是不是近些时候伤势有些重,他进来院子时我并未听见声响,直到澡房的门被推开我方知晓。

猛地我便想起从前在山寨时,他也撞见过我洗澡。那时他是什么反应来着,结结巴巴的道歉,仿佛除了“对不起,我什么都没看到”不会再说些别的话,甚至还咬到了舌头。现今呢?没看出他有什么羞赧,大大方方的走进来,同我讲:都是男人有什么关系。

我没忍住鼻腔有些酸涩,好似大梦一场,梦醒了方知,是我,痴心妄想。

我一遍又一遍同他做着从前我们会一起做的事,如今才幡然醒悟:孟婆汤的效用很不错,他早忘了个干净。

原先我不懂得思念,而今初识方知:我好想你原不是见不到面才会说的话,你我近在咫尺,我却想道一句我好想你。

原我笑不出是这番缘由。

后来候期来过,他的纪淮没了。

我这副原身早已许给了阎王,我帮不了他。

他压抑着哽咽时同我讲,他不强求能同纪淮再待上许久,能再见一面便好,他都还没来得及好好见他最后一面。

我方觉出我不应所求甚多,能时常见他已是万幸。

在冥界几百年过去,何夏不知是什么缘由,学过的字总是忘记,早些时日我以为这么长的时间,说不定能同他一起看些书,竟没料到他还是许多字都不认识。

所幸我没什么别的事做,他不会我便一直教罢了,总不会腻烦的。

若是日子一直这么过下去便好了,我受点伤,他高高兴兴的做他的孟婆,而后好好的转世投胎。

可冥王不知抽了什么风,竟不打算聚先前那人的魂魄了。

我的原身成了于冥王无用的物件。

冥王有意违诺,便常叫我去凡间帮他跑腿,办些琐事。

我倒是没甚所谓,只是能陪他的时间又少了些许。

去办沈书那件事儿时,我的伤尚未好全,竟叫他看见了。

说来他去人间当真是个意外,但他想呆,我便由着他,小心些看顾便是了。

那日晚间我正上伤药,他急冲冲的进来时,我衣服还没来得及穿。

其实哪里是没来得及,是我故意没穿,做出没来得及的样子,只是想再看一看他的反应。

不知过了几百年,他可有像在凡间时那样……

喜欢我一点点吗?

好像没有……

对于卢尘,我没想到自己会那样激动,那些话,我何尝不是骂我自己。

我凭什么以为自己能左右何夏的命数呢……

我与他在凡间时,冥界来了个新的可当孟婆的人选,他没见到。

冥王有意缩短他作为孟婆的任期,便给他造了个梦,梦中场景,皆为过往。

那些痛苦不堪的曾经,他竟要再历一遍。

可我没有任何办法,我于冥王已无用,冥王遵守他轮回的命数已是尽了仁义。

他醒来那日,我刚做好他想吃的阳春面,端过去撞上他平淡无波的眼睛时……

我狼狈极了。

他记起我了吗?还恨我吗?能原谅我吗?还会……

喜欢我吗?

哪怕最后同他待在一起的时日不过一碗面的时间,我也盼望着他记得我。

不是像从前黄泉几百年一样,只以为我是冥界的艄公,那个叫忘冥的邻居。

我急切地将面推到他的面前,想要表现自己,想要从他的神情中窥见答案。

一个我早该知道的结果。

临了了,他说些什么我都只会答“好”。

我有些欢喜的是,他说让我下一世还能去找他,便是做朋友也很好。

只是遗憾了,我没多少日可活了。

或许那年需要历劫的并不是荒止帝君,而是我,只是这劫历的大概不太顺利,命都历没了。

他第二日便走了,我也在他走后去魔界找了候期。

候期现如今可厉害,撑起了魔界的一片天,有许多人为他找到纪淮出谋划策。

见到候期为纪淮奔走的样子,我蛮羡慕,至少在未来的某一日,纪淮还能聚了魂魄回来,同从前一样记得候期。

我却没这个机会了,何夏只有一世是何夏,在他的那一世里,秦池早已亡故。

终于一切都结束了,我同他……

再也没有以后了。

☆、前尘烬伍

何夏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好长的梦。

他梦到自己是个土匪头子,日子过的可舒心。

梦到一个叫秦池的人,他可喜欢他,可是后来通天的火光,将他的喜欢烧没了。

他的秦池,死在了他的怀里。

梦境跳跃,他好像窥见了秦池跪在冥王殿,变成了忘川河边摆渡的艄公,一个叫忘冥的鬼,常常浑身是血,还偏喜欢洗澡,院子里栽了许多樱桃树。

他梦到……

他的秦池,从残阳那头出现,穿着他那身分外漂亮的、衣摆上绣着云纹和远山的缥色衣衫,摇着他的扇子,一脸矜傲的向他走来。

下一秒,秦池便笑了,比火红的残阳还要好看。

……

孟何只着中衣,散着头发,一副刚刚睡醒的样子坐在床上,双眼呆愣着看着床顶。忘冥推开门进来,孟何转头瞧了瞧他,他今日一身月白内衬,流苏挂穗挂在沙青色的腰带上,黛色外袍上绣着点点梅花,倒是没拿扇子,支棱着手便进来了。

“秦池?”孟何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想来是睡得迷糊了。

站在房门口的忘冥神色先是不可控地僵了僵,随即变成了无措,两只手前后摆动着不知该怎样放才不显得局促,甚至还扯住了一小片衣摆,不过很快便放开了。

他僵站片刻,孟何还在区分梦镜和现实,一时间两人都未曾开口。

“在人间时,你说想吃阳春面,我……我用你能吃的材料做了些。”忘冥看着孟何呆滞恍惚的表情,理清了思绪,方才想起来的目的,“我尝过了,味道是差不离的。你,你要不要起来尝一尝?”

“好。”

原来没有拿扇子是默认分章[7]因为端了碗面来呢。

堂内,孟何与忘冥分坐在桌子两边,桌上摆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面。

忘冥把面往孟何边推了推,语气略有些急切,像是在邀功似的:“这面是我方才做好了就立刻端来的,我还加了一个卤蛋,这臊子是我……”

“多谢。”不待忘冥说完,孟何便主动扶过来碗,拿起了筷子。

忘冥不说话了,孟何挑了一筷子,面同臊子一起“哧溜”一声吸进嘴里,大口嚼了几下,又咬了口卤蛋,品了品味道,对着忘冥笑了,道:“很好吃。”

“好吃就好。”

“我什么时候走?”孟何一边嚼着面,一边含糊不清的说。

“明日。”忘冥说着又加了一句,“明日白无常会带着新的孟婆来,然后接你从另一个轮回道走。”

“好,多谢。”

“……”

“这几百年,辛苦了。”

“没有的。”忘冥的嗓子好似被拉扯住,哑着声才说出来几个字。

孟何反倒是看得开些,道:“我走了以后,你也别守着忘川河了,艄公有什么好,回天界做个逍遥神仙吧。”

忘冥沉默了半晌,孟何停下吃面的动作,抬起头来问他:“嗯?”

忘冥笑了笑,道:“好。”

“嗯。”

两人都未再开口,直到孟何将面汤都喝的差不多了后,他才道:“我明天走你也别来送我了,听说我下一世命不错,你要是做神仙时有空,来看看我也不错。”

“好。”

“你来的时候一定表情要好一些,对我要温和一些。这样就算我不记得你了,想来你这样重的书生气,长得也好看,我定然会将你奉为上宾好好招待的。”

忘冥没有答话,孟何也没有继续说下去,将那个剩了一点汤底的碗推到他面前,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背对着忘冥道:“好了,你回吧,我再睡会儿。”

“好。”

陆拾壹走后,新上任的白无常孟何也认识,那鬼也是干脆的喝了孟婆汤便走了,没几日孟何再见到他时,他已成了白无常。

白无常身后跟着一个女子,想来是新继任的孟婆,怪的是孟何并未见过她。嗐,想必是他不在黄泉的那段时日来的鬼吧。

“这是新来的孟婆,孟婆你同她讲讲孟婆汤如何熬以及黄泉的规矩。”白无常往后站了站,将那女子往前推了推。

孟何还是被唤作孟婆,这冥界没几个人叫他孟何。

孟何领着那女子进了熬汤的内厨,挨个地指给她看:“这口锅里熬的便是孟婆汤,从前我熬的时候总会多放佐料,后来我写了对照表,放在锅边柜子的最左侧,你若是一时半会记不住该放多少料,便可拿来看一看。若是连这个放在哪里也忘了也无妨,左右黄泉时间久的很,你可以将孟婆庄的后厨翻个遍慢慢找。

“做了孟婆之后可以用一些法术,不过变出来的东西多是与孟婆汤分不开的,我从前本想变个扇子出来,没成想变了个舀汤的勺子出来。”

“每日估摸着鬼送的差不多了,要记得将孟婆庄的门关好,孟婆庄关了门黄泉才会入夜,若是不关好门,便会有鬼在你睡的正香时进来吵你。”

“若是有鬼不愿意喝孟婆汤,要赖着不走,不可以留他,威逼利诱怎样都可以,一定要让他喝了汤走,否则阎王要罚你。”

……

孟何絮絮叨叨讲了许多,新任孟婆看起来很认真,一直没有插话。孟何带着她遛完了整个孟婆庄她才道:“方才我跟着白无常来时并未撞见什么别的鬼,这孟婆庄怎的夜没见到其他鬼,平日里我都要自己待着吗?”

不是,还有忘冥。这话刚要脱口而出,孟何便及时改口了:“差不离吧,白日里会有鬼来,你可以同鬼说几句话,切记不可留鬼过夜便好了。”

“这么大的黄泉,夜里只有我自己吗?”

“再过几日若是黄泉边界有一个叫忘冥的艄公过来找你,你可同他搞好关系。他若是愿意常来找你,也是好的。”

“为何要过几日?”

“大概……嗯。我听说忘川河边的艄公也要换人了。”

“哦。”新任孟婆并未追问下去。

白无常还站在大堂内等着孟何,他还要带孟何走。

“何夏,喝下孟婆汤便随我走吧。”

白无常唤了他生前的名字,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孟婆了。

“孟婆!孟婆何在!”

堂内闯进一个大汉,撸着袖子大着嗓门便一路嚎了进来。

“我在,我……”我在,别嚎嚎了。何夏惯性开口,话未说完便收了回去。

“我在我在。”新任孟婆上手倒挺快,见有鬼进来赶忙迎了上去。

没多久新任孟婆便端了两碗孟婆汤出来,一碗给了那壮汉,另一碗自然给了何夏。

新任孟婆刚上任,是以锅里的汤还是何夏前不久自己熬的,是无比熟悉的,如今要自己喝了。

孟婆汤当真是个好东西,一碗忘前尘,一碗忘死后。

何夏端着汤,终是一饮而尽,往事尽忘。

忘冥坐在小院儿里的樱桃树下,他法力不济,樱桃树早已败落,再结不出果子来,叶子也开始枯黄掉落。

树叶落在忘冥身上,他并不伸手拂去,只一直盯着黄泉的方向看。他好似已经保持这个动作许久了,终得见黄泉内起了一阵沙尘又很快平息。

他起身走出了忘冥司,驾着云便离开了冥界。院儿里樱桃树方才还在掉落枯黄的叶子,顷刻间便好似不曾存在过。

“当真要如此吗?你可想好了。”竟是候期在说话。

“想好了。”池上离开黄泉后便直接来找了候期,此刻正站在候期的对面。

“你又是何必,待他来日重新投胎为人,你大可去凡间看他,到时还可同他讲话,不好吗?”

“若是他还记得我,那这样便是极好的。偏不是,他不会记得我了。他忘了所有只我记得,这种痛苦我已承受了这许久,不想再受了。况且他重新投胎为人,便成了另一个人,另一个人命很好,会娶妻生子,一生顺遂,我……如何能亲眼见他娶妻生子,满心满眼皆是她。”

“可……”候期还想再说些什么。

“你放心,我也不是白白把原身给你的,虽说他往后会顺遂许多,但也保不了冥界办事时有一些什么小差错,到时还请你多照应着。”

“你可以自己照应,我每日忙着寻纪淮还不够,没空替你照应。”候期语气并不好。

“好了,实话同你说了吧,我本就大限将至,一个神官却在冥界待了这么久,又时常受些冥界的刑罚,撑不住了,就趁我还能活着的这几天,便宜你了吧。”

“你说什么?!”

池上没有接候期的话,候期只得又道:“你死后,会入轮回吗?若是入,我去找你,说不定可以在你危难时帮你化解。”

池上道:“谁知道呢,我从前也没死过。若是入了轮回,你也不必特地去找我,有缘遇到的话,再说吧。”

“我变回原身最多可以聚魂魄二十年,若是二十年纪淮还没回来,你再另寻他法吧。”

不待候期再说什么,池上已自行变回原身。

“多谢。”忘冥神识飘散前好似听见候期道了句谢,心中闪过什么念头。不过,不重要了。

不多几日,忘川河来了新的艄公,也叫忘冥。

哦,错了,忘冥本就是个官职名,同孟婆一样,至于是谁人担任此官职,无人在意。

至此,天界、人间、黄泉再寻不见神官池上、孟婆孟何,若偶有重名者,大可不必多加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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