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点烛火映在少年人的脸上,研墨的“唆唆”声,交错着光影,恍惚了人的面容,冲淡了少年此刻的愁容。
“彭方年!”一声叫嚷伴着隐约不甚清楚的敲门声从小院儿门口传来。
彭方年放下了手中的墨,屏息细听着,又听见了那叫嚷声低了下去,变成了恭恭敬敬的问好。
好似只过了一瞬,那叫嚷声又传来,且越来越近。
彭方年又拾起那搁置的墨,嘴角漾起了笑意,他知道那人没几步就会到他的身边来,所以他等着便罢了。
“彭方年!”贺叙白没几步便蹦跶到了彭方年的房门口,不打任何招呼的推门而入。
“贺兄,你今日不太文雅。”彭方年笑着打趣他。
“你文雅你文雅,你文雅就够了呗。”
贺叙白一屁股坐在桌案对面,左右寻寻,大抵是想寻些吃的,彭方年这里没有,遂也不搭理他,只继续自己研墨。
“哎,大娘还没睡啊,我方才进门的时候还是她给开的门。”
原来方才那几声恭敬的问好,是对着母亲。
“便是睡了,你这样大声吵嚷,怕也是给你吵醒了。”
彭方年放下墨,拿起笔沾了沾,提笔欲往桌案上摊着的纸上写些什么。
贺叙白被他说的气恼,一把将笔夺过来,偏是不让他写,嘴里还念念有词:“我吵?今儿个是花灯节,街上都热闹成什么样子了你不知道?还说我吵,那我叫你,你为何不来给我开门?偏偏劳烦大娘,这下好了,下次大娘说我吵闹全是你的错!”
“喂,你讲不讲道理?”
彭方年笑着将墨塞进了贺叙白的手中,示意他研墨,而后将笔拿了回来,却忘了方才要写些什么。
仔细回想许久,也没有想起来,他抬眼看了看贺叙白,带点愠怒的表情,道:“贺叙白,你完了。”
贺叙白见他提笔却迟迟不下笔,心中大概有了点数,此刻被彭方年用这样的眼神盯着,有些心虚的歪了歪头,不叫彭方年看见他心虚的表情,心里波涛翻涌,面上还要波澜不惊,嘟囔了一句:“怎么还怪我了,是你记性不好,你少讹我我跟你讲……”
“贺叙白!”
“呀呀呀,你怎么还打人呢?”
“废话少说,拿命来!”
“彭方年!彭方年,你的文雅,文雅!”
两人胡闹了一阵,到底彭方年还是没想起来要写些啥,喘着气扶着桌案又坐下了,倒是贺叙白两手叉着腰,仰头嘲笑他:“你看你,这才跑了几步,你就喘成这样,不行啊你,怕是体虚,要不我找大夫来给你瞧瞧?”
意料之中,彭方年瞪着他,“贺叙白!你丫就是欠的。”
新一轮的激战当然以贺叙白的失败告终,只见他被彭方年钳着双手,背对着彭方年胸口贴着桌子被按在桌案上,桌案上的纸散了一地,墨汁也洒出来几滴,全溅在桌上,笔架也倒了。
“说,谁虚?是不是你虚?”
贺叙白用力挣了挣,挣不开,只得作罢,道:“我虚,我虚成了吧,你丫松开我。”
彭方年本也没想这么着,贺叙白一句话,他自然松开了。
哼!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丫等着。
贺叙白理好衣服,又拍一拍方才玩闹弄出来的褶皱,心里小性儿地筹谋着下次如何“复仇”。
彭方年转身去拾掉在地上的纸,贺叙白坐下了,背靠在椅背上,头向后仰着,又道:“话说今儿个花灯节你怎么也不出去热闹热闹?”
“话本子还差不多就写完了,今日想赶一赶。”
“嗐,话本子明天再写也成,今日这样热闹,你不妨陪我出去遛两圈?说不定还能猜个灯谜遇见什么姑娘呢。”
“……”
贺叙白继续道:“再说,你不是也忘记你要写些什么了吗?我看你就是呆在屋子里闷的,不如跟我出去玩?”
彭方年将纸张是好放在桌案上,瞪了贺叙白两眼,贺叙白不自觉的缩了缩脖子,怎么不过认识一年的时间,彭方年瞪人这么有威慑力了?
“怎么,你想去寻姻缘了?”
“不是不是。”贺叙白连忙摆手,“我……我有喜欢的姑娘了。”
彭方年的手微不可见的僵了僵,道:“怎么,怎么没听你提起过,是哪家的姑娘这么不幸?”
“去你的,本少爷如此风流倜傥,嫁给我不知是多少姑娘的梦寐以求。”
“呸!不要脸皮。到底是谁家的姑娘?”
贺叙白的脸少见的红了不少,道:“是城西柳家的姑娘,你该听说过的。”
柳家姑娘?彭方年想了片刻,发出一声顿悟的喟叹来。
城西柳家是一个书香世家,家中只有一个姑娘,少爷倒是不少。
是以这姑娘养的极好,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年纪尚小时便有才女之名,为人也十分规矩,成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断没有话本子里姑娘常做的女扮男装偷溜出来玩的事。
虽不清楚容貌,可按传闻来想必也是极好的。
“怎么的?你跟人家姑娘很熟?你见过人家姑娘面吗你就喜欢人家?”
贺叙白操着个大红脸,道:“见,见过的。柳姑娘是我从小就喜欢的,喜欢了好多年的。”
喜欢了好多年?彭方年心里没缘由的发闷,倒也没多注意,更好奇的是那些好多年之间的事儿了。
“真的?你见过她,怎么样?是不是同坊间传的那般漂亮?”
贺叙白当真仔细的想了想,道:“是,是挺漂亮的。”
他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有些僵硬的冲彭方年道:“你,不会也喜欢柳姑娘吧?”
彭方年上下打量他几眼,最后用看痴傻小儿的眼神看了看他,并不想说话。
贺叙白又道:“嗐,就算你看上了柳姑娘,人家也是看不上你的。我不慌。”
“……”
略去了这个话题,贺叙白道:“真的,你不去花灯节吗?今年跟本少爷一起去逛花灯节,定是比以往的要热闹些。”
“怎么?你身上写了热闹两字吗?多了些热闹还?”
“闭上你的嘴,跟本少爷走。”
贺叙白拉着彭方年便出了门。
花灯节果然是热闹的,各式各样的花灯街上的每家都挂着,喧闹的街市似是要将清冷的夜染亮。
此刻彭方年手里提着一个花灯,贺叙白手中提着两个,皆是猜灯谜时赢来的。
贺叙白生的一副富家少爷的风流倜傥样,又时常游走于各个茶楼,是以也算是在诸多姑娘心中占有一席之地的。
这逛了许久,也有不少大着胆子想要将做好表情谊的花灯赠与他的,他倒与长相不符,不是个风流的,温着脾气好声好语说着拒绝的话,临了了还谢谢人家姑娘。
至于彭方年,倒不是说他长得不俊俏,他个子比贺叙白还要高些,平时不说话的时候虽是一副温着脸的模样,却也给人不好靠近的样子。
且彭方年又身着一身布衣,与一身绸子的贺叙白站在一起,大抵姑娘们都以为是随着贺叙白出来的侍卫罢。
这才向少爷送了花灯,少爷不要转头送个侍卫,或者当着少爷的面直愣愣地给侍卫送花灯,终究是有些说不过去的,是以两人手里还只有猜灯谜得来的花灯。
彭方年在一旁看着贺叙白对送花灯的姑娘说着感谢的话,那姑娘都快哭了他还不曾察觉,彭方年只觉得好笑,“怎么的?还要为你的柳姑娘守身如玉啊?”
“闭……!”
贺叙白提起胳膊肘便撞他,却见远处一女子身形绰绰的站在一个花灯铺子前,身后还跟了个侍女打扮的姑娘。
“怎么了,不骂我吗?”彭方年没有等来想象中的打闹,看向贺叙白,却见贺叙白的眼神直勾勾的盯着远处。
彭方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好似那个花灯铺子前站了一个姑娘正在挑花灯?
夜里虽有花灯,却也不似白天,那姑娘站的不近,彭方年看不清她的长相,只看身形高挑,身量纤细轻盈,长发垂顺的揽着背,发上的簪子映着琉璃光。
彭方年道:“那不会是柳姑娘吧?”
贺叙白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推着彭方年就要转身走。
彭方年道:“不去同她讲几句话吗?好不容易碰到了。”
“走走走,去同人家说话做什么,这花灯节人来人往的说不定哪个人一瞥眼就看到了,人家是个姑娘,这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哪天再被没眼色的传出去个有的没的,对人家姑娘名声多不好。”
“……”
贺叙白没再多话,赶忙着拉着彭方年转身往方才走过的地方去了。
花灯节惯来是有焰火的,由镇子中最富有的人家出钱置办,在花灯节结束时绽放于长夜,伴随着焰火的消逝,花灯节也会变得人影稀疏,或许会有哪家淘气的小孩留在街市上拾些被遗弃的花灯,或许有罢。
焰火绽在漆黑的夜里,光亮盖过了星星。
众人都在看焰火,贺叙白也不例外,彭方年却盯着贺叙白映着焰火绚烂的脸。
原来,贺叙白是一个如此体贴的人,会为心尖儿上的人考虑这许多。
☆、折子戏陆
彭方年不知此刻自己该做些什么反应才显得不那么认真,才不会让身边的人把他方才说的话当真。
“你知道的,我喜欢城西柳家的姑娘,是……是从小就喜欢的。”
茶楼喧闹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又或许是彭方年自己听不见别的声音,只听得见那人的这一句简单的话。
明明只是一瞬,却好像过了不知多少年。周遭的声音再一次从耳边传来,说书先生活灵活现的语调、听客拍手叫好的吵嚷,甚至再远处,他好像还能听见茶楼外小贩的叫卖声。
总之,一派热闹。
彭方年分不清身边的人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已经将他说的话当真而后回应他的话还是只是想向他表达对柳姑娘的喜爱,然而不论哪样,于他来说都只有一个结局。
这样的答案他并不感到过多的失望,许是早已预料到此番对话的结果,没有预料到的是他自己为何会跟贺叙白说这样的话。
分明,分明只是同以往一样。贺叙白带他来听新的话本子,只是话本子的题材有些不同,怎的,怎的自己就说出这样的话来,若是贺叙白当了真,日后该如何相处?
今日他与贺叙白听的话本子是一出断袖之情的戏码,故事现下正进行到主人公被世人谩骂、嘲讽、甚至气的父母郁郁抱病。他同贺叙白坐在雅间,本想玩笑一句,与贺叙白说道:“若是我看上了你,我娘一定不会气成这个样子,她可喜欢你了。”
话说出口之前,他心里没想什么,只当是与平日里的玩闹话没有什么区别。可话一出口他却不自觉的紧张起来。
不知该怎样形容那样短的一瞬他却全身绷紧,呼吸都屏住,更遑论大气喘一声敢不敢的问题。
彭方年恍然觉得很多话本子中都写错了,同他此时心境不同。他窒息般地等待着坐在他对面的那个人会怎样来回答这样一句“玩笑话”。
他本以为那人会对他笑骂一番,哪知那人竟一本正经的表着对柳家姑娘的真心,还真是……让人松了一口气。
问出问题时高度紧张的心情,听见回答后仿佛虚脱的身体。彭方年乍然明白了某些一直想不通或者是让他刻意忽略的心绪,好歹他是个写情爱话本子的,没吃过猪肉还能没见过猪跑吗。
两人已熟识两年之久,遇见贺叙白后,彭方年的写稿之路还真是顺遂了不少。比两人当初设想的还要好一些,这两年彭方年大大小小写了不少,现如今他写的话本子同开始比好了些许,也有了一些较好的作品暂时算的上是代表作。
更令人欣喜的是有了固定的小茶楼会收他的话本子,虽然茶楼不大,但是已经比预想的进度要好太多。
彭方年将这一切分了不少功劳给贺叙白,常说他是他的福星。
其实福星算不上,知己是能算的。若问贺叙白是一个怎样的人,彭方年一定会说贺叙白是一个很懂他的人,是唯一一个很懂他的人。
彭方年只觉得喘不过来气,方才那屏住呼吸等一个答案的场景,仿佛有了后遗症,偏他没有办法,扬了扬声,试图掩饰自己的不自然,道:“嗐,咱还能不知道你喜欢那柳姑娘?那柳姑娘自然与你是十分相配的。”
十分相配,哪里都……
很配。
茶楼忽的安静了不少,一时间彭方年的声音有些许响亮,不过好在听客均在仔细听着说书先生讲的话本子,并未注意他们两人。
贺叙白倒是急了,作势要去捂住他的嘴,小声道:“你莫要这样说,当心污了人家柳姑娘的名誉。”
彭方年笑了笑,捻了一颗花生高高的抛起,又用嘴巴接住,道:“是是是,你的柳姑娘只许你说,我便不能提。”
贺叙白道:“你怎的这样说话,什么我的柳姑娘,我爹说要下月才去柳家提亲的,现在不要乱说!”
“提亲?”彭方年又笑,又捻了一颗花生米好好地放进嘴里,十分没趣的样子嚼了两下,道:“是是是,我不说了,我不说。”
“不过我说,怎么突然要去柳家提亲,从前没听你提过。”
“也不是突然要提亲,这事儿我爹和柳叔父已经商量许久了,说是两家孩子都大了,这成亲的事儿也该提上日程了,我爹直接问了我的想法,我自然是同意的,柳叔父也侧面敲打了柳姑娘的意愿,想来也是愿意的,前不久才商定下来提亲的日子。我是觉得这还没正式去提亲就对外说,于人家姑娘的清誉终究是不太好的,所以才压着没同你讲。”
贺叙白一向是以人家姑娘的清誉为重的,半分可能逾矩的事情都不做。他这人也真是奇怪,平日里一副富家少爷吊儿郎当的样子,长的也是一副爱流连花丛的样子,偏一遇到感情问题,是重至又重,谨慎再三。
“哦。”彭方年出个声儿表示知道了,也没别的多话,想着这个话题就此翻篇最好不过,他有些受不住了。
偏贺叙白没察觉出什么来,继续说个不停:“说到这提亲娶妻之事,我还想起来一件事儿。”
“什么?”
“我记得早些年咱俩刚认识的时候,我还给你规划过过两年娶个媳妇儿再生个娃什么的,怎么这两年也没见你动静,也没听你提起过哪家姑娘?”
“嗯……”彭方年停顿一瞬,才道:“平日里专注写话本子了,没怎么注意过谁家姑娘。”
“那大娘也没给你物色物色?我爹说我年纪到了该成亲,我记得你比我好像还大两岁?”
“嗯,是大两岁。”
“那大娘怎么没托人给你说几个?”
“说……说了,我娘看上了隔壁张大爷家的孙女,最近正叨唠我呢,我不太愿意,觉得自己还没出头呢,娶妻还太早了些。”
“哪里早?没听过先成家后立业吗?早点把自己心仪的女子娶回家有什么不好。”
“有心仪的女子再说吧。再……再说吧。”
再说吧……
又是一阵叫好声,只不过这叫好声是因为故事中的主人公终于忍受不住世俗的压力,决定分开了。
世俗赢了,听客自然是开心的,仿佛是他们赢了。
断袖,是不被世俗允许的。
之所以会有茶楼里讲些断袖的话本子,不过是因为结局多是悲惨,主人公最后不是死了便是遵从世俗娶妻生子。
对于听客来说,不过是一种仿佛又劝一个异类悬崖勒马的消遣方式罢了,同别的消遣没甚区别,甚至更加痛快,毕竟谁真正活着的时候能有一件这样的“丰功伟绩”呢?
彭方年抬眼看了看坐在对面的男子,感叹感情东西真是奇妙,你尚未察觉时它已深埋心底,只等你发现它新抽出的芽,而后便迅速展现那早就爬满心脏的根茎。
我想,我是不怕世俗的。
不怕谩骂,不怕冷眼,不怕指指点点。
可是,这些都是我一个人的事。
于你,你是不知情的。
故事好似到了尾声,周遭有人陆续退场,彭方年还在吃着花生米,贺叙白道:“你今日是怎么了,头一次见你听话本子这样心不在焉。”
彭方年道:“无事,在想新的话本子罢了。走吗?”
贺叙白点点头,道:“走吧,故事差不多结束了,今日去你家吃晚饭吗?”
写断袖的话本子通常较短,快速的进入精彩部分从而带起听客的情绪,这样的不好便是落幕也极快,像花灯节放的焰火,精彩只一瞬。
彭方年笑了,直接抓了一把花生米塞进嘴里,道:“你不说我都忘了,我有时候真的不清楚究竟谁才是彭家的儿子,你就这样讨我娘的喜欢。”
今日这花生米这样好吃吗?
贺叙白见彭方年吃的这样多,也捻了两颗放进嘴里,花生米并不好吃,有些涩,有些苦,像是太生了。
彭方年拉了拉贺叙白,道:“走吧,去找咱们娘亲。”
咱们娘亲……
大概如今是最好不过了。
说书的还在说着,故事似乎有了新的转折,只是没有人注意到了,或许明日这个转折还会被再次提起,或许,到今日为止了。
***
黄泉,孟婆庄内。
孟何兴致来了,想体验一把茶香缭绕的文雅事,又加着彭方年喜欢喝茶,觉得也该享受一回,尝一尝着黄泉的茶是何滋味。便泡了一壶茶,三人围坐在桌案边,听着彭方年平静的讲这些算是往事的故事。
孟何端起茶盏,本想轻轻的抿一口,奈何茶水有些烫,发出“吸溜”的气声,道:“你怎么不同他讲你的这些心思,万一他……”
“怎的同他讲?在明知他从小就喜欢柳家姑娘的条件下吗?”
彭方年的语气倒不是冲,孟何依旧被噎的说不出话来。他是不懂彭方年的感受如何的,只听着彭方年讲,好似一切都是有余地的,但真正深陷于囹圄的人,想来做的一切选择都是当时能做的最好的选择了罢。
“我不在乎世俗,不在意白眼。”彭方年端着茶盏的手僵在那里,思虑良久,道:“若他在河边走时,时常往河里张望也便罢,若他在河边的草地上睡着,想晒晒太阳,半点不好奇河里有些什么。难道我要冲上岸去,生生将他拖入河中,掰着他的头,强迫他看清河里有些什么吗?罢了,我舍不得,也做不出,罢了。我只管在潮湿阴暗的角落里,羡慕着别人的幸福便罢了。”
闻言,孟何与游满皆未开口,茶香缭绕起来当真有一种此刻身在仙境的错觉。
☆、折子戏柒
“从来听人说十里红妆有多么多么繁华,原来竟是这般。”
“可不是,你看看这漫天的焰火,谁看了不叹一句贺家财大气粗?”
“那柳家姑娘是何等天仙般的人物,据说啊,那贺家少爷可是对柳家姑娘倾心已久呢。“
“那贺家少爷看着像是一个喜爱流连烟花之地的公子哥儿,竟是这般痴情人吗?”
“可不是,你单看这场喜宴办的这般热闹,全城流水席说要连着请许多天,你见过谁家娶妻请全镇人吃流水席,席面还这般好。饶是他贺家再财大气粗,这一番下来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但你看看,那贺家少爷今日在马上那意气风发的样子,眉宇间全是喜色。这是想让全镇的人都知道他贺少爷对柳家姑娘的真心呐。”
……
焰火不绝绽在夜空,街巷到处是贺家摆的宴席,今日是贺家少爷与柳家姑娘大婚之日,八抬大轿、锣鼓喧天,从城东到城西。他贺叙白是何许人物,便是要让全城的人都知道他今日娶了个心心念念的姑娘。
彭方年拎着一壶酒,想来是醉的有些厉害了,歪在一处流水席的桌边,吃着酒菜的百姓无一不在议论这一场盛大隆重的婚宴。
他本是在贺府吃着上好的席面,见着贺叙白迎着新娘进府,看着周遭众人的喧闹,听着满座宾朋对新人的祝福,哦,他也是那宾朋中的一个。
贺叙白一身红衣,甚是好看,是彭方年从没见过的好看,与一个他心慕已久的女子一同牵着进府。红盖头下看不见新娘子的表情,只见的贺叙白笑容灿烂而幸福,想来那新娘子该是娇羞的。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彭方年不知道是怎么从宴席中跑出来的,他只觉得再看下去怕是要窒息而亡。
彭方年从来不喜欢喝酒,贺叙白爱喝,他总是跟他说酒好喝,到如今了,彭方年依旧不明白酒到底有多好的滋味,他明明尝到这酒那么苦,明明是喜酒,明明该是甜蜜幸福的,怎的比平日里酒楼里的酒苦那样多。
靠在街边摆着的流水席桌边歇息了许久,也不是歇息,他已经许多日没有睡一个囫囵觉了,如今累的紧,靠着桌子便歇了片刻。
“哎,夜里凉,你可别在这里睡着了。”
一道声音从彭方年头顶上方传来,他费力的睁开眼睛,模模糊糊见一个少年站在他面前。
贺叙白?
“哎,你没事吧?”
不是贺叙白的声音。
用力甩了甩头,这才看清了面前的人,是一个看起来很善意的少年,正弯着腰叫醒他。
“多,多谢。我无,无事。”
他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又颤颤巍巍的冲那少年拱了拱手。那少年见他无事后转身便走了,留彭方年一个人在原地发愣。
是,不该是贺叙白的,若是贺叙白,今日他该穿一身红衣。
拎着酒壶不知该去哪里,他一路走着一路喝着,不知不觉走到了贺府后门。
此刻宾客大多聚在前厅,后院里该是新娘子坐在屋内等着,是以对比前厅来说,还算安静。
这后门隔着一个小院儿便是贺叙白的院子,往常彭方年常常来这里找贺叙白,原因无他,这里离贺叙白的屋子进,贺叙白能来的快些。
如今那屋子里该坐着一个贺叙白欢喜的新娘子在等他,等他接受了所有人的祝福而后来找她,等他与她携手一辈子。
彭方年倚着墙根坐下,头往上仰着,贴着坚硬的墙。脑中嗡嗡作响,可还是能听见前厅的喧闹,热闹极了。
“哎,你听说了吗?这贺家少爷与那柳家姑娘是青梅竹马!”
“竟是这般好的感情,看他们真是相配。”
“是呢,据说那贺家少爷倾心人家姑娘好多年了,如今娶到了手,可不得要星星月亮都给。”
……
偶有路过的行人,皆在谈论那贺家少爷与柳家姑娘多么多么好。彭方年举起手中的酒壶,不知喝了第几口,眼角盈盈出一些水光,继而一发不可收拾,争先恐后的落下。
“还真是需要好好睡一觉了,哈欠都没打,困的眼泪先出来了。”彭方年抬手将眼角的水光抹去,喃喃自语着。
他想他是不必再回席间,还是趁今日酒吃的多,先回去睡一觉再说,左右这席间没几个他认识的,明日贺叙白若是问他为何走了,他再编一个理由糊弄糊弄,若是不问……
若是不问,那是最好,理由也不必编了。
酒壶早已空荡,彭方年撂了酒壶便跌跌撞撞的一个人往家中走,途径街市,街市还是方才那般热闹,比花灯节时也不差些什么。
花灯节?花灯节是有焰火的。
彭方年抬头看看天,哦,今日也是有的,花灯的焰火便是贺家放的,今日也是。花灯节的焰火是为镇中百姓放的,那百姓中也有他一份儿,今日的焰火是为柳家姑娘放的,只为她一个人放的,今日的焰火比花灯节还要多嘞。
彭方年不自觉的扭头看着身边,街市上的人不是在吃流水席便是在自己门前看着天上的焰火,偶尔有几个小孩子也如花灯节是一般,在街上放着鞭炮追着玩儿。
焰火绚丽时,比花灯节还要热闹。花灯节时焰火的绽放只一瞬,而后人群便散了,而今的焰火已放了许久许久,谁知道什么时候结束呢?谁知道人群什么时候能散呢?
彭方年想入了神,轻声开口道:“贺叙白,焰火真好看。”
没有人应他,他又道:“贺叙白,你丫怎么不说话。”
没有人应他。
“贺叙白?”
“贺叙白?”
“贺……”
瞧他,醉的厉害了,清醒一阵儿迷糊一阵儿的,贺叙白该在家中与亲朋吃酒的。
还是抓紧些回家睡一觉吧,醒来说不定还能同贺叙白一起去茶楼听话本子。
“让一让!让一让!让开!”
有急躁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伴着驾车人大声的吼叫,街道中央的孩子及时被大人拉了回去,独留彭方年一个人转身看着疾驰而来的马车冲着他便来了,大脑宕机了片刻,心脏急速的跳动着,他竟是愣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动作。
“吁~吁!”马车擦着彭方年的身体呼啸而过,车夫的技术很好,临撞到彭方年时猛拉着拉车的马转向了一边,堪堪擦过彭方年的身体。
“有病吗!大晚上站路中间做什么,想死吗!”车夫骂骂咧咧的声音渐远。
今日这样的日子,你还驾着这么快的车,你才是想死!
彭方年在心里也是不服输的,只是他本该缓下来的心脏好似有些越跳越快,令他感到十分不适。
摇晃着又往前走了几步,他忍不住停下来扶住了墙,开始大口喘气……
倒下去的那一瞬间,他甚至还在想着明日该几时去找贺叙白,也不知道他的新婚娘子会不会让他出来。
“所以你,就这么死了?”黄泉内,孟何与游满齐声道。
彭方年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道:“是,是这样的。”
孟何仔细打量了几眼彭方年,道:“怪不得我看你瞳孔比一般的鬼大些,你又说你喝多了酒,又连续许多日没有睡好,想来是猝死在街头?”
“许是吧,我魂魄离体时看见躺在地上的自己,也是吓了一跳。”
“嗐。”孟何摆了摆手,道:“谁死的时候看见自己不吓一跳,故事讲完了,我困了,先去歇息了。”
“哎。”彭方年拦住了孟何,道:“那我何时要走?”
“今日这样晚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罢。”
空荡的孟婆庄大堂唯余游满与彭方年两人,彭方年大概是重温了一遍生前,没有睡意,游满倒是不知为何,也不回去歇息。
“你知道自己死了后回家看过你阿娘吗?她是不是哭的很厉害?”游满想来是有事同他谈,先开了口。
彭方年有些僵住了,犹犹豫豫半天才开口,嗓音竟是有些沙哑:“我娘半年前亡故了。”
“抱……抱歉。”
“无事,话说我娘生前最希望我娶隔壁张大爷家的孙女……”彭方年好似不愿意再提,转头对游满道:“你问这作何?”
鬼的脸上是没有什么红润色彩的,是以彭方年只能从游满有些下垂的眉眼猜得他想必是想到了什么伤心事。
只听游满道:“我只是想知道看见自己特别在乎的人死去该是一种多大的折磨。”
彭方年道:“是,十分折磨,我娘走时我一直在想自己为什么从前没有对她好一点再好一点……”
游满是不太会安慰人的,他只得继续道:“亲人如此,那若是爱人呢?也会如此痛苦吗?”
“爱人,”彭方年喃喃道:“想来也是折磨的,若是贺叙白……罢了罢了,不提了。”
“……”
两人又陷入了一片沉寂。
“话说我最后在我尸体旁边留了许久,一直到第二天才被人发现。想我还有一个话本子没写完呢。”彭方年先开了口。
“为何第二日才被发现?”
“嗐,人们都顾着热闹了呗。”
☆、折子戏捌
彭方年这一觉睡的有些长久,足足睡到了第二日傍晚,他悠悠走出房门时游满正帮忙送走堂内最后一个鬼。
他刚来黄泉不过两日,从来游满都是拿着一把扫帚一人在门口扫地,怎的今日在送鬼?他道是孟何今日不在,走上前道:“怎的今日是你在送鬼,孟何呢?”
面前的鬼似乎有些难缠,迟迟端着汤碗却不愿喝下去,游满只觉得有些头疼,是以彭方年同他讲话时,他只呶了呶嘴,眼神示意彭方年往门口看。
彭方年顺着往门口看去,见孟何弯着腰坐在大门门槛上,墨发用发带高高地束着,末端乖顺地披在脊背上,映着黄泉布满红霞的天,倒是让人生出几分苍凉、孤独的感受来。
他看着游满这里想必帮不上什么忙,便径直走到了孟何身旁,膝盖屈起,手肘支在膝盖上,掌心托着脸颊,学着彭方年那样弯着腰坐在门槛上,道:“你怎的一个人坐在这里?”
孟何见他坐过来并不惊讶,他睡了这许久,也该醒了,是以连一个扭头也不给他便道:“我在等忘冥,今日他该来教我习字的。”
彭方年沉默着想了片刻,脑中闪过一个人影才道:“可是忘川河边那个撑船的艄公?”
“是。”
彭方年道:“你与他关系这般好吗,他会特意来教你习字?”
“算是好吧,我初来黄泉时他便已是那艄公了,这偌大的黄泉只我一个,他便常来陪我。”
彭方年扮演了听客的角色,此刻并未言语,由着孟何继续讲。
“说来惭愧,初来黄泉时,我不喜欢鬼唤我孟婆,偏我还不知道自己叫什么,时常对着鬼乱发脾气。”
彭方年道:“为何你不知道自己叫什么?你忘记了生前的事吗?”
孟何道:“是。在这冥界任职的鬼,皆是要饮下孟婆汤的,前尘尽忘,说是为了避免办职时出现什么徇私来。没有人记得自己的名字,职位便是名字,诸如忘冥、孟婆、黑白无常。”
彭方年道:“那你为何会叫孟何?”
“是忘冥为我取的,他说既是孟婆,便冠以孟姓,又说何字好,我问他哪里好,他却不与我说了。”
彭方年道:“想必是取自哪句诗词吧。”
“我也是这样想。但我大字不识几个,琢磨不出什么深意来。起初我发现自已不识字时,还道是喝了孟婆汤的缘故,后来见忘冥说话文绉绉的,偶尔还会见到他吟诗,而我只会满口粗话,方知是我错怪了孟婆汤。我道我生前该是个土匪,不然怎的脾气如此暴躁。”
彭方年道:“暴躁吗?我倒是不觉得。”
堂内最后一个鬼终究还是喝了孟婆汤,低垂着眉眼从门口走出去,迈过门槛时彭方年和孟何十分默契地同时往旁边挪了挪,为那鬼腾出一个空来。
游满跟在那鬼后面出来,一屁股坐在彭方年与孟何为那鬼腾出的空上,接上了彭方年方才的话头,道:“那是你刚来没几日,没见过他脾气上来的样子。我刚来黄泉时,他可发了好大一通火。”
彭方年想象着孟何发脾气的样子,想来是与他话本子中的土匪姑娘差不多,应是不讨人厌的。他嗤嗤笑了两声,同游满道:“我初来时听孟何说你阳寿未尽,阳寿未尽便要一直待在孟婆庄吗?”
孟何却比游满更加迅速地开了口,道:“当然不是,是他自已赖着不走,阎王没法子才将他送来我这里暂住。”
游满没有否认孟何的话,只是笑笑道:“是,只是暂住。”
彭方年道:“那你何时走?待你阳寿尽时吗?”
游满不知想到了什么,笑出了声,道:“我生前乃是人鱼与蛟龙的混生,若是真的要等阳寿耗尽再转世投胎,那怕是走的比孟何还晚。”
彭方年不知人鱼与蛟龙的混生能活多久,只是照游满这么说,那大概是许久许久的罢。
彭方年道:“那你留在这里扫地是为何?不如早早去投胎。”
“我……”
游满尚未开口,再一次被孟何打断:“他啊,他等人。”
或许是生前话本子听习惯了,又或许是面前的残阳实在温柔,彭方年很想把故事听个完全,他道:“游满,你等谁呢?他也跟你一样会活很久吗?”
游满沉吟片刻,道:“不是,他是一个凡人,活的不久。”
孟何又插嘴道:“屁嘞,别听他瞎说,你刚来不知道,这黄泉的一日仅是人间的一个时辰,他等的那人若是好好活着,活到了古稀、耄耋之年,他是要等这数不过来的许久的。”
彭方年道:“竟是这样吗?黄泉时日这样漫长吗?”
孟何道:“是了,不然你道人间一日死那许多人,若是一股脑全来了,我岂不是要累死。”
孟何是惯来会逗人笑的,游满笑了,彭方年也笑。
就着一寸一寸落下去的残阳,游满道:“我盼着我等的那人早些来,又祈愿他在人间平安顺遂、健康长乐。我知他会将我忘的彻底,可我还是盼着能见他,能跟他一起走。”
彭方年道:“你如何得知他会忘了你?”
孟何惊呼一声道:“莫不是,莫不是?”
游满像是想到了什么开心甜蜜的事,与之前被逗笑不同,即使脸上没有什么红润的血色,眼里的光亮也好像闪烁着一种孟何不太懂得的甜蜜,道:“是。”
三人中唯有彭方年蒙在鼓里,好奇心驱使着他迫切地想要知道他们究竟在说些什么,他道:“什么?你们在打什么哑谜?”
孟何出声为他解了惑:“你有所不知,人鱼蛟是人鱼与蛟龙的混生,生来寿命长,身体很好,力气也大,头脑更是聪慧,唯有一点不足,便是继承了人鱼的缺点,记性不好。”
“有多差?”
游满道:“忘事情跟喝了孟婆汤似的,半分都不记得。你听说过鱼的记忆吗?与之差不离吧。虽不至于似鱼那般只有几秒钟的时间,却也只有半月不到的时间。”
“竟有这种事?那你们怎么生活?”
“幼年的人鱼蛟在成亲之前大都跟着父母生活,父母自会照料好他们的一切。成年的人鱼蛟会找到一个血脉特殊的人与之成亲,若是对方愿意,便可由对方替人鱼蛟承受什么都不记得的痛苦,但不会似人鱼蛟忘得那般快,大概五月左右。若是另一个人在什么都不记得之后再次爱上那个人鱼蛟,他就会想起来,如此循环往复一生。这也是为什么人鱼蛟多是混血杂生的原因。”
孟何嘟囔了一句:“那若是同你结亲的人,并不爱你该当如何?”
游满:“不会,虽说要找一个血脉特殊的人,但若是两人不相爱,或者人鱼蛟单恋一人,人鱼蛟会死。若是后来忘记了便不爱了,承受结果的自然是人鱼蛟。”
彭方年:“会死?”
游满:“是。”
游满提到会死,面上却没有愁苦,反而笑的幸福都要溢出来。彭方年打量了几眼笑得眼睛里充满光的游满,道:“那她是一个什么样的姑娘?想必你是格外喜欢她的吧。”
“不,”游满轻笑着摇了摇头,道:“他是一个十分温柔的公子,也教我写字,会陪我谈天,会同我一起赏月,我是极喜欢他的。”
彭方年怔愣住,久久的不说话。
孟何看着残阳长吁一口气,道:“他是个公子,万一他娶了别人怎么办?毕竟他忘了你,你说他若是重新爱上你便会想起你,可他再也见不到你,便会永远忘了你。他若来了后说要等一个姑娘,你又当如何?”
游满浅浅的笑着,仿佛不甚在意,道:“那我便擒住他,再求你帮我强灌一碗孟婆汤给他,左右他喝了汤之后便忘了,我再跟他一起走。”
孟何没有接话,强灌孟婆汤这种事情确实是有的。
人死后总有些这样那样的执念,若是凡人因为有执念赖着不愿意喝孟婆汤,那只管哄着灌下去即可,实在不行,强灌的也不在少数。
彭方年还沉浸在方才的诧异中没有回过神来,孟何也不说话,气氛又静下来。
游满收了笑容,声音有些低哑,道:“左右……左右我是要等他的。若他真的说要等一个姑娘,那,那还是遂了他吧。我只同他一起等着,看看他不记得我的日子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和他相伴一生。不记得我……也没关系,待他将我当成孟婆庄的人同我客套的说几句话,而后我再挑一个好日子走吧。”
风有些起来了,黄沙毫无防备的被吹起,模糊了三人看着残阳的视线,但见模模糊糊之间,好似残阳与黄沙在依恋着缠绵,让人说不出来的难过。
孟何是惯来不知难受为何物的,只是旁边的两人都不说话了,忘冥又迟迟没有过来,他好似第一次觉出了些孤独。
风卷着黄沙掩埋了残阳,四面八方都是昏暗的,看不清有没有什么鬼来。
孟何本盼望着忘冥的身影会从残阳那头出现,穿着他那身分外漂亮的、衣摆上绣着云纹和远山的缥色衣衫,摇着他的扇子,一脸矜傲的向他走来。
可是没有,忘冥今日没有来。
孟何喃喃道:“今日忘冥怎的不来了呢……
他这一句倒像是自言自语了,旁边两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思念里,大概没人会搭理他:“从前我总是会骂人,脾气暴躁,很多鬼都吐槽我凶,只有忘冥不嫌弃我。上个月我跟一个鬼差点打起来,也是忘冥拦住了我,他总是怕我生出事端被阎王责罚。也是奇了怪了,我好像也没什么好值得他图的。”
游满恰到好处地接话:“不一定要有所图的,这黄泉只你一个,忘川也只他一个,许是他跟你一样,害怕孤独罢了。”
三人又是一阵良久的沉默,游满似乎是没什么好说的了,径直站起了身,走进了屋。
门口唯余两人坐在门槛上看着什么都没有的天,孟婆庄大门还没关,是以黄泉也不算入了夜,天空说不出来是一个什么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