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方年似是想起来什么,问道:“今日天色又晚了,我是不是要到明日才能走?”
彭方年初来时,忘冥让留下他,如今满打满算彭方年不过住了三日,孟何本以为忘冥今日会来安置彭方年,可是他没有来。一时间不知该不该留彭方年,心中纠结数次,才道:“怎的总想着走,不留下来等等贺叙白一起走吗?”
彭方年沉默了,似乎真的在想要不要留下来等贺叙白,半晌他才道:“还是不要了,他自有他的妻儿会等他,我拿什么身份等呢?年少时认识的一个写话本子的吗?我实在是……没有任何留下等他的立场。”
孟何不是一个能说会道的鬼,且胸中笔墨有限,他不知该劝慰彭方年些什么,也不知再能找一个什么借口让他留下,只得沉默着不说话。
没一会儿,彭方年也起身进了屋,唯余孟何还坐在门槛上,他还在等忘冥。许久,他站起身来进了屋,反手关上了孟婆庄的大门,黄泉彻底入了夜。
约莫是半夜,孟何睡得迷迷糊糊间感觉床尾一沉,半睁开眼睛好像看到忘冥坐在床边,他果真穿着那绣着山水和云纹的缥色衣衫,只是没有摇他那扇子,孟何好像开口问了他:“你那画着青山里掩着山寨的扇子呢?怎么不一脸臭屁的摇你那扇子了?”
他好像笑了,还说:“来的急,忘记拿了。我坐会儿便走了,你且睡吧。”
孟何迷迷糊糊的又睡过去了,等第二天再醒的时候,孟婆庄已没有忘冥的身影,彭方年尚未起身,问问在门口扫地的游满,说是半夜没听到什么声响,孟何只当是做了场有忘冥的梦了,毕竟忘冥是不常笑的。
☆、五月半壹
黄泉历——叁万壹仟伍佰捌拾捌年
泛着幽光的忘川河上,一叶小舟从河对岸缓缓而来,艄公一搭一搭地撑着船。
吴虞从船上下来,见那艄公虽然一直不曾与他搭话,但长得面善,正欲询问他接下来该往哪里走,那艄公已十分自觉地给他指了指路,还给了他一截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红绳,嘱托他好生拿着,到了孟婆庄便知用处。
言罢那艄公便不再说话,吴虞见他不经意露出的袖口间好似有血迹,是受伤了吗?正欲询问,那艄公已走进了一个牌匾上题着“忘冥司”三字的小院儿,关上了门。
罢了,一个艄公本就在冥界,能受些什么伤,想来是他想多了。
至于这红绳,让拿着便拿着吧,他从来不是一个很会拒绝善意的人。左右到了孟婆庄便能知晓情况,说不定这是引路用的。
***
京郊外的一处茶棚正冒着炊烟,小锅里正咕嘟咕嘟的煮着面条。虽说是茶棚,可要是客人想吃些简单的面食也是能做的,毕竟小本生意,能多赚些便多赚些。
面用筷子捞出,盛进灶炉边一早放好的碗中,再卧一个煎蛋,配上几根青叶,浇一勺高汤。虽然简单,但是想来味道不错。
小二端着托盘,小心翼翼地走到茶棚外一个桌子边,小铺面没有什么官方的场面话,店小二也不会说什么“客官请慢用这样”,只把面碗平稳地放在桌上便转身去忙别的事了。
这桌坐着的是一个带着斗笠的青年,他大概是很饿了,拉过面碗便大口吃了起来。
“哎,听说了吗?京城官宦世家的吴家遭祸了。”
邻桌的桌子上围着坐满了人,正大声的交谈着,并不避讳什么。
“哦?怎么说?我前几日去拉货了,并未听说。”
“吴家小妹前不久遭遇了一场祸事,死在了游玩回京的路上。那吴家二老年纪大了,乍闻噩耗,身子撑不住,没两日也相继去了。这吴家要不是还有一个当左相的儿子,怕是一代世家便要从此没落了。”
“一家四口只余年轻的儿子了?这孩子也真是可怜见的。”
“谁说不是呢?唉。”
“我听有传言说吴家二老的死是因为吴家权力太盛,被上头那位忌惮了,这才……”
“欸,”有人小声阻止,“上头那位的事儿可不能随便议论。”
“这有什么,天下百姓这么多,若是说什么都要管,管的过来吗?”
……
一碗面很快见了底,连汤汁也不剩多少。
那人扶了扶斗笠,从钱袋里掏出一些碎银来,放在桌上便径直走了。
***
游满是在第十一日到的丞相府。丞相府很大,长长的院墙,他绕着墙根走,走了许久。
原本能早些时日,奈何游满寻错了路,折腾了一番才知道原先的吴府早已没人居住,他要找的人眼下住在丞相府。
游满要找的人是吴家长子吴虞,那是一个该用温柔来形容的高官。
吴家是官宦世家,吴虞更是天赋异禀,年纪轻轻坐上了左相的高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按说做官的人大都眼里透着算计精明,吴虞却不同,眼里只有和善温煦,大概割人性命于笑意的温柔刀便是如此吧。
吴虞留下了游满,在他踟蹰着该不该讲清自己的来意时,没有什么犹豫的留下了他。
游满是人鱼同蛟龙的混生,拥有蛟龙的身手和智慧,却同时继承了人鱼短暂的记忆,是以这身手和智慧大都派不上什么用场。
他此次来吴府寻人便是因着多年前的一场婚约,吴家血脉特殊,游满的父亲当年有预谋的救了吴家家主,利用救命之恩同吴家当时刚出生的小妹定下了婚约。
只是现如今,吴家小妹已死,游满实在没有留下的理由。
“你叫游满吗?”那声音真的温柔,要叫人听醉了去。
游满不知吴虞是何意,只得唯诺地点头称是。
“家父在时同我说过你与小妹的婚约,只是现如今,对不住你了,坐吧。”
吴虞招呼他坐下,游满却羞赧了起来,原因无他,从家中一路奔波过来,未曾沐浴,他怕吴虞嫌弃他身上有味道。
或许有些人一开始就是与众不同的,游满站在吴虞身边,不自觉的想要维护些自己的形象。
吴虞自然没有,反而笑了,招了人来安排他的住处,先是赠了他两件自己的衣物,让他不要嫌弃换着穿,又命人给他加紧裁制新衣。
他同他的第一次会面,只匆匆几句话便罢了。
***
游满在丞相府住的不错,说是不错,其实他没太注意,他整日忙着记些重要的事件,譬如身份,譬如禁忌。
除了第一日来时见了吴虞,余下的几日便再没见过了。
小厮来侍候午饭时游满提了一嘴才知,最近出了灾情,皇上整日整日的同众大臣议事,吴虞忙的脚不沾地。
再见吴虞是几日后的晚上,游满整理完笔记,去院子里晃了晃,打算透透气。
游满先看见了凉亭里喝酒的吴虞,原本想绕路过去。
并不是想躲着吴虞,只是两人见了面该说些什么呢,不过是一些寒暄罢了,不若或许会再说一说那可怜的吴家小妹,他未过门的妻子,何必。
许是天黑,游满对这院子也不熟悉,绕来绕去没绕过。
吴虞主动同他打了声招呼,他不得已的过去同吴虞坐在一起赏月。
吴虞给游满斟了杯酒,却不同他讲话,望着月亮自顾自的喝起来。
月亮每日好似都是有些暗淡的散着柔和的光,今日却是明亮的通透有些不近人情的孤凉,让人望着就想起那白日太阳的热情灿烂。
吴虞不同他说起游满近日的烦扰,游满也不同吴虞谈论日后的悲凉,两人聚在一起好似拼桌的酒友,只顾着喝起酒来。
“血脉特殊的人想必很不好找吧?”
吴虞乍然开口,亭子周围树梢响动,像是这没由来的话惊了夜色。
“是,很难找。”
“有多难?”
“估计这世间再找不到第二个这样的女子。”
“……”吴虞不再开口了,两人又沉默下来,酒杯碰撞的声音也渐渐小下来。
“你知道不成亲会怎样吗?”游满乍然开口,实在是没什么考虑,问了又怎样呢?吴虞想必不会关心,看起来那样温柔的人,心该是冷的。
他大抵是为了自己的私心,即使知道吴家小妹已死,也想留下来的私心。
“会怎样?”吴虞顺着他的话问下去。
“会死……”
不成亲,会死。人鱼是一个很特殊的种族,生下来记忆短暂,刚记得些事情便开始遗忘,十几日后便能忘了个干净。若是长大成人后成了亲,妻子十分爱他,便能恢复正常,长久的活着。他虽为人鱼蛟,却也不幸的继承了母亲人鱼族的特性。
游满从小身边便不乏因为找不到那个血脉特殊的人成亲而直面死亡的人,有幸得到爱的人便能长久的活着,好好的活着。
得不到爱的人,会死。
亭中对坐喝酒的两人不再说话,或许最初在亭下聚着喝酒时是其中一个想要安慰另一个,可讲出话了才知道,两人好像谁都惨,却说不出哪个更惨一些,一个失去了所有的家人,一个清醒的感知到自己生命即将消逝却无可奈何,谁又能安慰谁呢?
月亮还是清亮的发冷,游满时常想若那日是个圆月便好了,团圆的温暖说不定可以抵消一些夜里的寒冷,可惜那日是个缺了一角的残月。
***
游满同吴虞的第三次会面时,他的记忆已然衰退。
游满事先准备的很周到,在纸上记录的事情很全,可他遗漏了一件事:他记忆没了,那些字他根本也不认识。
游满晨起醒来时茫然的摘掉额头上拿浆糊粘住的纸张,并未看懂上面所述何事后又将纸张粘回去了,他不知该如何做,什么都不记得的感觉令他恐慌,他亟需一个人,能帮他的人。
吴虞下朝回到家时,府中下人便忙不迭地报了游满的情况。
吴虞匆匆换下朝服来见他时,游满还茫然地盘着腿坐在床榻上,额头上还粘着一张纸,盖住了整张脸,颇有些好笑。
吴虞走近他,轻轻将他粘在额头上的那张纸摘掉,又用床头边洗脸盆里的水沾湿洗脸布,将他额头上的浆糊擦去。
游满有些委屈,他不该忘记这样温柔的人吧?
可惜温柔的人第一句话便是要送他回去,他不愿,却一时找不到理由留下。
游满忘记了他为什么要留下。
他没话可以讲。
游满下了床在屋中晃荡了几圈,看见了书桌上摆着的厚厚几摞纸,决定赌上一把。
虽然记得不多,但他胆子可大的狠,他或许是觉得吴虞不会把他怎么样。
游满拿起几张纸,走到床边,蹲在地上,一把搂住还坐在床边的吴虞的腰,像稚子同父母撒娇那般,摇晃着同吴虞撒娇。一口一个好不好,他会乖的,会听话的。
他演技实在好,若是场景再煽情几分,或许他能应景地掉下几滴眼泪,便能更唬人一些。
吴虞呆住,不晓得该推开游满还是该如何,他们之间好似并没有多熟悉的关系。
游满见吴虞没有反应,得寸进尺,又扬起手中的纸道:“你看你看,这肯定是我之前写下的什么需要我记得的东西,虽然我现在不识字,但是我可以学,说不定我看的懂了之后就能想起来了呢?”
游满好似连他的身份也忘记了,纵使他认得那些字,他也只能按照纸上记载的去做事,他想不起来。
吴虞匆匆瞥几眼那纸上写的什么,但游满一直晃那张纸,他看不清,他并没有窥视别人隐秘的爱好,看不清便作罢。
许是想起自家小妹是他未过门的妻子,念起他是因着自家小妹意外身亡,才到今日这个地步,若是小妹还在,游满同小妹该在议亲,或许便不会犯这些个病。
吴虞挣开他的手臂,原来游满搂的轻,不必用多少力气挣开,只动一下他便会松手。
是吴虞僵住了,分毫不敢动。
“既如此,便留下吧。我会请一个好的教书先生到家里来教你认字,让你能尽快看得懂自己留下的字条。”吴虞撂下话便往屋外走,面色未有任何不虞,只是步履格外匆忙,只是耳尖有些泛粉。
游满都注意到了,吴虞的一切细小的变化。
留下来了。
游满不自觉的笑,嘴角只是轻微的扯动,又意识到他即使大笑也无妨,没人会觉得他奇怪。
纵使心中疑惑,也只会联想到他方才的行径,觉得他是稚子心绪,不会没事找事上报给吴虞知道。
教书先生?
教书先生怎么行……
外人怎么能知道他的秘密呢。
☆、五月半贰
事情当然不能做的如此明显,那教书先生确实是来了吴府,游满应付了几日。
就在游满思量该如何让教书先生主动去提“从此不愿再来教他”时,吴虞主动来了他住的院子里,说是要检查他的功课。
游满觉得这是一个借口。
因为吴虞带来了点心。
吴虞将点心放在桌上,竟真的要查问他功课。
游满却不专心,眼睛不眨地盯住桌上的点心,做出一副稚子贪吃的模样来。
“别看了,都是给你买的,考完功课便给你吃好不好?”吴虞总是温温柔柔的语气,叫人摸不准跟他关系亲近与否,而后自视甚高,一脚踏空。
游满清醒地懂得这些。他不认为目前来说他对吴虞有什么特别。
但考问功课这件事确实是一个换教书先生的好机会。
“好。”游满乖乖应了,眼神还盯在点心上。
吴虞见状,微不可察地勾起唇角,大概笑游满稚子心性。
吴虞考问,游满倒是都乖乖答了,只不过这其中水分有多少,便不得而知了。
只知道吴虞问了没多少,便皱着眉,第二日他便没见到那位教书先生。
游满倒是不怕吴虞觉得他不够聪明。
吴虞自己便很聪明,他要那么聪明做什么,还不若暂时先表现的纯真些,总能戳中心里某一处柔软的点。
***
吴虞陆续又请了几个教书先生,皆被游满打发过去,只不过一个倒还好,连续几个都要找不同的理由请出去,着实是有些浪费他的精力。
游满忍不住去找了正在书房论事的吴虞,坐在屏风后面,吃着吴虞给他的点心,肆无忌惮的盯着面容严肃的吴虞看。
“怎么了?”
吴虞议完事,走到屏风后游满的对面坐着。
方才游满来时,吴虞正在议事,却又不好让他在门外一直等,索性让他进了屋里,坐在屏风后面,吃着点心等。
“我能不能跟你商量个事儿?”
“你说。”
吴虞眉头皱起来,好似没从方才同官员议事的状态中走出来,一听要商量事,本能的摆出皱眉思考的样子。
游满不甚在意,只道:“教书先生不必请了吧。”
“为何?”
“没甚可学的。左不过我识得几个字,认全了自己留下的字条,而后没几天又忘记了。再请教书先生,再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这样的日子,又是何必。”
吴虞听游满如此讲,有些讶异:“你记得了?”
“不曾,只是识得些字,看懂了留下的第一个字条。”
吴虞半晌不说话,看看桌上好似只动了一块的点心,心里想着:往常他都会吃完的。
“如何?”游满又问一遍。
吴虞却答非所问,用刚刚看着点心有些呆滞的眼神看着游满:“若是日复一日地忘记,你想一直住在吴府吗?”
什么?
游满紧张起来,是掩藏的不好吗?还是过于激进了?
“不是,”吴虞又道,“应该是你愿意一直住在吴府吗?”
游满舒一口气,适当不答,想听吴虞如何说。
“你家里还有父亲母亲,若是一直不回去,恐怕是不太好。”
“我……我不记得了。”
吴虞闻言叹口气,眉头皱的更深了,没再多说便让游满回院子去。
游满慢悠悠地走在路上,一次记忆时间不长,全浪费在教书先生身上,该想想下一次如何了。
***
吴虞没再给游满请教书先生。
游满在吴府的第一次忘记,过得还算愉快。
没有教书先生的时日里,游满常做的事情便是同丫鬟小厮在院中玩闹。
有时不经意的冲到刚刚下朝的吴虞身边,拽住吴虞的袖口,往他身后躲。
吴虞总是笑着看他们打闹,游满用余光瞥见吴虞的笑容,总觉得那像是一种对孩童的溺爱,他不喜欢,这不是他想要的。
围着吴虞不能闹得太久,久了就有蓄谋等在这里的嫌疑。
游满同小厮丫鬟笑着闹着跑开了,留吴虞一个人站在原地笑着摇头看他们跑开的身影。
***
第二次失去记忆时间很快到来,游满又一次忘记所有。只不过这一次不像是稚子,他将什么都不知道的恐慌运用的很好。
吴虞没有说出要送他回去的话,游满觉得这是一个不小的进步。
有了第一次的教训,游满拿着先前留下的纸条时问吴虞这是什么。
“是你先前还有记忆时留下的纸条。”
“记了什么?”游满将纸条翻来覆去看,递到吴虞眼前时将纸条拿倒了,“我看不懂,你给我念可以吗?”
吴虞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游满敛着眸,沉默下来。
吴虞见游满不说话,无奈的笑笑,言语间有些安抚的意味:“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万一你这上面写了什么关于自己的秘密,我知道了总归是不太好的。”
秘密?
游满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秘密怎么会写在纸条上,他都放在心里记得的。
“不妨事的,我想当初我留下纸条时就该想到这样的可能。若是真的有秘密,与其叫旁人知晓了去,不如让你知道。”游满眼睛亮亮的看着吴虞,“就算是秘密也没关系,我相信你。”
吴虞看着他的眼睛,怔愣了一瞬,而后笑起来,如温润的细雨擦过脸颊,教人心痒。
“好。”吴虞应了。
“多谢。”
游满终于有了一个更正大光明缠着吴虞的理由。
***
游满同吴虞待在一起的时间多了起来,甚至吴虞在书房同官员议事时他也会在旁边听着。
吴虞起先以为他什么都不懂,可他偏要挑了机会,不经意的说些什么,给吴虞一点引子,然后享受吴虞对他刮目相看的目光。
开什么玩笑,他怎么可能什么都不会。
人鱼蛟唯一的不足就是继承的人鱼的记忆,一旦记得,蛟龙的智慧和能力当然大有用处。
游满虽愿意装着什么都不知道,可他并不觉得吴虞会愿意跟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在一起。
若是一直陪在吴虞的身边,游满也不愿意一直都是一个十足弱者的形象,先前种种,不过是一些亲近的必要手段。
适当的展示能力,又不暴露与记忆有关的种种,也是一种必要手段。
诸如此类的伎俩,游满用了许多,却好像收效甚微。
虽是感觉关系近了,却没到该有的效果。
第二次时效马上到了,游满有些着急。这不久就忘事儿的毛病,他当真是厌恶的不得了。
差不多是游满第二次忘记的前一两天,吴虞去上朝,走的时候天微亮,辨不清是晴天还是阴天,吴虞按照平时的习惯骑马去上朝,尚未下朝时却下起了大雨。
游满本还在屋中睡觉,乍听惊雷起,召了小厮问,得知吴虞并未带伞。
急慌慌地套了马车,带着伞去宫门口等吴虞下朝,生怕赶得晚了便同吴虞在路上错过了。
吴虞下了朝出宫门时便见他撑着伞等在宫门口,身后便是马车。
吴虞心中不知缘由的一动,怔愣在原地,竟是迈不出走到他身边的步子。
游满一眼看见了从宫门口出来的吴虞,身边还有宫人为他撑伞。是他关心则乱了,吴虞是当朝左相,国之栋梁,若是没有带伞,自然陛下会赐伞,断不会让他淋了雨。但他既已来了,便不必劳烦宫人了罢。
游满撑着伞冲吴虞挥手,而后快步跑到吴虞身旁,从宫人伞下接过吴虞。
吴虞同宫人寒暄几句,给了赏钱,宫人便识趣地退下了。
“你说你好生奇怪,分明身后便是马车,怎的还要在下面等?雨这样大,看看衣角都湿了半截,回头再病了可怎么好。”
吴虞语气带着责怪,游满听着却觉得开心,不恼反笑了满眼:“不碍事,我想站在下面等着你,这样能快一点接到你。”
对一个人动心需要很多理由吗?
对吴虞来说不需要。
不需要很多原因,特定的场景,特别的言语……
或许那个人只是安静的站在前头等着你过去,风会吹起他的衣角,他看见你过来会冲你笑开来。
抑或是那个人站在伞下,大雨淋在伞上,发出“噼啪”的声响,雨水掉进积水里,溅起水花,溅湿他的衣角,他却浑然不在意,撑着伞跑向你……
无所谓手段,无所谓蓄意,只想要那一个人罢了。
“走吧?回家吧。”
吴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出了神,游满适时出声询问。不是站在这里不好,只是他担心吴虞着了风寒。
“好,”吴虞低头带着笑意看他,一只手握住了游满撑伞的手,像是担心他在大雨中握不住伞,与他同撑一把伞,而后看着他道:“走,回家吧。”
游满对吴虞的举动没有说什么,心里却好像看见了一条明路,这些日子没有效果的迷茫,方才好像都尽数消了。
他当然不会选择抽出手,笑着同吴虞共撑一把伞往马车的方向去。
分明只有跑几步路的距离,却没想到还是有人搭话。
两人刚走没两步,宫门口陆续有官员出来,见吴虞同游满撑一把伞,肩碰着肩,又都淋湿了半边肩膀。
“左相大人,这是家里的弟弟吗?怎么从前没见过?”有几名官员结着伴出来,从背后叫住了吴虞。
游满感受到吴虞握着他的手有一丝微微的颤抖,而后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面对着那些官员。
“孟大人,李大人,张大人。“吴虞回过头来向那些官员打招呼,想要向他们介绍游满:“这……”
吴虞却突然不知道如何说,该怎样向别人介绍游满?
说是他小妹的未婚夫婿吗?可谁都知道他家只剩他一个,为何还要留着游满?为何他会同游满共撑一把伞?为何他现今会握着游满的手?
吴虞好似陷入了一个不长的白日梦魇,方才醒来。
游满最初的身份应该是吴虞小妹的未婚夫婿,若是小妹还在,游满该是吴虞的妹夫才是……
吴虞松开了搭在伞上的手。
游满不由得心一沉。
☆、五月半叁
游满又在孟婆庄门口扫着地。
那孟婆庄门口本没什么可扫的,不过是一片空地,偶尔会因为有风吹来些些黄沙覆在面上。
自游满在孟婆庄以来,约摸是三年时间,他从来都是先扫门口,唯有孟何叫他或晚上孟婆庄关门黄泉入夜时,方会进到屋子里面待着。
孟何半躺在屋内的摇椅上,摇椅正对着门口,这里视野极好,能一眼看到远处有没有鬼过来。
摇椅吱呀吱呀地晃着,这摇椅最近可是孟何的宝贝。
几月前不知道是什么契机,彭方年提了一嘴,又说这摇椅坐着多么享受,孟何便惦记上了。但他也只能心里想想,毕竟冥界哪里有摇椅能弄来呢?不过痴想罢了。
哪知他在忘冥教他习字时念叨着想要,忘冥当着还给他弄来了,是以宝贝的紧。
至于彭方年为何没走,也全要归功于忘冥。
孟何不知该找些什么借口留下彭方年时,忘冥终于匆匆出现了。
起先也没有什么正当的理由留下他,总不能告诉彭方年他是神仙转世,故而需要在黄泉待着吧。
后来忘冥引着来黄泉喝孟婆汤的鬼讲讲自己生前的事儿,这些事儿或顺利或遗憾,总之对于孟何来说都是乐趣。
彭方年是一个写话本子的,最喜扮演听客的角色,从而增加见闻,也好让话本子精彩些。他听到好的了,便用忘冥给他的纸笔开始写话本子,这话本子没写完,他自然心念着,便不走了。
至于一本写完了该如何,那自然有更多的故事供他写下一本。
孟何向忘冥打听过让彭方年什么时候走合适,忘冥却问一句:“他在这里留着陪你说话,不高兴吗?”
孟何讲句“高兴的,人多一点热闹”,忘冥便笑。孟何不知道他在高兴些什么,正想问时,他又不笑了,张着嘴却又不说话。
孟何歪头望他,等着他说话,他看着孟何,眼神在孟何脸上转几圈,嗫嚅几下唇,话到嘴边还是一转:“他要走的时候你自然就知道了,同他相处多日,你会知道他什么时候走最好的。”
“啊?”孟何还没反应过来,忘冥已然回答了他最开始的问题。他又反应过来,讲句哦示意自己知道了便不再继续方才的话题。
如此拙劣的转移话题,孟何自然懂得,他不再询问。他总觉得他跟忘冥之间的关系隔着些什么,忘冥很好,好像又没那么好,从来不愿意多说些什么,也从不与他打闹,不似彭方年和游满那般喜欢同他玩笑。他总是随意的一句话,忘冥便神情紧张,好似生怕他不高兴不喜欢了,或者出了什么事情哪里不舒服。
总之,说不出来的怪异。
时间久了,见的鬼多了,听的事儿多了,孟何也渐渐习惯接受,他只当忘冥性格便是如此。
“哎哎哎,游满呐,你别在门口晃着扫地了行不?你也扫扫屋里,门口有什么好扫的。”孟何半躺在摇椅上还不安生,嘴里还要说话嫌弃游满碍着他的视线。
游满许是离得远,没有听见他的话,倒是彭方年停下了正在写话本子的动作,过来拍一掌孟何,道一句不要吵,安生些。
“你写着写着写不下去了,是你的问题,莫要来开罪于我。”孟何自然也不客气,回打回去。
孟何躺着,还摇摇晃晃,还一副欠扁的痞样,若是此刻有根狗尾巴草叼在嘴角便再合适不过了。
彭方年站着看着他那个样子,顿觉站着实在是件令鬼疲累的事儿,当下拉了孟何起来,自己躺上去。
“哎哎哎,你怎么还抢我摇椅,这是忘冥给我的,给我的!”彭方年拉扯孟何时,孟何没留意,没有挣扎的过程便已与摇椅分离。
“哎呦,”彭方年一声喟叹,仿佛一躺上去骨头都软了,“真舒服嘿。”
孟何没来得及同彭方年混战一番将宝座抢回来,不远处就有一个小小的人迈着晃晃悠悠的步子一小步一小步地挪过来。
“哎,你看那是不是个小孩儿?”彭方年因着坐在摇椅上,视野更清晰些,先看到了那个正在过来的鬼,提醒着孟何,随即又嘟囔着:“就算是小孩儿,这也不该这么小吧。”
那小孩儿再走近些时,门口正在扫地的游满先看清了他,急匆匆就想上去扶住他过来,走近了发现那胳膊细的、身子小的,哪里扶得住,索性抱起来,小跑着进了孟婆庄。
那小孩看起来已经不能算是一个正常的小孩了,眼睛看起来格外大却没有半点神采,脸颊严重的凹陷进去,颧骨可怖的突出着,就连嘴都因为脸颊的凹陷而显得突出。
身上更是一言难尽,本就是一个不大的孩子,还佝偻着腰,像个小老头,整个人瘦到一定程度,用皮包骨来形容都显得有些丰腴,那肚皮上细看好似透明,说的夸张点能看到肚皮里面掩着的肠子。
看样子,应该是饿死的,只是这小小的孩子,该饿了多久才会长成这个样子。
“孟何,你能不能给他找些吃的,你看他这个样子,怕是喝了孟婆汤也没办法走到冥府见判官吧。”游满将孩子放下,整个人蹲下来半搂着他。
孟何两手一摊,表示自己无能为力:“没用的,人死后变成了鬼,便是吃多少好东西都没办法长一点点肉,死时什么样子就是什么样子。再说黄泉没吃的,我能做的只有尽快给他一碗孟婆汤,不耽误他一分一毫的投胎时辰。”
“那,那快些端来给他。”
孟何没有耽误,快速进到后厨,端了一个小碗出来。
这孟婆汤的碗也是有讲究的,孩子小些,自然要用小碗。
待汤端到那孩子面前,孩子问也没问是什么,见是给他的,夺似的接过来,将嘴张到嘴大,几乎是灌着喝进了肚里。
“孩子,到了冥府判官司见了判官,说些好话,求一求他,让他给你安排一个好一些的下一世,记住了昂。”孟何抬手轻抚着孩子干枯如蓬草的头发,又蹭了蹭那突出的颧骨。
孩子不懂这些,却还是听话的点了点头,转身准备出去,这大概是这些时间以来,走的最快的一个鬼。
忘冥不知什么时候来到,站在门口看着孟何摸那孩子头时散出温柔的眉眼,尚未进屋便道:“人间有几片地方原本便穷,最近饥荒又闹得厉害,这阵子怕是要忙一些。闹饥荒时孩子更容易饿死,还是要早些多备些孩子用的小碗,以免到时候匆忙。这孩子我送他去判官司吧,也快些。”说着便抱起那孩子,转眼不见了人影。
孟婆庄又恢复了方才刚开始的样子,游满还在门口扫着地。
彭方年倒是反应快的,抢先一步占领了那个还在堂屋中间的摇椅,待孟何反应过来时已然稳稳地躺在上面了,就差加个蒲扇摇一摇了,于是两人又乱作一团。
不怪这黄泉的人心冷,孟何是喝过孟婆汤的,对待感情这种东西向来没什么感知能力,便是有片刻的波澜,也很快的趋于平静。
至于游满和彭方年,两人都是鬼,见了别的鬼,起先还会为别人的人生怅惘一段时间,久了也便习惯。自己原先的人生都没过好,何苦为别人的人生怅惘。
三人能做的,最多不过是这鬼在孟婆庄短暂停留的片刻给予最多的温暖与善意而已。
不愿再与彭方年争抢,有那个空档,他大可去搬来一个别的椅子,放着忘冥给他找来的软垫,坐着也是不错的。
彭方年同孟何并排坐着,一个摇椅一个软凳,倒是过了个畅意鬼生。
“你说游满怎么总是扫门口,扫那里有什么意思,我们又不住门口,这屋里也不见他扫的这样勤这样仔细。”
这样的话孟何常说,彭方年懒得搭理他。
“不行,我得去告诫一下他。”说着孟何便要站起来,彭方年有所准备,及时拉住了他的袖子。
“别去了,去了也没用,他扫完了屋里,还是会去门口继续扫的。”
孟何颓败地一屁股跌在软凳上,索性软垫极好,这样大力的跌坐下去,也不会难受。
彭方年:“他说在等人,既是等人,那门口便是能最先清楚瞧见来孟婆庄的鬼,他总是该想第一个见到那人的。”
这话孟何不记得游满同他讲过,他有些不爽,分明他该是这孟婆庄的主人,怎的借住的两人还有了他不知道的秘密话题。
彭方年分出一些眼神斜睨一眼孟何,见他双手绞在一起,眼神不善的不知在瞪着哪里。
彭方年一副了然的表情,道:“你是不是又想着这是什么小秘密,没有同你讲。我第一次同你讲时你也是这个反应,可分明前几天是你问游满,既然想第一个见到那人为何不去忘川河边的忘冥司同忘冥住着。是你总是没缘由地忘记,偏还要怪我们。你说你是不是孟婆汤当时喝太多,脑子不好?”
“你大爷的!给老子滚你丫的!”孟何抄起屁股下面的软垫对着彭方年砸。
孟何生前不知是干什么的,好似身手不错。
若是真打,彭方年一个书生,自然是打不过他的,用软垫砸也是怕真的力气使大了砸出个些什么不好,虽然彭方年已经是一个鬼了。
彭方年说的确是实话,孟何总是记不住什么情感,也对周围的情绪感知颇少,不似游满总是在等人,总是会想起谁,也不似彭方年写话本子时总是会为话本子中的人物难过。
孟何即使是立时难过了,不出三两天也很快会忘记,他好像合该做这黄泉的孟婆,为鬼递上一碗孟婆汤忘记前世,自己也从不记得什么苦涩滋味。
忘冥再来是第二天日暮了,见游满还是在门口扫地,进屋来瞧瞧也不见有什么新鬼待在孟婆庄,问了一句:“他还没找到孟婆庄吗?”
“谁?”
“没谁,左右最多不过这几日了,且再等等吧。”
☆、五月半肆
吴虞在黄泉绕了多日,迟迟没有找到孟婆庄。
先不说他原本就不是一个方向感多好的人,且这黄泉入眼尽是风沙,风一吹起来实在不辨方向。原想着那忘川河边的艄公给的红绳能起着引路的作用,现下看来也是不行。
吴虞不晓得作为一个鬼应该多少日到达孟婆庄才算是脚程快,只觉得至少是该比他要快些。他赶着去投胎,不愿在这些路程上多费时间,想着能有多快就有多快,这样或许还能同下一世的游满有些什么交集。
他原想着日夜兼程,奈何黄泉入了夜没有月亮,一丝光亮也无。他更是不知该往何处走,只得摸黑向前,想着反正已经是鬼了,还能怕什么危险不成,运气好的话,说不定就连夜到了孟婆庄。
孟婆庄没有找到,吴虞又回到了最开始的起点——忘川河。
他在夜里赶路时,远远见着前边有些光亮,以为是孟婆庄,慌忙跑过去,近了才知他回到了忘川河,方才那光亮是忘川河上泛着的幽光,前些日子大抵因为是白日,光亮并不明显,是以他没有注意到。
浑身的气力都快要散掉,走了这许多日,竟是回到了原点。吴虞几番权衡下,敲响了忘冥司的门。他想着,若是那艄公愿意的话,说不定能再为他指个路。
忘冥来开门的速度很快,像是知道他会敲门,特意在门口等着似的。不过忘冥开口的第一句话,打消了吴虞的猜测。
“怎么是你?”
好吧,迷路这件事大概是很丢人。吴虞将手背在身后,不自觉地绞在一起,道:“我……迷路了,至今尚未找到孟婆庄,不知阁下能否再为我指个明确些的路线?”
忘冥沉默着看了他许久,“现下已是夜里,黄泉没有月亮,不辨方向,不便指路,你且在忘冥司将就一夜,明日天亮了我便送你去孟婆庄,以免耽误你投胎的时辰。”
忘冥说完便转身进了院子,像是没想过吴虞会不同意住下的提议,留了大门没有关。
“如此,多谢了。”吴虞对着忘冥的背影双手交叠行了一礼,算是谢过。
进了院门方看到这院子不大,屋檐的边角上都挂了灯笼,此刻正亮堂着。
三条石板路分布在院中,隔开院子的格局,一条石板路连接着正对着大门的主屋,而后两条石板路分别延伸至东西两侧的屋子。
院子西侧方的是一张石桌,几张石凳,东侧种了棵樱桃树,长势喜人,樱桃树边上有张摇椅,其余地方皆种了些吴虞叫不上名字的花草,哦,院墙边上还有一处葡萄架。
原来鬼还会种树吗?当真有意思。
“怎的冥界的鬼还喜欢摇椅吗?”吴虞见了那樱桃树下的摇椅,没忍住便开了口。
忘冥走在前面的脚步顿了顿,而后方道:“从前没试过,后来他喜欢,我便也想试试看坐在上面是什么感觉,确实不错。”
“他?”
吴虞话还没说完,忘冥不答他又道一句:“现下离天亮还要些时辰,你若是乏累,南向的那间屋子空着,你自可去住,若是觉得无趣,这院子里你尽可以随意走动,只不要过来吵我,另外那樱桃树不能动。我还有事,明日一早自会出来找你。”
言罢兀自进了屋,留吴虞一鬼在院中呆愣。
***
淅淅沥沥的雨拍打在檐上,又连成线地往下落。
这是游满第三次忘记,事情好似更糟糕了——吴虞已经躲着他两日了。
不知今日吴虞会不会来看一看他。
游满呆坐在床榻上,不说话也没有多余的动作,院中的小厮丫鬟或许以为他尚未起身,没人来唤他。
一丝动静也没有。
从游满醒来,到丫鬟进来唤他吃早膳。
若是平日,早膳时间吴虞早该回来,今日却没有听到任何消息。
游满想问那丫鬟吴虞的去处,可他要压着,用迷茫又混沌的眼神盯着丫鬟看,或许丫鬟看懂了便会唤吴虞过来瞧他。
有了前两次的经验,丫鬟没用多时便反应过来,叫叫嚷嚷着便出去喊人通报吴虞。
看样子,吴虞今日早已回府。
游满没有等来吴虞,小厮带了一句“老爷今日公务繁重,便不过来了。”没了后文。
游满了然,没多言语,反倒是丫鬟觉得他慌张无助,安慰了两句,又伺候他吃了早膳才退下。
没有人好奇他为什么这次没有问“这是哪里”,“为什么在这里”相似的问题。
游满无所谓,也所幸没有人问。他懒得装模做样,应付着许多张神色各异的脸。
“游公子,这是去哪里?雨这样大,可小心些。”游满从屋内出来,在廊下伞篓里随意拿把伞,准备撑着去吴虞书房附近晃晃,却被廊下路过的嬷嬷叫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