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满随意应付几句,他时间不长,这样同吴虞不见面不是办法。
去吴虞书房要路过府内的花园,那个他和吴虞坐在亭中喝酒的地方。
游满驻足在亭子前看了许久,雨水落到地面上,又溅起地上的积水。他站的不是一个好位置,积水比别处的深些,没多久鞋子连同衣摆便湿了大片。
吴虞会在干什么?真的在书房处理公务吗?
游满站在书房门口这样想着,正欲敲门,却听见书房里传来吴虞贴身侍卫的声音,“今日游公子想必很不适应,少爷不去看看吗?”
倒不是侍卫的声音有多大,只是游满耳力非常人可比,故而隔着一扇门也不算什么。
“我该去吗?”游满听见吴虞这样道,想必是问那个侍卫,“去了又能怎样?见了他,该同他说些什么……”
“属下记得少爷从来不是这样在乎世俗眼光的人,若是真心喜欢,大可放手一搏。”
喜欢?喜欢他吗?游满在门外静静的听着。
若是按照侍卫所说,他的计划该是成功的,为何吴虞反而躲着不愿见他?
游满放下了想要敲门的手,屏息在门外细听着。
屋内半晌没传来吴虞的声音,倒是那侍卫又问:“少爷难道是怕游公子对您无意?”
“有意无意又如何?”吴虞的声音传来,“且不说有意与否,便是有意,我又能同他如何?我与他皆是男子,若是想在一起,路有多难走可想而知。”
“纵使我们在一起不惧这些,可是我该怎样对得起他?他若同我在一起,能像寻常夫妻一般入族谱,同我的名字写在一起吗?他与小妹的婚书又当如何?”
“我……”
吴虞话没说完,门外却传来一声剧烈的咳嗽。
游满站在门外听着,却控制不住自己嗓子一阵痒意,咳的弯了腰。
书房门猛地打开时,游满还在咳,他脚下被雨水打湿的地上沾着血,不多时又被雨水冲走,仿佛游满没咳出过血。
“游公子!你怎么样!”侍卫眼尖,看见了地上的血丝,一把将咳的站不直的游满捞起来,扶进了书房。
“怎么了?!”吴虞听见侍卫的惊呼,快步冲过来,从侍卫手中接过游满。
“咳……”
这次是明晃晃的血,游满没控制住,咳在了吴虞的衣服上,染红了他月白的袍子。
“怎么了这是,怎么这样了……”吴虞的声音好似有些颤抖,那鲜红的血是他看着游满咳出来,红艳艳的刺着他的眼。
“快!快去请大夫!”
侍卫慌慌忙忙的去了。
吴虞扶着游满坐下,不停地给他顺着气。
稍好些后,游满拉过吴虞给他顺气的手,示意他放下,“我没事。”
“今日你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咳出血来了?”
游满不答,只是看着吴虞,看着吴虞因为焦急担心而微红的眼眶,他竟觉得满足。
“怎么……”吴虞好似才反应过来,“我忘记你不记得了。”
吴虞觉得愧疚,为这两天躲着没见他而愧疚。若是他没躲,或许就能在游满刚生病时发现,不会拖到现在咳血的地步。
两人相顾无言,吴虞想伸手摸一摸游满蓬松的发顶,却被游满伸手握住手腕制止。
“冷……”游满也不知是因为咳嗽嗓子不舒服,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声音有些沙哑,又有点……委屈。
“怎么了,怎么冷了呢?”
此刻正是秋季,不似冬日屋里要生着炭火,怎么会说冷?
游满低着头不愿意说话,吴虞只当他不记得同自己不熟悉,不愿意讲话,心里当真被愧疚心疼狠狠揪住。
游满只道冷,却又不道为何冷,吴虞便想着将他扶到书房里平时用来小憩的软榻上,用薄被裹起来,却注意到游满有些湿衣服下摆,手顺着衣摆往鞋上一摸,果不其然,鞋子湿透了。
“怎么鞋子湿了也不说,本来就咳血了,还穿着湿鞋,怎么不知道说一声鞋子湿掉了?!”吴虞关心则乱,没有顺序的说着一遍又一遍怎么不说鞋子湿掉了,仿佛这样那鞋子便会自己干一样。
吴虞将不吭声的游满挪到软榻上,脱掉了他湿掉的鞋袜,将他的脚裹到了被子里。想将游满湿掉的衣服也除去,奈何书房里没有衣物可以换,便只能作罢,所幸只是湿了一点儿,撩起来便不碍事。
将游满安顿好吴虞才想起来方才在书房内同侍卫说了些什么,恐被游满听全了去,便想试探性开口询问。
不料游满抬眼看他,眼神盯着他一眨不眨,道:“我要死了。”
☆、五月半伍
屋内刹时安静下来,吴虞半张着嘴,半晌说不出话。
那侍卫去请大夫还没回来,倒是害他白跑一趟。
大夫治不了游满,只有吴虞可以。
“为……为何?”
“我当你知道的,若想求证,大可吩咐人将我装纸条的盒子拿来看,我都给你看。”
其实不必看,吴虞记得的。
吴虞记得那天晚上,游满坐在亭子里喝酒,同他讲找不到血脉特殊的人便会死。
可他总想再求证一番,亲眼见到些什么证据,用来扼杀他心中安慰自己是他听错的话。
“去!去拿来!”
丫鬟得了吩咐,匆匆跑去将装着纸条的盒子拿来,放下时盒子上还沾着雨水。
吴虞用袖子将雨水擦去,打开盒子从众多纸条中翻找。
纸条大多数都是看过的,无非记得是一些游满的日常习惯以及禁忌。
唯有一张纸,记载了游满此病的原因——若成年后一年未与血脉特殊之人结合,会开始咳血,而后两月,不治身亡。
不治身亡……
游满真的会死,他怎么忘了,忘记去再找血脉特殊之人。若是这样,游满岂不是只有两月时光了?
吴虞看着游满,说不出话来。
游满倒是对自己没多久时间这样的事表现的淡然,他只淡淡的笑着,而后……晕倒在了榻上。
游满觉得这样来回拉扯好没意思,他时间不多,不想都耗在这样的纠结上。与其为那些有的没的纠结拉扯,不如下一剂猛药,在生死面前,有什么是更重要的呢?若是他快死了也没用,那他又何必费尽心思。
***
大雨连续下了许多天,游满病的愈发重了,一整日里除去睡觉的时间,半数都在床上躺着。
等天终于放晴时,游满已经没有精力走出去晒晒太阳,去去身上他觉得似有若无的霉味儿了。
吴虞倒是天天都来看他,每日带着不同的大夫,甚至求了皇上,带了宫中的御医来。
可众位医者在诊过游满的病后,皆是摇摇头,叹息着表示自己无能为力。
说是游满病症罕见,来势汹汹,简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普通医者两手一摊道句无能便可了事,可太医是奉了皇上之命,便是无能也总要说出些什么法子。
实在没有法子,编一个也可,反正事后皇上不会过问,欺骗吴虞算不得欺君,他们保住皇家太医的颜面便是立功。
秉着这样的想法,一位太医捋着胡子告诉吴虞,“传言四盐湖有一位江湖郎中,可治百病,被他医治过的百姓皆称他为神医。大人或可寻来一试。”
太医说这话时游满就半卧在床上听着,面色憔悴,心里却在冷笑。
江湖上确有一位神医不错,可他神出鬼没,那太医所说的四盐湖,或许只是他曾经驻足过的一个地方,去那里根本找不到他。
况且……
况且那神医是他姨父,他姨母便是人鱼,姨父潜心研究多年,却也只能做到暂缓失忆,且还伴有副作用,根本做不到医治一说。
可游满不打算告诉吴虞不必去寻,说了反而没有意思。
让吴虞抱着点希望,没多久发现找不到,或者找到了根本治不好,再或者他病情愈发重,根本等不及找来那神医。
到那时,吴虞大概会真的意识到他们成亲是最好最快的办法,那些有的没的所谓世俗,所谓身份,不过过眼云烟罢了。
又拖了一月。
如游满所料,吴虞派了许多人手去找,遍寻未果。
若是游满能等,或许吴虞能找到那么一位神医,可是游满等不得。
游满就连昏沉着都在不停的咳嗽,没咳几下便要咳出血来。形容枯槁,没有半点神采,见到的人没有人会觉得他还能活下去。
简单来说,所有人都觉得游满必死无疑。
院儿里的丫鬟甚至偷偷拿帕子抹着眼泪,她们想不通那好好的少年怎忽地病的这样重,她们舍不得那少年就这样死去,无药可医,病死在床榻上。
但她们只敢偷偷哭,声儿都不敢出,若是被吴虞听着了,那样温柔的主子也会动辄打骂。她们伤心归伤心,却不想多受罪。
随着游满病情的加重,吴虞除了上早朝的时间,几乎整日待在游满的屋里,生怕有什么变故。
游满脑子不昏沉时看见游满在屋子里处理公务便会忍不住想:若是无情,为何守着寸步不离,若是有情,为何他到这个时候都不提一句同他成亲?
可他想不出答案便又开始昏沉,或许是药不够猛,等找不到神医,彻底断送吴虞希望时,事情才会有结果。
他开始后悔那太医说话时没有让那太医有多远滚多远,可是后悔也来不及了,他只能等。
要么等神医,要么等死。
***
冥界,忘冥司。
天方破晓,吴虞在院中眼看着天一点点的亮起来,急的直转圈,却又不敢轻易去扰了忘冥的好梦。
忘冥从屋内出来便看见吴虞在院中不安的来回走动,他按按发胀发痛的太阳穴,冲吴虞喊道:“你不必如此着急。”
吴虞听见忘冥的声音猛地回头,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忘冥身边,冲忘冥拱一拱手,“敢问阁下,什么时候能带我去孟婆庄?我心中是真的焦急。”
闻言,忘冥只觉得头更痛了,按理说他只是几日没有休息好,不至于如此,奈何他现在身体大不如前,也是无奈。
忘冥长舒一口气,点点头,道一句“待我去沐浴洗漱一番,即刻带你去。”便又进屋了。
鬼也要洗澡吗?吴虞抬起袖子闻闻自己身上的衣物,并未闻到什么怪异的味道。无奈笑着摇摇头,以为是忘冥讲究。
他哪里知道,鬼是没有嗅觉的。
忘冥既已说定待他沐浴完后便带吴虞去孟婆庄,吴虞心也安定下来,坐在那石凳上,看着对面的樱桃树,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没多久,忘冥便从屋子里出来,身上已经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站在门口唤吴虞:“走吧。”
吴虞正欲起身往外走,却只觉天地一转,再睁眼时,人已站在了黄沙上,面前是写着“孟婆庄”三个字的一幢木楼。
木楼虽大,却看着破败,若不是门上的牌匾,普通鬼可能只当这是一处弃宅罢了。
忘冥领着吴虞进了屋,屋内倒是宽敞大气,有些像人间的客栈,却又不似客栈那许多纷扰。
屋内只两个人,一个躺在摇椅上,脸上盖着蒲扇,另一个坐在正对门,桌上摆着纸张,拿着笔不知在写些什么,表情很是苦恼。
吴虞当机立断走到那写字的人面前,冲那人拱手道一句:“可否劳烦给我一碗孟婆汤?”
“什么?”那伏案之人抬起头,却是彭方年的脸。
吴虞同忘冥来的太快,彭方年正写到苦恼处,压根没有分心出来注意到孟婆庄内什么时候多了两个人。
至于孟何,他此刻正躺在摇椅上睡得正香。
“孟……孟婆何在?”吴虞忐忑的问了一句,方才想必是冒昧了,孟婆该是个女子,他怎的错认了。
彭方年将笔放下,笑着将视线转到了那躺在摇椅上的孟何,吴虞也随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只见那人缓慢的将脸上的扇子移开,人未起声音先响:“我……我在这儿……”语气中带着刚睡醒的慵懒,而后不情不愿的坐起身来,眼睛却还闭着。
孟何实在想不通,他刚刚就眯了一会儿,怎么就又有鬼来?有鬼来就算了,怎么还要找他?一定是彭方年偷懒,不愿意给鬼端汤。
怎么还是个男子?吴虞带着疑惑的眼神看看彭方年,彭方年笑笑。
吴虞又看看忘冥,忘冥却不看他,径直走到了孟何的身边,淡淡一句道:“怎么还在睡着,可是昨日鬼多,累着了?”
孟何不用睁开眼就知道这是忘冥的声音,他摸索着圈住忘冥的腰际,将头靠在忘冥的小腹处,咂咂嘴道:“是,你都不知道,昨天鬼可多了。彭方年那懒蛋都不愿意帮我给鬼端汤,就知道写写写,写了也不给我讲故事,太过分了!”
忘冥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吴虞站在一旁都看呆了,“这……”
彭方年却像是已经习惯,没说话坐下继续写他的话本子了。
孟何闭着眼没看见,继续道:“你怎么今日来了孟婆庄,往常都要隔着许多天。”
明明像是呓语,忘冥却听的皱起眉头,“是我的错,近日有些忙。过段时间……再过段时间我便来的勤一些好不好?”
孟何闭着眼笑,将头蹭一蹭忘冥的腰,“好。”
这厢眼看着孟何是要继续睡的架势,吴虞有些急了,“敢问现下可否给我一碗孟婆汤?”
孟何烦躁的睁开眼,松开忘冥,从摇椅上下来,走到吴虞身旁,“这谁啊!我还没见过这么急着喝孟婆汤的大人,来来来,说出你的故事,让我听着乐呵,我马上给你端孟婆汤。”
“这……这……”
吴虞总觉得,这孟婆怎的有些匪气。
“好了,我带他来的,怎的今日不见游满?”忘冥也从摇椅旁走过来,将孟何睡得有些凌乱的衣领正一正。
“哦他,他昨日帮我送鬼,累着了,现下还没起呢。”
瞧着孟何这话,便知他方才说自己昨日送鬼累着了是假话,偷懒的理由罢了。
吴虞自是听见了两人的对话,他心在听见这个名字时不可控制的揪紧,正忐忑时,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开门的吱呀声,而后一道他陌生却平白令他心悸的声音传来。
“怎的有人找我吗?”
☆、五月半陆
约摸又过了七八天,神医依旧没有消息,游满却是等不了了。
如今两月还剩将近半月,若是再不同吴虞成亲,游满或许连站起来的气力都不剩了。
如今正值深秋之际,花儿该败的早已败落,树也不见绿色,小院儿里处处是灰败之色,连丫鬟小厮调笑的声音也不曾听见,最多的声音便是那阵阵不可抑制的咳嗽声,听着像是要将肺咳出来。
吴虞坐在游满床头,看着睡得昏沉仍皱着眉的游满,忍不住叹气,近日游满咳的倒是少了,只是长了眼睛的人都看的出来,咳不咳也没什么作用。
他从不喜欢叹气,叹气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可如今,他眼看着游满的生命一天天的流逝,却什么都做不了。他不自觉的叹气,好像他多叹几次气就能替游满分担多少痛苦似的。
他指望着床上的人能有些什么睡梦中的呓语,好似这样那人的身体便能好一些。
可是没有,对于游满来说,呓语都成了一件费力的事。
吴虞掩住面,他忍不住觉得眼眶有些酸涩。
当初他的小妹去时,他没能看见,没能护住。后来他的爹娘乍闻噩耗,没两天便相继去世,他看见了,也没能挽回。
如今游满更要残忍,让他眼睁睁的目睹他是如何一点一点被蚕食生命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怎……么了?”
吴虞感受到一阵很轻微的动作抓住了他散在床上的衣摆,是游满醒了。
看着游满微启的唇,干皱的不成样子,吴虞眼中酸意更甚,忍不住红了眼眶。
他想起了从前游满不愿意让教书先生来教,反而缠着他念给他听时,那溢着光的眼睛,那一直扬上去的嘴角。
那时候游满的唇是什么样子的呢?吴虞想该是红润又有水光的,总之该不是现在这样起着许多皱皮。
吴虞只觉得眼眶中瞬息便开始蓄泪,他掩饰着什么,问游满:“渴了吧?”
不待游满回答,他转身想要起身去倒水。
不料游满拉住了他垂下的手,暗淡的眼睛看着他,“别难过。”说着还拍了拍他的手。
那掌心轻飘飘的落在吴虞的手背上,像是一片落叶扫过,轻轻的痒。
吴虞小心的将游满的手放下,还是起身去倒了水,让游满倚靠在他身上,将水一点一点溢在游满干裂的唇上。
纵是这样,还有一些会顺着嘴角流下来,吴虞拿早已准备好的丝帕将水轻轻拭去。
这样的动作,熟悉的仿佛已经做过千遍。
游满一点点将杯中的水饮尽,吴虞正欲起身将杯子放回桌上时,却在还没动作时被猛地抱住。
方才喝水都费力气的人,如今圈住他却又像箍住。吴虞竟觉得有些生疼。
吴虞缓了片刻才渐渐感受到游满并没有使多大的力气,甚至上身倚在他身上,全靠他来支撑住手臂不滑下去。
吴虞扶住游满的肩头,小幅度转了个身,面对着游满,将他搂紧怀里,手臂绕到游满的身后,轻轻抚着他的背。
“别担心,会找到神医的,不会死的,一定能活下来的。”
吴虞那“不会死的,一定能活下来的”不知道是在安慰谁,分明他们心里都清楚,找不到神医。
“吴虞……”游满说话没什么气力,鼻子也囔囔的,嗓子更是因为长时间的咳嗽而沙哑不清,“吴虞……”
其实游满的声音分不出他有什么情绪,可吴虞就是从游满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觉得游满像是要哭出来。
“吴虞。”游满只喊人名字,却不说后话。
这样喑哑的调子,实在让人心里堵着,吴虞竟是再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来,他那些话连自己都安慰不了,何况游满。
两人就这样抱着,谁也不再开口说话。就在吴虞以为游满睡着了,想着这样睡大抵会着凉,便想着将被子拉过来盖在游满的身上。
吴虞刚伸出一只手,尚未抓到被子,他的肩上传来声音顺着他的耳朵传进他的心里,而后,狠狠扎了一刀。
是游满在哭。
吴虞伸出去的手臂僵住了,他不晓得游满在哭些什么。不是不懂原因,只是原因太多,他猜不出是哪一个。
“吴虞。”游满又唤他。
“嗯,我在。”吴虞顺着游满的背往下抚,一下一下。
“成亲吧吴虞,我们成亲。”
“成亲好不好?”
“没有婚书也没关系,不入族谱也没关系,不被世人知道也没关系。”
“我们成亲好不好,就在这个小院儿里,不必宴请宾客,就你跟我,我们拜堂好不好?”
吴虞倒不是觉得游满的病有什么造假,他只是很奇怪,分明游满该是那个病的说不出话来的人,怎的现下他才像是那个病到嗓子张不开,脑子昏昏沉沉不清楚的人?
怎的分明是游满用沙哑的声音带着略微的哭腔说出这些话,他却忍不住想要落泪,鼻腔酸的厉害?
游满接连说了一大串话,他算好了将这些气力都用在说话上,他一直喊着吴虞,只是尝试着自己能说多少。他怕没说几个字,讲不动话了,怕没说清楚,吴虞听不懂。
他想不通吴虞这么许久为什么从来没有动过这样的心思,眼看着他身体越来越差,竟只是每日寸步不离守着,守着能如何?
他心中有气,可他没有办法,他赌上了,就要承担赌输的风险。吴虞一直不提,他只能自己开口直说,只是吴虞现下不开口讲话,他心中忐忑占了大多数,像是有个小人儿告诉他:你等死吧,你别想了,他根本不愿意。
其实过去的时间不长,因着两人心绪的区别,一个觉得怎么过了这么久,一个觉得还没反应过来。
游满原本就没什么力气,脑袋枕在吴虞的肩膀上,全是借吴虞撑着坐起来,现下更是觉得浑身脱了力,有些坐不稳。
他不免会想是吴虞不愿意让他靠着了,他总是将事情往坏的方面想。
不若,算了吧……
左右他本来就是要死的,如今不过是再早一点,闹成这样又是何必。
游满费力的将脑袋从吴虞肩窝处抬起一点,吴虞许是感受到了肩窝处陡然轻了,像是才反应过来,收紧手臂将游满又拉近了些许,两人的胸膛紧紧贴在一起。
游满下巴磕到了吴虞肩窝旁的骨头,却没有抽气的声音,他感受到了沉稳有力的心跳。他知道不是他的,他病了这许久,心跳声哪里会这么强烈。
若不是他的,那自然是吴虞的。
“好。”吴虞轻轻的应。
吴虞没想着要轻声说,只是他发不出声音,他总觉得自己扯着嗓子喊了,出来的声音却微弱。
“好!”吴虞又说了一声。
“好……”其实方才那声已经足够,吴虞却又重复一遍,像是睡梦中的呓语,只晓得一直重复着他该说的话。
吴虞囔囔的像撕不开嗓子一样的声音听在游满耳朵里意外让人想笑。
场面实在有些滑稽,两人抱在一起,一个病弱,扯动嘴角笑起来都费力,眼眶还红着,一个又哭又笑,给下人看去难免叫人琢磨:原来当朝左相竟会有这样拿不准情绪的时候。
***
婚事备的仓促,就在游满提出成亲的第三日,吴虞坐在屋子里翻黄历,说那天最好。
于是商定在吴府的院子里,关起门来,屏退闲杂人等,留府中看着吴虞长大的老管事做主婚人,吴虞最亲近的贴身侍卫做亲友,满府忠心的丫鬟小厮做宾客。
虽是仓促,却也周到。
府内该有的大红装饰是老管家亲自准备的,连着喜宴那天要上桌的菜色,诸事繁琐,硬是将老管家鬓边又多几根白发。
两人的婚服是吴虞请了顶好的绣娘,找了顶好的布料,乌泱泱一屋子人连夜赶制,为着越快越好,也为着精致舒服。
量样时游满还问两人都穿新郎装会否有不妥,吴虞却应妥,还道一句这样最好。
丫鬟小厮也是忙坏了,装饰灯笼买来,着急忙慌的各处挂上。
家中白事刚过没几月,院外不能挂红布,那便院内多挂一些,瞧着便知喜庆。
也有对吴虞这样张灯结彩不满的小厮,私下念叨几句:这老爷夫人才走多久,便张罗起喜事来。
这话吴虞游满没听去,倒是叫游满院中的小丫鬟听见了,不顾一堆人围着,当即便骂起来。
小丫鬟知道游满的病情,天知道游满还能活多久,生前最后一点儿愿望谁敢说一个不给实现?况且是吴虞嘱咐,人家儿子都不怕担个不孝的名声,别人瞎叨叨个什么劲儿!
这几日光是众人忙碌了,两个主角日子却过得同从前没多大区别。
游满倒不是不想去看看布置的如何,只是他坐起来都要靠人扶着,如何能下床走动,每日都昏睡着。
至于吴虞,面上看他倒是同平日里无差,只偶尔上朝时也走神。
他总忍不住操心家中的情况,怕漏了点儿什么没有准备,又怕挑的日子是不是个好时候,最怕游满的身体能撑到何时。
三日时间毕竟过的很快,这样担惊受怕着却也还是到了。
成婚那天吴虞本想去搀着游满,他想的多啊。他想,若是丫鬟小厮一个不小心,磕了碰了可怎么好?若是走的慢了,误了时辰可怎么好?
可老管家不让他去。
管家不用苦口婆心地劝,只道一句:这样不吉利。吴虞便乖乖作罢。
喜事真能将人的性格短暂的颠了个,吴虞此刻哪有半分朝中栋梁的稳重样子,越接近时辰越紧张,当年参加科举时也没这一半忐忑。
相比吴虞的坐立难安,游满换好了婚服又被按在软垫上束发。
虽是一切从简,可该有的喜庆装扮也不能少,因此丫鬟也捣鼓了好一阵儿。
他身子虚的厉害,待会儿走不走的到大厅还是未知。
☆、五月半柒
游满被人小厮搀着走到主院外时,院内正传来一阵阵的唢呐声。游满仔细分辨着,好像吹的是《花好月圆》。
嘴角不自觉地勾起笑,他没想到成亲那天还能有人吹乐。
吴虞也没想到,饶是他再万般担心缺了些什么,却也还是少了一样——迎亲时热闹的乐响。
万幸上天垂怜,伺候的小厮里有一个会吹唢呐的,也就烦累他吹奏几首。
婚礼算是顺利,吴虞自游满踏进主院院门那一刻起,便慌慌忙忙的跑去搀着,而后一直搀着他拜了天地,在众人的笑闹下进了新房。
新房原是吴虞从前住着的房间,此刻早已收拾好,挂着红灯笼,红绸,贴着喜字,就连床褥,也都换成了红色的。
方一进屋,吴虞扶着游满在桌旁坐下,喂些吃食茶水,又去收拾床褥,想要游满躺下歇着。
吴虞原以为今日这一闹腾,游满的身子撑不住多久。他片刻不敢离开半步,连婚礼该有的宴宾客也未曾想过要去。
他实在怕,若是晚间回来,游满已在床榻上睡的太熟,再起不来他该如何。
他抱着怎样的心情同游满成婚呢……
若我们成婚,哪怕只做了一瞬的爱人,我也终身不再同他人拜堂。你活,我陪着你一辈子。你死,我受的住便守着你的灵位过一辈子,受不住便去地府找你。
不料游满掏出张纸,拉着他做了些繁琐的动作,脸色便肉眼可见的红润起来。
吴虞自是惊讶,游满却道让他去外面宴宾客,晚上回来定还能说上话。
两人推拉一阵,吴虞观游满动作间好似没有那么虚弱,心道莫不是他同小妹的血功效差不多,此刻游满已然无虞。
大夫皆说游满药石无医时,吴虞用了一个月才信。如今游满说他没事儿,吴虞不过心思转了几下便信了。到底是更愿意相信游满会好好活着。
游满坚持,吴虞便去了。
吃了两杯愁酒,夜方至又匆匆回去。
游满没有诓他,他进屋时游满正坐在桌旁吃点心。
“忘记让你给我带些吃的回来了,我记得今天喜宴上有片好的烧鹅。”游满嘴角沾着点心渣,和从前没生病时一样。
吴虞见这场面,眼眶没忍住酸的厉害。掩饰什么似的,他吩咐轮值的侍卫拿些吃的过来。
他走近游满,给他擦擦嘴角,到底还是没忍住问了游满病全好了,以后再不会生这样大的病了。
游满放下点心给他解释。
吴虞想的不错,他的血确实同他小妹的血作用一样,游满没事儿了。
只是这样,成亲这件事儿多少染上了点利用的色彩。
吴虞忍不住想:或许游满想同他成亲与感情无关,全然是为了救命罢了。
纵然是这样,也够了。贪心是不该有的,一旦有点苗头便如洪水决堤,再收不住了。
“没事就好。”他好像能说的只有这一句了,又无意识嘟囔一句:“原来我的血也有用啊……早知如此……”
片好的烧鹅被摆上桌,吴虞坐在旁边看游满吃,偶尔出个声提醒不要吃太急。
游满对他有意无意,他这辈子已经栽他身上了。
游满吃完,他想着或许该黯然退场。
“你去哪里?”游满喊住吴虞。
他听见了吴虞的嘟囔,心中蓦然开明,只觉从前纠结忐忑的自己多少有些好笑。
吴虞不搭话游满也懂,他主动吻上吴虞,缠绵间耳语问一句:“新婚之夜,宾客都已离席,你还要去哪里……”
接下来的事情顺理成章,游满的举动无疑安抚了吴虞,他满心想的只有同游满携手白头。
夜深情最浓时,游满攀着吴虞的背,问他:“你爱我吗?”
“爱的……我爱你的……”吴虞声音喑哑又绵长。怎会不爱,满心都是你,父母三年孝期未过也要满足你的心愿同你成亲。
听到吴虞肯定的回答,一滴眼泪伴随着顶撞的起伏从游满眼角滑落。
你爱我吗?多可怜的种族,将一颗心交付于你,便将生死寄在你身上,连血缘也无用。
得不到爱管不住心的族人,会死。
游满早就知道即便吴家小妹没有死于他也无用,从他见到吴虞的第一眼起。
只一眼,一句话,他爱上了这个素未谋面的……男人。
他们种族,爱情至上,血脉次之。
若是没爱上什么人,找一个血脉特殊的人成亲便能活下去。若是爱上了什么人,是死是活全凭那人的心意。
两人将血滴在那特有的契书上,两情相悦,自然能活,若一厢情愿,病死是逃不掉的结局。
他出家门前,母亲曾给他一枚姨父研制的药丸,嘱咐他不到重要时刻不能用。
那药副作用可大,吃下后会提早死亡的来临。
他初到吴府没几日,便没犹豫的服用了那颗药丸。
他从来都没忘记什么,那些不过是为了博得关注的手段。
他想要活,也想要吴虞。
左右服不服那药都是要死,多几日少几日有什么关系。若没有吴虞,多活的那些许时日于他犹如鸡肋。
他装作忘记的样子,接近吴虞,做了许多样子,亦受了许多病痛折磨。
好在,都过去了,他想着往后好好守着吴虞。
他不会像从前一样,总是忘记,可以多学些东西,可以记得吴虞好久好久,可以帮吴虞做许多许多事情。
往后,一切都会好的。游满那时候想。
***
日上三竿。
游满第二日醒来时,身边的位置已然只剩被子拼命留住的余温了。
吴虞早早地去上朝了。
门外小厮轻轻叩门,询问着醒了没有,是否要传早膳或是吃些点心。
小厮不知游满醒了没,这样的动作只是吴虞走时嘱咐,不知重复了多少次,是吴虞怕游满会饿着的心意。
游满抱住被子滚到了吴虞睡的那侧,对着门外小厮的话不想搭理。
吴虞细心,走时帮他将里衣穿好,可这冷天,不是穿一件外袍便能出去的温度。
□□绵长,游满又大病初愈,纵是再温柔仔细,也不免身上酸乏。
他身上酸,起不来床,又不能叫小厮进来帮他穿衣。
里衣领口处遮不住的痕迹,他还做不到面不改色让别人看了去。
不若再睡会儿,磨蹭到吴虞下朝回来,让他给他穿。
想到这些,游满嘴角止不住上扬,愈发觉得这个主意很是不错。穿完衣,还可以软乎些让吴虞喂他吃算不上早的早膳。
门外小厮得不到应声,只以为游满还没醒,便不作声退下了。
许是今日朝中有事,游满被饿醒时吴虞还没回来。
“这么不凑巧吗……”游满嘟囔着,磨磨唧唧的自己扒拉着衣服穿上起身。动作大些,还得呲溜一声停下来揉揉腰。
他本不想起,奈何饿……加上他病了这么久,还想好好养着身体,别落下什么病根儿才好。
正巧小厮又来问,只是这次将早膳换成了午膳。
游满正吃着饭后点心时,吴虞回来了。
游满放下点心跑着迎过去,腰酸好似好了,“回来了?饿不饿?”
吴虞由着游满扑到怀里,笑着摸了摸游满没有束起的头发,道:“不饿,怎么头发没束。”
头发没束当然是因为手酸,自己抬不起来,又怕丫鬟透过领口间的缝隙看见些什么,这才草草地拿发带捆住便出来了。
主要缘由当然是想给下朝回来的吴虞找点别的事情做。
“想你给我束。”
“好。”
“这是……”游满正想拉着吴虞去吃饭,抬头却看见了吴虞额头上一块淤青,“这是怎么弄的?”
吴虞不甚在意地碰上淤青,“圣上砸的。”
这话说的轻巧,但吴虞一向得圣上的宠信,又身居高位,缘何拿东西砸出这样深的淤青,游满看着都替吴虞觉得疼。
有白茫茫的东西飘落下来,落在吴虞的头发上。
按理这个天气不该有雪,许是什么树的絮或是什么别的东西。
管它是什么,游满只把它当成雪来记,这样故事便能披上名为浪漫的纱,吴虞说的话便能被裹住不那么滚烫。
“我同圣上讲了你我成亲之事,”吴虞道:“他觉得荒唐,所以才砸我。”
“你同我讲没有婚书也没关系,不入族谱也没关系,不被世人知道也没关系。我不这样认为,你该光明正大出现在我身边,你害怕的,我自然陪你一起受。婚书没有便用那张有着我们两个血的契书充当,族谱现在虽然入不了,但日子那么长,总有一天我能说服族人,把你的名字写在我旁边。至于世人,我还不至于出去吆喝我昨日同你成了亲,我想着那便让统领这天下的人知道,权当天下人都知道了。”
吴虞微微低身,拥住游满,“这样……可好?”
好。游满想这样说,却说不出话来,好似他无论说什么,在吴虞面前都显得苍白。
“那……”游满想问圣上是否还罚了他别的什么,话一出口却又觉得不必问,吴虞如今好好的站在这里,若是有什么处罚,他自然陪他一起受。
“没有,”游满没问出口,吴虞却懂,“圣上是个圣明的君主,气急了砸我一下也便罢了,明日我还要上朝的,别担心。”
吴虞这样说,游满自然是将心放到肚子里,他不知该如何应对这样剖白的场面,便转移话题,摸着吴虞额头上的淤青道:“疼不疼?”
“有点儿。”
屋内小厮又摆上了新的饭菜,冒着热气,氲地这临冬这样暖。
☆、五月半捌
黄泉,孟婆庄。
游满今日起的晚了,刚出房门便听见有人提到自己的名字。
他走上前问道:“怎的,有人找我吗?”
说是找他,他其实心里纳着闷:他生前熟悉的人不多,家里父母亲人寿命又长,便是有几个面熟的,来黄泉也不该找他才对。
大堂内那背对着他的人,应当是新来的鬼,游满看着他的背影,只觉面熟,像极了他等着的那个人。只是他做好了在黄泉等几百年的准备,那人不该这么早来。
“是谁找我?”游满走上前,却见彭方年用一种莫名的眼神看着他。
彭方年是写话本子的,合该有某些方面敏锐的“嗅觉”。
那新鬼许是听见了他的声音,缓慢地转身过来。
那鬼,分明是游满以为要等几百年的吴虞。
“你怎么……”游满走到吴虞面前,想问他怎么来了,怎么这么早就来了,可是有人害了他,却又想起吴虞……早该忘了他。
想必,要找他的不是吴虞这个新鬼,该是孟何又犯懒,彭方年忙着写话本,找他来送吴虞罢了。
“我去端汤。”他了然似的想去端汤。
他想他该端出两碗汤,一碗给吴虞,一碗给自己,到了往生司,求求黑无常,把他和吴虞绑在一起。
这辈子如何已然结束,暂且不论,求得下辈子也在一起更重要些。
游满没走出两步,猛地被吴虞拉住手腕,而后抱在怀里,紧紧箍住,“你怎么……怎么忍心,留我一个人。”
场面一来一回变化太快,孟何同彭方年异口同声:“我去,等到真的了?!”
***
游满是在他们成亲后约摸两年辞世的。
他们成亲后,小日子过的可谓是有滋有味。
哪个酒楼出了新菜,哪个戏院排了新戏,吴虞总是第一个带着游满去尝个鲜。
当然吴虞也有忙的不可开交的时候,若是那样,也是忙完了立马带游满去或叫小厮去酒楼将菜带回来吃。
他忌讳着让游满自己去,表面缘由是一个人去多无趣,实际缘由是他日子越久醋劲越大,游满在外面多看哪个人两眼,他都要自己气上一会儿,更遑论让游满自己去人那么多的地方。
那戏园子里的角儿,说话拿腔捏调,可娇媚。若是游满看他看腻了,在戏园子里看上哪个,带回家要养着,那还了得?!
吴虞看游满太好,总觉得外面那些会觊觎。
游满常觉好笑,他都未曾担心过这些,吴虞怎的总想这些有的没的。
“我命系你身上,哪里敢。”游满是这样安抚吴虞的,换来第二日在床上过了一整日,罪魁祸首该算是吴虞?总之吴虞甘愿伺候这位祖宗一日三餐,还充当小厮跑了几趟为那位打洗澡水。
游满总对月喝着酒叹息,他想不通怎么从前那样清冷的一个人,成了亲变成这副样子。
这话他不敢在吴虞面前说,怕要被质疑变心,而后几日浑身酸乏。
吴虞当然不是很快变成这样的,这大概要算在那五个月便忘一次的破事儿上。
随着忘记的次数多起来,吴虞对游满的依赖和占有欲与日俱增。
吴虞第一次忘记时,对游满很是警惕,是刚认识那个温柔冷淡的吴虞。不过他手段实在不高,没到一个月自己便躺在了游满的榻上,美名其曰两个人睡一张床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