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什么玩笑,当时立夏都过了,虽然算不上热,但怎么都该同冷沾不上边儿。
游满没戳穿他,由着他睡。
两人盖着薄被纯睡觉,这样没几日,吴虞开始有小动作。又没几日,吴虞控诉游满:明明说了成亲了,为什么从来不同他亲近?!
游满“勉为其难”亲了亲吴虞,他才终于安生。
这样的亲吻,待吴虞没两日恢复记忆后想起来,借着游满是敷衍他的名头,将这近一月的委屈憋闷分好几晚才讨回来。
若是第一次算用了一个月的时日,第二次便更短了,约摸用了半月。第三、四次更不消说,吴虞见了游满虽然不认识,却心里自觉亲近,没几日便想起来了。
第五次……
他们没能一起等到第五次。
临近吴虞第五次忘记游满时,游满被诊出中了毒。
那天他们本在吃饭,游满想吃醉仙楼的新菜,吴虞忙着公务没时间去,便差了小厮去买回来在家吃。
饭吃到一半游满骤然咳了一口血,将吴虞吓的不轻。
请了大夫来瞧,大夫摇着头说是中了毒,毒入肺腑,准备后事吧。
这话像是判官给罪恶滔天的鬼下的判决书,半点情面没有,只等着无尽的孤独来赎罪。
一瞬间吴虞好似回到了两年前游满生病那会儿,甚至比那会儿更加折磨。他找遍了京城的大夫,都说游满剩不到几日了,早些准备后事吧,否则来不及。
因着游满从前生病的事儿,吴虞很注重游满的身体,没几日便会请大夫来府上诊脉,生怕哪里存了隐患到时发现晚了治不好,怎么还会如此。
昨日大夫来诊脉时,还好好的,不过是吃了几口菜的事儿,怎么就突然中了毒,是谁下的毒?
吴虞第一个想到的是当朝右相孟醒。
那人行事作风算不上正派,又一直想拉他下马,坐上他的位置。
下毒,确实像是孟醒会做出的手段。
或许游满只是误食了孟醒下给他的毒。
吴虞当即去找了孟醒,同他对峙,讨要解药。
孟醒却道与他无关,没有解药。还道就算是他下的毒,也断断不会留有解药。
吴虞急了,连平时不屑用的威胁也用上了。孟醒这人邪的很,为官数年,手段非常,没什么背景却一路走到了右相的位置,几乎可以说没有软肋,什么都不怕。
只是几乎也有意外,吴虞知道他有一个客卿,在京郊别院里住了两年,甚至可以说同他关系非常好。京中偶有关于他俩的传闻,说是那人名为客卿,实际却同孟醒有夫妻之实。
吴虞不是会听信传闻的人,只是那客卿确实存在,想来,不论是客卿还是夫妻,总该有些重要。
那人是吴虞唯一的赌注,只是他好像输的一塌糊涂。孟醒听到那人的名字,不甚在意地笑了,“不过是一个客卿而已,能有多重要。相识两年的感情能有多深。”
孟醒不被威胁,竟还劝他:“相信我,纵是你心尖尖上的人,也很快就会忘记的,别找什么解药了,再找一个人吧。哈哈哈哈!”
吴虞最终没能从孟醒那里得到解药,他几乎可以说是慌忙从孟醒的别院里跑出去,只因孟醒同他讲:“莫不是忘记了父母的死因?父母小妹是如何死的,游满自然也是谁害的。”
父母小妹的死因,吴虞一直没能准确的查清。凶手做的很干净,少的可怜的证据指向一人——当今圣上。
只是他如何能信,他敬仰着的那圣明的君主,会是杀死他一家的凶手。
吴虞一早差人去寻游满那个被称为神医的姨父,只是时间紧迫,哪里寻的到。
走投无路之际,吴虞去面见了圣上。
什么触怒天颜,忠于君主,他全都顾不得。游满躺在榻上,说不定下一刻便会毒发身亡,他能顾得上什么?
结果当然是他什么解药都没拿到,还被圣上禁足在家。
他坐在床榻前,望着嘴唇乌紫的游满,时间仿佛同两年前重叠,这两年,像是他偷来的时光,如今阎王催促他,让他快些还回去。
游满病的话都说不清楚,却还掰着手指头算日子。他在算他死后吴虞还能记得他几天。
令他欣慰的是,没几日了,他的吴虞可以不用那么痛苦。
他第一次觉得忘记是一件好事儿。
“没事儿的,别难过。你好好活着,我到了地府跟阎王打个商量,在那里等你。”
游满握着吴虞的手断断续续说完这句话,本还想着再笑一笑,可是没力气了,好困,没办法只能睡过去,再也没能醒。
窗外又是深秋,风裹着枯黄的叶子往下落。叶子想不想落全不由己,只能恳切地盼望地软一些,落下时不会太疼。
***
黄泉,孟婆庄。
孟何、忘冥、彭方年三人一同坐在桌案的一边,吴虞同游满坐在桌案的另一边,紧握着手。
眼下这个情形来看,游满今日怕是要走了。
“所以你到底是怎么想起来的,又是怎么这么快就一命呜呼了?”孟何觉得这事儿有些冲击,他还以为面前这位左相大人会活到胡子白才来,到时他或许还能见到一出“你不记得我又另娶了他人”的苦情大戏。
“游满走后,我确实没两天一觉睡醒就不记得他了。”吴虞道:“身边下人嘴也严的很,只字不提游满,还将同他有关的东西都收拾个干净。是我偶然收拾旧物时,放着字画的箱子里有一副他的画像。那画是我画的,我一眼就看出来了,但是画上的人我却不认得,也不记得是何时画的。我将那画挂在床头,盯着多看了几眼,一觉醒来后就想起来了。”
游满听着只觉心酸,何其有幸,能得你如此厚爱。
吴虞接着道:“至于死亡,那天我同游满一起吃的饭,只是因为我那天食欲不佳,比他吃的少些,这才活到了现在。”
“怎么!怎么不寻姨父救你!”游满急了,开口就吼吴虞,他生前是知道吴虞体内也有少量毒素,才坚持让人去请姨父,只为治好吴虞罢了。
孟何同彭方年见到这样急色的游满皆是一惊。
这……多少同游满平日话不太多又待人有礼的形象有些相悖。
“姨父很尽心,”吴虞看着游满道:“是我没让他救,我怎么能忍受一个人活那么久,每天靠着那一点儿记忆活着,我想你也不忍心,就来找你了。”
这话说的肉麻,彭方年做出欲呕的姿态,孟何却看向忘冥,不知怎的,他想看看忘冥是什么样的表情。
忘冥没有什么表情,他好似很乏累,眼睛闭着,不知是否睡着了。
“这样算我其实算是自缢?其实也有一部分别的缘由。我是左相,从小便视圣上为天下最圣明的人,却不得不相信是他杀了我的父母、小妹、游满,自己连报仇的能力都没有,实在是无颜再活下去,每日的愧疚都要将我杀死了。”
故事的最后,是吴虞牵着游满的手走出孟婆庄,两人手腕上皆系着忘冥给的红绳。
忘冥道这是同月老求来的,戴上了下辈子能幸福地在一起到白头,两人慌不迭地便带上了。
“哦对了,”吴虞想起了什么,又转过头对孟何道:“或许过些时候会有一个叫傅汀的人来此,烦劳多照顾些,终究是我有些对不起他。”
对不起他?对不起什么?
这些或许只能等那位叫傅汀的鬼来此才能知道了。
☆、赌徒盼壹
黄泉历——叁万壹仟伍佰捌拾柒年
大风裹着黄沙呼啸着,吹得孟婆庄虚掩的门吱呀响。
吴虞说的不错,约摸过了半月,果真有一个自称傅汀的人挟着黄沙到了孟婆庄。
只不过,彭方年见了这名为傅汀的鬼,笑的话本子也写不出了。
缘由无他,全因这鬼死后面容实在好笑。整张脸肿成了猪头状,呈现一种於紫的颜色。身体也该是突然涨起来的,有几处裸露出的皮肤撑出了妇人怀孩子时才有的纹路。再加上死的不是时候,黄泉这几日连着吹了好几日的大风,这人身上的衣服都不辨颜色了,头发上甚至还沾了大些的黄沙粒。
“唔……”
傅汀想是想解释些什么,奈何整张脸都肿胀着,话说不清楚。
他有些羞赧,眉头想皱起来却造成了更滑稽的效果。
不消说,彭方年笑的更大声了。
孟何却是难得的稳重,竟一声没笑,反而给傅汀端出一碗水来。
忘冥自半月前送无虞时来了一遭后再没来过,孟何自己每日要给鬼端孟婆汤,也没空去找,故而许多日子未见忘冥了,他不太高兴。
“喝。”孟何懒得说话,字句都简短。
“呜呜……”
孟何猜傅汀大概是问:这是什么?这是孟婆汤吗?这么快就要喝吗?孟何翻了个白眼,好无趣。
“这不是孟婆汤,是黄泉的水,喝了能让你恢复本来的样子。”
“唔……”傅汀话说不清楚,只能在心中感慨孟何的厉害,竟然能听懂他说的话。
傅汀没多犹豫拿肿胀的双手捧起碗便喝,因为吞咽动作不方便,从嘴角溢出些许。
孟何想到要坐着许久听傅汀说话便觉得烦,他摆摆手道:“有什么故事就跟彭方年说,我有空再看。”
说完往里屋走,想去补个觉,若有鬼来全都推给彭方年干活。路过大门时,木制的门被风吹的响个不停。
“你大爷的!”木门发出的噪音算是给临界点添砖加瓦,孟何对着木门发脾气,“什么破门,响响响,吵死了!再响爷就给你卸了!”
门吓的不敢响……
烦!烦死了!忘冥为什么不来?!无趣,无趣透了!
——
这是逃亡的第九日。
傅汀缩在码头的货箱夹缝,费力地吞咽着最后一小块儿干馒头。
手臂上的伤口还在不停的渗血,很快染红了他从衣服上扯下系在伤口处的破布。
这样不行,傅汀想。伤口虽不致命,可若是不及时处理,伤口感染,这条手臂怕是要费。且如今弹尽粮绝,若是追杀的人再找上来,他怕是大仇未得报便要死在此处。
九日前他家里突遭变故,全家被杀。他平日里游手好闲,功夫学问都会点儿,却没一个算得上精通。没事儿爱去赌坊里赌上两把,那天他还赢了钱。哼着小曲儿回家时竟发现全家一片血海,小厮丫鬟横在院中,爹将娘护在怀里,却也没护住,双双死去。
他在家中发现一枚令牌,还没来得及料理后事便被迫逃亡。
一路上风餐露宿,累了找个小角落缩着歇一歇,饿了便买两个馒头。他逃的急,身上没带什么银子。
三个时辰前他被两个看上去像是影卫的人发现,缠斗了一番。好不容易甩掉那两人躲到了这个小码头,竟还发现身上银钱都已花完,能吃的仅剩小半块儿干馒头,更遑论什么伤药。
此地怕是不宜久留,这浑身的血腥味儿,想必那两人不久便会寻来。傅汀这样想着,将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艰涩地吞进肚中,按住伤口起身欲走。
“主上。”
有人!
傅汀惊了一惊,矮下身子,小心地藏匿好自己。
“人呢?找到了吗?你再去另一个地方找找。”是另一个人的声音。
两个人?难道是方才那两个?
傅汀心中疑问,又清楚的知道这样躲下去不是办法,那两人若是将这码头仔细翻搜一番,找出他不过是迟早的事,何况听这说话声,两人离他距离不远。
左右也要一搏,不若主动出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他猫着腰往声音传来的地方寻去,却发现说话的两人唯余一人,从背影看该是一个儒雅博识,颇有君子之风的公子。
不是?
劫持!
傅汀看见这人的第一反应便是认错人了,随即想到自己手中拿着匕首,想必那说话的另一个人该是照此人的吩咐去别的地方找人了。不若搏一搏,劫持那个公子,说不定能破了当下的这个死局。
“别动!”傅汀猛的从藏身的地方跃出,将匕首架到那人的脖颈处,压低声音道。
“你!”那人惊住,浑身大概是僵住了,盯着傅汀的脸看愣一瞬才惊恐道:“你是谁,要做什么!”
傅汀对视过去,却心跳停了半拍。那人生的实在好看,眼尾上挑,却不带春情,带着凌厉,不似背影看上去那般雅静。
倒也怪不得傅汀,他是个天生的断袖,对女人不感兴趣,偏喜欢男人。
移开眼睛,稳稳心神,他只是一瞬间的愣神,还不至于忘记自己如今在做些什么。
“你乖乖听我的话,等我出去我便将你放了。”傅汀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放低沉些,显得凶神恶煞些,好唬住这人。
那人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喉结上下滚动一番,道:“好……好,你……要什么?可否先将刀放下。”
傅汀没对那人做什么。
原本傅汀是想从那人身上劫些钱财往别的地方逃,怎料那人一下船钱袋便被偷了,他和侍卫一路追着小偷才到了此处。
那人是个善良的,被挟持着见傅汀手臂裹着被血染红的布,还道自己船上有伤药,让傅汀到他的船上敷药。
“你不问问我的伤是如何来,便让我跟你去船上,不怕我给你招来杀身之祸吗?”傅汀厉声问,他不想显得他被此人这样轻易地说动了。
傅汀本是个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儿,骤然出现的灭门之仇再深,再让他恨之入骨,也消磨不了身体上的疲乏。
近十日的风餐露宿,他太想念温软的床和热乎的食物了。
“怕有何用,你现在不也拿匕首架在我的脖子上吗?”
傅汀到底是跟着那人去了船上,拿匕首抵在那人的后腰上去的。那侍卫见了原本想上前,却被那人摆摆手示意不必。
其实你看,傅汀压根儿没什么伤人的心思,那匕首也是松松地摆个样子罢了。
船内装修精致,很是宽敞,想来那人应当是个富贵人家。
那人本被傅汀拿匕首架着脖子,后来路过人来人往的码头,架在脖子上到底太显眼了些,便改成了抵在后腰上。也是这样傅汀才注意到那人走路时有些跛脚,很是轻微,想必早年受过什么不可逆的伤。
那人就这样被抵着领傅汀到了他歇息的里舱,傅汀也自觉这样那匕首抵着人家不太好,不待侍卫开口说话便将匕首收回了剑鞘。
那人松松身体,示意傅汀找个地方坐下,从一个柜子里拿出一个匣子来,取出上好的金疮药拿给傅汀。
傅汀伸手接过,“看不出你竟会随身携带这样多的药。”
傅汀单手解开湿透的破布,笨拙地将金创药撒上,却因为一只手不方便,洒出些许。那人自然地顺手接过放在一旁,从旁边接过侍卫端来的清水,仔细地为傅汀擦拭。“我身子不大好,药都备着些方便。”
“金创药……啊!”傅汀触到伤处,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待缓过来后又接着道:“金创药也能治内疾吗?”
傅汀药理不好,随口一问罢了。那人却抿了抿嘴不说话,侍卫也狼似的眼睛盯着傅汀,好像傅汀对着他的主上做出什么危险的动作,他随时都能扑上来。
傅汀想是戳到了人家的什么痛处,有些尴尬地用没伤的一只手摸摸鼻头,想着找点什么别的话说,毕竟人家不仅不在意自己劫持他,还这样主动细心的给自己处理伤口。
万幸傅汀再开口时那人依旧同他讲话,神色没什么异样,好似刚才的沉默只是因为问到了不想答的问题。
几番交谈下,傅汀才知那人原唤姜醒,在京城做些生意,现下是游玩到此处,却不太幸运,刚下船便被偷,后又被傅汀劫持。
姜醒处理伤口很细致,动作也很麻利,伤口很快处理好了。
伤口处理好了,傅汀便该走了。
傅汀盯着包好的伤处看了片刻,站起身道:“今日……实在抱歉。我劫持了你,你还愿意帮我包扎,多……多谢了。我,我这便走了,他日若有幸能再见你,我定会好好报答今日的恩情。”
“不必他日报了,”姜醒也站起身,“今日便报了吧。”
“嗯,嗯?什么?”
今日……现在?怎么……报……
傅汀盯住姜醒俊雅的脸,被后者带着笑意的眼神撞上,只能在他身上逡巡一圈。
“我见你面色有些蜡黄,眼下乌青也严重,想必许多日没有吃好睡好了,若不嫌弃便在我的船上歇息。实在要算,便算作是报,嗯……实现我不想刚给你包扎完你便饿晕在路边的愿望吧。”
原是这样……傅汀不免在心里唾弃自己龌龊,为自己方才大胆的想法。
他对这些事儿了解不少,知道自己喜欢男人后,也曾去找过小倌儿,一时间冲动上头才会对一个刚见面的正经男人想这些。
实在是……罪过罪过。
“我……”傅汀嗫嚅几下唇。
姜醒又道:“你也不必担心会有人追上来,我这船不停,一路朝京城行着,想必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你,你且放心睡吧。”
不必了?还是算了吧?不劳烦了?
该说些什么拒绝的话?
傅汀想不出,对着姜醒始终带着笑的眼睛和时时周到的考虑,他没自觉地选择相信,也下意识地不想拒绝。
“多……多谢。”傅汀同意了。
姜醒笑起来,比方才那微微笑着时多了些开怀,傅汀看着看着觉得自己脸一烫。
他猛地低下头拱手向姜醒行了一礼,掩饰自己的不自然,心里暗骂自己丢人。
所幸姜醒看上去像是没看出什么端倪,招呼侍卫带他去了客舱,又拿了些茶点放下。
傅汀本不想那么快入睡,奈何吃饱了困意上头,又对姜醒有着片面的信任,竟倒头便睡熟了。
☆、赌徒盼贰
船一路往京城开去,是遂了傅汀的意。他在家中拾到的那块令牌,辗转打听知道那是京中左相的。
有关左相为何要对他一家下手,还待查证。许是老一辈的仇恨,他不记得见过什么从京城来的大官儿。
姜醒当真是周到的。
上好的伤药,精致的膳食,从不怠慢的言语……
这所有的一切叠加起来,傅汀不免将姜醒当成了恩人。
若是没有姜醒,他现在还不知在哪个腌臜角落里缩着,手臂上的伤怕是早该化脓。
船上的时光闲暇,傅汀整日里除了想着该怎么报仇,便是猜想姜醒的身份。
瞧着姜醒的穿着气度,该是一个大户人家教养出来的,姜醒自己又说是京城中做小生意的,想来这是自谦的说法,便是做生意的也该做的是个大生意,几代富贵那种人家。
傅汀想到这些时总会懊恼从前没太关心家中的生意,他自认为家里生意做的也不小,京城的商户也常有来往。若是他早些学习家中的生意,说不定能同姜醒早些认识。
这不知是他这些时日第几次后悔从前浑噩度日了。
他想他该是看上了姜醒,他不觉羞耻,毕竟姜醒这样好,他一个天生喜欢男人的人,看上了不足为奇。
他反倒觉得看不上姜醒的该是眼瞎。
只是姜醒看上去不像是跟他喜好一样的人。
其实这些都无妨,看上了却还没到一定要纠缠在一起的地步。
姜醒于傅汀,是萍水相逢,是恩人的高尚关系。
关系若发展下去多些旖旎色彩,也不过能算得上一个暧昧的词——露水情缘罢了。
傅汀如今是亡命之徒,尚且没有谈风花雪月的资格。说来说去,还是遇到的时间不合适,若是早些或晚些,可能便能多一些。
抛开这些绮念,傅汀心中对姜醒是感念的。既是恩人,他便会多为他的安危考虑些。
傅汀观察了几日,姜醒虽然富贵,可这船身周围并无暗卫保护,身边傅汀见过的也只有那天的随身侍卫罢了。
出来游玩也太不仔细了。傅汀心中不免这样无谓的责怪两句。
他心中有了走的念头。
这念头在一天半夜他看到一个黑影闪过窗棂后打定了。
姜醒本是出来游玩,因着要载他才往回走,若是他走了,姜醒不仅少了危险,还能再回去玩一玩。他是这样劝慰自己打定主意离开的。
“你要走?”
傅汀去找姜醒时,那人正在同自己下棋。错综复杂的棋盘,傅汀看不太懂。他从小便不喜欢这玩意儿,只觉得黑黑白白地围在一起,眼花的紧。
“是,”傅汀抱拳向姜醒行个江湖的礼,“叨扰多日,我心里十分过意不去,再加上我还有仇家,你算是我的恩人,我怎能留下给你引祸。”
姜醒放下手中的棋子,那棋局似乎到了一个难解的地步,片刻看不出破解之道。
“再留几日不能吗?走水路没几日便能到京城了。”姜醒在留他。
傅汀分不出这挽留掺杂了多少出于礼貌的缘由,只是他隐约觉得应该是有的,毕竟他单方面将人家当成恩人,人家或许只是心善惯了,随手施予的援手罢了。
傅汀摇摇头道:“越靠近京城怕是会越危险,多谢你这几日的款待,若是日后有缘,傅汀定上门拜谢。告辞!”
他去意已决,姜醒大概看出了留不住,没多说什么,只嘱咐他珍重自身,由着他走了。
船靠岸原是想采买些蔬果用品,只是这次随着小厮一起下去的还有傅汀。他孑然一身上的船,什么包袱行李都不用收拾,当然用最快的速度下了船。
望着船缓慢拨着水纹开走时,傅汀才冲甲板上的姜醒挥挥手,转身离开,头也不回地消失于人群之中。
同姜醒分别后傅汀独自一人朝京城去。
对于复仇,他没什么计划,或许应该先精进一下自己的功夫,为报仇增加成功的筹码。
他虽是赌徒,却也不想承受盲赌导致的满盘皆输的结果。
夜里更夫打更都不勤快了,傅汀还在寻找哪里可以给他这个穷人落脚,他不太想通宵赶路。
他没寻到,至少在这个不算镇子的地方找不到。
或许要继续往前,有个镇子便能好些。镇子里住户多,巷子也多,找个地方缩着确实容易些。
行进间,傅汀隐约感到有人在不近的地方跟着他,等他不确定地回头看时,又什么都看不到。
等天亮吧,傅汀想。便是有人跟着他,天这样黑,他没本事找到跟着他的人。
说也奇怪,他同姜醒分别后,大概是那群追杀他的人真的失了他的行踪,已经两日了,他只赶路,再没同人交过手。
不必随时担心身后有人要杀自己,路上又苦,傅汀多少有些对以后日子的迷茫。
仇一定要报,只是该怎样报,报完又当如何生活?
算是幸运?傅汀没能迷茫多久。
他入狱了,在他到了京城的第二日的早晨。
入狱的缘由令他哭笑不得,他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的智力发展同旁人有什么区别,不太聪明的他根本不适合报仇这种需要长久图谋的事情。
若要细算日子,其实该算他到京城的第一日半夜。
那日他刚到,身上没有银钱,打算第二日去找个短工做一做再谋后事。于是大晚上的他□□进了一户人家的后院儿,想找个柴房挡挡风,睡一晚。
结果柴房没找到,碰到了那户人家结伴起夜的小厮。
他轻功不太好,没有飞檐走壁的本事,竟被几个小厮扭着抓住,吵醒了正在小妾房中睡觉的老爷,硬说他是来偷东西的,还绑住他搜身。
搜身没结果后,小厮又咬定他是行窃未成,这才没有赃物。
小厮硬要给傅汀安一个罪名不是没有理由,他们夜半吵醒小妾房中美滋滋的老爷,若是没个什么结果,他们吃罪不起。再说傅汀半夜从墙上造访,只是想去柴房借宿一宿,这说出去谁信?怕不是等到最后流言要传成傅汀想去小姐房中借宿一宿。小厮左右权衡之下,自然是将傅汀算作小偷是最好的法子。
哄闹了半夜,被打扰的老爷毅然拍板要将傅汀送官。
京城的县老爷该叫什么官职,傅汀不太清楚,他只觉这京城的官儿断案也是一样的迷糊。
莫不是昨夜同那将他送官的老爷一样没有发泄爽?傅汀跪在堂前看着官老爷的臭脸时在心里这样想。
没审几句,更遑论听傅汀的辩驳,官老爷当即拍了板:京中近来有一江湖大盗,作案多次,尚未被捕,傅汀瞧着很像,即刻关押!
傅汀:“……”
阴暗潮湿的地牢,常有老鼠满地乱窜。地牢的老鼠胆子可肥的很,也不怕人。傅汀第一次吃牢饭时,甚至有一只老鼠停在他旁边,看着样子大概是想常常今天的菜色如何。
环境虽然差了些,但值得一提的是,地牢里的饭菜还算可以。
放在一月前这些饭菜放在傅汀的面前,他大概会一脚踢开,顺口讲一句“猪都不吃”。
此一时彼一时放在傅汀身上再适用不过,仅一月不到的漂泊便让他能道一句“牢饭味道不错”了。
不过傅汀的悠闲日子没过几日,官老爷下判决了:罪犯傅汀,于三日后午门斩首。
傅汀这才意识到那个江湖大盗大概真的偷了什么贵重东西,他本以为官老爷关他几日,顶多打他几板子也便罢了,权当他在牢房里白吃白住几日的报酬,没想到最后会闹到一个砍头的结局。
越狱是一定要的,什么时候越成了傅汀这几日细想的问题。
看守牢房的官兵几时换一次班,钥匙如何交接,钥匙什么时候离他最近……这些都是傅汀要列进观察计划之内的项目。
很不幸地是他准备行动那天,换班的官兵换成了一个新上任的。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那官兵没有半点懈怠的时间可以下手。
火烧眉毛之际,傅汀没想到还能再见到姜醒。
在他牢房门口,还带着上次那个随身侍卫。
京城近日连着降温了,单地域来讲又比他们初遇的那个地方冷。
姜醒许是怕冷,加上地牢阴冷,甫一进地牢,侍卫便尽责地替他披上大氅。
“怎么不过几日不见,我便在城口的布告上看见了你明日要斩首的告示。”姜醒说这话不是在问傅汀为何,而是以一种责怪的语气,好似在怪傅汀执意离开他,又不将自己照顾周全。
原是看见了告示来为他送行的吗……
傅汀心中有些苦涩,姜醒想知道他为何要被斩首,他自己也想知道,怎的他不过是想找个柴房挡挡夜里的寒风,便成了今日这样的局面……
姜醒倒是信他,傅汀转念又想,他在狱中倒是想到过姜醒,想姜醒若是看见自己被判成江洋大盗而斩首,会不会怕自己在船上时偷走了他什么贵重东西。
“主上,安排好了。”另一个傅汀没见过的侍卫打扮的人走到孟醒的身边回话道。
“嗯,”姜醒点点头,转而看向傅汀道:“走吧,我带你出去。”
☆、赌徒盼叁
斗篷毫无预兆地披上傅汀的肩头。
“京城这几日降温了,你身上穿的太单薄,披着斗篷吧。”姜醒将斗篷披在傅汀的肩上后,又替他拢了拢,最后将胸口处的带子系上。
傅汀盯着他姜醒为他系斗篷时低垂的眉眼发呆,脑中接上方才被打断的思绪。
姜醒将那真正的大盗抓住了,替他翻了案,而后领着他畅通无阻地出了监狱,还问他要不要去家里暂住。
先前他把姜醒当恩人,如今更该是恩人。只是他不免疑心起姜醒的身份。
若是寻常生意人,哪里能这样大的权力与势力,将他一个判了斩首的人这样轻易地翻了案?他斩首的告示放出来最多两日,姜醒是如何这样快得到消息回了京城,还这样快地寻到了那官老爷怎样找都找不到的大盗?
回了京城可以说是同他分开后便回了,寻到了大盗也可以说是巧合,那翻……
“在想什么?”姜醒猛地开口打断了傅汀的思绪。
傅汀倏地回神,抬眼间眼神撞进了姜醒望着他的眼神,好似探究别人的心思被乍然撞破,他的心跳不可控地乱了一拍。
“没……没什么。”傅汀往后退一步,堪堪分开与姜醒的距离,才结结巴巴地回话。
姜醒盯着傅汀看了一会儿才道:“那便走吧。”
言罢,上了备好的马车,傅汀亦步亦趋地跟上去。
罢了,眼下没有比跟姜醒走更好的办法了。他自认身上没有什么利用价值,或许姜醒真的只是想帮他,走一步看一步吧。
马车在京郊的一处宅院停了下来。
傅汀猜这宅院大概是姜醒的一处产业而已,平日里并不住在这里。
只因这宅院虽大,仆人看着也不少,却没什么人气儿。
“你也住这里吗?”傅汀走进院子后还是试探着问了。
果然,姜醒否定了,“不住这里,这宅子平日除了仆人没什么人,你且安心住着吧。”
傅汀点点头,不再开口说话了。
“我偶尔会过来看看,若是有什么事儿,遣小厮去找我便好。”
傅汀应一声好,闭口不知说什么了。
他倒不是不想问姜醒平日里住哪里,只是姜醒既然将他带到这处宅子,想必是不想让他知道自己的身份。
傅汀没有探听别人秘密的爱好,现如今他自保都难,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
探听秘密不是傅汀的喜好,保守秘密也不是他的强项。
傅汀身负血海深仇的事情被姜醒知道了。傅汀后来也有想过,姜醒大概早就知道了,早于说破那天之前。
秘密留存的时间不长,在傅汀住进别院没到一个月。
那天傅汀本在书房中翻看有关制毒的书,被恰巧来别院书房找书的姜醒撞个正着。
书的内容让他太入迷,他近些日子正觉得或许该学一些别的杀人招数,以备不时之需。
“你在看什么书?”姜醒进了书房,看见傅汀看的正入迷,故而走近随意问一问。
岂料傅汀反应奇大,竟吓掉了手中的书。
书掉到了地上,姜醒得以看到书的封面。
是他许多年前随身带着后来用不到的《制毒心经》。书面因为被翻过太多次,有些破烂了。
姜醒没掩饰地挑挑眉,表情是傅汀说不出的玩味。
像是被戳中秘密心事,傅汀书掉了更加慌张,说话都有些结巴:“我,我不是故意将书掉在地上的。”
姜醒矮下身将书捡起来,换上微笑的表情,淡淡对傅汀道:“无妨。原也是怪我吓到了你。”
傅汀连忙摆手,连着道了几遍没事,以为这件事就此翻篇了,却听见姜醒问道:“你好好的看制毒的书做什么?”
“我……我,”傅汀支吾几声,找了一个听起来能让人信服一些的理由,“我本来只是随意翻翻,看到感兴趣的一时看的入迷了些,你便进来了。”
说罢又掩饰性地追加一句:“我没看多久,刚翻开,真的。”
这个真的也没多真,自然也没什么信服力。
傅汀观察姜醒明显不信的表情,脑子又转起来,想着应对的办法。
没成想,姜醒不仅戳穿了他,还直接了当地盯着他的眼睛道:“你看这书是为了向谁寻仇是吗?”
那语气分明不是疑问,想必姜醒心中已然确定。
傅汀想过未来可能姜醒会问他类似的问题,只不过没想到这么快。他犹豫着该不该说,该说多少,又好奇姜醒是如何笃定的。
姜醒见他眼神躲躲闪闪不说话,又道:“我同你初识时,你便说过有人追杀你,当时你还受了伤。这别院的管家前几日又同我说起你平日很勤奋,不是练剑便是看书,我便有此猜测罢了。随口一问,你若不愿意讲,自然当我没问便可。”
话说到这份上,哪里是不愿意讲便能不讲的。傅汀自觉再隐藏下去也没什么必要,便斟酌着话语交代,只说自己身负血海深仇,又被仇家追杀,是一定要复仇的。
话尾还不忘提醒姜醒有仇家追杀他,劝姜醒趁早与他撇清关系。
姜醒却弃了这个话题没理,反而主动同傅汀说起方才毒经来,“你对哪一种毒感兴趣,这本书从前我看过多次,或许可以给你讲讲。”
“啊?”傅汀没料到话题会转变的如此之快,也没想到姜醒真的只是随口一问,再没有后话了,只得将方才看了一半的翻给姜醒看,“呶,是这个。”
书房中一阵书页翻动的声音,姜醒看到那一页后,却沉静半晌,面色瞧着不太好看。
莫不是恰好看的是姜醒没看过或者不太会的毒?傅汀见姜醒不说话,心里不免这样猜想。
良久,傅汀这样粗神经的都开始思考要不要转移话题将书重新拿回来时,姜醒才缓慢开口道:“哦……这个啊。”
“这个毒,大概是我最熟悉的。”
熟悉?熟悉为何这么久不说话?
傅汀纵是没有探究的心思,也不可控地想多知道傅汀一些。
他没问出口,因为姜醒已然就着方才的话头,真的将他对这毒的了解讲个傅汀听:“这种毒毒效不致命,只是能让人短暂地失力。”
……
秘密不再是秘密后,傅汀在姜醒面前提起这事儿的次数也多了起来。
其中主要的原因是姜醒每次来别院时,傅汀不是在院子里练剑便是在书房里看毒药的医书。
傅汀翻找了许多他能学的东西,其中制毒是他最喜欢的,而剑是他有些基础用的较好的武器,没道理舍弃。
姜醒替他找了两个师傅教导,他学的还算不错。
只是他越来越不懂姜醒到底是要如何了,养他这么个闲人在别院便罢了,知道他有仇家不仅不慌张着离他远些,还主动要帮他查证,还请师傅来教他学制毒。
这是……在帮他报仇?
他不好多问,只觉若是再这样下去,他大概真的会对姜醒产生点什么不太该有的想法,毕竟这样好的一个人常在他眼前晃,没有不动心的道理,况且他一开始心里便有些名为“悸动”的心绪。
傅汀躲不过心思的转变,只得每日将报仇之事提醒自己数遍,再在姜醒来时,稍稍躲着些。
他常想这些,在姜醒面前也不避讳。有时脑门一充血,什么都顾不得便想去找那有嫌疑的人报仇。是姜醒劝阻他,等羽翼再丰满些,报完仇要全身而退才好,不然父母泉下有知该伤心的。
这样来回几回,傅汀便自觉地更拼命地学些本事。
冬日是在忙碌中度过的,没多漫长,除夕很快来了。
傅汀没料到姜醒会在守岁的时候冒着夜寒过来。
他原想着姜醒若是商人,年节时分该是最忙碌的时候。
府中下人平日里十分本分,话少的可怜,也没什么守岁的习惯,吃过算不得年夜饭的晚饭便都去歇息了,傅汀一个人无趣地坐在门槛上守岁,旁边放着炭火盆。
姜醒到的时候,傅汀正仰着头看天上怎么没有月亮。
除夕前几天倒是下了雪,除夕那天雪停了,但是地上的积雪还厚着,姜醒踩在上面,发出不小的声响。
“你怎么这时候来了?”傅汀听见声响顺着看见了姜醒,忙站起来迎上去。
傅汀记得姜醒怕冷,今日他穿的看起来并不多。
姜醒应了一声傅汀的话后,同傅汀一起坐在门槛上,坐在傅汀的另一边,中间隔着炭火盆,便不再说别的了,脸色不太好看。
傅汀猜他大概是心情不好,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关心着姜醒可能会冷,起身去灌了个汤婆子,又拿了件狐皮斗篷给姜醒披上。
“知道你怕冷,现下是夜里最冷的时候,得暖和些呐。”
姜醒默默地受着傅汀这些动作,还是不讲话。
傅汀做完这些后也不知该干些什么,只能又坐回去,抬头看着没有月亮的天。
看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天上连星星都浅薄,于他来说,实在没什么看头。
夜里寒,一直这样坐着不动便更冷。他有心想进屋,困倦倒是还好,想着看些医术也能过去这一夜,奈何一向躲着冷的姜醒却是一动不动地看着天,他走不了。
又是傅汀坐立难安的许久,姜醒才终于看累了似的,低下头埋进手臂叠在膝盖上撑出的一小方天地中,声音低沉沙哑又似……哽咽,“今日怎的没有月亮呢……”
傅汀听这话一愣,反应许久,觉出一些莫名的苦涩来。
他恍然方察觉:他对姜醒,一无所知。
☆、赌徒盼肆
年一过,日子便快了,转眼间院中梨树原本伶仃的的枝桠上长满了花苞,瞧着没几天便要开了。
姜醒是在梨花开的时候来别院的。
彼时傅汀正在院中梨花树下练剑,剑锋凌厉,惊的树上梨花簌簌落了一地,有些落在他的肩上,发上。
石桌上还烹着梨花茶,好不精致。
梨花茶是傅汀烹的,他珍爱各种时令花朵,矫情地不希望他们落进泥土,总爱做些糕点花茶,或者泡酒。美名其曰将花留住,其实不过是为了自己的口腹之欲。他独爱这些。
招式辗转间,傅汀转身抬头便看到了站在拱门下的姜醒。
视线相撞间,傅汀微微眯眼,看见了姜醒正微微笑着。
傅汀一个晃神,险些没站稳,手里的剑仿佛千斤重,下一瞬仿佛便要拽着他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