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他道:“你身在阳城地界,使用妖术便算了,竟还敢问神官讨要银两,你不觉得……”
你不觉得这很不合理吗?他试图挽回自己没钱的形象,告诉纪淮他是不需要用银两的。
“所以呢?”纪淮回头睨他一眼,“你要将我用锁妖绳绑起来吗?”
倒也没有……到这样严重的地步。
他想这样讲,又想起自己一开始确实想过用锁妖绳,自觉这锁妖绳是个不能唬住小妖的兵器了,不太衬他,拿不出手,该再换一个能唬住的才是。
等他再想起来“纪淮是变戏法的,有钱的给个赏钱,没钱的叫个好也是可以的”时,纪淮已然背着他的家伙什走开了。
好冷淡的妖。他在心里给纪淮打上这样的标签,默默对着纪淮的背影鼓了个掌。
毕竟他没有钱,方才看戏法时还觉得无趣,这样补一个掌声也算是没白嫖表演。
第二日他又在同一个集市同一个地方见着了纪淮。
集市依旧热闹,纪淮依旧演着昨日同样的戏法,周围也同样围着一圈人。
这次他没有隐着身看,他大摇大摆的从百姓给他让出的位置走到最里圈。
阳城中几乎全是他的庙,庙中有他的神像,百姓很少有不认识他本尊的,他也乐得以本面目示人。
他是百姓供奉出来的,合该是同百姓最亲近的神官。
只是他惯于隐着身在城中晃。若是到了哪一处便被让出一条道,到了饭点还被好几户人家争夺着要拉去屋里吃个饭,那也太张扬且麻烦。
“哎,你怎么也不知道换几个戏法?演来演去只有这些吗?”他站在最里圈,一抬下巴,俯视着卖力表演的纪淮。
其实戏法新鲜与否于百姓来说并不重要,他们看个乐呵有趣儿。左右他们瞧着纪淮戏法精妙,想不通其中关窍,想多看几遍自是正常的。
况且今日不过是纪淮第二次在集市上摆摊,很多人还是第一次看。
他此话一出,年纪大通他熟悉些的百姓都笑他“欺负外乡人”,他也配合着笑笑,只当是开玩笑罢了。
有年轻些的看客,同他不太熟悉,大概又敬仰,试探着问他要不要中午去家里吃个便饭。
那人言语间斟酌着用词,忐忑之意听见的都能听出来。
无疑,那人遭到了众人的哄笑,“年轻人,别拘束,咱们这位神仙,可是最馋嘴的。要是你家媳妇饭菜煮的好吃,不定下次不用你请,候期自己就巴巴去了。”
“哈哈哈哈。”说完众人都被逗笑。
他其实早学会辟谷,只是喜爱人间食物,常常到百姓家中蹭饭。
至于馋嘴这个说法,是城东头那个说话本子给他编排出来的,只因为他连着去说话本子的家里吃了三日的饭,顿顿还都是不一样的菜。
他头一次听见这个说法时,又去那说话本子家里连吃了五日。
是那家夫人做菜实在太好吃了些,尤其是那一道糖醋鱼,烧的一绝。
想到糖醋鱼,他又想吃了……
“你家中饭有糖醋鱼吗?”他问那个要让他去吃饭的年轻人。
“有,有!”那人忙不迭道:“我夫人是个厨娘,什么菜都会做。”
他满意的点点头,中饭有着落了。
一众人围着中午去哪里吃饭,吃什么的话题笑话了半天。
自始至终,纪淮没一句话,只尽心表演着自己的戏法。
一轮很快结束,纪淮又拿着他那小破铜盆在众人围成的圈里走一遍,再回到他面前时,铜盆里已有不少的赏钱。
纪淮在他面前站定,抬头瞧他一眼,见他没有掏钱两出来的动作,端着铜盆又走了。
“哎!”他叫住纪淮,“我方才给你喝彩鼓掌了。”
他本意是想告诉纪淮,虽然我没有钱财,但是我叫了好,不算是白嫖。
周围人又是一阵哄笑,笑他一个堂堂神官看了表演也不给赏钱,施个法变出来不就好了。
他倒不是不能变出来,只是这样拟物的术法,骗骗凡人还好用,纪淮一个妖,道行不至于浅到看不出来。况且他也不愿用,觉得没意思。
没钱便没钱,何必骗人。
纪淮听到他的解释只是轻道一声:“哦。”
这该是纪淮正常的反应吗?该是的吧,总之周围百姓没人觉得纪淮这话有什么不妥。
只是他心里不大舒服,总觉得因为没钱被眼前这个小妖轻视了。
他对他的态度太冷淡了。
他该发现的,纪淮对所有的看客都是这样。不似别的卖艺人那样卖力吆喝,脸上只摆出平淡无波的表情,尽力表演戏法吸引看客,不求数量地挣点赏钱便罢了。
纪淮生性如此。
日头眼见快到头顶,年轻人问他想吃些什么,若是早些想好,便能回家告知一声,早些备上饭菜。
这年轻人如此客套,叫他生出许多不想去的意愿。
他不喜同城中百姓太过生分。
他还是决定去了,总要多接触才能熟悉起来,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同不熟悉的人亲近的。
年轻人先回去了。
日头到头顶时,纪淮准备收摊。
他想着这该是吃中饭的时间了,纪淮想必是要回去煮饭。
“你要回去吃中饭吗?”纪淮从他旁边走过时,他拉住纪淮的胳膊,“跟我一起去天阳街吃吧。”
方才那个年轻人的家便在天阳街。
纪淮看他一眼,还是没什么表情,轻声道:“不必了,他们想必不会欢迎我的。”
言罢,抽出自己的胳膊,背着便戏法用的物件儿,朝南边走了。
是往天阳街相反的方向,却与他住的地方同一个方向。
☆、来日长叁
一晃半月过去,他每日都去集市待一上午看纪淮变戏法。
纪淮待他还是一样,冷冷淡淡的,可他总觉得他同纪淮挺熟的,至少整个阳城,只有他知道纪淮的名字。
虽然是他缠着纪淮一上午,阻碍了纪淮摆摊变戏法,厚着脸皮讨人嫌磨来的。
值得高兴的是,他告诉纪淮他叫候期,纪淮破天荒的多问了句是哪两个字,谁取的。
知晓后又赞他名字好,等候和期待,一听就觉得取这名字的人当对他很好。
这是自然,他承着百姓的祈愿降世,又得天界荒止帝君亲自收徒赐名,受了太多等候期待了。
他同纪淮的关系也仅仅止于互通姓名罢了,再多熟悉大概还需要些时日。
他没觉得这样算是“热脸贴冷屁股”,纪淮是石头变的,石头成的妖冷淡一些大概是正常的。
哪日能去纪淮家吃饭便好了,他第二次去天阳街那儿的年轻人那里吃饭时在心里这样想着。
天阳街的年轻人名唤柳信,年前刚娶妻自立门户出来,妻子如今怀了近四个月的身孕。
柳信那日请纪淮来家中吃饭也是刚得知妻子怀孕不久,上街采买些补品,碰上他,便想请他去家里多坐坐,给家里添些福气,将来妻子生产时平平安安的才好。
今日柳家夫人做了一道板栗烧肉,他正吃的高兴,忽地感受到一阵妖气凌厉的波动,在城南树林方向。
忙一个闪身便到了妖气波动最大的地方,落地时他手里还拿着筷子。
扔掉筷子定睛一看,是纪淮和一个从没见过的妖大打出手。
纪淮隐隐落于下风。
他一个杀招冲上去,同那妖战了半晌。
将那妖用缚妖网兜住扔到悬崖下后,他站到纪淮面前,想讨个什么好处,被纪淮一句“我不是阳城的百姓,也没供奉过你,没必要救我。”憋的一句话都讲不出。
他实在是气着了,在心里默念百遍“我是个有度量的神仙,不跟纪淮小妖一般见识”亦无半点作用。
气极的他一把拽住纪淮,一阵风般他便拽着纪淮到了阳城最大的庙宇,大殿里赫然供奉着他的神像。
来上香的人乍然见了他拽着纪淮过来也没害怕,朝他招呼声便做自己的事情了。
他没管纪淮脸上迷茫的表情,自顾地点燃了香,将香递给纪淮,“喏,给你。”
纪淮没伸手接,只看着他,像是在让他解释为何这样做。
“你将这香供上,便算是供奉我了,今后若再有什么妖怪要来打你的主意,我便有理由帮你了吧。”
他气来的快消的也快,早在他拉着纪淮到了大殿,见着纪淮一脸迷茫的表情便全消了。
旁边有百姓过来上香,他又将手中的香向纪淮面前伸伸,一如当初纪淮将收赏钱的铜盆伸到他的面前。
纪淮接了香,却不供上,视线盯着方才进来上香的百姓。
他跟着望过去,只见那百姓虔诚地跪在神像前的软垫上,低头喃语了些什么,举着香朝神像拜了三拜。
“啊!”他醒悟地呼出一声,“不用不用这样。”
他摆着手,“不用像这样跪拜,你就走到神像前把香供上便好了。”
那百姓起身上完香,又拜了几拜才转身走了。
纪淮笑意很淡,但他瞧见确实是笑了,“还是拜一拜吧。”
纪淮走上前,学着那百姓的样子,跪在软垫上,闭眼喃语些什么,朝那神像拜了拜,才起身将那香供上。
他瞧着纪淮给他供香的动作,后者还是没什么表情的脸,算不上虔诚,只是平白让他红了脸。
拉人过来给自己上香这种事儿,他还真是头一次做。
纪淮上完香,径自走了,留他一个人在后面喊着让纪淮等一等他。
大殿内人来人往,香火缭绕着神像,颇有一派人间烟火气的模样。
——
他始终惦念着的事儿,还是想去纪淮家吃顿饭。
同想尝尝纪淮的手艺无关,仅是因为在他的认知里,亲近信任的人便该一起吃饭。
一日他寻了个机会,找到纪淮家里,多少想蹭一顿饭。
纪淮家离集市挺远,住在城南的林子里,院门口铺着青石板路,别有一番清雅的烟火气。
他眼见着纪淮家的烟囱冒起了青烟,悄没生息的摸进院子,坐在了纪淮院中的石桌上。
堂堂神官,活像一个毛贼。
不凑巧,纪淮大概锅中煮了带汤水的面食,妖术施下也不必看着火,炊烟还冒着便出了灶房。
他一抬头便瞧见纪淮站在灶房门口盯着他看,手中没有端着任何饭菜。
“瞧着太阳快下山了。”他讪笑着同纪淮说话。
纪淮没计较他偷摸着溜进院子,“嗯”了一声,拿起了房檐下的扫帚扫院子。
他“斟酌”片刻,手举在胸口前,无意识地打着手势,“该是吃晚饭的时候了,你不留我吃个饭吗?”
就算是报我上次帮你打妖的情?他是想这样说的,又觉得没什么情好报,除妖本是他分内之事,索性没提。
纪淮还是扫着地,甚至于没抬眼看他,淡淡道一句:“不了,回吧。”
这……
他不知该再说些什么,他想不通为何纪淮不留他吃饭,分明饭都在锅里了。
没待他再多纠缠些什么,倏地心口一阵绞痛,他失了气力般趴着桌上大口喘着气。
纪淮还没注意到他有什么异状时,他已一个闪身从院中消失了。
阳城有人要去世了。
他这样异常的原因,不外乎是因为他是阳城的守护神,但凡城中有人有性命之忧,轻则他会心口绞痛喘不上气,重则……
若是普通的生老病死,他最多是痛一痛,少喘几口气。若有人因为妖邪而死,那便是他失职,没有护好阳城百姓,痛苦自然是免不了的。
此次疼痛中又伴随着什么焦急的祈愿,他循着祈愿找到了天阳街的柳信。
是柳信夫人不小心滑了一下,大夫说孩子保不住了。
他到的时候,柳信正在房外焦急地转圈,不知是嬷嬷还是稳婆的人端着一盆又一盆的血水从房内出来。
柳夫人腹中孩子虽还未降生,可也算是阳城人,再加上柳信夫妇两人常以孩子的名义去庙中上香给他,多少也算是有些羁绊。
若是单纯的小产,他不至于反应这样大。
只怕是柳夫人性命也危急。
果不其然,柳信抓着他手臂求他救孩子时,大夫出来说胎位不正,要做好一尸两命的准备。
柳信当即便腿一软倒在地上了,还要说话的样子却只能发出空洞的嘶嚎。
他想走。
若柳夫人同孩子都保不住,便是命簿上定好的命数,他保不住,亦不想干看着前几日还在猜着孩子性别的柳信痛苦至此。
柳信拽住他,一遍又一遍地求他,求他救救夫人和孩子,他挪不动脚……
“你不是阳城的守护神吗,为什么不能救她!你施个法,我求你了,我求你了……”
“为什么不能救她!”
“救救她吧,我求你了。”
“为什么我们祈愿了那么多次,孩子都没保住,月儿不过是滑了一下,为何要经历丧子之痛……”
柳信求到最后思绪已然乱了,只剩呢喃着的“我求求你……”
这样的场面他见的不少,从他第一年做守护神时,城中便有命数到了该走的人。
他从来都救不了这些人,哪里是不想,根本是无能为力。除妖灭魔是天职,扰凡人命数是妄想,是有罪。
“为什么不救她”这种话,他听过不知多少次,为父母求,为妻儿求……
大夫是在太阳彻底落下去时出来的,摇着头对柳信道孩子保不住了,夫人虽然命保住了,身体却受了重创。
他从柳信家出来,沿着灯火初亮的天阳街漫无目的地走。
法术这时候他从来不用,他想着救不了,便该以自己的方式为死去的百姓祭奠。
一路走着,等到再抬眼时才意识到他在纪淮家的门口。
枉他身为神官,却没什么吐得了苦水的朋友。天界倒是有一个,是荒止帝君座下最年轻最得力的神官,名唤池上。
可他总在人间晃荡着,同池上讲不太多这人间的烦心事儿。
早几百年,他也尝试过同凡人推心置腹,得到最多的回应大概是:你拥有神力,有什么可愁心的……
况且凡人寿命太短,来日命数到了,更添他的伤心罢了。
他想同纪淮相熟,不外乎本意是这些想法。
望着灯火微弱的院子,他犹豫几番,还是推门进了院子。
纪淮正在院中石桌上挑着一筷子面吹。
他径自坐到了纪淮对面,没问纪淮的意见,一股脑地将苦水倒给纪淮。
他滔滔不绝时,纪淮也不讲话,依旧吃着他的面,抬头间睁大眼睛瞧他两眼,示意他在听。
院中烛火忽闪地映在纪淮没多少喜怒,却意外让他感到安心的脸上。
两人离的近,他从纪淮的瞳孔里看见了自己的脸。
话了,纪淮放下了筷子。他一瞅,碗里只剩些许面汤。
他有些……饿了。
许是心里空,想着吃点什么东西填饱肚子或许能好些。
他望着纪淮,讲不出自己想吃东西的话,方才他还在倒苦水,转头便想要吃面,太说不过去。
他盯着纪淮时,纪淮也看着他,面碗横在两人中间。
眼下的场景气氛,他猜纪淮该同他说些什么。
“你要吃面吗?”纪淮问他。
他懵了一下,以为纪淮听过他的话后也会同他讲一些自己的什么曾经。
不都是这样吗?人们总喜欢用自己的不幸来安慰那个向自己吐苦水的人,告诉他“其实我比你更惨”。通过这样的比较,来达到奇异的安慰的效果。
“吃。”不过他还是这样应了纪淮。
面很快端上来,是一碗素面,不过一些面条和飘零的几根菜叶。
他抱着期望吃的,尝过才终于知道为什么纪淮从不留他吃饭,以及为何纪淮到现在才吃饭。
☆、来日长肆
纪淮换了一条街变戏法。
原先那条街周围的百姓已少有没看过纪淮变戏法的百姓,纵是有看不懂的,看了这许多次还弄不清其中关窍,也便不强求自己,渐渐不再去看了。
看客少了,赏钱自然越来越少。
他如往常一样去集市上找纪淮时,却没瞧见人。
那些戏法他本就觉得无趣,不知为何竟也能一日不落地看这许多次。
虽然他还是没钱,只能全力地为纪淮喝彩。
他找了三条街才找到纪淮的摊位。
实在是无缘,阳城拢共四条大街有集市,除去纪淮一开始在的那条街,临近最后一条街时,他才感应到纪淮的妖气。
他虽是神仙,却也不是专能闻见妖气的狗鼻子,没那么方便能找到纪淮的。
究其根本,还是因为纪淮是妖,不是阳城的百姓,同他的羁绊等同于没有。
他到的时候,纪淮已然收摊回家做中饭去了,只是空气中还残留着妖气罢了。
正是饭点,蹭顿中饭刚好。
于是又寻到纪淮家里。
烟囱冒着烟,纪淮闭着眼坐在院中的躺椅上晒暖儿,树将光影打碎映在纪淮的脸上。
他有理由怀疑之所以纪淮做的饭味道不佳,全是因为纪淮做饭时总要做些别的事。
譬如上次锅里煮着面,人却在院子里扫地,再譬如这次烟囱冒着烟,人在院子里躺着晒太阳。
虽然冬日的暖阳真的很舒服。
他走过去,将手悬在纪淮脸上面一些的位置,细碎的光影被大片的阴影代替。
“烟囱还冒着烟呢,你怎么坐在外面晒起太阳来了?”他手悬着乱晃,看光变换着位置打在纪淮的脸上。
纪淮单睁一只眼眯着看他,瞧不出什么高兴来,只告诉他石头就是喜欢冬天晒太阳。
他觉得好玩,变了个躺椅在纪淮旁边,却不凑巧地没有树荫遮罩,闭上眼睛还是觉得光太刺眼了。
只能再施个术法变个大叶子挡在头顶。
“今日煮了什么饭?”
晒暖儿确实舒服,他想着话同纪淮闲聊,后者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他.
闲聊间他问到了纪淮今日换地方摆摊的事儿。
“哦,原来那条街看的人越来越少了,只能换一条街了。”纪淮是这样告诉他的。
他知道一些,凭他每场都去看的经验来说,纪淮这么多天,每天只表演那几个戏法,从没换过新花样,不怪人看腻。
反正变戏法用的都是妖术,何不换几个花样?他这样问过纪淮,得到的答案是纵是用妖术,纪淮也只会那几个戏法。
纪淮着实是个奇怪的石头,能化成人形的妖通常法力都不弱,妖龄也该很长。
偏纪淮不是,算上今年,妖龄一百年都不到,法术更是……“不甚精通”。
对此纪淮的解释是:化形实非他所愿,虽是块稀有的石头却天资愚钝,连精气都没形成,是旁边的一颗成了精却没法活动的老树,没人说话,渡了精气给他,没想到精气在他体内一转,他直接化成了人形。
化形后纪淮也没走,陪着那老树说话,后来有几个觊觎他原身的妖怪,老树为了护着他,树根都化成灰了。他这才一路走一路变戏法活着,现在会的戏法还是当初练了许久才会的。不是没想学新的,是压根学不会。
至于纪淮为什么能活到现在,大概是因为原身是石头,命硬皮厚。
他当即拍板,扬言要教纪淮新的戏法,像开屏的孔雀,迫切地想要向纪淮展示他的神通。
纪淮摇头似要拒绝,他没管,动动手指头变出许多花样来。
许是不错,纪淮看的很认真,他将术法要诀都一一仔细告诉纪淮。
纪淮照着施法时,瞧着没问题,可就是没效果。
两人琢磨半天,他才意识到大概是纪淮的法力不够,达不到效果。
法力不够好办,渡点给纪淮就成。
纪淮由着他将手掌叠在一起,感受到从手心丝丝缕缕周转在身上的仙气。
又摆弄了半晌,效果依旧甚微。
“大抵是因为你是神仙,我是妖怪,你的法力在我身上没用。”
纪淮这样劝慰他,他却执拗,陷进去似的,同这法力较上劲。
“你的妖丹在哪里?”
他一问出口便后悔了,怪他自己嘴快。
妖丹是妖的命脉所在,亦是调度妖全身法力的地方。通常来说妖都会将妖丹藏在身体最安全隐蔽的地方,他这样问,其实根本没有把握纪淮会告诉他。
问完方才清醒,在纪淮心里,他们大抵不太熟,藏妖丹的地方,怎会告诉他。
纪淮看他一眼,眼里是他摸不透的情绪,像是在确定他是否安全。
“这儿。”纪淮将手掌放在自己的锁骨下处,“在最靠近锁骨的胸骨处。”
纪淮将妖丹……放在骨头里面?
妖丹被骨头束缚,不疼吗?
他惊讶之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纪淮竟将妖丹的位置这样轻易的告诉他。
他一时间支吾住,挠挠头不知该说些什么来回应这样的信任。
那日他带纪淮上香时,纪淮在神像前许的愿是好好活下去,即便没什么盼头。他当然不会认为纪淮这样惜命的妖怪会将妖丹轻易告诉别的很多人。
太阳在头顶照着,他伸在外面抓住纪淮的那只手被晒的太暖,泛着痒。
话都问出去了,纪淮也答了。他自然顺着原先要做的事,将法力直接渡到纪淮的妖丹。
两人都躺着,他自认手臂没那么长,又不想短暂地做一个独长臂怪,便蹲到纪淮躺椅边,将手放到纪淮锁骨下心口处,感受妖丹的具体位置。
掌心怦然感受到的律动,不知是纪淮的心跳还是妖丹。
更不该是他的,他分明觉得自己的心跳是扼住的。
他的视线移到纪淮交叠在小腹处的手上,又移到纪淮闭着眼睛的脸上。
好近。
他的鼻尖先碰到了纪淮的脸。
是柔软温热的触感,同他猜想的一样。
早在他得知纪淮的原身是石头时,他便总猜,纪淮那看着白嫩软滑的脸,到底是什么触感。
纪淮睁开眼睛盯着近在咫尺的他看。
他回视过去,带着无畏,而后蜻蜓点水地迅速啄了一下纪淮的唇。
纪淮还在盯着他看,没有出声阻止,也没有别的动作。
见着纪淮这反应,他笑得嘴角咧到最大,凑近纪淮的耳边,“闭眼。”
同鬼使神差没关系,他是蓄谋已久。
他早知道纪淮学不会那些法术,早想好要问纪淮妖丹位置在哪,若是纪淮告诉他,他便大胆放肆一把,看纪淮的反应再决定后续如何。
纪淮这般反应,便是天生迟钝让他占了便宜他也甘认。
这样的便宜,他可占的高兴。
起初他想的是纪淮寿命长,同纪淮做个朋友,常说说话便好了。若论对纪淮什么时候有的心思,他说不上来。许是纪淮煮的素面味道不错,抑或是纪淮刚来阳城变戏法时,他远远看见一闪而过的火光后,露出的是纪淮看不出情绪却莫名让人心安的脸。
再或许也是别的。那许多的相处瞬间,不论是单个拎出来还是叠加在一起,都令他心动不已。
他不在乎纪淮的身份男女,天上的神官大都打光棍,天帝没规定男神仙必须和女神仙呆在一起。再说神官都忙,没人会多说什么,他也不在意。纪淮……他权当他也不在意。
纪淮没听他的话乖乖闭眼,他便随他。
就在他的唇触到纪淮鼻尖时,躺椅上的纪淮毫无征兆的变回了原形——一块紫色的圆石。
没成想方才渡去的法力派到了这个用场上。
他没忍住,将石头抱在怀里笑得直不起腰。
烟囱还冒着烟,两人都将此忘的干净,灶房的饭大概要重新煮了。
☆、来日长伍
他近日来在筹谋一件“大事”。
连着观察好些日子,纪淮没什么喜欢的东西,对吃喝都不上心。
唯一喜欢的,大概就是住的房子。
毕竟纪淮是每到一个地方都要花掉几乎所有积蓄买地契造房子的石头妖。
他不想用法术变一个多漂亮的房子出来,他一惯觉得那样没什么意思,却又不能顶着这张脸赚钱,还是用法术换了张脸。
普通做工的地方按月发工钱,这样太慢,他便凭着拳脚功夫在街头卖个艺,像纪淮一样,赚个即时钱。
两人也算是某种奇异的绝配了,一个在西街变戏法,一个在南街耍大刀。
时间紧,他没足够的钱买砖,便跑到城郊的林子里,砍了几棵粗壮的树,东拼西凑连夜赶工。
房子初具模型时他去纪淮家蹭饭,闲聊时纪淮道一句:南街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个耍大刀的,好像耍的很不错,近日少了许多看客。
他一口面差点噎在嗓子里没咽下去。
房子落成那天,他斥“巨资”买了块门匾题了字。
他想着纪淮见到这房子会是什么样子,想着日后同纪淮一起住在这里会是什么样子。
只是想想他便克制不住地开心,嘴角压都压不下来。
他同往日一样,隐去身形看纪淮变着一样的戏法,日头到头顶时收拾东西回家。
纪淮还是没学会什么新的戏法,这大概同他没正经心思教有关。
他跟在纪淮后面看纪淮在集市上买了青菜,今日大概还是吃素面。
石头变的都喜欢吃素吗?他不知道,只是纪淮很喜欢。
他去纪淮家蹭饭时,纪淮不是吃素面便是吃些素菜,其中最多的便是青菜。
他不是没问过纪淮为何不烧别的菜,纪淮一句不喜欢便将他打发了。
也许有一部分原因是纪淮不会。
他想着若是住到一起,他可以给纪淮做饭,虽然他会的并不多。
“去哪?”纪淮同他坐在院中吃面,他提一嘴吃完带纪淮去个地方看看。
他呼啦吃一大口面,含糊支吾道:“到了就知道了。”
纪淮没再问,低头吃着自己碗里的面。
虽是初冬,风也是凉的,碗里的面很快会凉。
“你不好奇再问问吗?”他将碗中的面汤喝完,纪淮还在吃着,他忍不住想跟纪淮透露些什么,偏纪淮不再问了。
纪淮抬头看他一眼,也不讲话,脸上明显写着:你要说就说,不说不要打扰我吃饭。
他哑住声,自觉闭上了嘴。
——
“这是做什么?”纪淮问。
他领着纪淮到新房院门口时,纪淮面带迷茫的问他。
他脸上烧起来些红,迅速在纪淮唇上啄一下,道:“以后我们一起住吧。”
盖房子时没觉得有多让人害羞,倒是看着面前的人说出来时,让人紧张。
他还在心里告诉自己“要稳住,不要慌乱”时,纪淮道一句:“我有自己的房子。”
他:“……”
纪淮还是跟他进去看了,为着他一句:我没地方住。
他确实没地方住,神仙嘛,他不太在意这些,找个自己的庙窝着就行了。
于他来说,在哪里都不过是一个修习法术的地方罢了。
可他跟纪淮在一处,纪淮喜欢有家住的感觉,他便也喜欢。
至于为什么不住纪淮之前的房子……
他在新房子里打了个大些的床,纪淮的小屋子好像放不下……
两人绕着屋子各处都走了一圈,围着一个香案停下。
原因无他,只因那香案上供的是牵着纪淮的那个人。
纪淮瞥他一眼,他便意会纪淮的意思,舌头打结道:“这……这是。”
他还没解释出个什么,纪淮已然懂得的样子,点点头松开被他拽住的手,取了三根香,自己便上去拜一拜了。
他能有什么心思,不过是念着纪淮同他之间没什么羁绊,怕纪淮有危险时他不能及时到,每日给他供次香或许能有用。
每日供香多添羁绊这种法子大概只有他能想出来。
他领着纪淮到卧房时,纪淮看见那张大床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便被他垫着后脑推到在床上。
“我们先试试这床舒不舒服,不行我去找个木匠改一改。”他凑在纪淮的耳边,红着脸。
纪淮相比他平静许多,看着他极近的脸淡淡道一句:“南街那个耍大刀的便是你吧。”
他不知纪淮怎样猜出来的,这样被戳穿,他当即将头埋在纪淮的肩窝里,用轻轻的舔舐回避这样的问题。
毕竟,南街那个耍大刀的抢了纪淮的生意。
他将纪淮推到在榻上,扯开交叠的衣物,舔咬纪淮的脖颈时,纪淮没推开他。
他想纪淮该知道他想要做些什么,没推开他,他便当纪淮同意了。
他总是这样,占纪淮淡漠迟钝的便宜。
热度攀升间,他恍惚听见纪淮嗫嚅一句:我要走了。
他含糊着问纪淮去哪,纪淮又沉默了。
纪淮喜欢到处游走他是知道的,阳城不过是纪淮路上随意碰到的一个城镇罢了。
他问过纪淮为何不寻个地方一直留下来,纪淮只道他是妖,同一个地方待太久百姓会起疑心。
他记得他当时信誓旦旦告诉纪淮阳城的百姓很好,便是知道纪淮是妖也不会如何。
如今他恍惚间听见的一句,他只当是过于紧张听错了,毕竟后来纪淮再没提过要走。
——
黄泉,孟婆庄。
门外的风沙已经停了,只是门内的风云刚起。
孟何站得远些,看忘冥为那名唤候期的人施法疗伤。
候期身上不知如何弄的,一身全是血,却没见伤口。见到忘冥情绪过于激动,一直不停的冲忘冥喊着什么,却因为情绪过于激动只能发出声音,说不出话来。偏他还不愿意消停,忘冥只得施法定住候期,再为他疗伤。
为了不让孟何被情绪失控的候期伤到,忘冥让孟何离的远些,又施法将他罩住。
孟何也是候期来了才知道,原来忘冥会的法术这样多,还很厉害的样子。
他从前只以为忘冥同他一样,是地府苦命的小喽啰,要在这冥界受这几百年的孤独。
原来忘冥是神仙,同他不一样。
等候期的情绪终于稳定些时,忘冥才将罩在孟何身上的术法解除。
“池上……”候期一开口便是喊忘冥。
相较于“池上”这个名字,孟何还是更喜欢“忘冥”,尽管那只是冥府职位的代称。
候期的伤势想必很重,忘冥额上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说吧,你怎么弄成了这个样子。”忘冥对候期道:“你一个守护神如何做到入了魔?”
入魔?
孟何不知这其中关窍,只从忘冥的神色来看,这似乎很严重。况且,妖魔一向被世人放在恶人一方,同神仙这样高高在上的位置相比,堪称天壤之别。
“我……我,”候期迟疑片刻,道:“我重塑了自己的肉身,要保留法力还能用,只能入魔。”
孟何听见忘冥倒吸了一口冷气。
“你疯了!”忘冥声音陡然大起来,孟何从没见过忘冥生这样大的气。
忘冥指着候期骂道:“守护神重塑肉身,一个不慎便可能魂飞魄散你知道吗!你知道吗?!”
候期扬着头,想争辩些什么,最终也只是低下头任由忘冥骂:“方才我为你疗伤,你身上看不见伤却浑身是血伤的极重,想必是重塑肉身造成的吧?且不说万一塑体失败会怎样,守护神剥离本体,那可是要受剥皮抽筋,生剜灵魂出体之痛的,你到底是为什么要受这样大的苦,冒这样大的风险!”
候期听着没说话,换孟何倒吸一口凉气。
按照忘冥的说法,守护神的灵魂同肉身是拧在一起生成的,同普通神仙灵魂出体不同,守护神若是要将灵魂与□□脱离,是要将皮肉连着筋骨一寸一寸同灵魂撕扯开,更不要说重塑肉身要用舍掉一部分的灵魂本体幻化……
“那你历完劫不回天庭,在这苦兮兮的冥界做个给鬼撑船的艄公又是为了什么?”候期这话听着是在问忘冥,自己却不在意忘冥的答案,自顾自低下头,呢喃一句:“我的纪淮没了。”
“我那么好那么好的纪淮没了……”
忘冥不知纪淮是谁,只是候期将纪淮同他留在冥界的理由放在一起,他便能懂。
☆、来日长陆
事情像是攒在一起发生,却同骤然扯不上关系。
若非要说,可以算上有蛛丝马迹可寻。
纪淮第一次被人怀疑是妖的那天,是一个没什么稀奇的春日,阳光正好。
他到底还是教了纪淮新的戏法,纪淮同从前一样,每日在街上变戏法。
人群围着看纪淮变戏法时,不知谁开玩笑似的提了一嘴,“戏法这么精妙,莫不是这不是什么戏法,是妖术吧。”
纪淮的手不可控制的抖了一下。
所幸又有别的百姓打岔:“这话说的可是不信任咱们阳城庙里供的那位神仙了,咱们阳城什么时候出过妖邪。”
“说起这个,”又有一个百姓接话道:“怎么好长一段时间候期都不来咱们家里蹭饭了?”
“是啊,上次他来还是向我取经红烧肉怎么做……”
跳过纪淮是不是妖这个话题,人群中开始讨论起候期不再去蹭饭的问题。
午间纪淮收摊回家时,柳信正在院中跪在地上求着候期什么。
纪淮不必走近便知柳信在说些什么。
柳信的妻子自那次小产,身体愈发不行,眼瞧着没几月好活了。柳信为此来求过候期多次,候期都以无能为力为由拒绝了。
眼前的年轻人瞧着实在是令人不忍,纪淮也曾动容。
候期是阳城守护神,不能插手阳城人自然的生老病死,纪淮却不同。
纪淮向候期提过,不若他设法为柳信夫人延长些寿命。
候期厉声制止了纪淮:插手凡人命数,不论是妖魔还是神仙,皆是要遭天遣的,天雷可不是说受便能受的。
纪淮只能做罢,从此没再提过。
柳信在院中跪了很久,还是走了。
之后的事情便如洪水泄了闸,一发不可收拾。
事情爆发的节点便是候期某日半夜毫无征兆地痛得满地打滚,毫无缓解的办法。
是阳城有供奉的百姓因妖邪而死,候期却没有及时察觉。
这样的疼痛入骨髓,仿佛有人将骨头一点点敲碎,再杂糅在一起,胡乱地刺入皮肉里。
候期初出世时,因为法力不够受过几次这样的痛苦,后来勤加修炼,阳城百姓因妖邪而死这样的事儿,已几百年不曾发生了。
他差点就忘记了还有这种疼,以为只有百姓去世那种呼吸不畅的感觉了。
这实在是令人想不通,候期的法力是一众小辈神仙中的佼佼者,普通的妖怪便是靠近阳城,他都能有感应,更遑论在城中不被他发现地杀掉城中百姓。
若是妖族中法力实在高强的,候期想不到阳城的百姓怎会惹上这样的妖。
此事一出,若是闹开了,城中必然人心惶惶。百姓会猜想候期是否已护不住他们,而纪淮妖的身份不知是否会多生变故。
未免多生事端,纪淮停止了去集市上变戏法,同候期一起揪出城中那只杀人的妖。
他们赶到现场时,哪里有妖的踪迹,连妖气都没有,只有柳信听见死者的哀嚎声赶了过来。
柳信是那人的邻居,两户人家只隔了一道墙。
他们毫无头绪,杀人的妖邪或许道行高到候期应付不来的地步。
纵是神官儿也无法遏制流言的传播,有百姓因妖邪而死迅速被阳城的百姓知晓。
死者死相极其惨烈,像是被野兽的利爪掏空了心脏,一开始只传是野兽伤人,后来一传十十传百,传到后来便成了妖怪杀人。
虽然事实确实是被妖邪所杀。
百姓起先相信候期会同往常一样解决这些麻烦,那个被妖怪杀的人或许是个意外。
直到城中有第二个、第三个人因妖邪而死。
为避免有百姓再因妖邪而死,候期组织百姓住到各个寺庙中,方便集中保护。
百姓人人自危,人群中开始有声音怀疑候期不再能保护他们,更有甚者开始埋怨候期没有办法在他们的亲人病死时施法救治。
也有相信候期的,双方争论声渐大,吵了起来。
就在纪淮和候期外出寻找妖怪时,柳信突然从人群中站出来,“纪淮就是那个杀了百姓的妖怪,我亲眼见到他变成了石头!”
一石激起千层浪,百姓大概是想起了纪淮曾经在街头变的精妙戏法,疑窦顿生。
信的人是少数,毕竟纪淮同候期的关系好是有目共睹的,柳信又站出来,“候期早就同纪淮勾结,他们还住在同一间屋子里!”
!
纪淮是不是妖暂且不提,候期竟同一个男人住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