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阳城百姓敬仰的神官,竟做这等腌臜事!
柳信是百姓看着长大的,邻里邻居,从前请候期去家里吃饭也是有百姓看到的,没道理平白给候期泼脏水。
若候期当真与纪淮是那种关系,那维护纪淮也算不得什么。
妖啊,那是妖啊!
纪淮便是杀了人,候期想必也不会对他做什么,说不定将阳城百姓弄到这寺庙里来,便是为了更方便纪淮。
……
一旦疑心开了个口子,往什么方向发展谁能控制住。
等到候期纪淮回来时,百姓竟直接质问候期是否同纪淮这个妖勾结。
候期身为守护神,对自己守护的百姓哪里能撒谎,百般解释杀人的不是纪淮又有什么用。
纪淮是妖便坐实罪名。
竟有人当众提出让候期立刻杀了纪淮!杀一个妖邪要什么理由,况且妖还杀了阳城百姓。
炎热的夏季,大声的吵嚷更是让庙中所有的人都出了一身汗。
柳信站在哄闹的人群中冷眼看着这一切。
百姓是柳信杀的,妻子身体眼看着撑不到夏天过去,他去求候期,候期冷眼看着,他能有什么办法。
偶然间他得到一本书,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按照书上所说修炼术法,想尽办法为妻子续命。
起先他并不确定纪淮是妖,冬天时他是撞见过纪淮变成了石头,当时候期也在,他只当是候期将纪淮变成石头玩闹。
他原先只想将众人视线转移,按照计划他马上要杀第四个人,将纪淮推出来,若有人死了,大家第一时间怀疑的必然是纪淮,为他打个掩护。
候期拒绝救他的妻子,同他说的最多的理由便是不可动凡人命数,他倒要看看若是纪淮快死了,候期又当如何。
没想到纪淮竟真的是妖。
百姓是柳信杀的这件事,候期同纪淮是心中有数了才回来的,没想到一回来便要面对这样的风暴。
他们本来没将心思放到城中百姓有人修炼邪术这样的可能上,直到百姓全部转移进庙时,柳信的妻子瞧着不像是病很重的样子。
纪淮记得前几天她还根本下不了床,百姓还都道柳夫人的病好了,纪淮和候期却清楚的很,柳夫人的病根本不可能好的这么快。
他们便去柳家细细查探一番,找到了妖邪术法烧焦桌椅的痕迹。
而候期之所以没有察觉,全是因为柳信修习不久,身上的人气完全盖住了浅淡的邪气。
庙中的情形一发不可收拾,闹到最后百姓竟完全不在意纪淮到底是不是杀了人,只在意纪淮是个妖,妖当然是危险的,而候期作为一个神官,竟同妖邪为伍。
至于候期口中柳信才是凶手,压根没有人信。
可笑的是,候期身为守护神,是没办法对城中百姓动手的,连将百姓推倒在地的能力都没有。
候期给纪淮渡了法力,将柳信制服关押起来。
也只能止于关押起来,纪淮是妖,若是借他之手杀了柳信,受苦的最终是候期。
纪淮哪里舍得,能有别的法子还是要找找别的法子。
候期想着只能去天界寻荒止帝君帮忙,阳城从没出过这样的事,又发生的太快,他一时间没什么主意。
他叮嘱纪淮:至多天界一盏茶的功夫他便回来,若有人要害他,自保为上。
天界一盏茶的功夫,人间便是两三日时间。
候期还是回来的太晚了。
☆、来日长柒
候期到天界时,直奔荒止帝君的宫殿,奈何被告知帝君下凡历劫,尚未归来。
他想到池上,不知怎的那侍官对池上身在何处只字不提。
不知该说神仙冷漠还是忙碌,甚少有愿意插手此事的。
若是有信徒请愿处死一个罪大恶极的凡人也便罢了,如今压根没有百姓请愿杀了柳信。
候期尚且无能为力,他们又能如何。
没等候期找到神官,他隐隐开始心焦。
莫不是阳城出了什么事,纪淮……
或许将柳信关押些时日也是一种选择。
每日上香大概真的有用,他赶回去时纪淮被围在阵法里。
那是……碎魂阵。
碎魂阵顾名思义,入阵者若不及时出去魂飞魄散。碎魂阵的组成和解法其实十分简单,只要有足够的人愿意在同一时间站在阵眼上,碎魂阵便可成。而破阵只需入阵者将组成阵的百姓全都杀掉,阵法自然可破。
纪淮身在阵中,若是祭出妖丹,要破阵不是不可能。
全部杀掉……
那全是阳城的百姓,如何杀?
百姓生,候期生,百姓因妖邪死一人,候期受一次刀剐蚀骨之痛。
纪淮是妖邪,若杀了这么多百姓,候期该痛成什么样?
生不如死不知能不能形容。
他便那样痴傻了一样倒在阵中,夏日的太阳过于灼热的照在人身上,好烫。
果然石头会比较喜欢冬日的暖阳。
他想好好活着的,真是遗憾啊……没活成也没瞧见他的神官口中那么好的阳城。
恍惚中他好像看见了候期从远处跑来,不知被什么东西绊倒,跌在地上。
天上出现大片祥瑞云彩,落在候期的身后,云彩上下来什么人,他看不清。
睁眼太累了,他想睡会儿。
“救他啊!”候期挣开下来帮忙的神官,“救纪淮啊!”
“救……救纪淮啊……”
神官只是淡漠地摇摇头,“那是个妖。”
神官下来的目的只是怕那阵中的妖强行破阵,害了这阵眼中上千百姓的性命。
候期冲过去,想让人群散开,哪怕有一个人自愿从阵眼中走出来,“人不是纪淮杀的,纪淮从没做过坏事。求求你们,信我啊!为什么不相信我……为什么创造我又不信我!”
没有一个人……
他在期待什么呢?
能自愿站上阵眼的人,怎么会因为他几句话选择下来。
“民心所向”才是杀死一个人最有效的利器。
他们有很多理由,为亲人,为朋友,为自己……
纪淮算他们的什么,一个妖,挥挥手便能将他们杀死的妖。
候期尝试着撞开人群,根本是无用功,他甚至被反弹到了地上。
下凡的神官脸上淡漠的表情,阵眼上没一人挪动的脚步,纪淮越来越透明的身体。
纪淮……
若是他剥离灵识入魔,便能用外力破了碎魂阵。
若是顺利他便能留住纪淮的残魄,来得及,来得及。
只要纪淮还剩一缕魂魄,他便能将剩余的找全。
找多久都没关系,能找全的。
好痛。
淡漠的神官没想到候期会用这样的方法,这样的极端。
他们上去阻止,便是没能拦住候期入魔,也要拦住他伤那么多百姓的性命。
“啊!”
放开他啊……
纪淮……
终于,等他将拦着他的那些神官都打伤后……
阵法自动破了……
哪里还有纪淮半丝魂魄。
可笑的是,那阵法原本不会对阵眼中的人有什么大的损伤,如今却不知被如何改过,纪淮没了,百姓也没几个活着。
“纪淮……纪淮……”候期从那遍地的尸体上爬过去,他的腿根本支撑不住他站起来。
纪淮躺过的那个地方空落落的,连血都没有。
“我,我只是,”柳信从人堆里爬出来,“我只是想要他的妖丹为我的妻子续命而已。”
“我没想让他死的,他只要祭出妖丹,我没想让他死的。”
“那你就去陪你的妻子吧。”
柳信倒在了别的尸体上,脸上沾着的不知是不是别人的血。
候期支撑不住,倒在了纪淮躺过的那片空地上。
同阳城死去的百姓一起,夏天太热了,腐烂的味道想必不久便能传到城外。
——
黄泉,孟婆庄。
“你该知道的,妖怪死了不入冥府。”
“我知道的,我就是……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他。”
黄泉早已入夜,孟何今日睡的早,大堂内只余忘冥同候期。
“池上,你能不能帮……”
忘冥摇摇头:“不是我不愿意帮你,只是我早已同冥王有诺。”
候期将忘冥视为他仅存不多的希望,他不知晓冥王同池上约定了什么,闻言他猛地站起来,“冥王对你做了什么!他威胁你了?”
“冥王没做什么。”忘冥牵起嘴角,“他不过也是一个替别人守着记忆的可怜虫而已。”
神官中大多也是有原身的,最尊贵的便是天帝原身龙族。
忘冥原身是天池中生长的聚魂草,变回原身后可聚万物碎魂。
纵然需要的时间很长,甚至百年,可使用者哪里觉得这等待的时间漫长呢,总归是有希望的。
冥王同忘冥交易,自然是想聚不知散落在那个角落里的魂魄。
候期佝偻着腰又僵硬地坐在忘冥身边。
忘冥笑笑:“或许冥王要聚的魂很快便能找到,到时我便去找你。”
哪里可能呢?需要忘冥才能聚到的魂魄,又是冥王所托,没个百年哪里能成。
等到百年……纪淮的魂魄还能保住一丝没有消散吗?
候期捂住脸,即使知道没可能还是点了点头。
“池上,碎魂阵疼吗?”静默半晌,候期不知想到了什么又开口道。
孟婆庄的窗户孟何入睡时忘记关了,吹着窗,发出不小的声响。
“疼吧。”忘冥瞧着那开着的窗道:“重塑肉身尚有一线生机,碎魂阵不解便只有魂飞魄散一条路,该是疼的。”
窗外的风卷着吹进来,将屋内的烛火吹灭,一片漆黑中忘冥听见身旁传来哭声。
是压抑着的呜咽声,“我怎么能把纪淮独自留在那里……”
“我还没好好见他一面,没瞧着他一眼……”
“我的纪淮,分明只想好好活着的……”
“纪淮……”
——
翌日孟何起了个大早,缘由是候期要走了,忘冥没办法将门打开。
“他怎么不多待些时日?万一纪淮会到黄泉来呢?”孟何望着候期的背影道。
忘冥摇头:“不会的,妖若是死了,便是消散于天地间了。他还有很多谜团要查,早些走也好。”
候期法力高,孟何没眨两下眼睛已经看不见他的踪迹。
两人还是在孟婆庄门口站着,谁都没开口提要进去的事儿。
“忘冥,”孟何看向忘冥道:“什么是正,什么是邪?妖到底哪里不好?”
朝阳的光还没来得及照到孟婆庄门口,忘冥的脸掩在浅淡的光影里,“我答不上来。”
“神仙都是好人吗?”孟何问道。
忘冥没立即答他,看向他,反问道:“那你见过的厉鬼都是坏人吗?”
孟何闻言没多犹豫便摇头,他见过的厉鬼,可怜的太多了。
若是这样便能辨正邪吗?他站在他的角度,猜测着那些厉鬼的生前经历,心中所想。他所判断出的可怜与否,不过是他自己的想法。
他初知忘冥曾是神仙时,好奇过忘冥是一个怎样的神仙,后者只瞧着别处,“若是做神,我无知又自大。我只想做这冥界的艄公,做个摆渡人。”
有的神偏执,有的神在意保全自己的名声,有的神美名在外,实则败絮在内……
在冥府的鬼,皆是前生造孽太多,死后赎罪。忘冥在此是为了他口中的“无知又自大”赎罪吗?
孟何想问,没来得及。
有一只鬼远远从晨光中走过来,孟何只得忙碌起来。
等他送完鬼再找忘冥时,忘冥早已不在孟婆庄。
☆、配角戏
我这一生,只求过两个人回头,可惜我没那么重要,他们都没回头。——陆拾壹
黄泉历——叁万壹仟捌佰零伍年
桌案那边端坐着的鬼是刚刚新来的,这几月来都没有什么有意思的鬼来,忘冥也去了天界,说是有事情要办,可真是让孟何无聊的紧。
“孟婆汤呢?为何不直接给我,我饮下,好去投胎。”女子脸上看不出表情。
孟何倒是第一次见这么着急去投胎的人,哦不,是鬼。
他最近新学了一些唬人的术法,缘由是他想着身为一个孟婆,掌管着这偌大的黄泉和房间众多的孟婆庄,若是没有什么法术用来吓唬吓唬对他不尊重的小鬼,岂不是十分无趣。嗐,其实是他看见忘冥总是能随手变出个扇子什么的,觉得有趣儿,想学来潇洒潇洒罢了。
本想随手变出一把折扇,像忘冥那般潇洒的摇两下,奈何法不随他愿,变出来的竟是一把搅汤的大勺。这可真是……咳!
“莫急,黄泉这几日都没有什么鬼来,不如你同我说说你生前可有未了的执念或者心愿,说不定我能帮你排解一二?”孟何面上淡定的放下了勺子。
女子缓了片刻,淡声道:“执念没有,心愿倒是有一个,只不过我已经不在乎会不会实现了。”
“哦?”孟何自认为风流的挑了挑眉,这凡是入了黄泉的鬼,有执念的是不多,只是心愿这样少还不在乎实不实现的还真是没见过。
“你死的不巧,近日孟婆汤用光了,要过几日才会送来,眼下你只能留在此处稍待几日。”孟何从桌案下的抽屉里翻出一把钥匙,递给了她,这孟婆庄是穷,可空房间多。
从前还有彭方年住着,现如今只有他一个人,更显空荡了,像一个没有客人上门的客栈。是以安置几个鬼还是绰绰有余的,只是可惜了不能真的像凡间的客栈一般用来做生意换钱,唉。
孟婆汤用光了当然是一个低劣的借口。
“孟婆竟不会熬孟婆汤吗?”女子有些惊讶,似乎是没想到会因为没有孟婆汤而留下。
这话可戳了孟何的痛脚了,又觉得这好像是一个让女子信服的好理由,他声音稍重的佯装怒气冲她道了句:“你没看不出来我乃是一介男儿身?我只是一个暂时被拉来充当劳役的罢了,自然没有熬汤的本事!”
她察言观色的本事倒是一流,孟何自认为只表露出了一分多些的不悦,她已然意识到自己言语的不当,忙道:“抱歉,我也是第一次死,不了解,知之甚少,见谅见谅。”
许是那句“第一次死”逗笑了孟何,又许是这几月实在是无聊的紧,他同她聊起来:“你可还记得生平有什么趣事?讲来与我听听,我们也好打发这无趣的日子。”
“我生前是一名下人,所见不多,即使是出公差在外也从没将注意过街边有没有什么趣事。故而没什么趣事可以分享给你,莫怪。”
奇了,这生前是一个多么无趣的人呐。
孟何又道:“趣事没有,讲讲你的故事也行,你自己的事总能讲讲吧?”
女子大抵是疑惑孟何一个送鬼的,怎么像一个写话本子的,上赶着听人家讲故事。孟何也觉得挺不得劲儿的,他这上赶着听别人讲故事的劲儿都快赶上彭方年了。彭方年走了多久了?这黄泉的日子也没个记载。唉,送走了他还真是少了很多趣味,不知他下一次来我还在不在这里。孟何在心里想着,不自觉在心里打着算盘,算着彭方年离开的时间。
“我这一生,不过是一场俗套的故事罢了。在您眼里大概是过的顶顶无趣的。”
“无妨,人的一生不过是吃喝拉撒睡,谁又能活的清新脱俗,不落俗套?我记不起自己的,总也想听听别人的。无论有趣与否,你且讲着,活了这一辈子总会遇到些什么人的,讲着讲着就有趣了。”他突然觉得或许他再多听几则人间小故事便可以撰写一部黄泉故事集了,不知道与彭方年写的话本子比起来如何,想必是比不上的。
女子并未开口,像是在仔细思索从哪里开始讲起。
“你生前可有什么特别在乎的人或事吗?若是有,便从那里讲起罢。”跟着彭方年一起混了这么久,孟何多少也懂一些门道。
良久,她才开口道:“我这一生,只求过两个人回头,可惜我从没如愿过。”
——
她这一生,总共求过两个人回头,第一个人是她的阿娘。
她记得约摸是她七岁那年闹饥荒,村里饿死了好几个孩子,剩下没饿死的也瘦的看不出人样儿。
她本来在家里踩着木凳刷锅准备做饭,阿娘从外面做农活儿回来,突然把阿姐穿不上的衣服拿给她叫她换上,还说要带她上街。
她好欢喜,欢喜那件只打了两个补丁的新衣服,也欢喜阿娘要带她上街转转,午时不必由她煮饭。
“阿娘?”她不懂阿娘为何带她来了这里,一个把人关在笼子里的地方。
因为饥饿和长期的营养不良,她个子小小的一个,阿娘必须蹲下和她讲话。
“老四啊……”阿娘蹲在她的对面,皲裂的手握住她枯柴一般的手臂。
她在家排行老四,一家人都叫她老四。至于她姓什么,那个年岁的她并不识字,也没有人会带着姓喊她,故而她就记得自己叫老四。
“你也知道,咱家实在是揭不开锅了,老六他还那么小,昨天晚上连哭声都快没了,你也知道的……老四啊……”阿娘眼眶红红的,哽咽着说的话不知道是在为她们中的哪一个找一个妥当的借口。
“阿娘。”
“你阿爹昨天上集都问好了,你去别人家做工,就给十几两银子。老四啊,要是有十几两银子,你弟弟老六就能吃饱饭了,就能活下来了啊老四……”
十几两银子,是多少?她那个时候并不清楚,只是见阿娘的样子,应当是很多的。
老六是她弟弟,家里唯一的男孩,可惜生的不是时候,刚出生不到两年就遇上了饥荒,快要饿死了。
做工吗?她僵着脖子看向那关着人的笼子,问阿娘:“阿娘,为什么去做工要被关在笼子里……”
阿娘答不出来,她却知道了,原来是人贩子。
“阿娘……”她不知道说些什么才能让阿娘不卖掉她,只能紧紧攥住阿娘的袖子,手心全是汗,她觉得那打着补丁的粗布袖子好滑,她快要攥不住了。
她攥着,阿娘也不甩开她,两人僵持在那关人的笼子前。
“哎,那两个人!商量好了没有啊!不愿意的话趁早走远一点,不要耽误咱们做生意!”人贩子开始催促。
阿娘不再看她,毕竟阿爹阿娘有很多个女儿,只有一个儿子,孰重孰轻,自不必多加斟酌。
“卖!卖的!您看看这能给个什么价儿!”阿娘拽着她往前走,她不愿意,卯足了劲儿坐在地上,想拖住阿娘,她真是高估了自己。
“呸!”人贩子一口吐沫带着劲吐在地上,盯着她上下看了看,又掀掀她的眼皮,带着厚茧的手像是要戳进她的眼睛里。
“你这不行啊,人这么瘦小,咱们主顾要的是能打架的,能为主子拼命的,你这一看哪里是能跟人搏生死的样子。”
“大哥您行行好,您看着就像是大户人家出来的,您看能不能跟主顾说说,今年闹饥荒,哪里有不瘦的孩子呢?要不是实在揭不开锅,谁能卖孩子呢?您行行好,行行好。”
“呸!”人贩子又吐了一口口水,“咱们自然跟那些上不了台面的牙子不一样,收了她也可以,只不过这银子怕是没有那么多。”
阿娘犯了难,若是太少……
“那您看,最多能给多少?”
……
好像没有人再记得她,阿娘只顾着同人贩子讨价还价,至于那即将卖出去的女儿,全然没有多卖几两银子重要。
僵持许久,人贩子都不再朝地上吐口水,大抵是同一个钻到钱眼儿里的妇人讲价实在太费口水。
阿娘最终将她交到了人贩子手里,颠一颠人贩子给的钱袋,不放心又打开仔仔细细的数过,转身准备走了。
她像是牛车下被杂草塞住的滚轮,在阿娘转身的时候才晓得自己该转动。她拼命挣扎,要挣开人贩子的手臂,抱住阿娘,她以为抱住阿娘,阿娘便不舍得将她卖掉。
她又高估了自己,她挣不开人贩子铁钳一般的手臂,更遑论抱住了阿娘,阿娘便舍不得将她卖掉。
“阿娘!”在挣脱不开后,她又开始大声呼喊,血腥气涌上喉咙,阿娘似乎没有听见。
人贩子嫌她聒噪,啪啪两个巴掌打在她的脸上,让她闭嘴,她没感觉到疼痛,也不听人贩子的话,“阿娘!阿娘我求你,求你回头带我走,阿娘我求你,阿……”阿娘,求求你……
人贩子扇的巴掌真的很疼,她感受到了,脆生的声响,引得街上的行人侧目。
“啐!”阿娘冲着人贩子啐了一口,“这大户人家真是不做亏本买卖。”
大户人家从来不做亏本买卖。她记忆中这是阿娘的最后一句话,想来应当是价钱并不如预期。
☆、配角戏贰
她求的第二个人,是她的买主。
其实没什么奇怪,那家买了她,生死便都由人家决定,怎样都不足为奇。
花了银子将她买回去的是燕城陆家。
陆家世代官宦,家中有两位公子,其中二公子据传体弱多病,此次买奴便是为着那二公子。
她被关在笼子里,抬进他的院子。
他站在笼外看她,逆着光,犹如神祗。
只可惜当时已然决定结局,她为他的笼中人。一开始她走不掉,后来她不愿意走,小小的牢笼困住她,片刻不得舒展。
彼时他不过十岁,少年心性,许是见她衣衫破烂,思虑着她是否会饿,转身拿了一块她叫不上名字的糕点给她。
“呶,给你。”他干净的袖口伸进沾满血污的笼子。
不过是一句话,她怎么就记了那么多年,想了那么多年。
为着一次他主动伸出的手,一块他主动给的糕点,院中的奴仆将她从那沾满她血污的牢笼中带出来。可是她心还留在那里,再没出来过,牢笼上又总是覆上新的血污。
他见他出来,将方才她没接的糕点再一次递给她,她颤颤巍巍地伸出残破的手去接。
爬满裂纹,大大小小几处露出血肉的手,还没拉近一些与他袍子的距离,她便被按着跪在地上,膝盖重重地磕在院中的青石板地上。
其实没有多疼,不过是将旧伤又翻新一遍。
只是她没能吃到那个糕点,贱奴怎配吃主家的糕点,若是受赏,便该跪着接。
奴仆摁着她的头,枯草般的头发粘着不知名的脏污,又被奴仆嫌弃地甩开,转而摁住她的脖子,要她给他磕头:“叫二公子。”
奴仆之手当然没个轻重,他们的轻重该是对他们的主家,同她无关。
所以她的额头处也多了一个伤疤。
混着青石板地上的碎石碎土,刺进皮肉,粘在额头上。没人问她疼不疼,他也没问。她告诉自己不疼,她对自己说的最多的就是不疼。
“二公子。”可她还是叫了他二公子,她心甘情愿。
这世上的事,最怕的就是心甘情愿。
她从此就算作二公子院内的奴仆,赐名陆拾壹。
冠以他姓,以奴序为名。
院中从没人连名带姓的唤她,从来都是唤她拾壹,至于院外的人……从没人唤她。
其实拾壹同老四有什么区别,她从没一个什么正式被寄予期许的名。
那人贩子料错了,她是块练武的好材料,能为主子打架,能为主子拼命。
她不是买来做普通丫鬟,是买来为二公子搏命。
陆家家大业大,在朝中势力不少,皇上尚要忌惮几分,树大招风,仇家也不少。陆家大公子从小便是练武的,日后要做武将,身手自然不差,只是二公子,从小体弱多病,练不得武。
陆家主母恐儿子性命有虞,故而派手下去远一些的地方,悄摸儿地买几个女奴回来,秘密驯养,对外便称是公子的侍婢,待将来有所成,便做贴身侍婢,半步不离护着二公子的安危。
为掩人耳目,不然人有所怀疑为何只给体弱的二公子买婢女,便也给陆府大公子买了几个,只是听说都被派到外院儿伺候了。
陆家主母想的自然周到,那些个婢子若是有哪个姿色佳的,与大公子有个什么,再闹起来,不好看。
买回来的贱奴,哪里配跟主家的公子有什么勾扯。
至于二公子,若是能有一个武功上乘的,收进房做个不见人的小妾,倒也无妨。
她的人生从入了二公子院子的那一日起,便只有练武和二公子。
后来她的武功已少有人能敌,二公子……也在她心里扎着深根,她从没想过拔出。
……
到底是少年心性,他总唤着她玩耍,放风筝,荡秋千,骑马……这些他都做不了,他只能坐在廊下下棋,看书,弹琴。
他想坐在廊下看拾壹玩给他看,可拾壹不能。
她不是不愿,是不由得她。
她要练武,总是要练武,一直要练武。
她也要练剑,他便喊她在院中练剑,耍一套好看的剑招给他看。
她没学过,教剑的师父说,好看的剑招都是花招,不实用,她没学。
可她还是舞了,只不过没什么美感,她劈开了几个扎好的草人。快要收招时,剑尖接住了他面前不远处落下的羽毛。他觉得很有意思,高兴地为她拍掌,却也因为神情太过激动,忍不住咳了几声。
她却受罚了,缘由是在公子面前舞剑,万一吓到了公子,便是死罪。
她从此再不被允许在他面前舞过剑。
其实她知道,是有奴仆向主母告发,说因为她,二公子乍然咳了几声。
她方道院子里的二公子很可怜,喜怒皆不能有。
……
主母最不愿意的事情还是发生了,皇上下旨,将二公子接入京中修养。
阖府上下谁不知道,名为修养,实为质子。
她被拉到主母跟前儿跪着,听着主母说了一个多时辰平日里该如何小心照顾二公子,她记得牢牢的。
膝盖跪的生疼也没关系,她想的简单,到了京城,危险不必怕,她会拼死护着二公子,若是二公子想看她舞剑,她便能给他舞剑,多好。
主母再不愿,终究他们还是去了。
彼时她十五岁,他十三岁。
马车在城门口被他叫停,他掀起车帘,凝望着车身后的城墙和城墙上挂着的写着“燕城”的牌匾,问她:“拾壹,你说咱们还能回来吗?”
阖府上下都知道,十三岁的少年岂会不知?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喉头似塞住了棉花,堵住她不叫她发出声音。
“算了,知道你平时话少,话少安静是好事。”
她话少吗?
或许不是,没日没夜地训练时,没人同她将废话,她也没力气讲话。
后来入了院中服侍,院儿里的人同她不熟,她也少与人打交道,整日忙着练武,久而久之,便少言寡语,张嘴也不知道说什么。
她想着辩解一二,或许她活泼些,他沉重的心情便会少些,“二公子……”
不料她刚张口唤了个称呼,便被他打断:“此后不要唤我二公子,唤我公子便可。我不喜欢二公子这几个字。”
她不懂他为什么不喜欢“二公子”这个称呼,她甚至不认识“二公子”这几个字。
她想她不需要懂,她只要像影子,随着他的动作动,只管应着便罢了。
“是,公子。”
公子,似乎真的很不错,她喊一句便觉得那句话跳在心上,她心绪久不能平。
公子……公子。
他放下帘子,命车夫赶路,而后闭上眼假寐,却又喃喃自语:“罢了,回不来又当如何。京城自有一番天地,委在这陆府二公子的院子里,看一辈子书,下一辈子棋,弹一辈子琴又能怎么样。”
怎么样?她不懂这其中的许多弯弯绕绕,她的日子简单枯燥,不需要懂得这许多。
他们许久才到京城,又安置了好些日子。
具体多长时日,她早已记不清,只记得安置好后,她请命要在院子里为他舞剑。
院子比从前陆府的院子大了许多,作为舞剑的场地是绰绰有余了。为着他喜欢看好看的,她特意学了教剑师父口中不实用的花招。她觉得很好,能让公子开心,最是实用不过。
可是他早已忘了,对着她少有的主动开口,问她:“什么时候的事?”
她不知该如何答,如果他忘了,她便只能接受被忘记的结局。
她将剑敛在背后,转身欲走,他却叫住了她,“索性今日无事,你便耍上几招,也让我瞧瞧拾壹到底有多厉害。”
他说这话时是在笑着的,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她想起那是该是秋天。
秋日温柔的,细碎的光映着他,叫人移不开眼,那年站在笼子外的他也是。
她想她以后看见光总能想起他。
他总是同光有关。
他还是坐在廊下看,她却是同先前那次不同,舞的是彻彻底底的花招,没有任何杀伤力。只是在收招时加入了从前做过的动作,剑尖接住了从他眼前不远处飘落的树叶。
她没想到他不高兴了,待她欢欢喜喜地收了剑后,他沉着脸,压着声音道:“你学了这么多年,便是学了这些吗?就凭借这些花招,杀手来时能护住我吗?我不是大哥,你没办法像大哥的婢女那样轻松,你知道吗!”
她知道的。
是他忘的彻底,忘了两年前她根本不会花招,笨拙地在他面前扎稻草人,他还给她拍手叫好来着。
他忘了,可她没资格提醒,没人规定主家该记住奴仆做过的事情,主家不记得自是应当的。
她放下剑,二话不说跪在地上,双手抱拳对他道,对她的公子道:“是,拾壹知道了,拾壹必当更加勤奋练习。”
她从不诓他,她说了会更加勤奋便一定会更加勤奋。杀手来了若不敌,她二话不说第一个冲上前去为他挡刀。可是她若是倒下了,那杀手的屠刀依旧会刺向她的公子,所以她牺牲一点歇息时间,换她能取所有人性命,换她和公子皆安然无虞,她没有任何不这样做的理由。
“以后自己练习吧,不必让我看了,我不想看。”
“是。”
从前他想看,可是不被允许看,如今无人管他,他却自己不想看了。
有什么区别,结果都是她不必再学那些不实用的花招了。
☆、配角戏叁
后来舞剑再没被提过。
她隐约感受到他好像做什么大事,但她懂的不多,猜不到。
猜不猜得到没有关系,她早已打定注意,他让她做什么,她都愿意的。
什么都可以。
主动杀人……也可以。
他第一次吩咐她杀人,是在他们进京的第五年。
那个人是一个官职不太大却嘴碎的官员,她后来打听过,为着她心中只是喜欢下棋的单纯公子突然的转变。
原是那人嘴碎,私底下嚼他的舌根,许是触到了他的霉头。
她不是没杀过人,相反,她杀过许多人。
进京这些年,来行刺他的人不少,她一个没放过。
虽然不时会受些伤,可她将他护的很好。
她本不懂为何要去主动招惹,她听他说过很多次,他们尚未站稳脚跟,不要惹事,能避则避。可她还是去了,因为公子的一句:他嘴太碎了,我想让他死。
灼热的血溅到她的脸上。
她至今记得那个人临死前的样子,瞪大双眼,嘴张着,甚至没弄清自己为什么死时便死了。
她杀人从不废话。
她与那些人不熟,不知道有什么话可以讲。临死遗言什么的,她忙着销毁拯证据,没时间听。
自从她成功杀了那个人且没留下任何证据后,人前她还是公子身边会点拳脚功夫的婢女,人后她是公子用的最称手的杀人兵器。
起初她也怕,怕那些人死不瞑目,化成厉鬼晚上来梦里找她寻仇。
那没有光的时间,太黑了。
后来她主动杀的人越来越多,渐渐不怕了。
她将他放在了那一片漆黑的地方,照亮她,同以往所有黑暗来临时一样,他是她的光。
又是一年。
这一年来,他指谁她杀谁,从不多问。
她从他口中听过最多的话便是:拾壹,我最喜欢话少些的你。
日子越久,她说的最多的话便是“公子”,做的最多的动作便是点头。
她乐意这样,她巴不得这样。
着了魔似的,“公子”二字好似她心上的烙印,喊一下颤一次,她甚至觉得要靠这样的颤动,她才能活下去。
这样的日子过久了也算平静。
至少她是这样认为,他的麻烦她都可以解决,他的危险她也都可以消解。
某一日的午后,他本在翻书晒暖儿,看着看着突然笑起来,扭头冲侍立在椅后手扶着腰间刀的她道:“拾壹啊,太好了,咱们终于在京城站稳脚跟了。”
她见他笑的开怀,冬日暖暖的阳光毛绒般围在他身上,带着那血浸凉的心也被阳光托起来似的,她也跟着笑。
她从来想的简单,她以为笑起来以后便都会好的,可是事情同她想要的相距越来越远。
不仅她依旧要杀人,而且杀的人越来越多。甚至她要费上个把月的时间,去一个离京城很远的地方,杀一个她同他从未谋面的人。
她不在的日子里,他有了一个新的侍卫,平日同她一样,侍奉在公子近侧,有时出去处理些挡路的人。
那人按陆府的规矩算,大概该唤拾贰,她虽不知他来路,估计是她不在时入府的。
她试探过他,功夫很好,对他也很忠心。
那便好。她这样想着。
她从没想过他身边会有第二个近身侍卫,她整日忙的很,没空子想这些。但是有便有了,她没想过,却也心知这是不能奢求的。
有几个侍卫都不要紧,只要她还一直在他身边,能一直陪伴着他,被信任,被喊一声“拾壹”……
便已心满意足。
公子相貌绝佳。
京中都这样传,说是比当朝左相年轻时也可称相当。年轻些的姑娘说着说着脸红,熬成婆的妇人调侃:你这样年轻,怎的知道左相当年的风采?姑娘不说话了,哪里有依据呢?不过是不知从哪里听来的罢了。
城中不免有好事儿的媒婆,觉得他孤身一人在京城,可怜见儿的,便上门来张罗着说要给公子说亲。
他都一一笑着回绝了。
他端着笑脸,嘴也甜,那些媒婆眉眼带笑的回去了,走之前还一步三回头地扬着手绢儿道要是看上了哪家姑娘,只管找她,保准说成。
她见着那些媒婆接连上门,才隐隐约约地意识到:他已经到了该娶妻的年纪了。
她恍惚间想起远在燕城的大公子。大公子比公子大了几岁,也不知娶妻了没。想必没有,若是有,主母必定会在信中提到,公子该会想办法回去一趟。
她本不想问,可又实在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孩将来会成为那个夜里被雷声惊醒后,可以被他拥入怀中。
“公子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她记得她是这样问的。
直白,不加掩饰,是她惯用的说话风格。
“问这些无用的话做甚?”他大抵是没想过这些,本不想答,她却不知道在合适的时候退下,还一直盯着他要个答案。
“娴静温和些的吧,知书达理的。”她记得他是这样答的。
或许对话内容有些出入,总之她后来偷偷地躲起来看过书。
她识字,算不上知书。
从没翻过文章的她,自然是看不懂,又没法子找别人来问。
她带上了假面,为她那隐晦又明显的心思。
那心思难见人,她自觉配不上。
偷偷看书的行为断断续续地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她平日里少言寡语,竟也没人发现。
她不再看书是一个春日,桃花盛开的季节。
她遇见了一个姑娘,话很多,活泼爱笑,笑起来比那娇俏的桃花还要好看。
她是这样觉得的,她很喜欢。
公子,也……很喜欢。
故事的开始是她同他出游,半路遇上了落难的小姐,便救下了。
人是她发现的,伤口是她包扎的,偏离航道的唯一原因该是那姑娘从树上跌落下来时,他伸手接了一把,连着桃花一起,姑娘跌落在公子的怀里。
而后,桃花姑娘晕了过去,他主动提出带桃花姑娘回去包扎。
若是她于□□上有着敏锐的嗅觉,当即阻拦或许事情有不一样的后续。
抑或者她心狠些,对桃花姑娘下毒手,强行改变故事的走向。
她有很多机会的。
唏嘘的是,她不太聪明,只知道服从公子的命令。
对于桃花姑娘,她忙着羡慕人家有一个很好的名字,是父母寄予期望,满心欢喜给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