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生意是真的好。
一行人穿过门口挤挤攘攘等位的人群，进了二楼顶头的一间大包房，元泽第一次来的那一间。
高朋带着两个服务员亲自在包房里忙活，先把冷盘、酒水和酒杯摆上，吩咐服务员客人一到就开始上热菜。
“老板，今天什么大人物来啊？您还亲自过来招呼。”高朋是个随和的老板，小服务员们都不惧他，玩笑随便开。
“没大人物，千哥元哥他们。”高朋再次清点了餐具数量，把云吞杯、红酒杯、啤酒杯和果汁杯依次放好，洁白的骨瓷碗碟配上高高矮矮的水晶杯子，向客人发出亮闪闪的邀约。
“就千哥元哥您搞这么紧张干嘛？”小服务员不解，千哥元哥自家人，老板总说星月就是他两自家的厨房。
“千哥请他们班同学，大学同学呢，那我还不郑重点儿？”高朋笑呵呵地搓手，“给千哥长长脸。”
正说着林千星推门进来，身边是元泽，后面跟着男男女女6、7个。
“千哥，元哥，”高朋一边热情迎上去，一边跟服务员打手势要他们赶紧上菜，“不知道你们喝什么，白酒啤酒一样来了一点，姑娘们就喝马蹄莲露，我们店里新开发的，评价不错。”说完开始把椅子往外拖，微微含腰，请他们入座。
“辛苦了，月月。”林千星先介绍付伟，然后再依次互相介绍了一番。
混社会久了，特别是高朋这种饭店老板，三教九流的人见得多，早就练出一副看似熟络实际又端了点架子的待客之道，跟学生们比起来显得入世成熟多了。
他这招对林千星和元泽没用，但能唬住其他人。在他们看来，高朋作为同龄人已经在社会上打拼成功，挺让人服气的。
高老板对元泽和林千星又那么热情恭敬，这么一番推导下来，那他们两人也不一般。
夹菜喝酒，热热闹闹地吃完这顿饭。
最后服务员端上一大盘水果拼盘和新鲜莲蓬，大家戳着水果剥着莲蓬，吃得心满意足。付伟趁大家没注意，溜到门外叫来服务员，准备买单。
小服务员连连摆手，跟付伟说不用不用。
“不用是什么意思？谁把单买了？”付伟问。
小服务员眯着眼睛笑，“千哥元哥来还要付什么钱呀？他们都是自家人。”
原来是自家人，难怪随便一个电话就能定到房，星月老板亲自跑前跑后地招待。
“这顿说好了我请客的。”付伟尝试着把钱花出去。他本来是铁了心要请客，505老大过生日嘛，得有老大的样子。
“那我就不知道了，反正我们老板不收这顿的钱。”
付伟只得作罢，进包间低声跟林千星道了谢，说本来今天是自己生日想请大家吃个饭乐一乐，结果钱没花出去。约好下次还得再请一顿。
“怎么不早说，没给你准备生日礼物。”林千星低声道，“生日快乐，老大。”付伟笑着拱拱手，心里挺暖。
吃完饭，一队人马打算分两拨散开，林千星和元泽回46号，其余人回学校。
两人没跟他们说林千星家就在这里，不是什么人都能像元泽那样贸然闯入46号的，林千星在这方面挺谨慎。
付伟他们先走，林千星和元泽又把月月喊过来聊了会儿天。
月月喊了个服务员进来，把桌子收拾干净，只留了水果和莲蓬，又叫人泡了壶茉莉花茶放到桌上。
从墙边的电消毒柜里拿出三个白瓷小茶杯，月月倒了三杯浅黄的茶水放到各人面前，“千哥元哥，尝尝这个花茶，茉莉花的。”
“茉莉花茶有什么好喝的，我不爱喝花茶，跟白水差不多味道。”林千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闻着挺香。”元泽先端起杯子放鼻尖处闻了下，也抿了一小口。
“千哥，这玉姐种的茉莉花，我捡回来晒干了，”月月端起杯子只闻不喝，闭着眼睛沉醉其中，“没多少，我的珍藏。”
“月月，你追我姐追地怎么样了？”林千星探身抓了个莲蓬过来剥，剥出一粒洁白的莲米，先塞进元泽嘴里。元泽手藏在桌子下，抚着林千星的膝盖。
高朋：“我每天有空就过去看看她，店里有时候炖了新品甜汤什么的，给她送一碗......我总看见敬越在她身边，”高朋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茉莉花茶，“你好好上你的大学，玉姐和家里我帮你看着，放心......”
“我是问你追我姐这事，没嘱咐你帮我看家，”林千星皱眉，“华大这么近，你弄得我像是离家千万里一样。”
林千星感觉到膝盖被使劲捏了一下，偏过头看元泽，元泽冲他眨了下眼，轻轻摇头。
“千哥，我以前挺胆小，你记得吧？”高朋舔舔唇角。
林千星没说话，起身去消毒柜里拿了个小碗过来，把莲米一颗一颗剥出来，放进碗里。
高朋提起茶壶，又给自己倒了杯花茶，“元哥不知道我们以前的事。千哥是我救命恩人。”
林千星抬头看高朋一眼，手里继续剥着莲蓬。
“那时候千哥初中吧，初二还是初三来着？我比他大，我初中毕业就没读了，家里没人管，就在外面瞎混，跟着一个混混头子偷鸡摸狗。”
“有次偷了个钱包，对方不好惹，叫来一群人揍我，我就跑啊跑......路上碰到千哥放学，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书包一甩就跟对方干起架来。”
“他那时候才多大点儿，瘦地像只小鸡仔，当时就被人干翻在地上了，滚了一身泥，还有血......那些人怕把他打死了，又过来继续追我，我被追地没办法，只有往河里跳。”
“就丹霞巷边上那条河，现在没了，被填了。大冬天的，河水冷地像小刀子似的，我跳下去腿就开始抽筋，起不来了。”
“我听到岸上的人在喊打电话，毕竟偷个钱包嘛，不至于非要我死啊。我也不想死，拼命举着两只手，让他们知道我漂到哪儿了......”
“后来是千哥跳下去把我拽到岸边的。元哥，你说他胆子大不大？P大一点小孩，就敢冬天跳河里救人，会要人命的......”
高朋喝了一口茶，双手捏住小小的茶杯，放在桌上转来转去。
“后来千哥就把我带到了46号，当时他姥爷还在，给我找了个地方学厨，后来又出钱支持我开了家小餐馆，就是星月的前身...这幅画就是当初小餐馆开业，老爷子送的。”高朋转过头，指着墙上的那副水墨莲花。
“所以元哥，跟你们说句实话，我是喜欢玉姐，但比起来跟她谈恋爱，我更愿意照顾她，就单纯的照顾，照顾一辈子都行。还有千哥，我的命是他救的，在我这儿他想怎么都行，他要□□都行......”
元泽正端着茶杯喝茶，手一顿，茶杯停在唇边，抽动了下眉角，抬眼看向高朋。
林千星“啪”地一声拍着高朋肩膀，“你TM瞎几把乱扯什么？”
“哎，元哥，我就是个粗人，反正就这个意思吧...你们有需要我帮忙的，一句话就行，”高朋讪笑着摸了摸肩膀，“我也想清楚了，敬越比我好，玉姐跟他有话聊，跟他在一起笑容也多。我看着她笑就行了。”
元泽从林千星面前的小碗里捏了几颗莲米，丢进嘴里，“能明白你的意思，就是不能细想，细想我得揍人。”
“我也有揍人的想法。”林千星把小碗推到元泽面前，曲着手指敲一下碗边儿，“把这些吃完回家。”
元泽喂两颗给林千星，把剩下的全部倒进嘴里，拉起林千星的手起身。
“千哥元哥，你们要是学校食堂吃不好还是到我这儿来吃，不想跑就打个电话，我找人打包给你们送学校去。”高朋送他两出了星月大门，三个人站在门边道了别。
两人沿着路边朝46号走，在巷子口碰到了楚克。楚克背着个黄色的猫包，猫包透明的圆形窗户里伸出来一个黑白色的圆形小脑袋。
“哎，米酒？”林千星凑过去，在猫包窗户那儿和米酒大眼瞪小眼，“元哥，快来看你弟。”
元泽一巴掌轻轻拍上林千星的后脑勺，“说什么？”
“哦，不是弟，改了，是猫儿子。”
两个人脑袋凑在一块儿看米酒，嘴里配合着发出“喵喵”的声音。
“江然把米酒送你家去了？”林千星直起身子，笑着问楚克。
“嗯，米酒就放我那里，行吗，千哥？”
“行啊，这有什么不行的，江然说了算。”林千星挨着元泽，“走，去家里坐会儿。”
“不了，我在这儿等他就行，江然一会儿就来。”
楚克把猫包拉开，抱出米酒递给林千星。两人逗了会儿米酒才回家。
推开46号门的时候，碰上正准备出门的江然。林千星不解地看着他，江然一副要出远门的样子，肩上背着个大背包，左手推着一个超大行李箱。
林玉跟在江然身边，不停地嘱咐着他什么。抬头看到站在门口的林千星和元泽，脸上的笑片刻凝固，赶紧掩饰掉，”小星，元泽，你们今天怎么回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这是去哪儿？江然。”林千星走进来，站到江然身前。
林玉轻轻推了下江然胳膊，示意他跟林千星说实话。
她答应了江然先瞒着林千星，等江然走之后再告诉他。没想到这么巧，碰上了。
“哥，我回我自己家了。”江然抿抿嘴，手指勾住肩上的背包带，垂了眼皮盯着林千星的黑色帆布鞋。
“自己家？46号不是你家吗？”林千星茫然不解。
“我爸妈来了，派出所找了我好几次。”江然声音越来越低，“我打算回他们身边了。”
江然的意思是，他要离开46号，去那个当初抛弃他的家？
林千星不想用“回”这个字，江然这算哪门子回，他呆过那边吗？什么叫“回”，出了46号的门再转身进来，这才叫“回”。
“你TM疯了？”林千星的怒火被点燃，失态地大吼，往江然肩上锤了一拳，“你刚出生他们就把你丢了，你现在还跟他们走？跟那两个畜生走？他们又要害你怎么办？老子不在你身边怎么办？”说着又挥起拳头往江然身上捶。
拳头被元泽一把攥住，扯开。元泽环住林千星把他往小花台边推，“你冷静点，听江然说，他也不好受你看不出来？”
“老子TM管他好不好受，老子现在不好受...江然你TM个白眼狼，不给个理由今天别想走。”林千星指着江然，涨红了脸地骂。
他担心江然，忍心丢下刚出生的亲生骨肉的父母跟畜生有什么区别？谁知道那对狗男女找他回去干嘛？江然还没成年，他保护得了自己吗？
不行，他要继续保护这个弟弟，江然只有在自己跟前才是最安全的。
江然长出一口气，把背包取下来，放到箱子上，一步步走过来，站到林千星跟前，眼神从元泽脸上滑过，最后停在林千星脸上，直直地盯着他。
“哥，你确定要理由吗？让我当着元泽和玉姐的面说。”
林千星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我告诉元泽吧，你要想知道就问他。”江然勉强地勾着嘴角，看向元泽，“耽误你两分钟，我有话跟你说。”
“进去说吧。”元泽按了下林千星的肩膀，抬脚往小楼里走，和江然直接在中厅餐桌边坐下了，元泽先开口，“你想清楚了？你走了你哥会很难过。”
“元泽，我们都是明白人，很多事你比林千星看得清楚，”江然坐到元泽对面，淡然笑笑，“你知道你跟我比，你的优势在哪儿吗？”
元泽歪着头看江然，等他的答案。
“你最大的优势，就是，你是一个陌生人，你可以爱上现在的林千星，然后毫无顾忌地表白。”
“但我不行，我不敢，因为我不相信他能喜欢上男人。他身上的伤都是男人弄出来的，他胳膊上的是他爸爸割的，他背上的，是他继父捅的。”江然像感知到了那些疼痛，双手紧紧交握在一起，手背暴起青筋。
“继父？背上的？”
“是的，初中时候，他妈给他找了个继父，其实就是他亲爹。林千星跟他不亲，他经常挨他爹的揍。有一次他爹拿钢管捅了他，捅在背上，肩胛骨那儿，流了好多血......我从来没见过人可以流那么多血。”
“伤好之后留了个特别丑的疤，他去纹了朵莲花......后来我们长大了，比他爹高，他爹打不过我们，我们就拿着菜.刀把他爹赶出去了，他妈跟着一起走了，再也没回来过。”
原来，他曾无数次地抚摸过的，林千星背上那朵莲花遮着的疤是另一个人留下的。
元泽失语了。他没见过这种家庭，他想象不出来。小孩子的恐惧无助在那个时候就是无解，因为弱小，所以不得不忍受。
被他捧在手心里全身心爱着的人，以前曾经那么疼过，缩在角落里发抖流泪。而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做不了。
“元泽，如果你知道了这些，你还会去追他吗？男人带给他那么多伤害，你还舍得追他吗？我舍不得，我怕他想起以前那些痛。”
元泽伏起了身子。
“你会一直对他好的，是不是，元泽？要是有一天你不想对他好了，告诉我一声行吗？我想对他好，我想喜欢他。”
元泽鼻头发酸，不知道是因为林千星，还是因为江然。
“我走这件事先不告诉他，也是因为我不敢，”江然脸上带着几乎看不出来的一抹笑，“我怕他留我，又怕他不留我......你如果站在我的立场，一定能明白这种心情，我不想这么痛苦，也许只有离开才能缓解......我想挣扎一下，试一试。”
元泽抬起眼睛，认真地看着江然，认真地想把心掏出来给他检查，那是一颗心疼着林千星的心。
“江然，你也是我弟弟，我和他都希望你好，明年我们一起送你上大学，”元泽点点头，“你不会忘了46号，对吧？”
“嗯，不会，元哥，这里是我的家。”
......
楚克陪着江然走出丹霞巷，一辆黑色奥迪停在路边，两个中年男女站在车门边，看到江然，两人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他们热情地招手，一起跑过来帮他把箱子搬进后备箱。
江然拒绝他们靠近46号，只让他们在路边等着。
“江然，到了跟我说一声...有什么事给我发信息打电话，”楚克走过去，伸出双手搂住江然，轻轻地拍着他挺直的背，小声地在他耳边说，“告诉你一句肉麻的话...我会想你。”
“嗯，是挺肉麻。好好照顾我的米酒，”江然也伸手拍了拍楚克的背，然后松开，站直，“回去吧，我走了。”江然拉开后边车门，侧身坐进去。
没过一会儿江然又摇下车窗，探出头，伸出手像要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没抓住，只好无力地垂在车窗边，眼角红红地瘪着嘴，“楚克，我有点想哭。”
楚克小跑两步，弯下身子，抓起江然细长低垂的手，看着他的眼睛，忽然伸出另一只手抚摸他的脸，“想哭就哭出来，不用憋着，我不告诉别人。”
一行泪落在了楚克的手心里......
黑色奥迪急速驶远，带走江然，留下了米酒。
楚克抱着米酒站在路边，直直地盯着车流，一直到连车影子都看不见才往回走。
手指插进米酒的长毛里，楚克一边给米酒梳毛一边低声跟它说着话，“陪着你喜欢别人，陪着你离开我，如果你还不能快乐起来的话，江然，我可不会继续让你这么任性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字数超了好多，因为我想把江然弟弟写完~
感谢看文的小宝贝们，爱你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