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元泽顺着墙壁溜坐在了地上,脑袋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好像是要等个什么,却怎么都想不起来。
狠狠咬着嘴唇,嘴巴里有咸的味道,元泽木然地把双手插进头发里,使劲地揪,揪地手心里一把碎发,可也感觉不到疼。
地上的手机闪了一下,蹦出一条微信。
对了,他在等一条微信,乔梦说要发定位。元泽往前探了身子,抓起手机,划开屏幕,点开乔梦发过来的导航定位。
最优路线,全程高速,经过两个收费站,1小时车程。
手机画面抖动一下,推送出一条新的提示,高速公路因交通事故全程封闭。
凝固的血液开始奔涌,元泽脑子开始发热,越来越热,烫得像是要把头骨烤焦,太阳穴“突突”地往外跳,头突然疼地快要炸掉。
“林千星”三个字变成三只硕大的白鸽,旋风一般从眼前飞走,越飞越高,只到变成三个小白点,只到再也看不见。
一阵绞痛从体内蔓延,胃痉挛着,一抽一抽地。他撑着墙站起来,又垂下头,手紧紧按在胃部,哇哇作呕,除了泪水横流,什么都吐不出来......
过了几分钟,元泽伸出胳膊使劲蹭了蹭眼睛,从地上捡起手机开始打电话,电话很快接通,“清风哥,把你车借我用两天。”
拿到车,元泽面无表情地冲吕清风点点头,拉开驾驶室边的车门。
“你去哪儿?”吕清风发现元泽神色不对,伸手拉住他。
“去找林千星。”元泽看他一眼,眼神空洞,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
“林千星在哪儿?”
“......不知道,所以要去找。”元泽去掰吕清风的手,“别拉着我,没时间了。”元泽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再去说话,心快蹦了出来,光是让自己的心跳正常起来都要耗费他很大的力气。
“你去旁边坐着,我开车。”吕清风一把拽过他,把他推进副驾驶座,伏身给他系好安全带。
然后绕到驾驶室,坐进去,挂档启动,先打开转向灯,开上正路,“去哪儿?”
“有个导航。”元泽呆呆地看着前挡风玻璃,掏出手机,打开导航。
“给我。”吕清风从他手里抓过手机,夹在前面档口里,看了一眼,“高速封了,走省道。”
已经不用问了,高速封路要不是天气原因,就是车祸。
今天天气很好,元泽要去高速公路上找林千星。吕清风紧紧握住方向盘,握地手指发酸。
“小泽,你给林千星打了电话没?”
元泽侧着身子,缩在座位里,头勾着靠在车窗上,后脖颈弯着,颈骨显眼。
“小泽?”
“嗯?”元泽回过神,皱眉看他。
“你给林千星打了电话没?”吕清风又问一遍。
“......打了,”元泽又靠回去,“他没接。”
打了无数遍。刚靠墙坐在地上的时候,机械地按着重拨键,一遍又一遍的,林千星都没有接,元泽害怕,他不敢继续往下想。
“小泽,把座椅调平睡会儿,”吕清风说,“不要多想,吉人自有天相。”
“你怎么开这么慢?”元泽闭上眼睛,睫毛根一片潮湿,“快点啊,没时间了。”
吕清风加了油门,车早就已经超速了,元泽感觉不到。吕清风除了电话这件事之外,其余的不敢多问,此时此刻的元泽看上去是那么脆弱,脆弱地像一片透明的蝉翼,稍稍一碰就会碎掉。
两小时后,他们到了目的地,车停在省道边儿上,元泽和吕清风跑下车,呆住了。
省道紧邻一大片稻田,8月底正是收割的季节,田里的水已经被放干,露出龟裂的黄色土地和一茬一茬枯黄的水稻根子。
再过去,越过7、8米高的路基和绿色金属护栏,就是高速公路。
路面上翻着两辆大巴,一辆横在路中间,一辆紧挨着路边,黑色书包、草绿色的军鞋、迷彩军帽散落一地。正对着高速路边的护栏被撕开一个大口子,另外一辆大巴车侧翻在稻田里......
还有躺在地上的、稻田里的,被甩出来的、被重物压着的,活着或不再活着的人。
警车、救护车闪着蓝色红色的车顶灯,急促地鸣笛,停下,又载着伤员离开,以最快的速度,要挽留更多的生命。
白大褂、蓝警服、橙色担架、慌乱的哭叫、凌乱的脚步......
阳光炽白,空气中弥漫着血腥。
乔梦没有骗人,就是惨。
元泽甩开腿往高速公路走,吕清风紧跟在后面。
走着走着就跑了起来,稻梗把元泽的脚腕和小腿划出一道又一道血印。
元泽越跑越快,他只想找到林千星。
他的林千星是不是也躺在地上?被太阳晒着,后脑勺磕在那么硬的地面上,会疼的,都没人抱抱他......
这地上多脏啊,有沙子有泥巴,有那么多血,还有汽油。
空气中的汽油味越来越重,快要盖过血腥味。
救援人员已经把速度加到了最快,每个人都知道空气中弥漫的汽油味道意味着什么,谁都不知道在哪一个时间点这里会腾起火光,那就什么都救不回来了。
地上躺着人他分辨不清,元泽找不到林千星。
他加入了救援的队伍。他要找到林千星,他想象着,在他抱起来扶起来的人中,有个人能眨巴着黑亮的眼睛喊一声“元哥”。
然后元泽会紧紧抱住他,他会笑着骂一句,“卧槽,抱这么紧,你TM......”
救了一个又一个躺在地上的学生,元泽喘着粗气,不知疲惫地跑着,和护士一起把人抱起来,放到担架上......
脸上身上沾了血、沾了泥土、沾了汽油,元泽察觉不到。他现在什么都察觉不到,他只想着救人。
元泽把他救的每一个人都想象成林千星。他在救人,他的林千星一定也会被人救。他每多救一个人,林千星获救的几率就多一分。
他在跟老天爷做交易,他在求老天爷,求老天爷看在他救了人的份上,把林千星好好的还给他。
危险逼近,现场的警察下达撤离命令。
元泽冲过去要往大巴车里钻,怎么能撤离?他还没见到林千星呢。
要再仔细找一遍啊,万一在座椅下面呢?万一被什么遮住了没看见呢?万一林千星还在这里眼巴巴地等着呢?
万一再也见不到他了呢?
元泽被两个警察还有吕清风一起抱住腰身,拖到警车上。
“赶紧撤,危险。”其中一个警察冲着所有人利落地挥手。元泽推开车门就想往下跳,被车里的警察一把抓住,“找死?要炸了。”砰地一声关了车门,拍拍驾驶座,“开车。”
元泽跪在后排座椅上,扒着车后窗,眼睁睁地看着那三辆翻了的大巴车,越来越远......
“已经没有人了,同学,”警察道,“我们都巡过三遍了,人数都对得上,全救走了。”警察递给他一包湿纸巾,“擦擦。”
元泽反应慢了整整一拍,像把这句话重新翻译了一遍似的,这才回头,转过身子,抓着湿纸巾 ,坐了下来。
缓慢地撕开湿纸巾的袋子,抽出一张,擦手、擦胳膊、擦脸,湿纸巾被擦地又薄又脏,他没丢掉,还在一下又一下地擦着......
“全救了?全救了。真好,真好,”元泽两手紧紧握在一起,像握着救命稻草,“全都活着,是吧?哥。”
警察拍拍他的手背,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沉默的意思很明显,有人死掉了。当下的元泽没有思考能力,他又问了一遍,“是全都活着吧?”
“重伤在启元区人民医院,轻伤在柳镇中心医院和镇南医院,”警察直言,并征求元泽意见,“我们先送你去......”
“柳镇中心医院。”元泽说,“还有没受伤的吧,没受伤的在哪里?”
“受没受伤我们都要往医院送,全部要做检查。有些内脏损伤外面看不出来,里面流血,那种最危险。”
元泽靠在座椅靠背上,仰头闭着眼睛。林千星一定没事的,一定。他所有的苦在小时候都吃完了,老天爷再没苦给他吃了。
掏出手机,给吕清风拨了个电话,要他先回去。吕清风说一起,陪他一起去找林千星,不然他也不放心。
元泽哑着嗓子说也行,要他直接去柳镇中心医院,两人在那里汇合。
挂了电话后,元泽把手机捏在手里,盯着手机屏上斑驳的裂痕,就像他脑子里捋不清楚的想法,一会儿悲观一会儿乐观,纷至沓来,搅得他快要喘不过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又重新亮起,是一个陌生号码。元泽双手捧起手机,抖着手指,点了接听,怕吓跑了对方似的,小声地“喂”了一声。
不是他想要听到的声音,心重新掉进了冰窟窿。
手机那头的声音高低起伏,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元泽一阵嗯嗯啊啊之后,问了句,“你是不是找错人了?”摁掉电话,手机屏全黑。
柳镇中心医院的大厅里挤满了人,全是迷彩的军训服,轻伤的。
有几个胳膊打了夹板,挂在胸前。还有两个腿脚受伤的,坐在轮椅上。其余的就是擦伤碰伤,有的缠了绷带,有的只消毒涂了药水。
有人在小声哭泣,这里的人算是幸运,但还有不幸的,有他们的同学、朋友甚至恋人。分离来地猝不及防。
元泽眼睛都快看瞎了,没有找到林千星。
导医台里的护士正在对着名单找人。
元泽和吕清风挤了过去,问护士能不能把名单给他们看看。
“你们......找人?”
“对,找人,现场没找到。”元泽神经绷地太紧,整个人都不对。吕清风替他回答。
护士看了他们一眼,翻着手里的名册,“报名字,我看在不在这里边。”
“林千星,”吕清风答,“双木林,一千两千的千,星星的星。”
护士低头,手指点着名字,一个一个往下划,“没有,不在我们这儿。”
“麻烦您再仔细看看,谢谢您。”吕清风双手抱拳,诚恳道。
“真的没有,”护士又对着名册检查了一遍,“要不你们去镇南医院看看?那边也在收治这次车祸的伤员。”
吕清风开车,载着元泽往镇南医院赶。
两家医院隔得挺近,10分钟之内能到。
到了镇南医院,元泽先下车往医院大厅走,吕清风去停车。
快进大厅的时候,元泽忽然怕了,不敢继续往前。他站在路边的大树下,看着大厅里挤地满满的迷彩服们,不停地深呼吸。
林千星一定就在那里,这次一定能找到他。
手机铃又响,元泽掏出手机,刘玲玲的电话,接通,元泽开口喊了声,“妈。”声音里带了哭腔,紧接着牙齿打战,手开始抖起来。
“小泽,刚才拍摄团队给你电话,你怎么说人找错了?”刘玲玲没听出异常,“你是不是忘了,你要找拍摄团队的事,说好......”
“妈...”元泽打断她,然后缩成一团蹲了下来,手臂紧扣着小腿,下巴搁在膝盖上。
“小泽,怎么了?”刘玲玲发现异样,赶紧问道。
“妈,我害怕。”
“什么?怎么了,小泽,出什么事了?”刘玲玲提高声音,“你在哪儿?”
“妈,林千星出车祸了。”元泽吸着鼻子,使劲闭了下眼睛,“我找不到他。”
“林千星?你那个房东?”刘玲玲听到这个,声音平缓许多,“严重吗?”
“妈,我找不到他,我不知道严不严重,我害怕。”
“什么?”刘玲玲不懂元泽话里的意思,房东出了车祸,元泽的这种反应很奇怪,有些过激,“你是不是闯什么祸了?这车祸跟你有关系?”
“妈,他是我男朋友,可我现在找不到他,我怕把他弄丢了。”
“什么?”
“妈,我真的怕,真的。”
刘玲玲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元泽的声音通过手机传进刘玲玲的耳朵里,是她从来没听到过的悲伤、荒凉和无措,她从来不知道元泽还有这样一面。找不到林千星,这件事让他孤独,让他无依无靠,让他不知道该怎么继续......
比起林千星是元泽男朋友这件事,脆弱不堪的儿子更让刘玲玲担心。她要立即赶到元泽身边。
元泽双手撑着膝盖站起来,一阵头晕,他闭着眼睛等这阵眩晕过去。
“元哥。”身边传来试探的一声。
元泽眼睛仍然闭着,自嘲般地摇头,他现在不仅头晕,还幻听。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看文的小宝贝们,爱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