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你现在说服了我，以后也无法说服我。
——阿里斯托芬
科学家的谎言
愤怒转化为接受能力
探讨情绪操纵，会让有着争论洁癖的人感到不舒服。要是世界能够遵循公式，让一切科学地运转，那就好了。但实际上，哪怕是科学家也经常运用情绪性花招。他们在写论文时会借助一种有着上千年历史的修辞手段，采用被动语态来平息人们的激烈情绪。“实验在30只恒河猴身上进行。”用猴子做实验的研究人员说。想想看吧，科学家们一脸无辜，孩子气地假装自己的工作不知怎么回事，就这么发生了。他们表现得像个高尔夫球手，眼睛朝旁边瞅着，同时轻轻把球推向洞口。这种技术是为了平息情绪，因为它虚化了发言者的主体身份，重新调整了演员，假装事情的发生是由保险公司口里的“不可抗力”所致。当然，它也可以用来充当政治托词。
争论工具
被动语态：假装事情是自行发生的。你没有把泥巴在客厅里踩了一地。相反，客厅里一地满是泥巴。
被动语态鼓励客观、鼓励被动。它能让受众平静下来，故此，是一个很棒的情绪技巧。但这并不能表明使用它的人就具备了客观性。不过，你还是得为科学家们鼓掌，至少，他们努力想要客观。科学判断事实，情绪只会造成妨碍。但一如我们所见，审议性争论与事实有着更为棘手的关系。奥巴马总统在谈到无人机在中东误伤平民时，采用被动语态，做了修辞性回避：“毫无疑问，误伤平民是不应该的。”同样的道理，唐纳德·特朗普也喜欢用同一种狡猾的语气，给一位美国籍墨西哥裔联邦法官造谣。在一场针对自己的官司里，特朗普夹枪带棍地谈及这位法官的裁决能力：“问题就提出来了。”
如果把被动语态插入本应放置责任的空白地段，这一技术可以用来去除争论中的情绪。说到底，人总不能对着空气发怒。不过，要减少怒火，还有更好、更主动的方法。
对愤怒的董事会试试这一招
被动语态可以帮助你一边宽抚受众，一边描述朋友或同事做的错事。你说“这个客户被搞砸了”，而不是“玛西亚搞砸了这个客户”（不过，要是你自己是“主犯”，那就别使用被动语态了）。如果受众看穿了你的诡计，他们会认为你只是在替同事开脱，而不是想让自己脱身。民选官员要是说“错误犯下了”，可没法赢得选票。
霍默对抗思想家
假设受众已经自动进入了一种情绪状态，而这种状态恰好是对你火冒三丈。这时，光靠被动语态兴许还不够。在这个地方，我需要从亚里士多德跳到几千年后，介绍一种来自现代神经科学的工具。它叫舒适。你可能听说过它，科学家称之为“认知放松”。这是一种开心的状态，大脑处于自动驾驶过程，受众对你的说服最为开放，向你发起挑战的可能性最小，更重要的是，也最有可能平静下来。
争论工具
舒适，或“认知放松”：当受众的大脑处于自动驾驶状态时，它更容易接受说服。
事实证明，大脑基本上按两个挡位运转，也即系统一和系统二。系统一靠自动驾驶，本能地运转。我喜欢把它想成是霍默·辛普森状态。如果我说“二加二等于……”，你会不假思索地说出“四”来。如果我说“面包和……”，你的大脑会说“黄油”。这就是系统一在主导对话。系统二是思想家，一个仔细思考、解决困难问题的人。还记得你高中参加数学考试时的感受吗？那就是系统二状态。系统二提出问题，解决问题。他非常吹毛求疵。因此，如果你想要一个温顺合作的人，这种状态就不合适。当然，系统二也不太可能一拳砸烂你的脸，但他更有可能去找律师。
好消息是，系统二喜欢藏身幕后，只有在情非得已的时候，他才现身。他只是想节省资源，因为系统二会燃烧大量的葡萄糖（也即身体的储备能量）。这就是为什么你参加完考试后，全身心（不光是脑袋，而是整个身体）都感到疲倦。为了节约能源，人类在进化中变得尽量少地动用思想家系统二。这样一来，我们就很容易从受众的大脑里召唤出霍默·辛普森来。
对愤怒者采用系统一的最重要方式是，让一切都保持简单。一旦你开始迷惑某人，让他思考，让他皱起眉头、抱起胳膊，系统二就开始琢磨打官司了。所以，你需要使用简单的语言，避免行话。如果你要书面回应一大群愤怒的受众，请务必使用无衬线的标准字体。句子要简短，语言要听起来诚实、浅显。
你在说话的时候，要尽量让受众感觉有力量，带给他们一种自我控制感。研究表明，感觉无能为力的人往往更容易火冒三丈，而一旦他们稍微冷静下来，就会进入有律师支持的思想家系统二状态。稍后，你会看到怎样不让受众产生受了轻视的感觉。现在我们只谈论音量控制。假设你的爱人在超市里被人插队，回家时气得要死。请克制住你的如释重负感（毕竟，你的伴侣是在对别人发火），给她一个既简单又能带去力量的回答。
错误示范：我经常会想，一个排队时违背社会规范的人，在其他领域中是否过着模范般的生活呢？这两者之间有没有一种反社会的联系呢？我们不妨一起喝点儿黑皮诺，思考一下这道难题——当然，要是你觉得这个话题让你的脑袋不堪重负，那就算了。
正确示范：那家伙真是个混蛋。我去给你倒些酒吧，红酒还是白酒？
请注意，正确示范里提供了一个选择，带给愤怒的受众一种控制感。有了简单和力量感，现在我们来试试第三种系统一因素：微笑。微笑这一行为，似乎有助于调动系统一。人们在思考时会皱眉头。科学家使用电极证明了，皱眉行为本身有助于人们思考。反过来似乎也一样。让他们微笑。
停下来，弗洛伊德先生，你要弄死我了
假设你使用了恰当类型的幽默，同样有助于缓和愤怒。西格蒙德·弗洛伊德说，通过训练有素的方式释放冲动，让人们笑能“减缓焦虑”。最聪明的修辞学家知道这件事没法教，西塞罗说过，希腊人弄出过几本幽默操作手册，哪知弄巧成拙，变成了滑稽。弗洛伊德本该汲取这一教训。如果你有机会，看看他的书《论幽默》（Der Witz）。书中充斥着一点也不好笑的笑话，十分可怕。（例如，囚犯在前往绞刑架的路上想：“嗯，这个星期的头开得不错。”）
说服警报
我对幽默投入的篇幅比其他任何情绪都多，因为西塞罗也是这么做的。我试着去实践他的教诲：本书里处处都是我故作诙谐的尝试。幽默让更可怕的情绪松弛下来，我希望，这会使你对我的论点放松戒备。
虽然修辞家发现幽默很难传授，但还是欣然将为之分了类。有些类型的幽默对你的效果说不定比其他类型更好。
文字幽默（urbane humor）取决于受过教育的受众，它靠的是玩文弄字。1843年，英国将军查尔斯·纳皮尔（Charles Napier）占领了印度的信德省（Sind），他向上司发出的电报里只用了一个单词：Peccavi。每个受过教育的英国人都知道peccavi是拉丁语，意思是“I have sinned”[1]。纳皮尔这家伙，太逗乐了。
文字幽默日渐失宠。如今，聪明的双关语尚能逗人一笑，但对于玩文弄字，随意滥用就太糟糕了。这种幽默强迫不来。要随时准备好迎接任何机会。前几天，我们一家人坐在餐桌旁讨论一部有关变性人的电影《穿越美国》（Transamerica，这个词也有“变性美国”的意思）。谈话转到了我们最想看到哪些演员扮演变性人角色，以及演员是否会答应扮演此类角色。
老多萝西：约翰·韦恩（John Wayne）行吗？
我：不，他得打蜡（wax）。
你理解了吗？“To wax”（打蜡，也有“月盈”的意思）是“To wane”（是“月缺”的意思）的反义词，而男人要扮演女人，必须打蜡。两个双关！这是文字幽默，虽然我的家人压根没明白。只有这种幽默，你能自学。如果你缺乏其他类型的幽默感，那么，文字幽默是一种合理的替代品。
诙谐（wit）不是“哈哈大笑”式的有趣，只是温和的逗乐。它比文字幽默更冷峻，它不玩文弄字，而是针对具体的情况开玩笑。当首席大法官约翰·罗伯茨（John Roberts）为罗纳德·里根工作时，白宫方面就总统是否应该用印有“An Teach Ban”（这是盖尔语，意思是“白宫”）字样的文具，向爱尔兰大使发送圣帕特里克节贺词，询问了他的意见。罗伯茨说，他认为这么做没有任何法律问题，但工作人员最好对所引用的盖尔语做一番核对。他写道：“就我所知，它的意思是‘Free the I.R.A.’（意思是‘释放爱尔兰共和军’）。”这不是“哈哈大笑”的那种有趣，但相当诙谐。
滑稽式幽默包括了大多数的笑话，用意就是让你发笑。这是它的唯一目的。历朝历代的修辞家对这种搞笑都大皱眉头。如果你的性格与美国前总统卡尔文·柯立芝（Calvin Coolidge）接近，那么讲笑话可以为你赢得受众的同理心，但前提是，你有一群专业的文人替你起草演讲稿。2005年，劳拉·布什（Laura Bush）在白宫记者晚宴上拿丈夫老布什总统开玩笑的情形就是如此。这位前学校图书管理员告诉ABC广播公司，说“这是有史以来第一夫人第一次公开透露美国总统曾与一匹粗野公马有过亲密接触”。人群笑得发了狂，总统自己的支持率也大幅提升。
哪怕笑话只是单纯地想要让人分心，也可以因此化解棘手的争论。要是笑话还足够有趣，人们就会忘记先前在说些什么。
戏谑是一种攻防形式，由机灵的羞辱和干脆的反击组成。非裔美国人爱玩的“斗嘴”（snap）游戏，是如今竞争性最强的戏谑，游戏的目标是羞辱你的对手。
经典做派
戏谑是西塞罗最喜欢的一种幽默形式。西塞罗本人以还嘴反应快著称，但不是所有人都欣赏他的这份才华。受他嘲笑的人很多，有一个人气不过，对西塞罗大打出手。西塞罗因为戏谑把自己害死了。
当你运用审议性争论时，你兴许更喜欢对让步做一番戏谑，先认同对方的一个观点，接着用它来反驳对手。西塞罗曾在一次广场审判中引用了一个例子，说有个傲慢的年轻人用戏谑来反驳长者。
长者：你在冲着什么东西汪汪叫，小狗？
年轻人：我看到了贼。
年轻人接受了长者的观点：或许，我就是一只狗。接着，年轻人就用它来还击对手。有一种技术可以做到这一点。首先，按表面意思接受对手的陈述；接着运用它的逻辑，得出一个荒谬的结论，或者直接加个“梗”扔回去。孩子们经常使用这种让步的粗糙版本：“是吗？好吧，如果我是个（插入侮辱字眼），那你就是个（插入一个更严重的侮辱字眼）。”
不过，在审议性争论里，把戏谑用于防守的效果最好，承认对方的观点，接着将之为己所用。在这方面，温斯顿·丘吉尔做得最漂亮。
阿斯特夫人：温斯顿，如果你是我丈夫，我会在咖啡里下毒。
丘吉尔：夫人，如果我是你丈夫，我真该把咖啡喝了。
对孩子试试这一招
诚然，要恰如其分地施展戏谑式让步并不容易。我的孩子们喜欢对着电视练习，并惊人地擅长运用这一技巧。他们戏谑广告和电视评论员。
电视评论员：美国是一种以信仰为基础的文化。
小多萝西：没错。要相信像你这样的猴子都有文化还真的需要点信仰。
来自古人的小建议
西塞罗好心地劝告罗马人，不要拿骇人听闻的犯罪或可怜的受害者开玩笑。罗马人真该听取这个建议。
你已经看到了修辞柔术的优点。把让步和机智结合起来，就是戏谑。如果你发现了还嘴的绝妙机会，别放过。你说不定能让对手缴械投降。但你一定要具备这种敏捷的幽默还击能力。坦率地说，我在这方面的能力只能算马马虎虎，所以，当我对着家人开双关语的玩笑时，他们都没能理解。
如果你不具备上述能力，不妨只在较缓慢的沟通形式（比如邮件）里采用戏谑，这样一来，你有更多的时间来展现机灵劲儿。曾有一个“冷战”时期的老笑话：为了扰乱美国的民心，苏联向美国下了订单，要求购买2000万个16英寸长规格的安全套。美国方面如约发去了2000万个安全套，并在包装上印了“小号”字样。这就是戏谑，但不是面对面地戏谑，而是靠着文字往来。
[1] 直译为“我有罪”，它与“I have Sind”的发音相同，后者的意思是“我攻下了信德”。——译者注
揍我一顿吧，不然我就要讲笑话了
还有一种更冒险、更鬼祟，但也更好玩的反向技巧：欲擒故纵。阿特·弗金（Artie Fufkin）是电影《摇滚万万岁》（This Is Spinal Tap）里的公关人员。当看到唱片签售会上没人来时，他使出了一招精彩的欲擒故纵防守。
阿特：帮个忙，揍我一顿，好吗？揍这家伙一顿，就这样，揍我。好好享受。来吧！我不是在请求，我是认真的。揍我一顿。
对客户试试这一招
需要注意的是：欲擒故纵最好用在一对一的场合下，而且对方是你认识且喜欢的人。陌生人可能会按字面含义理解你的戏剧性陈述。如果你有一位好客户，可以试试用“搞砸”来巩固你们的关系。先告诉她，你带来了一个坏消息，接着详细说明你为解决问题所做的工作，最后表达你对自己未能达到通常的标准感到多么懊恼。如果你的客户真的很好，那么他会为你辩解，还认为你真不错。
“欲擒故纵”通过夸大受众感受到的情绪，激发了对方的同情心。除了政治以外，它适用于一切环境。（激发同情心并不有助于你当选，除非你丈夫是现任官员，极受民众爱戴，而且刚刚死在任上。）
在我媒体职业生涯的早期，我曾为一本没有事实核查员的小杂志工作。当时碰上了华盛顿州圣海伦火山的首次爆发，我写了一篇简短的新闻，粗心地说火山位于俄勒冈州。等到这期杂志出版，读者向我指出，我才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我走进主编办公室，关上了门。
我（一脸懊恼的样子）：比尔，我有个坏消息，糟糕透顶的坏消息。
比尔：怎么了？
我：太丢脸了，太愚蠢了。我发誓，老板，这样的事情永远不会再发生。
比尔：到底怎么了？
我：我把圣海伦山的位置写错了。
比尔：是在华盛顿州，对吧？
我：我把它放到了俄勒冈州。我后悔死了。
比尔：嘿，别这么苛刻地对待自己，人总会碰到这样的事。下一期写个更正就好。
我（把更正递给他）：已经写好了。
我的妻子经常使用欲擒故纵这一招。她喜欢对我的心情给予过度的同情。
我（龇牙咧嘴地）：这捆木柴比我想象得要重。
老多萝西：你的背还好吧？
我：有点疼。（快速思考一番）我想按摩一下后背。
老多萝西：当然。先给你一些布洛芬，我去用微波炉加热药枕。躺到床上去。
我：我正准备去游泳。
老多萝西：你的背都这样了，哪儿也不能去！
我：我很好。
老多萝西：我以为你说背受伤了。
我：已经不疼了。
要不是她一直是个特别善良的人，我简直想说，她这是要打消我享受她为我按摩的念头呢。
只有当你甘愿承担失控风险的时候，才能使用欲擒故纵这一招。你主动要求别人揍你，别人真的可能会欣然应允——这就是欲擒故纵不成，反倒害了自己的例子。
工具
●被动语态。如果你想把受众的怒火从某人身上引开，不妨暗示行为是自己发生的。你可以说“椅子坏了”，而不是“巴布洛弄坏了椅子”。
●舒适，也叫作认知放松。让受众处于轻松、温顺的本能状态，你的说服工作更容易达成目的。舒适还有助于抵抗或防止愤怒。为了获得舒适，请保持简单，对受众赋予力量感，努力让他们微笑。
●幽默。笑是一种绝佳的平静机制，如果使用得当，它可以增强你的性格。文字幽默是对一个字或一段话的活用或妙用。诙谐是针对具体情况的幽默手法。滑稽式幽默是讲笑话，说服效力相对较低。戏谑是迅速应对的幽默，最适合进行修辞式防御。它借助让步，将对手的论点抛回去。
●情绪性拒绝。当遭到欺负或诘问时，拒绝表现出霸凌者想要的情绪，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而超然，从而获得受众的同情。
●欲擒故纵。你可以提前将对方的情绪夸张地表现出来，平抚对方的心情。如果你做错了事情，又希望权威人物不要动怒，那么这种方法尤其管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