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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宣判犯规

作者:美-杰伊·海因里希斯/译者:闾佳 当前章节:13734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14

修辞是摊开的手掌,辩证则是握紧的拳头。

——古希腊哲学家芝诺(Zeno)

尼克松的花招

有可能搞砸争论的陷阱和脏招

我的第一次辩论经历来自初中。我们没有辩论队,那更像是午餐时段的吐槽大会。我和朋友们坐在自助餐厅里,就着半融化的冰激凌掰手腕取乐。如果我们厌倦了这个游戏,就会换成另一种智力掰手腕,名叫“如果你那样做”。游戏的目的是用精巧设计的恶心损招互相威胁,输家不得吃完午餐。这就像是斗嘴、互相侮辱,只不过我们不是侮辱,只是互相斗恶心。

如果你那样做,我会挖出你的眼球,把它们挤爆……

释义

哲学家把彬彬有礼的对话叫成形式逻辑辩证。这就像花样滑冰中的“花样”:精确、克制、无聊。古希腊哲学家、数学家芝诺对比了修辞和辩证,说前者是“摊开的手掌”,后者是“握紧的拳头”。

很抱歉,但要是不冒犯读者(还有我自己),我就没法介绍这个游戏。关键在于,我们用无所事事又浪费光阴的经典方式,竞争性地发挥着青春期的机智。我们在不经意间,模仿了一些早期的哲学家,包括最卑鄙的修辞学家。他们争论只是为了赢得争论,用逻辑和可怜的诡计,和对手打成平局。这就是“诡辩”这个词的来源,也是修辞名声不佳的原因。这些家伙逐渐退出了主导地位。在修辞学中,这构成了最大的犯规:将争论变为争斗。

争斗,恰好是修辞中你唯一能犯的规。在体育比赛中,他们说,只有裁判吹哨才算犯规。在争论中也是如此,当某人犯下逻辑谬误时,光把它指出来基本没帮助。争论的目的是说服,而不是“正确”。纯粹逻辑的运作,就像孩子们有组织地踢足球:遵循严格的规则,没有人会受伤。争论允许肢体接触。对战的球队能缠抱,你的球队却只能捆着手,这样的比赛你一定不想参加。而要是你在日常争论中坚守逻辑,这样的事情就会发生;你按规则玩,对手却能缠抱你。故此,知道怎样识别并应对逻辑谬误固然重要,但如果你的回应仅限于把它们指出来,对手就将碾压你。修辞就允许逻辑谬误,除非它们妨碍辩论,或把辩论变成争斗。

只要你坚持争论,真正地试着去说服而非得分,修辞就允许你使用大量形式逻辑禁止的谬误。以这个家庭里常见的争论为例。

家长:把你盘子里的所有东西吃干净,因为(此处插入贫困国家的名称)的孩子们还在挨饿呢。

家长犯了错误收尾的逻辑之罪:证据并不导向选择。即使把所有东西都吃完,也不大可能终结第三世界的饥荒。实际上,孩子可以指出,采取相反的做法说不定才能结束饥荒。

经典的机智回答:嘿,那让我把蔬菜送给他们吧!我会帮忙付邮费。

奇怪的是,虽然逻辑禁止不合逻辑的思维,但修辞允许。例如,从修辞上看,“孩子在挨饿”的视角,只有在它未能说服的情况下才算是错的。这是因为,尽管这一论点在逻辑上显得荒唐,却符合情感。家长用它不是为了终结饥荒,而是为了让自己的孩子感到内疚。因此,虽然这不是一个合乎逻辑的论点,但假设孩子没发现谬误,它就是个得体的情绪论点。

这里还有另一种逻辑谬误,我故意把它从逻辑七宗罪里排除掉了:权力谬误。这一谬误认为,因为掌权的人想要它,所以它一定是好的。

常见谬误

权力谬误(the fallacy of power):那个人那么想要它,它一定很好。这一逻辑谬误很适合应用在争论中。

同事:嘿,如果老板想这样做,我说,我们就应该这样做。

老板的倾向能否让一个选择变成好的选择呢?此外,他希望拥有什么样的下属?当然是不思考的那种下属喽。

但稍等一秒钟。这样的回应真的公平吗?如果老板的确聪明,也比其他人更了解业务,那又怎么样呢?信任她的决定真的很糟糕?诉诸权威可能是一种逻辑谬误,但它也是一种重要的性格工具。如果你的老板认为把公司搬迁到阿拉斯加的安克雷奇是明智之举,你也知道她是个精明的女商人,那么搬到安克雷奇很可能是个好主意。

这是纯粹逻辑和修辞逻辑的分野之处。在大多数情况下,争论里的决定无关对错,只有可能和不太可能。我们发现自己回到了审议性争论的迷雾领域中,黑或白就变成了多彩的概率。如果老板的倾向令决定看起来更合乎情理,那么,你的同事就有充分的理由在你身上尝试它。毕竟,他并没有试图说服老板,他在跟你说话。

当孩子以同伴作为权威时,倾向于使用逻辑的父母(不,这并不矛盾)通常称之为谬误。

孩子:我朋友埃里克说拉邦巴先生是个卑鄙的老师。

家长:就因为埃里克这么说,并不一定意味着它是真的。

但在这里,我们真的是在应对真相吗?孩子陈述了一种观点,而非事实。亚里士多德说不定会支持她,因为在审议性争论中,最好的判断是消费者做出来的。如果她能让自己的父母相信埃里克在心理方面天赋异禀,那么,拉邦巴先生真是个卑鄙之人的概率也随之提高了。

孩子:哦,是吗?好吧,还记得埃里克说拉尔森小姐做事有点鬼祟那回吗?没多久,警察就逮到她从其他所有老师那里偷钱,送她去坐牢了。

埃里克逐渐变得像是个不错的法庭心理学家了。如果我是家长,我会对拉邦巴先生多留个心眼。

形式逻辑与修辞的审议性争论之间的本质区别在于,逻辑有许多规则,争论的规则却很少。

实际上,争论的规则只有一条,外带少许分枝:永远不要争论无可争辩的事情。换句话说,不要阻止争论。任何阻止争论得出满意结论的事,都算犯规。

释义

分枝(ramification)来自一个人的名字。彼得吕斯·拉米斯(Petrus Ramus)是16世纪的法国修辞家,从修辞中消除了逻辑。他是严谨的加尔文主义者,相信只有上帝和真理才能统治我们,于是把修辞分成功能失调的学术门类,“阉割”了它。简而言之,拉米斯分枝了。法国当局把他视为异教徒,用火刑处死了他。

想象一场无规则的足球比赛,赛场上没有界限,你可以随心所欲地用身体拦截擒抱,只要能让球越过球门就行。就算比赛有可能变得粗鲁,只要每个人都有合适的态度,比赛就能进行下去。但如果球员们不止拦截擒抱,还互相踢对方的要害区域,那该怎么办?或者,更糟糕的是,掏出智能手机并开始给自己的朋友发短信?这样一来,游戏就恶化了。又或者,如果球只有一个,一名球员把球捡起来带回家,那比赛就彻底玩完了。即使是“无规则”比赛也会有些最低限度的规则:你需要球,需要目标,而且,球员必须投入比赛。

争论也是如此,只不过没有球。你需要目标,每个人都必须恪守真正的说服。事情可能会变得有点粗鲁,你可能会碰到一些逻辑恶作剧、一两次意外的人身攻击、一些强烈的情绪,甚至非常粗俗的语言,但游戏能继续玩下去。只要没有人打架或走神,争论就可以得出结论。在修辞中,打架和走神是同一种犯规:它们都意味着争论无可争辩之事。

我喜欢修辞没有规则这一点,它让人眼睛一亮。它宽恕了你在逻辑上的罪。它对人类说,无须改变,你天生美丽。任何需要改造人类的言论,都会让我躲在自己的乌龟壳里。一开口总爱说“我们能不能只……”的理想主义者,应该把自己的吉他砸了,把花踩碎了。我并不想给世界买一杯可口可乐,过完美和谐的生活。和谐意味着全体一致,而历史表明,全体一致是一件可怕的事情。我宁肯玩只有极少规则的“无规则”修辞游戏。

说服警报

谁说过“为世界买一杯可口可乐”来着?我竖起了一个理想主义的稻草人,让我的无规则争论听起来更合理。

精致的尼克松式修辞

在审议性争论中,唯一真正的犯规是争论无可争辩之事,让对话陷入停顿,或变成争斗。以下面这句引言为例,它和上一条一样,犯了错误收尾的罪,以及证据未能导向选择。

如果我们现在撤军,我们的士兵就将白白战死。

在这句话里(这是省略三段论。还记得吗?证据是假设的结局——士兵白白战死。你可以在这一省略三段论里插入“因为”来找到结论,“我们现在不应该撤军,因为这意味着我们的士兵将白白战死”)选择是:撤军,还是不撤军。但证据未能指向选择。这里有一个真正的因果问题。战争继续打下去,会增加士兵牺牲的意义吗?是的,但只有继续战争并取得胜利才是如此,而引言对成功的概率未置一词。

有用的手法

尤吉主义(yogiism,“只有少量规则的无规则比赛”)在逻辑上毫无意义,它得名自不朽的棒球运动员和教练尤吉·贝拉(Yogi Berra),他曾说过:“再也没人想去那儿了,太挤了。”

常见谬误

花钱填无底洞:试图继续做错事来纠正错误。这是一个合乎逻辑的谬误,但你可以在不违反修辞规则的条件下,在情绪争论中运用它。谬论与心理学家所说的一种心理特点相关:损失厌恶。与其花钱获得巨大收益的机会,人们更愿意花钱避免有可能招致小损失的风险。

在会议上试试这一招

碰到有人说起投资损失:“毕竟我们投入了资源,现在不能停。”你就问他:“如果这是一手‘要么翻倍,要么一无所有’的赌注,你认为我们的运气够不够好?我们有稳赢的机会吗?”

当企业犯下这种谬误时,他们会把钱抛进无底洞。一家公司买下一家烂公司,然后把钱投入糟糕的合并中,因为害怕浪费已经花掉的钱。

家里人也会这样做。以“花钱填无底洞”谬误(经济学界称之为“沉没成本”)为例:有人买了一台昂贵的平板电视,发现没法把它挂在墙上。所以他又花1000元买了定制电视柜。但这款电视是颗“酸柠檬”,他在退货时发现公司已停止生产该型号,所有替换品都是不同的尺寸。于是他又回头去找电视柜的厂家……

你可以理解,为什么你希望在碰到这种逻辑谬误时把它给认出来了。不过,尽管谬误会破坏形式逻辑,却可以帮助你进行争论。与“孩子们正在挨饿”的例子一样,你可以把它当成是一种合乎情理的情绪诉求来使用。斯波克先生的形式逻辑禁止情绪,而修辞鼓励情绪。大多数人都无法忍受放弃一场公民曾为之献出生命的战争。只要你保持将来时态,强调胜利的可能性,你就仍然遵守着宽松的修辞规则。

事实上,出色的反驳也可以运用相同的情绪武器。

修辞的你:你怎么还有脸说起我们白白死去的士兵!成功地结束战争,这才是对那些战死将士的尊重。

请注意,我怎样将“撤军”的定义从可耻的灾难变成了一种胜利。非常巧妙的把戏。尼克松在越南战争时用它收获了很好的效果。逻辑学家会因为这一手义愤填膺,但审议性争论和逻辑不同,它并不寻求真理,只关心最佳选择。如果改变定义有助于观众判断该不该支持战争,那么,你的“谬误”就不算犯规。

想想看,如果你使用更为纯粹、逻辑上更正确的回答,会对受众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逻辑的你:这是一个谬误!如果战争打败了,会有更多的士兵白白死去。

这种坚定的逻辑反应,有可能让你显得冷酷无情。真正的死亡远比理论上更痛苦。此外,这叫犯规,就像是在冰球比赛里有人碰了你一下,你就发狂了。别指望对方道歉。

适用于总统的逻辑

还有一种适合修辞的逻辑谬误:诉诸人气。

孩子:其他所有孩子都取笑我乘坐公共汽车。他们认为我很奇怪。

这个孩子没有用逻辑,而是使用了情绪诉求。它实际上能够对一些糊涂的父母起作用。但热衷于修辞的人,可能会选择一种不留情面的反应。

措辞得当的雄辩回答:取笑能塑造你的性格,所以你该继续搭乘公交车。

说服警报

把谬误放到本书的“进阶版:攻”部分,或许更直白。但说服人士必须从受众相信的东西入手,可惜很少有受众会认为谬误是合理进攻。

你刚刚离开了逻辑纯粹而崇高的领域,走进了隔壁等而下之的情绪和性格街区。这里是情绪操纵和人身攻击的版图,修辞如同在家般自在。仅靠逻辑很难激发人们的承诺。一个能在逻辑上赢得争论的策略,几乎肯定会搞砸政治。在1988年的总统竞选期间,迈克尔·杜卡基斯(Michael Dukakis)对一个恶毒的问题给出了灾难性的回答,为这一原则做出了惨痛的示范。主持人伯纳德·肖(Bernard Shaw)要求杜卡基斯想象某人正在对他的妻子实施性犯罪。

肖:州长,如果您妻子基蒂·杜卡基斯遭到强奸和谋杀,您会赞成对凶手判处死刑吗?

杜卡基斯:不,我不会,你知道我一辈子都反对死刑。

有用的手法

paraprosdokian[1]为一个想法加上意外的结尾。作曲家哈罗德·阿伦(Harold Arlen)说过一句话:“在布法罗自杀,真是多此一举。”

在争论中试试这一招

如果有人觉得你说的话太冒犯,那不妨试试以下简短的让步说法:“很抱歉。如果是你,你会怎么说?”你不必转为防守,而是把你的话通过她的嘴说出来。

天哪,肖先生,谢谢你的提问……那家伙到底是从什么星球来的?

显然,是瓦肯星。杜卡基斯在政界本来就有着“斯波克先生”的名声,他冷静、理性的回答,只证明他随时都恪守逻辑。在那一刻之前,杜卡基斯在民意调查中一直领先。而纯粹的逻辑,说不定让他输掉了选举。

那么他应该怎么说呢?他应该指出肖的公然谬误吗?毕竟,问题属于“归谬法”谬误,因为基蒂·杜卡基斯遭到此种罪行的概率是非常低的。但仅仅指出谬误,或是如杜卡基斯那般像台自动机器一样做出回复,是无法说服他人的。逻辑正确固然会让你觉得自己很崇高,但只有发挥说服力,才能完成修辞的任务。

杜卡基斯可以策略性地表达愤怒,更好地完成修辞任务。

修辞的杜卡基斯:肖先生,我认为这个问题太过失礼。这就是今天那种败坏政治的卑鄙举动。你不应该把我妻子扯进来,我认为你应该向我道歉。

肖说不定会道歉。你可以将修辞的杜卡基斯的战术称为掩人耳目,但它不一定是。只要杜卡基斯抢占了更高的道德基地,他就可以按对自己有利的方向来定义问题。

修辞的杜卡基斯:现在,让我们不涉及个人地谈一谈死刑。死刑不应该是私人的复仇,而是为了减少犯罪。你们都知道,处死犯罪分子并不能减少犯罪。

这种方法会让杜卡基斯显得有力量,充满激情,同时还合乎理性,这是一种性格三重奏。

在2012年的选举中,你可以看到,几乎每一位政客,从纽特·金里奇(Newt Gingrich)到贝拉克·奥巴马,都对着主持人表达愤慨。在2016年的大选中,唐纳德·特朗普发出了一连串愤怒的推文,向主持人喷射怒火。它简直成了一种仪式。而这样一来,斯波克先生的逻辑就再一次落到了稻草人身上。

你可以看到,在修辞中往往并不禁止逻辑谬误。反过来说,哪怕是说服的艺术,也有着局限性。凡是争论无可争辩之事的情况,都算修辞上的犯规。我们来看几个例子。

[1] 这个词没有正式的中文译法,或可视为“意外转折”。——译者注

犯规:错误的时态

优秀的政客:我们需要摸索出一种方法,以解决老年人护理成本暴涨的问题。只有这样,未来的几代人才能继续照顾老年人。

糟糕的政客:你正在攻击我们的老年公民,这是错的!

除非糟糕的政客重新回到将来时,否则,他的论点一说出口就死亡了。如果他确实切换回了将来时,那么,他就在修辞上做了自我救赎。

自我救赎的政客:我们不应孤立地谈论老年人。人人都应该承担政府的开支。所以,我建议展开更广泛的联邦赤字讨论。

在审议性争论中使用示范性的布道措辞,让受众和你站在一边,这是可以的,但你应该立刻转到将来时。这不仅仅是因为亚里士多德这么说过,更是因为使用现在时做出有关未来的选择很难。如果你的对手坚持使用现在时或过去时,请吹犯规哨。

在公众集会时试试这一招

糟糕的政客说,“这是错的!”你可以这样回答他:“感谢您的道德课。但从什么时候开始,在帮助老年人的同时替纳税人省钱,变成了不道德之事?”这是另一种形式的让步:承认道德议题,并从高度道德的角度把自己的建议换个说法。接下来,把辩论带回将来时很有帮助:“我们现在能不能暂时放下崇高姿态,谈一谈怎样解决问题?”

你:让我们跳出这些指责和布道。这些人想知道我们将如何处理这个问题。

回避未来可能会把你的家庭生活搞得一团糟。举个例子,每当我妻子想要提醒我这个丈夫是多么不解风情时,她就会提起夜校事件。在很多年前,老多萝西在晚饭时无意中提及,自己的双胞胎妹妹简正在学习交谊舞,简的丈夫已经帮他们报了名。我收到了暗示,也安排多萝西和我一起上夜校——上的是计算机编程。课程很棒,我们俩都得了“优秀”,但她认为这不算是一次太积极的体验。

老多萝西:我从来没有原谅过你。你够可以的!

我:你从来没提过任何和浪漫有关系的细节。我只听到“上个夜校”,所以我也报了个班呀。

老多萝西:上计算机编程。

我:我收到了错误的暗示。我当时就道了歉,现在也觉得很对不起。那么……所以,你想学交谊舞吗?

老多萝西:你简直是不开窍,对吧?

说服警报

我正在用过去时写一篇文章,谈的是我妻子未能使用将来时的文章。这让我的地基(不管是修辞还是婚姻方面)摇摇晃晃。但我们前不久的确有过这么一番对话。

不,我真的没理解。我理解不了,因为她让事情变得不可能了。在这一刻,她会把任何浪漫尝试都看得不浪漫。此外,我们置身无法争辩的疆域。我试着把对话改为将来时(“你想学交谊舞吗”),而她硬把话头扯回了传道的现在时(“你简直是不开窍”)。

在克拉伦斯·托马斯(Clarence Thomas)的大法官任命听证会上,同一种指控成了女权主义的口号。当时,托马斯法官过去所谓的性别歧视行为,对他的最高法院大法官提名构成了威胁。参议院司法委员会的男人们把托马斯的原告阿妮塔·希尔(Anita Hill)当成敌对方证人加以盘问,这让女权主义者感到愤怒。“他们简直不明白”成了一种口号,带给许多妇女一种团结感。这很好地示范了现在时的修辞,但没有解决任何问题。只有将来时的审议性口号才有可能达到解决问题的效果:“我们该怎样让他们明白?”当然,这个说法是个低劣的保险杠贴纸说法,但它有可能激发女性去做些工作,对付一个混蛋。与此同时,我妻子说的“你简直是不开窍”,让我们找不到出路。该怎么回应才好呢?我可以称之为犯规。

修辞的我(一脸受伤的表情):你嫁给了一个迟钝的傻瓜,这一点你已经很好地证明了。你想怎么办呢?

哎呀,这个例子有点极端了。但我的意思是,通过夸张她的情绪,我运用了她经常使用的情绪手法。这一回,它同样发挥了作用。

老多萝西:哎呀,你也不总是那么迟钝。跟你结婚还行。

我:你还说掉了三个字。我说的是“迟钝的傻瓜”。

我愿意在这里宣告胜利,哪怕她又开始了另一轮对陈年旧事的深挖活动。我可能是自作自受,但我们至今还是不会跳舞。

犯规:“正确的方式”

这种犯规与回避将来时密切相关,因为它坚持价值观(正确和错误,谁对谁错),而不是审议性争论的主要话题:有利的做法。

老多萝西不希望我提到这件事,但我们持续时间最长的一段争论,和平安夜里的罐头桃子有关。多年来,她坚持同一种做法,在平安夜晚餐时只提供罐头桃子,没有其他种类的罐头水果。

对固执的对手试试这一招

如果有人说,“做事的方式有对有错”,还说你的方式是错的,那么你可以举个采用对手的做法却失败了的例子,接着说:“如果这就是正确的方式,那我想,我会跟着错误的方式走。”可以把这一招叫作“如果爱你是错,那我不想做得对”式防御。

我:我们都不喜欢罐头桃子。你也不喜欢罐头桃子。

老多萝西:平安夜里我们一直这么做。

我:那是你小时候一直这么做。我们有热狗和豆子,而且,你没见过我在假日里为了些小事斤斤计较吧。

老多萝西:这是传统,而这就是它的全部。

我:为什么我们不能展开一段新的传统?比如新鲜的梨,或者单麦芽苏格兰威士忌?

小多萝西(领悟到了我的精神):或者巧克力豆?

老多萝西:如果它是新的,那就不是传统了。

我:我们正在庆祝耶稣的诞生!始于一个……新生宝宝的……基督教传统。

老多萝西:我们能不能按照正确的方式享受圣诞节,而不是争来争去?

“正确的方式”排除了选择,没有选择就没有争论,因此这在修辞上属于犯规行为。如果你的对手犯了规,你有若干选择。你可以叫停,说对方犯规。

我:“正确的方式”应该是一盘能叫所有人开心的菜肴。为什么我们不建立新的传统,让我们的孩子日后用来折磨他们的伴侣呢?

当然,如果你愿意,也可以简单地结束争论,把球带走。

我:如果一场讨论不能把我们带到别的什么地方去,那跟你讨论也没用。

或者,你还可以认为夫妻关系永远比得到你想要的方式重要。这就是我的选择:我闭上嘴,吃了桃子。不过,出乎我的意料,这一招居然发挥了说服力。老多萝西很高兴自己赢得了争论,在次年的平安夜,她做了桃子派。这成了我家的新传统。

犯规:5个好理由

如果你在提议做出选择时坚持使用现在时态,或是在争论什么是最佳选择时只谈及对错,那么,你就犯规了。这里,请不要把我当成伪君子。坚持现在时态和价值观没有错,只不过,它让审议性争论变成了无法完成的任务。你无法和对方达成共识,只能组建部落,并惩罚过错者。

还有一种搞砸审议性争论的做法,即为了羞辱对手而争论。这同样是示范性的、现在时的、“我是部落一员而你不是”的修辞。这里有一个羞辱的好例子,仍然来自《辛普森一家》。

伦尼:所以,我跟那个警察说,“没错,你的确是在影响开车,而且受的是……混蛋的影响。”

还有一个例子,来源同上。

维古姆警长:好吧,我请你这么做:闭嘴。

在大多数时候,羞辱是没有争议的取笑。羞辱只是为了占上风——得分,或是让受害者尴尬。你经常从13岁的男孩口中听到它,他大概是在练习玩弄文字。(练习玩弄文字为我带来了奇迹。)但羞辱很难带来决定。

对诡辩者试试这一招

如果有人试图用羞辱来破坏争论,你怎么回答取决于受众是谁。如果只有你们俩,你可以说:“你这么说就没意思了,我告退。”接着就走开。你无须说服混蛋。但如果有旁观者在场,那就嘲笑那无礼的人。“所以,鲍勃对本镇噪声问题的回答是,我是个混蛋。这对大家有什么帮助吗?”你把诡辩变成了真正的取笑。

还有一种更阴险的羞辱,来自假装成微笑的暗讽。如果你表示反对,有可能看起来像个傻瓜。

释义

羞辱是人身攻击的一种形式,形式逻辑称之为谬误。但在修辞上,大多数人身攻击是合规的。

释义

暗讽(innuendo)来自拉丁语,意思是“别有深意地点点头”。

老板:很高兴见到你戴了领带。

我:我一直戴领带啊。

(老板脸上露出别有深意的微笑,房间里阿谀奉承的家伙们发出不怀好意的笑声。)

攻击对手的性格以赢得争论,是一招重要的手法。但要是你羞辱某人只是为了贬低他,而不是说服受众,这就变成了犯规。

这种暗讽带有羞辱的意味。它给一件普普通通、无关好坏的事实加上了恶意的回击,把好意的评论变成了狠狠的抽打。我真的碰到过老板做这样的暗讽。他说自己很高兴看到我那样穿,暗示我通常都没穿成那样。这并不是真的,但他没留给我辩驳的机会。争论无可辩解之事是白费功夫。我可以用另一句暗讽来回应。

我:唔,我也很高兴您今早没穿女式内衣。

但我没这么说。通常,顺着老板的话说会更好。

我:如果这样能让您注意到我的领带,那我以后每天都戴这条。

老板:不用费心。

(拍马屁的人又传来一阵窃窃私语。)

对皮里阳秋的老板试试这一招

你很可能无法像我这样从老板身上得分。找人打听一下,他在其他公司的同僚是否认为这人是个混蛋。你在下一次求职面试时,可以谨慎地使用一种叫作“话里有话”(significatio)的手法,这是一种良性的暗讽,暗示言外有意。

面试人:“你怎么看待你的老板?”

你:“他对自己的服装非常讲究。”

暗讽在政治上尤其有害。经典的竞选暗讽通过否认一项恶意指责来含沙射影地攻击对手。1962年,理查德·尼克松在竞选州长时,向帕特·布朗(Pat Brown)出了这一招。他一再否认布朗是共产主义者,而这当然带来了从前影儿都没有的问题:布朗到底是不是共产主义者。布朗当然也做了否认,但他的否认又重复了尼克松的暗讽。

唯一得体的修辞反应是,对尼克松的论点让步。

就连我的对手也说我是个反共分子。如果像理查德·尼克松这样的人认为我对共产主义态度强硬,那么,你也不妨这么想。

(事实证明,布朗没有必要回答尼克松。这位前副总统输掉了选举,还发表了著名的“可怜输家”声明:“你们不会再看到尼克松到处蹦跶了。”看来,暗讽也不是随时奏效嘛。)

有一点应该愈发清晰:大多数的修辞犯规必然与以不合适的时态说话、争论价值观或对错而非选择、通过羞辱强迫他人退出争论有关。这一切都可以概括为同一种犯规:排除了审议性争论的部落谈话。但并非所有的争论都像暗讽那么微妙,尤其是威胁,更是把部落主义带到了剑拔弩张的极端地步。

从字面上看,威胁是明摆着的。罗马人称之为“恫吓争论”(argument by the stick),即“靠棍棒争论”。在《花生漫画》(Peanuts)里,露西威胁了弟弟莱纳斯。“我给你5个理由。”她说,并把5根指头逐一握紧成拳。“这是很好的理由。”莱纳斯理性地回答。问题在于,露西并没有真正给莱纳斯提供选择,而争论正是关于选择的。

如今的家长们扔掉了棒子,但仍然会挥舞修辞的长棍短枪。“你得去上钢琴课,你会喜欢的!”说话的语调决定了这到底是充满希望的预期,还是靠棍棒争论。大多数时候是后者。这令它成了修辞里最糟糕的犯规。它否认了受众的选择,而没有选择,就不是争论。

下流手势或粗言秽语是温和版的威胁,但它仍然属于同一种部落主义。从修辞的角度来看,淫秽也不都是坏事。作家库尔特·冯内古特(Kurt Vonnegut)让一个角色提议和滚动的甜甜圈来一场杂耍般的房事——在合适的环境下,这是鼓励般的调笑,甚至可以算得体。纽约市的司机似乎认为比中指是一种打招呼的形式。但这很难算审议性争论。在最坏的情况下,它构成了威胁。不管是什么,唯一的反驳就是采用类似姿态,也可以考虑完全不反驳。

我必须再提到另一种犯规,它其实并不真正属于部落主义:彻底的愚蠢。有句老话说得好,“永远不要与傻瓜争论。人们兴许看不出双方的区别”。亚里士多德说,更好的选择更容易争论,但他显然没有想到要跟白痴辩论。除了不必要的羞辱之外,在争论中最常见的蠢事是辩论者未能认识到自己的逻辑谬误。以喜剧团体蒙提·派森(Monty Python)的经典段子为例。

M:哦,看哪,这不是争论。

A:它是。

M:不,它不是。它前后矛盾了。

A:不,它不矛盾。

M:它矛盾!

A:它不是。

M:你看,你和我是矛盾的。

A:我没有。

M:哦,你有!

A:不,不,不。

M:你刚才这么做了。

A:胡扯!

M:天啦,这真是白费功夫!

A:不,不是。

类似地,下面的对话也是无法成功得出结论的。

“这是个谬论。”

“不,不是。”

“是的,它就是。看,你的前提无法得出你的结论。”

“怎么不能?能啊。”

对白痴试试这一招

还是像上次那样,如果只有你们俩,就径直走掉;如果有受众,则可以考虑把谬误抛回给对手。“我懂了。紫色是一种水果。那么,既然你的皮肤是晒黑的褐色,你就成了一条卡其裤。”

凡是小时候有过弟弟妹妹的人,都碰到过在修辞上因愚蠢而犯规的惨痛经历。要是你发现自己又落入了无可争辩的境地,那就离开。可要是你才4岁,那就打对方。是的,这是另一种犯规,但说不定你是为了他好。

兴许你并没有弟弟妹妹。不过,你可以重新看看2016年的第三轮总统辩论。唐纳德·特朗普说,俄罗斯总统弗拉基米尔·普京不尊重希拉里·克林顿。希拉里还击说:“那是因为他宁肯有个傀儡当总统。”

特朗普:没有傀儡!没有傀儡!

希拉里:你当然不会承认——

特朗普:你才是傀儡。不,你才是傀儡!

喜欢正规辩论的成熟爱好者,会为这样的交流感到伤心。我去订购了一件T恤,上面写着:“你才是傀儡。”

犯规:感实性

我把这一点保留到最后,因为这是犯规中的犯规。喜剧演员史蒂芬·科拜尔(Stephen Colbert)用感实性(truthiness)一词来形容我们的一种倾向,也即往往只相信感觉对头的“事实”。我们并不依赖新闻、科学或统计这些枯燥、过时的事实来源,而只信任感觉起来像是真的东西。

释义

“truthy”(感觉像是真的)实际上出现在《牛津英语词典》里,是一个古老的术语,并催生出了另一个古老的术语:“truthiness”(感实性)。换句话说,这个说法不是科拜尔首创的。

以气候变化为例。数据再清楚不过了:从1880年至2012年间,地球至少升温了1.5℃,而且变暖趋势仍在继续。有史以来最暖和的年份(按温度从高到低的顺序排列)分别是:2016年、2015年、2014年、2010年和2013年。这些事实数据来自成千上万的测量海洋和陆地温度的设备,为它们提供资金的是各种政府和私人组织。根据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NASA)的数据,97%的“积极发表”的气候科学家(指的是开展研究的真实科学家)认为,过去100年来的地球变暖主要是由人类造成的。然而,超过一半的美国人认为变暖是“自然的”,1/3的美国人根本不相信地球正在变暖。我们在否认气候变化这件事方面居全球第一。过去,我曾写过这一主题,人们说我是左翼。但如果大多数保守派相信气候变化而大多数自由主义者不相信,那么,左翼的人就会把我叫作“右翼”——虽说我支持的“信仰”还是那一套。

在这里,我想上一堂历史课。以前,就在不久以前(包括我小时候),科学不是什么“信仰”,科学就是科学。

我们对新闻和趋势也产生了类似的感实性态度。能确认我们信念的事情,哪怕只有一件,也是感觉真实的。得到精心收集的统计数据支持的长期趋势,感觉起来不像是真的,除非它支持我们的观点。几年前,我在得克萨斯州达拉斯一家餐厅的露台上和几位女士共进晚餐。我们就着玛格丽塔酒和墨西哥卷饼,听一位女士提到,俄克拉何马州有个小女孩在走路上学的路上被绑架了。

她们都摇着头。“她的父母也有些责任。”其中一人说。

这时,我犯了个错误,我说,现在的犯罪率其实比20世纪60年代我小的时候要低得多。没有一个人相信我。有线电视上的新闻报道,战胜了我给她们摆出的一切愚蠢数据。

在每一个政治化的主题上,感实性都冲垮了真相,而且,不管是左翼还是右翼,都受它的传染。你可以试试看,告诉反对持枪的选民,自20世纪90年代以来,枪杀案已经减少了一半。(这个数据并非来自美国全国步枪协会,而是来自皮尤研究中心。)你也可以试着告诉支持持枪权的人,如果他的枪哪一天真的会杀人,那么很可能是崩了他自己的脑袋。(按照皮尤研究中心的数据,持枪自杀的人数上涨。)

好吧,现在我听上去像是个干巴巴的新闻媒体,而不是值得信赖的修辞操盘手了。但我列举气候变化、犯罪和枪支这几个例子是有理由的。在本书的前面部分,我们谈到了亚里士多德的理念:逻辑要遵循受众的信念和期待。如果每个人都理解科学,并且我们所有人都对科学共识给予一定的信任,那么,你就拥有更多的受众相信并期待同样的东西。你可以用确凿的事实来说服受众。感实性的问题在于它的逻辑建立在情绪上,建立在人们对事情的感受上。我们尝试事实就像是在试穿衣服,看它和我们的政治肤色是否搭调。

对我们这些幕后操盘手来说,好消息是,感实性带来了“开放狩猎季”。如果我们的性格足够强大,就可以随时攫取事实!用性格包装自己的唐纳德·特朗普表示,气候变化是中国人发明的骗局。后来他否认这么说过。再后来他说自己无论如何都不相信气候变化。之来他又说有点相信了。对崇拜他的受众来说,这完全就是特别可爱的感实性。像这样的力量几近神迹。

坏消息是,如果相当大数量的美国人不相信“媒体”(在我看来,我的写作小屋和我自己就构成了媒体相当重要的一部分)、科学家、统计数据,或任何观点不符合感实性的权威机构,那么,我们剩下的就只有修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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