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很可能是这地球上存在的最无礼的国家,不管是文明还是野蛮。
——亚里士多德[1]
苏格拉底的微笑
来自认同的毁灭性力量
霸凌现象无处不在,甚至包括一些出人意料的地方,不管是社交网站Instagram,还是感恩节的餐桌。有传统的操场霸凌,他们抢小孩子的午餐钱,还在食堂排队时推推搡搡;还有网络上的刻薄姑娘、球迷小子和游戏玩家,能叫那些无法融入自己亲密小圈子的人的日子分外难过,我们把这样的人叫作部落霸凌者。在网上张贴胖子们的照片,对其进行身体羞辱的,是部落霸凌者的下流近亲。与此相关的还有私刑恶霸,这些人从前是执行私刑的暴徒,现在则骚扰、惩罚他们觉得做了坏事的人:看似粗心大意的母亲、不爱国的运动员、不信奉宗教的乡村歌手、犯罪嫌疑人。职场霸凌者让同事和下属嘲笑弱势同事的衣着、口音或想法。当然,还有专制恶霸,他们是掌握着武力的政府首脑。此外还有一些不容易看出来的更加阴险的恶霸:来家里做客的远房叔叔,一边讲着有关弱势群体的一点儿也不好笑的笑话,一边不停地谈着政治正确。
虽然互联网的匿名性或许会让我们觉得,如今是个霸凌流行的时代,但这是真是假,我拿不准。欺凌可能深藏在我们的基因里,只为了制衡我们内心里更善良的天使一面。我可以想象,咄咄逼人的刻薄智人逼得可怜的尼安德特人(根据新近出土的证据,这是一种敏感、带有艺术气质的生物)绝了种。(“你说这是骨笛?我说这是武器!”)
不过,在当今相对文明的时代,当局试图通过零容忍的学校政策、更新的网络算法,甚至起诉等机制,控制霸凌行为。在撰写本书期间,2015年《花花公子》杂志评选出的“年度最佳玩伴”达妮·马瑟斯(Dani Mathers),在洛杉矶健身房拍摄了一位70岁女士的裸体照片,还把它贴到了Instagram网站上,标题说:“如果我非得看到这情形,你们也免不了。”为此,她有可能面对刑事起诉。心理学家和反霸凌专家开办研讨班。联合国甚至宣布5月4日是反霸凌日。这些都很好。但人类的本性从来不改——我们身体里的尼安德特人基因还不够多,欺负人的事总是出现。我们才阻止了一桩恶行,另一桩又冒出来了。
不过,这也是修辞的用武之地。借助说服工具,你可以削减霸凌的威力,甚至阻止其中一些。本章还会向你揭示,在适当的情况下,你甚至可以从霸凌中收获个人利益。
让我们从劣等的人类亚种——拆台客开始。我们可以观察戏剧演员和政客怎样应对最聒噪的骚扰者,以对应付霸凌行为了解更多。
[1] 这句话应当出自马克·吐温。——译者注
艾米·舒默式抱摔
贯穿本书,我们始终在探讨识别可说服受众的必要性。在激烈的对峙中,我们往往错误地找上正在说话(或者大喊大叫)的人。就大多数情况而言,他是屋子里最难说服的人。
争论工具
定位受众:娴熟的说服者有着敏锐的外围视觉。当你遭到欺负或拆台时,试着寻找有可能同情你的旁观者。他们才是你的真正受众。
还记得我们在第2章中看到怎样在争论一开始时就设定好目标吗?我们很难靠得分赢,就算你做到了,对手恐怕也不会承认。(“哦,我很尴尬!你压倒性的逻辑和值得信赖的性格让我看到了自己的错误!”会有人这么说吗?)更常见的情况是,分歧带来了关系的改善(如果不是和对手,那就和旁观者改善关系),这就是最佳结果。
你可以从艾米·舒默应对拆台客的精湛表演中,看到这两种技巧(瞄准受众和设定目标)。说到底,拆台也是一种霸凌行为。拆台客意在扰乱、贬低,并试图当着观众的面羞辱表演者。他掌控了局面,把别人的场合变成自己出风头的地方。在充斥着苗条女演员的世界里,艾米·舒默是个大块头的女性,她面对过的刻薄观众远超寻常人等。而且,和所有专业人士一样,她已经学会了如何对付这些人。你可以从2016年她在斯德哥尔摩的一场演出中看到她的手艺。她正在表演,台下一名年轻男子冲着她大声喊,让她露出乳房。(嗯,他的原话倒不是这么露骨。)现在,舒默有若干选择。她可以直接让保安把那个人扔出去。她也可以冲着那人大吼大叫,给观众上一堂有关性别歧视的讲座。但和人们想的不同,她变得超级友好。聚光灯射到拆台客身上,她中断了正常的演出,用手搭在眼睛上做了个眺望的动作。她的样子似乎是想要了解一下那人,问对方是以什么为生的。拆台客说,(自己是)销售。
“销售?”舒默重复了一句,“你怎么可能靠这个为生呀?因为我们根本不买你的账。”这不是什么特别精彩的笑话,但它来得很顺其自然,舒默自己都笑了起来。更重要的是,舒默从拆台客手里重新夺回了现场控制权。她的目标是娱乐观众,而不是表达任何痛苦。那白痴继续骚扰她,舒默还是没有让保安驱逐他。她先是请观众投票。这带来了一阵巨大的欢呼。等保安把那人带走时,舒默说,“我都开始怀念他了!”
唐纳德·特朗普采取了一种不同的手法,他冲着保安大声喊,让他们赶走抗议者,还渴望从前保安可以殴打观众的时代。他自己的特定观众为此爱死他了。与此同时,社交媒体和有线电视上人数更为众多的观众(其中很多人是还没拿定主意的选民),却看到了一个很像是恶霸的家伙。虽然事实证明,许多选民真的想要一位“霸气”的总统,但对你我来说,这恐怕不是一个好性格。像舒默那样假装喜欢混蛋,效果会更好。
争论工具
讽刺的爱:霸凌者是想让你畏缩、脸红,或者尴尬地跑开。如果你想借力打力,不妨试着带点怜悯地假装深情。
归根结底,假装爱一个混蛋的目的到底是为了什么?它能不能让拆台客感到羞耻,自愿接受敏感性训练?难说。但请记住,霸凌的场合不应该属于霸凌者。这是霸凌者想要达到的效果。但实际上,这个场合属于受众。霸凌者的存在,让你有机会对着受众提升自己的性格。
美国前副总统乔·拜登(Joe Biden),也是一位面对过诸多拆台客的资深台前人士,在2016年的总统竞选活动中,他展现了自己的精湛技能。一名抗议者打断他的讲话,拜登不仅没让保安驱赶他,反而请那人事后进行私下的谈话。哪怕是在收回现场控制权的时候,他也尊重地对待抗议者。他看起来像是一个更为理性的人。奥巴马总统在竞选活动中也有过类似的做法,他的支持者冲着抗议者发出嘘声,奥巴马却说:“别喝倒彩。去投票吧!”
争论工具
德行姿态:为了赢得受众,展示自己是更好的人。镇定地面对霸凌者的拆台,邀请他事后谈谈(哪怕你想杀死他)。
这暗示了一种应对霸凌的出色目标(或策略):做两者中更好的一方。霸凌并不代表善良的人性,受众中至少有一部分人会意识到这一点。克制你的情绪,提升你的性格,让他们意识得更清楚。具体而言,也就是展现自己的德行。你冷静地应对霸凌者,一方面,展示自己的性格;另一方面,你也希望让自己沉浸在受众的同理心当中。你向霸凌者提议事后面谈。(但别说你有多想跟他一战,拜登在选举中曾对特朗普采用这种相当愚蠢的做法。老乔的性格并不完美。)
政治大叔
在家里,相当于拆台客的人是用政治钓鱼新闻轰炸你的Facebook信息墙的亲戚。“(政客)用(愚蠢的误导性视频)摧毁(对手)。”又或者是美国式民主的主要产物——政治大叔:在餐桌上向所有人宣讲政治的家庭成员。实际上,政治大叔不一定是叔叔,甚至不一定是男的,而是任何一个有着强烈观点同时对此无法闭上嘴巴的人。
有用的比喻
你可能已经注意到,“政治大叔”用的是提喻法,让一个成员代表一类坏叔叔。
我常和阅读了本书的班级网络聊天,发现学生里的很多人日后颇有变成“政治大叔”的潜质,他们大多是男性。泄露他们这种倾向的问题是,他们常常模仿骗点击量的社交帖子:“怎样运用修辞炸飞我那些执迷不悟的同学?”我一般会回答:“你做不到。”修辞不是这么用的。修辞意在动摇,而不是“炸飞”。它要运用受众的信念和期待,而不是把受众的信念和期待“炸飞”。
这就必然导致另一位同学提出后续问题:“对那些不断向我发表意见的人,我该怎么说?”换句话说,该怎么对付没有自知之明的未来政治大叔呢?事实是,如果有人用你觉得讨厌的意见冲着你喋喋不休,你会很难想出答案。这是一种较为温和的、带着爱国心的霸凌形式。它就像拆台客一样,动用令人讨厌的力量,扰乱社交场合。遗憾的是,你没法像唐纳德·特朗普那样把这个人扔出去。他可能是你妈妈最亲近的妹妹的丈夫。你也不能像贝拉克·奥巴马那样让人们别发出嘘声。家里的其他人可能会翻白眼,但大概不会发出嘘声。你恐怕只能像希拉里·克林顿那样,咬紧牙关熬过去。不过,还有一种更好的方法来回应政治霸凌者。我把它叫作咄咄逼人的“饶有兴致”。
争论工具
咄咄逼人的“饶有兴致”:假装怀有同感,好奇且不断地询问定义、细节和来源,回应政治霸凌者。
假设伯迪叔叔说:“我还是认为我们应该在墨西哥修建那堵墙。而且,让墨西哥人来付钱!”虽然餐桌上的其他人突然对大蒜土豆泥表现出浓厚的兴趣,但你对伯迪叔叔的神奇观点表现出浓厚的兴趣。你的第一个问题应该逼他给自己的话下定义。
你:给我讲讲那堵墙吧,伯迪叔叔。你说的墙是什么意思?
伯迪:你不知道墙是什么?我指的是一堵墙。我认为,它得有10来米高。呃,用防弹材料制成。
接下来,询问细节信息。
你:沿着整个边界修吗?那太惊人了?现在边界上没有墙吗?
伯迪:嗯,现在的不够好。它并没有覆盖大部分边境。所以,没错,墙必须沿着整个边界修。不能让墨西哥人从没有墙的地方穿过去。
你:那些没有墙的部分是什么样子的?是平坦的沙地,还是山区?还是说,有河?
伯迪:是有一条河,格兰德河。你不会在河里修墙的。挨着河就好了。
你:在墨西哥那一边?
伯迪:不,可能在我们这边。
你:那,这些都是公共土地吗?还是说这是有主人的地?如果其中一些是私有土地,政府难道就直接占用吗?
伯迪(不舒服地):你应该自己去查一查。
到此时,其他亲戚都在厨房里帮忙煮咖啡呢。现在是“饶有兴致”的第三步:询问消息来源。
你:你查找过土地所有权地图吗,伯迪叔叔?你知道我该怎么才能搞清楚有多少墨西哥人进入美国,又有多少人离开吗?我的意思是,很多非法入境的人不是跑来打几个月的零工就回家了吗?他们也必须从墙上翻过去?
这种无休止的对话会带来什么好处呢?首先,政治大叔会对它感到不胜其烦,你则为此心满意足。此外,一些来自神经科学的证据表明,论证的细节往往会让论述者缓和自己的观点。未经审视的立场往往更为极端。
仔细想一想,它有一定的道理。在特朗普的集会上,大喊“把他关起来”,想必很好玩。但试着让同一个人举起这样的标语:“应该重新调查希拉里·克林顿是不是架设了私人电子邮件服务器,电子邮件服务器上是不是包含了机密文件,这些机密文件是不是遭到了黑客攻击,她自己知不知道这些事。如果进一步的调查证明她违反了法律,就应该由陪审团进行审判,并根据犯罪的性质和对过去同类违法行为的判决来给予适当惩罚!”这么长的句子,不光很难当成口号喊出来,还会让一些人仔细思考把希拉里关起来这件事。他们会情不自禁地想到,还有谁曾经因为私人电子邮件服务器上含有关于自己的机密信息而被关起来过,这些人受到了怎样的惩处。
咄咄逼人的“饶有兴致”适用于所有政治讨论里的霸凌行为:一直在说“针对中产阶级发起战争”的左翼人士,坚持“税收夺走了我们的自由”的自由派人士,甚至赌咒发誓只有老版《星际迷航》才是唯一真正的《星系迷航》的影迷。不要还击,不停地提问,坚持深挖定义(《星际迷航》的定义是什么)、细节和来源。看看你能不能比对手坚持得更久。如果你做到了(他气急败坏地走开),那么,你就赢了——好啦,别管我之前是怎么写的。
像个哲学家那样爱
咄咄逼人的“饶有兴致”和讽刺的爱,这两种工具都不是我首创的。我是从苏格拉底手里盗用的。苏格拉底带着灿烂的笑容和深深的好奇心周游雅典,用不折不挠的友好提问,颠覆了雅典公民们的思想。基本上,这些问题都可归结到定义上。苏格拉底这么做是为了洞察词语的本质意义,他认为,真理往往隐藏在意义中。因此才有了“苏格拉底式提问”这个说法。这是一种教育性练习,围绕“它是什么意思”这一个问题,构建诸多不同的问法。
为什么我会在关于霸凌的章节中提到苏格拉底呢?因为太多的霸凌和意义无关,只和如下假设有关:
●所有共和党人都是种族主义者。
●所有民主党人都想夺走我们的枪支。
●所有长曲棍球球员都很讨厌。
●石油工业完全是邪恶的。
好人也会说这些话。它们都不是真的。当人们试图靠着欺负敌人来改善世界,唯一的切实反应是让他们审视自己最初的假设。不要反击。要让他们思考自己怎样定义其出发点,破坏他们的观点。
为了有效地提出这些问题,你需要让对手相信你心怀尊重,有着开放的立场。请记住,好人往往秉持最可憎的观点。以朋友的身份提出问题。爱(哪怕是假装的修辞之爱)能征服所有人。往小了说,你让人们原本安心接受的假设变得不那么安心,你在那堵墨西哥人出钱修建的庞大、美丽的观点之墙上,凿开了一道小小的缝隙。往大了说,你适宜的姿态,有助于达成争论的涅槃——一致意见。
但还不止如此。一旦你养成苏格拉底式提问的习惯,你就可能开始对自己的定义提出质疑。一如苏格拉底所教导的,智者常自疑。
工具
霸凌者是修辞上的压力测试。他们挑战你的性格,试图接管你的受众,向你抛出邪恶的意见,并打断一次美满的家庭聚餐。你的主要策略不应该是反击,而是要笼络霸凌者的意见。如果霸凌者不接受笼络,那就笼络旁观者。无论霸凌者来自现实生活还是网络,都是如此。
●瞄准受众。当你受到攻击,寻找可说服的受众。把你的回应对准受众,哪怕你是在和霸凌者说话。
●讽刺的爱。如果受众看得一清二楚,那么这种讽刺效果最佳。霸凌者很难回应一个充满爱意又略带怜悯的微笑。
●德行姿态。表明自己是更好的人。要做到这一点,就要尽量少地流露负面情绪。邀请霸凌者对话,如果他拒绝,你要做出略带失望的样子。当然,你兴许本来就是更好的人。如果是这样,不需要假装,只需要展示出你本来的美好。
●咄咄逼人的“饶有兴致”。这是用来反对政治霸凌的最佳工具。做出非常好奇的样子,尊重地询问定义、细节和来源。微笑着要求获得更多信息,是一种高级的恭维,苏格拉底自己就做了最好的证明。
进阶版 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