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让我们看看转义的几种类型。我们在第19章中介绍过一些:
●比喻,伪装转义。我的车是头野兽。(这是一辆车,但我通过比喻,把它装作一头野兽。)
●提喻,借代转义。白宫发表声明。(建筑物本身不说话。)
●转喻,共同点转义。他沉溺于杯中之物。我不说“他变成了酒鬼”,而是用杯中之物来指代酒,酒指代疾病。
转喻和提喻是比较棘手的东西,但要是你掌握它们,就将获得巨大的神秘力量。我们将在本章中探讨这两者。
隐喻、提喻和转喻是转义里的三巨头。但我想再介绍几种:
●夸张,是膨胀的转义。他不仅仅是块头大,而是足有一个星球那么大。你没法围着他转,你得围着他的轨道转。虽然我在第19章中说夸张是一种意念手法,但它也是一种转义。像其他转义一样,夸张能让你随心所欲地歪曲现实。但和鬼鬼祟祟的提喻和转喻不一样,夸张非常明显。尽管如此,你仍然会看到,人们爱死了会用夸张的政客。唐纳德·特朗普起初就是活生生的夸张。(我这么叫他,有资格视为转喻了。别担心,我们稍后再说这一点。)
●脏话,是忤逆上帝的转义。诅咒字眼是神奇的字眼。它们可以召唤神明的愤怒,比一顿麦当劳更能升高父母的血压。
●讽刺,装腔作势的转义。干得好,伙计。(这是一次可怕的尝试。你不是我的伙计。)你也可以把讽刺叫作阳奉阴违的转义:你斜身朝着这边,实际却转向了那一边。稍后你会看到更多关于讽刺的内容。
我给你塞了满满一会议室的转义,让你坐在中间。请固定好你的脑袋,一开始可能会有点眩晕。
转喻
我嘭地打开一罐红牛,恨不得把罐子都喝下肚。这真是液体勇气啊。是时候到总裁办公室去施展我的游说了。接待员朝我翻了个白眼,我猜那意思是,表演时间到。我的幻灯片已经投射到了屏幕上,一大群西装党扬起脸,仿佛是期待来一场PowerPoint日光浴。我感觉动力十足,很高兴露脸时间的到来,我一头扎了进去。“女士们,先生们,我今天提出的社交战略不仅仅是收集眼球,不仅仅是繁杂的数据分析和诱使用户点击的内容,不仅仅是一场众包的消费之旅。这是一场营销革命!”
你的第一个念头兴许是,“这到底是转义,还是蠢到家的业内行话?”这是一个蛮有道理的问题。实际上,大多数行话来自转义。它们为原本无聊透顶的东西(比如Facebook的点赞)和充斥着陈腔滥调的新闻标题增添了戏剧性。它们把缺乏想象力的品牌活动转变为消费者之旅。(是的,这是一个真正的营销术语。)出于我们的目的,行话努力地在工作上展示转义。让我们逐一解析这段让人恼火的短短陈述。我们发现了什么?满满一宝箱的转喻。
说服警报
努力工作的转义:这是一种意念手法,名叫“拟人法”(personification)。它将无生命的物体和表达变成活泼、勤劳的人。你可以说拟人法本身就是转义:一种比喻。
等等,转喻又是什么来着?这是转义的一种,把一种特征、包装、动作、标志或材料(或者其他东西),用来替代更大的现实。是的,它很复杂,没有几个人理解它。但正是这种神秘,带给转喻隐秘的力量。所以请对我保留些耐心。首先,请看我在会议室中使用它的多种方式。接下来,我们再来看看你可以怎样把它用到其他没那么无聊的地方去。
我嘭地打开一罐红牛:这一句话里包含了两个转喻。“嘭地”模仿了汽水罐在我面前发出嘭声的动作。转喻可以模仿一种行为,并使之代表行为本身。例如,如果有人递给你一瓶水,说“咕嘟咕嘟”,他就既给了你饮料,也给了你转喻。当你接过了“咕嘟咕嘟”,这就有点像是你把瓶子当成了吹奏的乐器。只不过,你是在喝水。真奇怪呀。但转喻本来就是奇怪的事情。想想喝红牛意味着什么。转喻把精心设计的画面(公牛、红色)变成了能发出“嘭声”的液体。
把罐子都喝下肚:如果我真的把罐子喝下肚,我大概会进急诊室而不是会议室。“罐子”是个转喻,用容器代表了容器里所包含的东西。人们常常说酒鬼“吹瓶子”,意思是喝了大量的酒。瓶子是转喻。而从这个角度看,“吹”和“嘭地打开一罐红酒”也是类似的用法。你是否注意到“下”也是一种转喻?它用行为的结果(也即喝,令液体下肚)代表行为本身。
液体勇气:能量饮料给了我勇气,但我没有这么说。相反,我说饮料是勇气。用结果(勇气)代表该事物。这是转喻。
总裁办公室(原文为“C-suite”):在这个典型的企业行话里,“C”代表“chief”(意思是“首席”)。它是这栋办公大楼的“英烈祠”,一般把持着最高的楼层,里头坐着首席执行官、首席运营官、首席营销官、首席财务官等。名副其实的“C”之海。我说我要到总裁办公室去施展游说,意思是我要和坐在那里面的人说话——不是在房间里、过道里和人闲聊文学艺术的话题。这又是一个转喻。修辞学家或许会说,“C”也是转喻,但我们还是不要诡辩了。(反过来说,把建筑物的楼层称作“楼”,配得上提喻的资格。我们稍后会更详细地讨论那种有趣的转义。)
朝我翻了个白眼:用接待员的眼睛代表她厌烦的表情,它看起来真的酸溜溜的。蹩脚的侦探小说家会把女性接待员的眼睛说成是“婴儿蓝”(baby blues),用一种颜色代表视觉器官。如果你用一个片段、一种特质或特征,甚至提醒你想起某个特征的东西,你就发出了多重转喻。
幻灯片已经投射到了屏幕上:如果你不到30岁,你大概没见过真正的幻灯片:它是一种加工过的胶卷正片,四周包着保护性的纸框。你也许在电视系列片《广告狂人》(Mad Men)里看到过那种东西。PowerPoint使用数字代码来模仿这种老古董。因为屏幕上的矩形方框看起来像是幻灯片,所以我们把它也叫成幻灯片。这带来了转喻。而且,由于没有任何实际可以“投放”的东西,“投放”这个说法进入了转义的国度,具体而言,是转喻的疆域。转义用像是某种行动的东西,来指代该行动。
一大群西装党:用首席执行官(或者别的高管)所穿的西装来指代这些男男女女。转喻把包装(西装)变成了包装里的内容(首席执行官)。
露脸时间:我不仅仅要面对那么多张脸,更要面对整整一屋子位高权重的西装党。
收集眼球:哎呀。吸引人们观看在线视频,变成了一部恐怖电影。眼球代表着“看”这一行为:用工具(眼睛)指代行为(看)。这样一来,这就构成了转喻。你也可以说,“收集”代表收集浏览视频的用户的数据,这可以算作另一个转喻。
短短一段蹩脚的企业故事,还藏着更多的转喻。你能把它们找出来吗?线索:脸、动力、数据分析,甚至“投射”这个词(幻灯片进入投影仪的动作)……
一旦掌握了转喻,你就会逐渐看到这种转义的潜在力量。事实上,我认为,转喻是所有转义里最深邃的黑魔法。它常常按字面意义渲染现实。比如,如果一个有着一头赤色头发的人,不可避免地得了个绰号叫“红发”,那么她的整个性格都变得颇具活力了。她的本名也许是露易丝、洛德或者琳达,但转喻让人们看到了红色。转喻比其他任何一种转义都能改变你的想法。古希腊人明白这一点。这就是为什么他们起初会起“转义”这样的名字。英语的“tropes”(转义)来自他们的“tropos”,意思是“转”。修辞手法固然能形成短语的转折,转义却翻转了我们的感知,表现出有别于现实的角度。
不管是好是坏,在这一点上,没有哪种转义比得过转喻。人们常常习惯地用转义来扭曲我们对整群人的看法。以“barbarian”(野蛮人)一词为例。它来自希腊语的“barbaros”,意思是“外国人”。在印度次大陆的古代梵语中,“barbaras”这个词的意思是“结结巴巴”。从这些让人讨厌的词汇事实里不难品味出一个转喻故事:“文明开化”的人听到外国人说话,听起来全像是“吧啦吧啦”[1]……用声音代表说话的人,这是转喻。这让我想起了自己碰到的一件事:有个小孩,听说我要去意大利,就问我会不会说“Pasta”话[2]。一个完美的转喻。虽然我自己并不会说“Pasta”话,但我真的很喜欢“Pasta”人。那儿很少有野蛮人。
创造自己的转喻需要多加练习。你需要从自己想要指代的东西里提取特征、动作、符号、工具或材料,但相应的标准并不见得总是易于理解。然而,孩子们大多会本能地运用转喻,尤其是当他们拿着语言玩耍的时候。我的朋友盖尔教三年级的小学生学同义词。她问班上的学生,女性还有哪些不同的名字。“阿宽(Wides)。”一个小男孩回答。
阿宽?
“我爸爸就是这么叫的。”他说。
盖尔突然意识到:“阿宽”(Wides)和“broads”是同义词[3]。这个词恰好是最性别歧视的一个转喻。男孩无意间给转喻创造了一个转喻,虽然这是一个不讨人喜欢的转喻。
有用的手法
头韵法(alliteration):重复连续单词的第一个字或发音。虽然作家常常滥用它想显得更机灵,但“露易丝、洛德或者琳达”(原文是Louise or Lourdes or Linda,重复了字母“L”)暗示我想要涵盖所有的女性名字。这里,我用押头韵形成了很好的提喻法。
释义
奇怪的是,许多拉丁人用来指代说英语的美国人的字眼,“gringo”,大概来自西班牙语中的“griego”,意思是“希腊人”或者外国人。但在一个古老的民间故事里,“griego”一词来自一首歌。在西班牙-美国战争期间,美国士兵演唱了一首流行小调,“Green Grow the Rushes,O”[4]。这也许不是真的,但如果是真的倒是件好事。
我女儿小多萝西小时候有个最喜欢的毛绒动物玩具。它是一匹带斑点的白色小马,学名叫“阿帕卢萨马”(appaloosa)。我女儿却把它叫成“Apple Juice-a”[5]。这不仅仅是读音上的混淆。小马和苹果汁是她最喜欢的两样东西。它们存在一个共同点:超级可爱。小孩会不由自主地使用转喻来指代动物,比如“汪汪狗狗”(bow-wows)、“哞哞牛牛”(moocows)、“呱呱鸭子”(quacks)。在小多萝西两岁的时候,她在路边看到一个跑步的人,把对方叫成“踢啦特啦”(trit-trot),这正好是跑步人的鞋子在人行道上发出的声音。
如果连孩子都能创造转喻,那么你也可以。我的董事会故事里提到了“西装党”。谈起转喻,服装的确能指代人。华盛顿记者团喜欢把说客和律师云集的华盛顿K街叫作“古驰街”(Gucci Gulch)。多亏了转喻,我们国家首都的一整条大道,有了个高档皮具的名字。在你自己的办公室里,或许“勃肯”或者“天木兰”(两者都是休闲鞋品牌)更多。一群穿着休闲衣着的人,可以叫“不系带儿”(untucks)。或者,在如今的日子里,人人都“不系带儿”了?谢天谢地,用“裙装”来称呼女性的情况很少。但自2016年大选以来,如果你够胆的话,可以把一些女性叫作“长裤套装党”(pantsuits)。
气味也能创造出香喷喷的转喻。一群喷了太多香水的男士,可以叫“古龙水”;如果你想听起来显得正式些,叫“古龙绅士”也不错。声音也一样。一个无聊的人可以叫“鼾声”,转喻不是来自他所发出的声音,而是来自他对受众产生的催眠效果。自怜自艾的女性可以叫“叹息”。愤怒的政客是“咆哮”。
包装容器带来了大量的转喻空间。整个房间里全摆着美式皮革家具和电子产品,可以叫它“男人的老巢”。
再试试打开一罐“whup-ass”能量饮料。这个表达暗指对手正在找麻烦,就像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当你想要指代有点人造味道的类似预包装时,你可以“塑封”一切。候选人可以阐述塑封的家庭价值观,或者塑封的财政政策。你可以说,我是一台冰柜,装满了难以融化的坏点子。
材料的运作方式和包装一样。最近,我在全美国最环保、最嘎嘣脆的佛蒙特州看到了一家服装店的招牌,上面写着:“亚麻是潮流。”有机素食主义的佛蒙特人很可能爱穿亚麻。(对更为传统的佛蒙特州人,过去有个同类的称呼叫“艾米特”,这是个一听就显得像是个土包子的名字。)
说服警报
你是否注意到,把佛蒙特州称为“嘎嘣脆”也是个转喻?典型的素食主义者大吃树叶、树枝和松脆的格兰诺拉麦片,嘴里发出吵闹的自以为是的声音(讨厌素食主义者的人就爱这么说)。声音代表了吃这一行为,吃的行为代表了食物,食物代表了人,最后又不公平地代表了整个佛蒙特州!想想看,佛蒙特州的州名“Vermont”,就源于法语,意思是“绿山”,这也是转喻。这是最普遍、最无形的转义。
有点棘手的是来自工具的转喻,例如“第一小提琴”或“尖枪”[6]。像我这样的作家并不完全是“敲键盘的”,不过,搁在从前,人们或许会把我叫成“笔杆子”。但医生可以叫成“白大褂”。不友好的药剂师肯定会被称为“药丸子”。
如果你发现自己有点犯糊涂,只需花些时间来观察那些没有确切逻辑含义的词汇。你可能会辨识出一个转义。通常而言,这一转义就是转喻。
[1] barbarian、barbaros、barbaras,这几个词的发音都像是“吧啦吧啦”。——译者注
[2] Pasta原来的意思是“意大利面”,这里,小孩子用它指代意大利语。——译者注
[3] “broads”既有宽的意思,也有“巨波”的意思。——译者注
[4] 这几个词的意思是“灌木丛是绿色的,噢”,但它们连起来的发音和“griego”很像。——译者注
[5] 这3个词和“appaloosa”既有发音上的类似,也有字形上的类似。——译者注
[6] 原文为“Top gun”,意思是“一流高手”。——译者注
提喻
我们在转喻上花了可观的时间,因为它最难,但也是最常见、最强大的转义。提喻相对简单些。记住,这种转义以个体代表群体,或者反过来,用群体代表个体。如果我说蓝鲸濒临灭绝,我指的是如今还残存的25000头蓝鲸。一头蓝鲸,代表了整个物种。
提喻反过来也行得通。登上月球的美国人,指的是一小群宇航员。在2016年的棒球世界大赛上,芝加哥队在第17场比赛的第10局最终获胜,每个芝加哥人兴许都觉得像是自己打赢了比赛;但实际上,“芝加哥”只是个提喻,用一座城市指代一队球员。
这让我想起大学时代,一位同学的母亲给我安排了一次去《华尔街日报》实习的面试机会。我当时从未听说过那份报纸,便礼貌地拒绝了她的帮助。像我这么心怀大志的年轻人,怎么会想去一家只报道一条街的故事的报纸呀?(这个故事是真的,它表明我是个多么无知的心怀大志的年轻人。)
华尔街是个提喻,几个街区就代表了一整个金融帝国(实际上,它们的地理位置是分散的)。与华尔街同类的“主街”(Main Street),深受政客们的喜爱。它让人想起这样一幅画面:若干个小商店,一家办理储蓄和贷款业务的小银行,一名巡逻的警察,摸摸帽檐向女士们致敬,努力工作的中产阶级公民忙忙碌碌地做着自己的买卖……像这样的地方有多少?这两条街都很好地表明提喻这种转义是怎样让我们的脑袋偏离现实的。
乍看起来,提喻没什么坏处,但它们的破坏力可能很强,伤人感情。提喻创造出了吝啬的犹太人、偷窃的印度人、懒惰的黑人和神话中的幸福之母——这都是用单个角色定义整个群体。
但,且慢。转喻不是也犯了同样的罪过吗?比如“红人”橄榄球队不也是这样吗?这不也是用单个特征指代所有印第安人(而不仅仅是橄榄球队)吗?是的,一点也不假。就此而言,“黑人”也构成转喻。这和把年长的女性叫作“灰发”一样。
事实上,转喻和提喻是近亲,尤其是在运用黑暗艺术的黑暗面时。如果你把某人叫作“波利安娜”[1]“贝蒂”或者“卡丽熙”[2],你指的是某一种类型的人吗?如果是,你就在使用提喻。又或者,如果你按某个特征来描述一个人,你用的就是转喻。卡丽熙是龙之母。这是一个转喻,因为哪怕是在《权力的游戏》中,一个年轻的女性也不会生出龙蛋来,但叫她“龙之养母”又太滑稽。现在,如果她的粉丝们叫她“龙之母”,这就成了提喻,因为她养了不止一条龙。碧昂斯让情人“给她戴上戒指”,大多数修辞学家都认为这是提喻。戒指是整个婚姻产业综合体的一部分。但你也可以说这是转喻,因为戒指是订婚的象征。
好啦,我知道,简直一团糟。就连历朝历代的修辞学家,也浪费着墨水,痛苦地争辩到底哪个是哪个。这就是为什么我喜欢将转喻和提喻统称为“转喻”,它们把属于某样东西、某个人、某一群体的特点用来指代整体,或是反过来。
现在,假设你自己不会做个修辞学者,给转义贴上标签就不如想清楚它们怎样运作重要了。当您推进受众的心理相机,让受众只想到一个人、衣服或身体的部分、皮肤的颜色,或者行为时,你所做的不光是表明你有多么聪明,多么富有诗意,你暗暗地为受众的整体态度涂上了颜色。
例如,你和朋友瞅见沙滩上有一群身材极佳的男士,自此以后把他们叫成“腹肌哥”,这一转喻(或者是提喻?)定义了这些人。你不会想到他们中有人将来可能成为牧师,还有人会是个了不得的说唱歌手。他们就是“腹肌哥”,全都是。你必须理解这种力量,理解这种力量中蕴含的恶。
我不知道修辞里有什么地方比这更好地概括了这门手艺在道德上的模糊性质。
[1] Pollyanna,来自1913年的一本美国儿童小说,主角是个少女英雄,叫波利安娜,哪怕身处逆境,也永远保持着乐观的心态。它的引申词义是指乐观的人,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它逐渐带上了贬义,泛指盲目乐观的人。——译者注
[2] Khaleesi,是《权力的游戏》中多斯拉克族的一种女性角色。——译者注
夸张
我要彻底交代:我喜欢夸大其词。我可能是全世界最热情的卖瓜王婆,夸夸其谈了上百万次。我把小小的麻烦说成是珠穆朗玛峰(不,是整个喜马拉雅山脉)般的困难。如果我是一颗星球,我一定是颗气态巨行星(太阳系中主要由氢和氦组成的4大行星,即木星、土星、天王星和海王星)。我的朋友们还当真在酒吧里花过些时间,想准确算出我在特定场合中的夸张程度。他们构思出了海因里克斯的夸张因子,并总结说,恰好是30。他们说,真正的事实但凡经我转述,一概会乘以30。我告诉他们,这是我这一辈子听说过的最荒谬的事情,他们这么说只不过是因为那天一人喝了60杯啤酒。
虽然我真的夸大其词,但这让我符合了一条良好的美国传统,它可以从唐纳德·特朗普一直追溯到穆罕默德·阿里,再到保罗·班扬(Paul Bunyan,美国民间传说中的人物)、约翰·亨利(John Henry,也是美国民间传说中的人物),乃至整个得克萨斯州。你知道他们怎么说来着,得克萨斯州的所有东西都比别的地方更大。这主要是夸张。我在得克萨斯州度过了很多时光,碰到的大多都是“小话”(small talk,意思是无聊的闲话,这里翻译成“小话”是为了对应上文)和小饮料。在得克萨斯州,你能找到小个头的男人戴着宽边儿的大帽子,要不就是只戴帽子不放牛的人(这是我自创的提喻兼转喻)。即便如此,得克萨斯州人还是会告诉你,他们是所有美国人里最美国的,这就是为什么他们最爱的是最美国式的转义——夸张。有个关于得克萨斯州人的上不得台面的笑话(但愿你是成年以后才听得懂)。有两个人站在一座桥上,冲着下面的河“放水”。一个人瞅瞅另一个人,说:“下面的水肯定很冷吧。”
“没错,”另一个人说,“还很深呢。”
当然,如果你是这场对话的旁观者,你可以说:“那是因为气候变化了。”接着解释全球水位上升的原因是……哎呀,别管我的瞎说八道了。
除了讽刺,夸张也是最适合幽默的转义。再说一个得克萨斯州的故事:一名牧场主向酒吧里的陌生人吹嘘:“我要开3个小时的车才能穿过自己的那块地。”这位陌生人大有同感地点头说:“我从前有辆卡车也是这样。”
这些笑话有助于说明为什么我认为夸张属于转义。像它的姐妹们(比喻、转喻和提喻)一样,夸张将假装与现实混合在一起。这3种转义都会夸大或缩小事情。但有别于蹑手蹑脚的同胞姐妹,只要你多加注意,夸张更容易识别。当有人说倾盆大雨时,你用不着出门戴上钢盔。哪怕反对移民的人声称外国人“涌过边界”,你也知道自己听到的是转义。越过边界的人,不是同一时间大规模越过的。再说了,人也很难“涌动”啊,人体太僵硬了。
有用的转义
实际上,“涌过边界”有资格算作转喻和夸张。“涌”模仿的是大批移民的行为。
不过,除了扭曲现实以外,夸张还可以指出可能性,让我们振作起来,激励我们去做更多。夸张(hyperbole)一词是希腊语(一如既往!),意思是“扔出界限”(throw beyond)。它向外投射我们的思想,我们可以选择要不要按它说的去做。这是我们的转义登月,是我们信仰的星际探索。你可以采用夸张,让自己变得更大、更快、更强、更富有,让你这一辈子过得比想象得还要快乐、精彩!
瞧,就算把我的说法缩小30倍,它仍然很精彩呀。
脏话
很多年前,我在达特茅斯学院工作,邀请家人到山脚下的莱文大木屋(Ravine Lodge)和入学新生共进晚餐。我们坐在长桌旁的长椅上,5岁的小多萝西身边坐着个高大健壮的年轻人。和其他新生一样,他刚在新罕布什尔州的山区徒步旅行了两晚,饿得饥肠辘辘。因为他迫不及待地想把烧烤鸡腿放进嘴里,却不小心掉在了膝盖上,学生忍不住骂了脏话(“f”打头的那个)。他尴尬地看了看身边金发碧眼、扎着小辫儿的同桌,然后抬头看了看我、“对不起。”他说。
我:别介意。小多萝西,你能告诉这位先生,这个词的起源吗?
小多萝西:它最初是农业词汇,意思是“耕作”。
这可怜的家伙目瞪口呆地盯着我女儿和她爸爸。小多萝西那时就对脏话有着相当广博的语源学知识了。我觉得我家孩子大概是最优秀的实验室小白鼠(这是个比喻),我想看看,用分析的方法来对待“脏”字,能不能夺走它们的部分魔法,让孩子不那么爱徒劳无益地使用它。(孩子的妈妈对这个奇特的实验并不十分兴奋,还警告他们不要在学校里乱用这些词。)老实说,我不确定实验结果与它的最初意图是否相符。两个孩子在长大以后,说的脏话并不比同龄人的平均水平更多,但他们也不是完全不说脏话。另外,我乐意这么想:小多萝西和乔治对“f”脏字的态度比大多数人更加冷静客观。我真不是吹牛,他们的脏话知识特别多。
有用的手法
反语:轻描淡写的手法。你是否从“并不十分兴奋”里看到了它的身影?
虽然所有的转义都很神奇,但脏话是不折不扣的神奇词汇。这就是它怪异的地方。最初的脏话是……诅咒。回到动物崇拜和拜火教等古老宗教的时代,诅咒是一种请求:“亲爱的住在我最爱的大树里、长相凶恶的兽人之神啊,请让那个拒绝我的姑娘一辈子都过得不如意吧。”在现代宗教中,这种诅咒也或多或少地存在。祈祷你最爱的橄榄球队赢,必然意味着你同时也祈祷另一支球队输。无论你的本意是否如此,你都遵循着古老的实践,对客队下诅咒。
然而,只要还存在宗教、神明,以及为它们代言的祭司和先知,就会对诅咒施加各种规则和限制。以十诫为例。第二诫(也可能是第三诫,这要看你所属的教派)说:“不可妄称耶和华——上帝的名。”但即便是最轻微的诅咒,做的也正是这件事。“天哪”(Gosh)是用狡猾的方式说“上帝”(God),一如“Jeezum Crow!”是为了说“Jesus Christ”[1]。“血腥”(Bloody)是指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的血。“Zounds”是英语里的一句古老的脏话,指的“上帝的伤口”(God’s wounds)。这都是强大的语言、神奇的词汇,但它们的魔力耗尽,只是因为我们忘记了它们的词源。听到这些词语,摩西一定会感到震惊,既因为“不得妄称上帝的名”的规定完全徒劳,也因为它们丧失了最初的意义。
另外,摩西的石板并未规定,不得用身体部位、消化功能、畜牧术语来骂人。然而,这些词汇才是我们如今所用的最具攻击性的语言。在罗马人入侵英国之前,英伦岛上最礼貌的居民也会使用一个女性生殖器官的词汇,在今天的我们眼里,这个词无比下流,反正我绝不能在本书里用它(它有4个字母,以“c”打头)。用这个词来称呼一位女性,是你能给她钉上的最恶劣的提喻。
这是脏话构成转义的另一个原因。它把我们最害怕的力量降到我们讨厌的人或事上。诅咒在我们的脑海中改变了受害者。回到过去人人都敬畏上帝的时代,最恶劣的诅咒将上帝的名字视为无物。如今我们似乎害怕性多过上帝,所以,把女性变为身体器官,构成了更为强大、更具攻击性的诅咒。它朝受害者泼污水,因为我们认为性很脏。在历史上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很多黑魔法都要靠“污秽”和“不干净”的东西来施术,比如禁忌的食物、月经、生来就有缺陷的动物,以及各种单纯就是恶心的东西,比如《哈利·波特》系列小说里的蝙蝠和虫子,女巫熬毒药的罐子,等等。
但现在,我们最大的恐惧或许来自社会里存在的部落分歧。当代最恶劣的脏话与某个群体的老旧绰号有关。以“黑鬼”(nigger)为例。它来自拉丁语里的“negro”,意思是“黑色”。为什么今天这个字这么冒犯人呢?在不是太久之前,它还没那么令人反感。马克·吐温的小说《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里用过它。伟大的作家约瑟夫·康拉德在1897年出版的一本小说标题里也用过它。而且,你还经常在说唱音乐中听到它——这个事实让许多白人困惑不解。为什么非裔美国艺术家能用这个词,我们其他人就用不得?
请允许我从修辞的角度来回答:白人在使用“黑鬼”一词时,它是转义。而黑人说唱歌手在使用它时,它不是转义。请记住,转义掉转我们的意识,扭曲现实。只有使用了某种魔法,才构成转义。故此,只有当诅咒发挥了作用(也即魔法有效果)的时候,一个词语才成为咒骂。白人在使用“黑鬼”一词时,为这个词里注入了对种族分裂的恐惧(更不必说那些恼人的历史了)。
这就是为什么修辞学家觉得,“政治正确”这类说法有点莫名其妙。任何人都没办法完全摆脱魔法词语或手势的力量。旧金山淘金者队的四分卫科林·卡佩尼克(Colin Kaepernick)为了抗议种族不公正,在演奏美国国歌时单膝跪地,让保守派大感震惊。许多美国人认为他的行为是对美国国旗的诅咒,要求对卡佩尼克处以停职甚至解聘的惩罚。换句话说,拒绝站立被视为冒犯性语言——亵渎。我猜,如果唐纳德·特朗普说起对女性“上下其手”,这些震惊的公民里有不少就没那么震惊了,毕竟,他也没有说那个“c”打头的字嘛。反过来说,焚烧国旗?特朗普发表推文说,这足以构成犯罪(你也可以把它称为一种咒骂),剥夺犯事者的公民身份。
在这里,我们触及了修辞的核心。词汇对不同的受众以不同的方式施展魔法。如果你对每个人都说同样的话,魔法就不起作用。你会像可怜的纳威·隆巴顿(Neville Longbottom,《哈利·波特》中霍格沃兹学校的学生)融化坩埚,从失控的扫帚上掉下来。和隆巴顿一样,亵渎显示了魔法的威力发挥在何处,又失效在何处。
但所有的转义——比喻、转喻、提喻、夸张、脏话和讽刺,都蕴含着一定的魔力。在后面的章节中,我们将看到讽刺怎样帮助你用代码说话。拥有自己的部落语言,是一种形式独特的魔法。
[1] “Jeezum Crow”并无实际意义,但与后者“耶稣基督”发音类似。——译者注
工具
“魔法”(magic)一词来自希腊语里的“magike”,而后者,又是希腊人从古代波斯、迦勒底和巴比伦的神秘教士口中的“magi”那儿捡来的。一些语言学者认为“magi”起源于印欧语系,意为“权力”或“能力”。在当时,人们认为,只要出一个带魔力的词,就能让魔法发生。提到某个恶魔意味着召唤它,念它的名字,恶魔就会朝着睡梦中的你频送秋波。直到今天,语言仍能在受众中召唤出信仰、期待和身份认同的力量。谨慎地使用它们,以免魔法把你炸上天。
●转喻,头号“归属转义”。它用一个特征、包装、动作、标志、材料或质量来代表整体。
●提喻,第二种归属转义。它用整体的一部分,或群体的单个成员,来代表整体或整个群体。也可以反过来使用。
●夸张。如果夸张能说话,那么它会告诉你,自己是最叫人惊讶和敬畏的转义。为什么它构成了转义呢?和归属转义一样,它拥有超级英雄的神力,缩小和扩大你想要的任何东西。
●脏话,诅咒转义。它把伏地魔、社会分裂、愤怒神明降到我们痛恨的人或事情(或者刚刚砸到我们指头的铁榔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