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表达个人观点的时候,就好像是要展示衡量我眼界的尺度,而非衡量事物的尺度。
——米歇尔·德·蒙田(Michel De Montaigne)
法国实验
改变世界的写作
1571年的冬天,在38岁生日那天,历史上最具独创性的一位思想家退回自己的城堡里。米歇尔·德·蒙田是一位成功的外交家兼商人。他拥有一家酿酒厂,伊奎姆酒庄(Chateau d’yquem),至今仍在酿制昂贵的苏特恩白葡萄酒(Sauternes)。蒙田独坐家中,带着他的1500本书,带着他的猫和狗,开始了一系列被称为“化验”(法语为“essais”)的实验。他故意用了一个冶金双关语;“化验”(assay)测定的是金属的成分和价值。但这个词也意味着“尝试”。蒙田的“化验”是对自己进行的实验,它们在精神上掂量着、揣摩着,评估自己生命的价值。从来没有人进行过这种实验;由于他的“化验”,世界从此再不一样。蒙田的著作开启了启蒙时代,帮助基督教世界从痛苦的宗教战争中恢复元气,并成为托马斯·杰斐逊的主要灵感来源。
就这样,蒙田发明了“随笔”[1],一种折磨了数代莘莘学子的文体。第一次读到这位有趣、好色、健谈、聪明的男人,感觉就像是遇到了你能想象出来最棒的大叔了。你几乎可以期待他颇有绅士风度地把猫从椅子上抱起来,给你让个座。他给你倒了一杯甜丝丝的金酒,然后告诉你上一次他是怎么靠着三寸不烂之舌,从一群强盗挟持下逃出生天。但大多数读者并没有意识到,蒙田所做的事情比发明一种新的写作方式更有力量。他的随笔构成了人类历史上最有力的论证之一。在一个永恒真理总是彼此矛盾、自我撕裂的世界里,蒙田主张的是爱好科学、保持好奇心、谦逊宽容的人性观。每一本书都应该用他的名言开篇:“Que sais-je”——我知道些什么呢?
说服警报
为什么在探讨文章写作的章节中,我要先提到500多年前发明这种问题的人呢?我正在试着实践自己即将宣讲的内容。最有说服力的文章,要有一颗讲故事的心。故事的目的不仅仅是好玩。它帮忙把读者放入了认知轻松状态,这是一种最容易接受说服的状态。
当今时代,愤怒的部落围绕种种互相矛盾、不容商榷的信念形成,蒙田这种说服方法,不仅仅是改善你写作游戏的好办法。它可以让你对自己感觉更好,说不定还可以治愈整个社会。那么,就让我们通过自己的文章来化验吧。其他的书籍会告诉你文章写作的种种技术细节,但这里,我们着重关注三种说服工具:性格、情绪和逻辑。听起来是不是挺耳熟?
等浏览完毕三巨头工具的作文技巧,我们要看看怎样在一篇大学入学论文中把它们整合到一起。这篇文章恰好是我儿子乔治所写。
[1] 英文是“essay”,中文多译作“散文”“随笔”,但在英文语境中,特指布置给学生写的短文,所以作者说了后面的一句话。——译者注
性格:加点奇事怪癖
最具说服力的文章是个人短文。它的诱惑来自它与受众所建立的关系。通过让读者喜欢、信任你,你可以让他们同意你文章里的观点——也即你故事的德行。
但不管你的文章揭晓了自己的哪些事情,不管你分享了多少私密的细节,个人文章并不是要写你自己。这一点值得反复强调,因为它说出了修辞的核心咒语:哪怕文章写到你,也不是要写你。
当你把自己放诸书面,你是在展示人的示例。一篇文章就像一项实验。我在高中上生物学课程的时候,每个学生都必须解剖一只青蛙(如今的大多数学校已经慈悲地放弃了这种做法)。解剖的要义不是要了解自己手术刀下的这一只青蛙,而是为了了解青蛙。这只可怜牺牲品,理应教我知道任何青蛙内部的样子。(我自己的青蛙似乎来自外太空;它的任何器官都跟教科书里的图片不一样。)
把自己写进文章里,创造出一个跟实验室青蛙差不多的角色。当你展现自己油乎乎的不完美内脏,你提供了一堂人性之课。蒙田显然是这么想的。他对生活的化验,遵循如下理论:他越是审视自己,就越能了解整体上的人。而且,由于他发表了这些文章,他向人展示了人之本身。他方法最美好的地方在于,他写作的时代,是一个特别没有人性的时期,整个欧洲的宗教狂热信徒们互相残杀。他在自己的文章里写了一个讨人喜欢和值得信赖的人物(他自己),向同胞们说明,人类并不是一个那么糟糕的品种。通过这一最具说服力的方式,蒙田出力发明了人文主义,也即“人类能够团结一心,独立改善社会”的信念。
有用的手法
悖论(paradox)是把两个互相矛盾的真相对立结合起来。因为它定义了一个不稳定的现实,你可以将悖论称为转义。一些修辞学家说,悖论是一种讽刺。但不管你怎么界定悖论,蒙田特别喜欢它。他生活的时代,天主教徒和新教徒因不可调和的意识形态相互残杀。悖论对他而言,不仅仅是一种智力上的锻炼,更带来了一种拯救世界的方法。
他怎么形容自己的呢?展示他所有的优点和缺点。他那不怎么讨人喜欢的一面构成了他文章的最佳部分。蒙田喜滋滋地承认自己是一个懒惰的学生。“如果一本书让我不快,我就换一本。”他说。他还说,他从不阅读,“除非我厌倦了无所事事”。对一个能流利运用拉丁语的人来说,这委实相当坦白了。
蒙田正在使用我在第6章中介绍的工具:战术性曝短。你通过自己的不完美来争取观众的同理心。在演讲中,你自己明显的紧张,就足以充当这种短处了。在文章里揭自己的短,自嘲式幽默是个好办法;蒙田最迷人的瞬间,就和他自己的怪癖相关。妨碍蒙田做研究的罪魁祸首之一是他的狗。他写道,他不害怕承认,“我性子里的温柔和孩子气,让我没法拒绝跟狗狗一起玩”“只要它一召唤我,不管时机再怎么糟糕(我都无法抵挡)”。
但他并不像个普通人那样坦白招供。他同时展示了自己与其他人共有的特质。他在一篇《论残酷》的文章里谈到自己的狗之后,又跟进了一份清单,罗列了其他文化里溺爱动物的形式。他说,土耳其人有兽医院。罗马公民纳税喂鹅。雅典人有一座寺庙,骡子想吃什么就能吃到什么。古埃及人给了动物体面的葬礼,为它们的逝去表示哀悼。换句话说,喜欢动物,并不是蒙田或者蒙田所处的时代所独有的。他的缺陷就是我们的缺陷。脱口秀演员开玩笑说自己尝试过所有减肥食谱,可惜都失败了,听众中所有节食失败的人,都会发出“我懂你的苦”式的笑声,蒙田的所作所为,就跟这一样。所有的青蛙,都有同样的内脏。
在你的短文里试试这一招
有了好的比喻,不要忘了重复它。我先前把蒙田的“化验”与实验室青蛙进行比较之后,这里再次提起了青蛙,用来比喻人类。重复比喻可以强化它,并有可能让受众会心一笑。
有用的手法
还记得“实力论证”(来自力量的论证)吗?如果这件难的事情做得到,比较容易的事就肯定做得到。富有的贵族形容自己是个普通人。那么,像我们这样的平民,自然也是个普通人。
在谈到自己的时候,不自我吹嘘,也不故作谦虚地自夸(“我是个书呆子!我的成绩是全优!”),这有可能很难。但凭借详尽的细节和慷慨的幽默感,你可以实现最棒的一种性格伎俩:礼仪。你让受众把你看成自己人。如果贵族酿酒师/外交官蒙田能做得到,你也做得到。
每个月,我都会努力本着蒙田的指点,为一份杂志写300来字的个人小短文。每篇文章都轻柔地尝试说服读者某件事;我运用战术性曝短来包装信息。虽然我已经写了120多篇短文,但我仍然能找到大量的素材,毫不缺乏可供自揭的短处。
这里有一篇我写的短文,谈论感谢身边人的重要性。我本来可以讲道般地说:“如果我们多多努力,更频繁地向彼此表示感谢,世界将变得更美好。”但这样一来,哪里有什么性格呢?于是我采用了相反的做法,我(如实地)形容自己是一个不爱说谢谢的配偶,努力想跟上自己家做得更好的另一半。请注意关于餐具和洗衣的细节,这几乎是每一桩婚姻中的争论焦点。通过描述我的缺陷,我形容了至少占半数的人。
这些日子,感恩一直颇受关注。许多人逐渐把它看成是了一种自我救助的形式。诚然,给自己说的祝福统计次数,对你确实有好处。但我妻子多萝西,把感恩带到了一个全新的层面。她用它来“操纵”自己的丈夫。
她抚养孩子20年后重返受薪职业生涯,这事儿就开始了。我正在家写一本书(论说服,我得说这有点讽刺),同时也做些家务活儿。第一天晚上,多萝西一回家便说,“多谢你洗了衣服。”
我这才想起来,我从来没为洗衣服感谢过她。于是,我暗暗下了决心,要持之以恒地洗衣服。
接下来是盘子。我自己倒是更喜欢把饭碗盘子扔进水槽放上一两天,这样统一清洁,也更有效率。但我知道她对空荡荡的洗碗池有着强烈偏好,我向她的愿望屈服了。她再一次向我表示感谢,于是我成了洗碗大师。
我逐渐意识到,她随时都在向我致谢:我每天晚上给孩子们读书,她感谢我;我善待她的亲戚,她感谢我;我有时收拾整理院子,她感谢我。每当她向我表示感谢,我都会揽下更多的家务活。
我琢磨,两个人也可以玩这个游戏。我开始感谢她赚取薪水、偶尔做饭、点燃了壁炉、纵容我购买最新的电子产品而不出言讽刺。
确切地说,这并不是一场互相表示感激的军备竞赛。我相信,她感谢我的时候,她是真心的。就我而言,我在尝试跟上她脚步的过程中,也逐渐注意到她为我所做的许多事。
今年春天,我们庆祝结婚35周年,我发现,再怎么感谢她也不够。
对撰写这样的小短文,我总结了几个要点:
●一发球就设定好你的主题。每篇文章都在探讨一个观点。如果读者不能从出发时弄清这一观点,她会沮丧地离开。在篇幅短的文章里,你尤其需要一开始就说明你的方法,因为它没有多余的空间可以乱来。请在第一句或第二句话就写下你的主题。
●给你的主题加个转折。感恩很好。嗯-呃。感谢分享;现在,去把它缝在一个丑陋的枕头上。每篇文章,哪怕是最“人类危在旦夕”的政治类文章,都需要有意思。人从小听到大的无聊观点,或许能为你赢得母亲的赞许,但会让你失去读者。我的文章从“如今流行感恩”的断言入手,接着又来了一记旋转,说感恩是一种说服形式。(这本书你已经读到这儿了,兴许不会为这种说法吃惊,但大多数其他受众恐怕从没这么想过。)我希望,读者们想要继续读下去,知道这件冷嘲热讽的感恩事件怎么发展。
●尝试顿悟。不用一路推敲你的观点,展示你自己怎么发现它。就像TED演讲采用归纳推理一样(见第26章),一篇有效的短文也可以使用相同的方法。
●揭示你的缺点。我未能感谢多萝西,没有及时洗碗,还把她的感激之情转化为军备竞赛。但我希望,读者能看出我的救赎:我自己觉察了这些缺点,并试着做出改进。
理想而言,在文章结束时,读者应该得出结论,如果感恩能帮这浑小子保住婚姻,或许我们其他人也能。说服完成。
情绪:传播爱
要区分一篇文章中的情绪与性格很难。它们都试着带给你有关一个人物的感觉,而且,它们还都让你对人性的种种元素产生同理心和共情,尤其是那些不怎么受到赏识的人。我猜,亚里士多德将性格描述为一种情绪,这是其中的一个原因。性格必然跟受众对你有什么样的感觉相关。
这里有一篇我前几个月为同一本杂志写的说服短文。我在这里,想要为男性(具体而言,是异性恋的职业男性)这个不受赏识的群体唤起共情。你大概以为,这一类人不怎么需要平权了。但我文章的目的之一,是让人对人类这个整体感觉更好。我在文中想要回应的是2016年美国总统大选期间一些白人男性的糟糕举动,这些举动让我们所有白人男性都显得像是混蛋。于是,我写了一个情绪性的真实故事,把读者放到压力重重的白人男性的位置。
此外,老多萝西和我结婚35周年纪念日即将到来,我也再次感受到了那种压力。
35年前,三个字永远改变了我的生活。
我配不上。事实上,那一整天都乱糟糟的。那是在圣诞节前,我带着一个姑娘去高山滑雪,那是她的头一回。缆车刚往上开,她就哭起来,我这才注意到她恐高。尽管如此,她还是勇敢地乘坐了缆车,忍着难受一寸一寸地往山坡下挪动步子,就这么熬了一天。
那天晚上,在自己的公寓里,我开了一瓶少见的智利葡萄酒,是几年前我最好的朋友送的。他告诉我该什么时候打开它,就是那天晚上。
我们碰杯,敬酒,抿了抿酒,却差点吐出来。纯粹就是醋。粗心大意地放在单身汉讲究效率的公寓里这么多年,它已经坏掉了。不过,我还是把酒全喝了,毕竟它很特别嘛。接着,我开了一瓶香槟。
她打开了我给她的礼物。一个小盒子里放着一枚硕大的戒指。男士戒指,金的,中间嵌了一颗中等大小的钻石。
这时候,我因为红酒已经有点昏了头,便单膝跪了地。我真希望自己脑袋清醒,事前还排练过。我尽量口齿清楚地对她说,我是在家庭保险箱里找到金戒指的,本来打算改成订婚戒指,但金匠节日前太忙,我等了太久了,不管怎么说,这总归是一枚戒指,应该算是吧?算吧?不算吗?她愿意嫁给我吗?
“我愿意。”她说。
本书运用了叙事弧来讲述一个故事。(在第27章中,奥巴马运用过叙事弧。)叙事弧始于一个英雄因为不幸或挑战,被迫要跳出舒适区。但考虑到这是一篇短文,我决定,要让某三个字听起来就像是魔法咒语一样,制造一点悬念。而在某种程度上,这三个字也的确是魔法咒语。
在英雄叙事弧里,我们的角色遇到一连串的障碍,他全情投入自己的目标,在高潮中赢得胜利。由于我只能用300来个字讲述这个故事,我迅速走完了弧线全程,并在末尾以“我愿意”三个字达到高潮。尽管如此,在“我愿意”之前,高潮是通过一个不分段的连写句累积起来的。大多数老师会告诉学生,不分段的连写句一般是个坏主意,没错。但本例中,我想表达一种不太清醒的孤注一掷感,想要尽快解释为什么我给了爱人一枚男士戒指。尴尬的语调反映了这个场合的尴尬,而所有这一切都靠着多萝西的“我愿意”解决了。
那么,我想要说服读者的是什么呢?那就是:男人有可能会因为喜悦而有心无力,哪怕他们做事像个白痴,说不定也心怀着最美好的用意。换句话说,我们是人。就像蒙田一样。
逻辑:钻进他们的脑袋
性格工具,最清楚地说明了“写文章不是为了写你”这一点。如果你想说服爱人或者客户做出某一选择,你会告诉受众,他们会从中得到什么样的好处。你会告诉他们,你希望他们所做的选择会成为他们而不是你的优势。在撰写说服文章的时候,你的技巧或许会更为微妙。人阅读文章往往不是为了被人说服。他们恐怕跟你没什么交往,也不想购买任何东西。他们无非是想找点乐子。故此,你尝试影响的是他们的思想,而非他们购买你产品、借车给你开的意愿。为了改变思想,影响他人,你希望打消受众原有的信念和期待。
如果你想要汲取这种读心术的灵感,请阅读蒙田的文章。他慢慢潜进了古代哲学家、国王和王后、小偷和凶手、儿童和妇女,甚至动物的脑袋里——尤其是动物。“我在跟自己的猫玩耍时,”他写道,“天晓得,究竟是我让它还是它让我,变得比以往更爱运动了呢?”它是我的宠物,还是,我是它的宠物呢?请记住,蒙田写文章的时候,可没有铺天盖地的猫咪视频和宠物心理学呀。从蒙田开始,逻辑成了一种共情行为。
我在给另一篇300来字的文章打草稿(这一回,我要写的是食物)的时候,想到了他的态度。家长们(至少是那些从事专业工作,担心自己的孩子进不了合适大学的强迫症家长们)似乎对抚养子女一事变得愈发神经质了。父母务必完美,而证据就是他们肉体凡胎的子女。如果他们的孩子长大以后不够完美,那就证明父母失败了。
就个人而言,我认为,遗传了我基因的孩子可定不会完美。但许多父母似乎是按字面意思理解“你吃什么东西就是什么样的人”这句话,于是,每一顿饭都变成了一场对性格的考验。虽然我很想写,“嘿,放轻松些吧!来上一杯马天尼酒,并给孩子吃块饼干,”但这不会说服你那望子成龙的双亲;我写的只是自己的信念。于是,我决定从一种所有从事专业工作的家长都会有的信念入手:那就是独立女性的价值观。于是,我把“不善烹饪”一事描写成了一种女性独立的行为。
有人问一个可怜的美国寡妇是怎么养活10个孩子的。她回答说:“我做他们不喜欢吃的东西,他们想吃多少我就给他们多少。”
她让我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愿她的灵魂安息。我妈既不穷也不是寡妇,还以成为蹩脚厨师深感自豪。
我妈不是个激进分子。她在晚餐前会祈祷,20世纪60年代还把手套戴得妥妥帖帖的。她的叛逆行为之一是为家里6口人做饭。我妈妈的汉堡包看起来像是从核反应堆里拿出来的。经她煮熟的蔬菜,简直忘记了自己曾经鲜活过。
三年级的时候,我吃了学校自助餐厅里的肉馅土豆饼,一路赞不绝口地回家。其他没有哪个孩子喜欢肉馅土豆饼的。他们看到我狼吞虎咽地把自己的那份吃了,还找朋友们要他们盘子里动都没动过的饼,孩子们都在取笑我。我跟妈妈说,她笑了,仿佛我证明了她做得太有道理。我是活生生的证据:她可不是家庭肥皂剧里的那些完美妈妈。
如今,食物成了另一种让许多父母感到愧疚的东西。没错,营养很重要,取悦孩子也很棒,最高贵的父母努力调和这两者。但我得为我母亲的态度说上两句话。童年的一点点不完美,可以导致对成年生活的真正理解。我很喜欢大学里的食物,而且每次下餐馆我都口水汪汪的。
虽然我继承了我妈对烹饪欠缺人情的天性,但我的孩子们继承了我妻子的烹饪基因,长大以后成了高明的厨子。我几乎要为未来的孙子们感到难过了。他们享受不到我妈妈馈赠给我的超低标准了。
谢谢你,妈妈。
这真是一篇关于我妈妈的文章吗?当然。但它也是在讨论普遍的母性。完美的母亲奴役自己,以求完美。而奴役是件坏事情。
把它放到大学入学申请论文里
说服性的个人短文可以把性格、情绪和逻辑变成一首人类共性的歌曲,激发读者认可另一个人的癖性、努力和共同信念。就大学入学申请论文而言,你认为写文章只是痛苦的实践。诚然,我刚刚向你展示的例子,不会让读者们全都辞了职去当食品银行的志愿者。但从个人的角度说,我发现写文章对我自己有影响。我的文章让我对人类感觉更好。而且,我猜蒙田本人的写作,也让他成了一个比先前更公正的人。
有用的手法
贯穿本书,你多次看到“反语”(“不会让读者们全都辞了职”)的身影,因为这是我最喜欢的手法之一。否定极端,让你听起来显得很理性。你可以把它叫作“反-夸张”(anti-hyperbole)。
但如果你碰巧还在读高中,或是碰巧认识某个还在读高中的人,短文写作会有一个更直接、更切实的作用:它能帮助推动文章的作者进入理想的大学。我儿子乔治在上高中的时候,请我为他的短文写作提供一些改进的帮助。我答应了,但有两个条件:第一,我会给每一稿都提供意见,但不会帮他写;第二,他应该做好心理准备,写很多次的草稿。我告诉他,这个夏天会过得很痛苦,而且事实也如此。但直到今天,他仍然认为,那一场煎熬物有所值。他把这段经历变成了自己上过的最佳写作课。以下是我们最初着手的原则,它们全都是彻底的修辞原则。
你的钩子是什么
虽然顶尖学校看重优秀的写作,但他们对学生的性格更感兴趣。你的大学考试分数将告诉他们你有多聪明,你平时的成绩则让他们知道你学习有多努力。招生官员还会寻找能为校园增光添彩的学生。问问他们有关最近一批大学新生的情况,你就明白我的意思了:“我们班上有一个已经出了一本书的小说家、一名奥运会运动员,还有个艺术家,用橡皮泥制作纪念性雕塑。”这就是我所说的“钩子”。你要提出一种性格特征,吻合你受众的信念:那就是要让校园兼容并包,有各种成就斐然的年轻人。
如果你没有真正的钩子,也不必紧张。乔治决定写一写头痛的事。(是的,真正的头痛。)但有个好钩子的确大有帮助。我的朋友亚历克斯是柔道黑带二段。她正打算写一篇文章,讲讲自己最爱的《凯文的幻虎世界》。你猜得出我会提出什么样的建议吗?如果你有一个钩子,把它写出来。
不要自我表达
大学入学申请论文是一种说服行为。你的任务是通过文章,说服招生办公室招收你。“我真的厌倦了读到学生们讲自己过世的祖母了。”一名从前做过招生官的朋友这样对我说。所以,这篇文章不是让你抒发自己的感觉,自己逗乐,或是模仿你最喜欢的作家。你的老师花了太多时间告诉你要自我表达。但为了说服别人,你应该表达读者的想法和愿望,并展示你怎样体现了这些想法和愿望。想一想:如果你是招生官,你看重的是自己什么地方呢?
哦,还有一件事:别让他们无聊。招生官每年阅读数以千计的自我介绍短文。你的文章不一定要最有创意;但必须易读。你该怎样写出这样一篇神奇的文章呢?靠讲故事。
一篇制胜文章讲述一个故事,而整个故事都着眼于顿悟
在你的文章里应该有一个主角(就是你啦),有前因后果,某种冲突和悬念。不要忘记英雄的旅程。招生官想要寻找的是会学习、有成长的学生,所以你的文章应该展示你的学习和成长。无论你写的是自己的钩子还是头痛,都别光是吹嘘,也别光是描述。你的文章应该有一个“醍醐灌顶”的瞬间:你从这段经历中学到了什么?它怎样让你变成了今天这样体贴周到、敏感、勇敢、坚强的人(或者招生官认为你是的那种人)?展示学习的过程和顿悟的瞬间。
让自己变得“好而惨”
乔治写了30多版草稿,只要没去打零工、没到户外徒步,他都在写。这是他做过的最辛苦的一件事,还让他痛苦不堪。换句话说,他觉得自己就和真正的作家一样!
乔治写了自己怎样在初二时得了慢性头痛综合征,当时,我们一家人从新墨西哥州搬到了康涅狄格州,他入读了一所城区高中。这种病症是由病毒引发的,它还对A型血的人产生一种负反馈循环:头痛导致压力,而压力加重头痛。乔治的妈妈和我带他去看了一位又一位的医生。他们开出的所有处方药都会把他变成一具行尸走肉。最后,我们找到了精神科医生克拉维兹,他是生物反馈技术方面的专家。克拉维兹医生给乔治接上了一台测量脑电波的机器。它的显示器上显示红色的横条。乔治的任务是将红条变成绿条。
“我该怎么做?”乔治问。
“你必须学会接受你的局限性,”克拉维兹医生说,“要能够放下你的纠结。你必须尽量试着别去试。”
乔治是个以目标为导向的人,他坐在机器上,推动自己的大脑。“啊啊啊啊!”他会把那些横条变成绿色的。(请注意我怎样切换到现在时态。乔治也是这么做的。它使故事看起来更直接。如果你认为自己能够处理这种棘手的时态,不妨把它用到你的短文里。)[1]
乔治盯着红色的横条,想到了自己过去的点点滴滴:他在童子军里挣到了40块荣誉徽章,他热爱竞争激烈的北欧两项滑雪,他10岁之前就爬上了新罕布什尔州第48高的山峰,他的整个身份认同都跟达成目标有关。剩下的部分,我让他自己来说:
说服警报
这是我从过去时态切换到现在时态的另一个例子。它就像是电影中的特写镜头,把读者带入现场。很多老师说,叙述时应只使用一种时态,但我认为,可以时不时地打破这一规则。
我从电脑屏幕上抬起头,透过泪水,我看到了墙上的一张画,是一幅用宽大的柔软笔触所绘制的绿色田野。一棵橡树弯曲的绿叶枝条,垂在牧羊人的老旧石屋上。微风抚摸着草茎。
有什么东西把我带回电脑。一根红条变绿了。
我是怎么做到的?我什么都没做。没什么能来得这么容易。我花了两年时间进行言语治疗,好让人们理解我;我8岁才学会系鞋带。那根红条怎么就绿了?这幅画一定是关键。我试着让自己站到树下。我看到一个有着一头浓密蓬乱金发的笨拙男孩,扛着肩膀。
我回头看看屏幕。所有的横条都成了红色。为什么是我?我做了什么要遭这样的罪?
我想到我爸最喜欢的圣经人物约伯。上帝和所有的天使,包括撒旦,都在天堂相遇。上帝吹嘘约伯,说自己的仆人毫无保留地忠诚。“那是因为你对他好,”撒旦说。“试试折磨他,他一定会骂你。”于是,上帝让约伯全身长疮,杀死他的家人,还夺走他所有的身外之物,挑战约伯的信仰。约伯先是大声抱怨,但最后接受了命运。“我知道您能做一切。”上帝立即让所有的东西恢复原样,把财物、家人和干净的皮肤还给了他。
如果我像约伯一样做会怎么样?我的人生能恢复吗?或许这就是试着别去试的意思。我不要把自己放在田野里,就让田野保持原样,看看会怎么样呢?
一根红条变绿了。
好吧,一根红条变绿了。我开始明白医生说的意思了,但我真的不喜欢。在剩下的岁月里都试着不去试,这就是人生的一个局限性吗?我必须改变自己的本来样子?
世界为我而扩展,我不再是中心。当然:我无法改变一切。整件事情的关键在于:我始终顽固又倔强。不过,当我看这幅画时,我感到它带来了安慰。没有我,它仍然完美而平和。它本身就很美丽。我什么也不需要做。接受超越我、接受不管我做什么都存在的东西所带来的安慰:
这就是信仰吗?
所有的红条都变绿了。
那篇文章讲述了一个故事的所有要素:一个人物、一个冲突(一个A型孩子以A型的方式跟他的A型性格缠斗)、一个悬念(他能让自己的头痛消失吗?),再加一次顿悟(他发现了信仰的本质)。他展示了一个有能力成长的、擅长思考的人。他展示了缺陷。他用优雅和幽默的方式讲述了这个故事,传达了招生官喜欢的那种智慧和成熟。(嘿,请别皱眉头。毕竟,我是他的爸爸。)
乔治的文章帮他进入了自己的第一志愿:素来挑剔的米德尔伯里学院。他的文章,在校园评议会审读的850篇文章里排名前十。“在我之前,他们读的一篇文章来自一个巴勒斯坦人,写的是以色列炸弹击中他家房子时,他帮弟弟挡了炸弹。”乔治后来告诉我,“‘哎呀,太好了,’我想,‘现在他们要读我的头痛了。’”
我再也没法比这更自豪了。现在想想看,你能用自己的挣扎做些什么文章。
[1] 这段文字译为中文后看不出时态关系了,但在原文中,“乔治的任务是将红条变成绿条”之前的部分用的是过去时,而从“我该怎么做”起开始采用了现在时。——译者注
工具
对于修辞学家来说,一切皆为修辞。自然,我认为修辞学家对这件事的看法很正确。可以说,每一次表达都构成了这样那样的争论——像西塞罗说的那样,给观众“愉悦、指导,或喜悦”;或者说服招生官,你是个理想的学生。然而,一如蒙田所证明,关于个人的文章,通过你对自己的论证,发挥最大的说服力。在写一篇文章的时候,你要把尴尬变成故事,把你的缺点变成人的共性,把个人的教训变成人皆有之的道德。一篇好文章把你和同胞们扭结在一起。尽管写一篇好文章很难,但我认为,写文章本身带来了极大的安慰:
●战术性曝短。通过揭示你的不完美来吸引读者。
●主题反转。让观众相信你只是在重述沉闷的共同智慧;然后来一点反转的态度。感恩对你有好处,但是我妻子用它来操纵我。
●顿悟。不要向读者传道,而是展示自己是怎么发现了你希望读者认同你的事情。
●叙事弧。这种讲故事的大纲让英雄离开了她的舒适区,全情投入一桩任务,面对看似无法克服的障碍,并在高潮时刻取得胜利。作为一种说服工具,你把受众变成了你成功的根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