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厚的求知欲定会激发良多争论、著述和见解,而贤人之见解便是知识的摇篮。
——约翰·弥尔顿(John Milton)
修辞的复兴
为了争论而争论
“你知道为什么美国人这么胖吗?他们喝的水太多了。”那是一个深夜,在意大利里维埃拉,我和当地的两位企业家詹尼和卡洛一起在美丽的海滨小镇塞斯特里莱万泰吃饭。我们已经讨论过了政治、教育状况,甚至是地中海的鱼类(我们是在一家鱼餐厅,连店东都忍不住参与了我们的谈话)。
詹尼是在聊了几个小时天,喝了太多葡萄酒之后提到水这个话题的。“上个月我去了趟美国,人人都带着一瓶水。而且,”他朝着桌子这边使劲歪了歪身子,“人人都很胖。”这引发了一场争论,让我们又喝完了一两瓶(不会叫人发胖的)葡萄酒。你很难说这是什么高雅的对话,我猜詹尼自己也不大相信这番鬼话。但他遵循古老的欧洲习俗,把争论变成了一种建立纽带的体验。
要不是因为喝了葡萄酒,我大概会尴尬地退缩到一旁。其他桌的客人正看着我们,面带笑意——很可能是和我们一起在笑,但跟人争论还是让我有点尴尬。要是在美国,只有鲁莽无礼的人、疯子和政客才会发生争执,表达不同意见。
这么说来,我们美国人讨厌争论,就是我们一贯的传统喽?如果你能回到19世纪中叶之前,那就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早期到访美国的欧洲人,总惦记着评论我们是多么好争辩。之后发生了些什么呢?
发生的事情就是,我们丧失了争论的能力。修辞曾经是教育,尤其是大学教育的核心。但到了19世纪,经典失去了知名度,它灰飞烟灭了,哪怕是学术界也忘记了人文学科的目的——培养精英领导。
说服警报
在这一章中,我是按照西塞罗式样演说的方式来组织安排的。这部分是经典的引言(exordium),也就是简介,它强调性格,界定议题。
你已经看到这门手艺在个人用途上有多么强大了,你也无疑理解为什么数百代人都把它视为领导艺术来加以学习。但是,修辞的主要力量,是为国家而保留的——这就把我带到了这最后一章想要论述的事情上:修辞可以让我们摆脱当前的政治混乱局面。
我打算向各位读者展示修辞在建立美利坚合众国的过程中发挥了何其不可或缺的作用,以及它的衰落又是怎样让我们损失了一种宝贵的民主工具。最后,我将提出一幅修辞社会的愿景,人们幸福地彼此操纵摆布,也巧妙地抵挡摆布,明智地运用争论。它绝没有听上去那么困难。我已经在家里实践好些年了。
说服警报
我带着些许的贬低结束了第一部分,以对此处过分崇高(有人会说这是自命不凡)的语调加以平衡。在这场“演说”的开始,我需要的早期,我需要施展一些性格“巫术”。另外,西塞罗说过,一场出色的演说应该顺顺畅畅地从这一部分流动到那一部分。提及家人,可以让我平稳地过渡到下一部分,因为下一部分就涉及我的家人。
我那胖乎乎的修辞同胞们
我的孩子们,我说话听上去就像电影《我盛大的希腊婚礼》里那个老爸。那位父亲说希腊人发明了一切,而我则有一种烦人的习惯,能在一切背后看到修辞。有一回,在教堂里,我侧过身子对妻子解释基督教弥撒的起源,她忍不住发出了“嘘”的声音。
我:它来自一种名叫“西洋世说”(chria)的修辞学校训练。
老多萝西:嘘。
我:学生们会重复历史上的重要事件,自己扮演主角。
乔治:那谁来扮演犹大?
老多萝西:请你安静点好吗?
另一个教区居民:嘘。
还有一次,我向女儿小多萝西解释了她喜欢的医学术语词源。
我:透析——是一种言语手法。
小多萝西:哦,挺好。
我:就是说话者把同一议题的两个方面,并置在同一句话里。就像心脏的拍数一样,一、二。
小多萝西:爸爸,我……
我:从前,修辞学的地位比医学更高,医生们就从修辞学里偷走了一堆手法——转移(metastasis,在修辞中指话题的“急转”)、拮抗(antistasis,也有“一词多义”的意思)、上位性(epitasis,指情节进入高潮的发展)、取代作用(metalepsis,在修辞中指“借代”)……
小多萝西:爸爸,我才不关心咧!
说服警报
说到自负,我需要一种策略,好为你铺垫一些更酷的修辞事实,同时不让你感到枯燥。因此,我再一次采取自我贬低的态度,在一场对话里书呆子似的背诵修辞事实,从而,书呆子似的背诵出了修辞事实。
哎呀,怪人。
有用的手法
自我更正(metanoia):一种自我修正的手法,它纠正先前的措辞,以提出一个更强烈的观点。这是一种略带讽刺的方式,可以修饰诸如“别让我开始(要不我可收不住口)”一类的老调。
就在前几天,我出差到北卡罗来纳州做咨询,搭飞机返程的路上,我向邻座一位刚从新闻学院毕业的年轻姑娘讲授起了修辞,吓得她目瞪口呆。
我:他们还在教你写新闻报道时要包括“5个W和一个H”(指谁、什么、何时、何地、如何、为何)吗?
邻座:是的,还在这么教。
我:新闻学是从古典修辞里弄清楚这一点的。你知道西塞罗是谁吗?
邻座:呃,我想我……
我:他说演说家应该在演讲开始时的“叙述”中涵盖所有这些基本信息。
邻座(笑容僵硬):……
而且,千万别让我开始讲美利坚合众国是怎么诞生的。不不不,我现在就得开始讲。
引导西塞罗
你常听人说美国是作为一个“基督教国家”建国的,但它的政府制度欠了修辞一大笔债务——尽管在美国独立革命之前,修辞这门学科正处于衰落之中。17世纪,英国皇家学会的一流科学家呼吁“说话方式要亲切、直率和自然”“接近数学般的坦白”。它发表了一篇宣言,敦促英语演讲者“抛弃风格上的所有夸张、离题和膨胀;当人在传达许多事情的时候,用几乎同等数量的词汇,回归原始的纯粹和简短”。学会的理想(一件事尽量用一个单词来表达),恐怕连人类居住在洞穴的时代也从未实现过,但他们的呼吁,有助于让当时过分冗长的演讲脱掉一两层烫金。
说服警报
现在我们进入叙述,用讲故事来建立事实。你可以把一个概念变成一个角色,并将相反的设想和支持后者的人表现成恶棍。多叫人讨厌的皇家学会啊!
诚然,克里斯托弗·马洛(Christopher Marlowe)和威廉·莎士比亚就属于那些运用风格上的所有夸张、离题和膨胀的人之列。不过,每一场运动都有牺牲者呀。
尽管如此,纯粹是出于学术上的惰性,修辞基本得以在整个18世纪的高等教育中保留下来,每一个出席了美国制宪会议的人,都具备扎实过硬的修辞根底。对国父们启发意义最大的约翰·洛克(John Locke),是牛津大学的修辞主席。在晚年,杰斐逊将洛克与西塞罗、亚里士多德及蒙田并列,感谢他们为《独立宣言》提供了灵感。
国父们对古希腊和罗马非常狂热。他们住在山寨神庙[1]里,用拉丁文互相写信,并委托艺术家把自己绘制成身着古罗马式的宽松长外袍。然而,国父们所做的不仅仅是模仿古人;他们还几乎引导了这些来自罗马共和国的先辈们。仰慕者们把乔治·华盛顿称为“加图”(Cato),这是一位伟大的古罗马参议员的名字。崇拜者为他们在华盛顿贴上“我们的建国之父们”的标签,实际上正是引用了加图的说法,加图曾把西塞罗称为罗马国父。
他们似乎人人都想要扮演罗马最伟大的演说家一角。刻薄而诙谐的约翰·亚当斯喜欢认为自己是刻薄而诙谐的马库斯·图留斯·西塞罗再生。亚当斯甚至把罗马演说家的演讲视为一种日常有氧运动。“我认为这是一项高尚的运动,”他在日记里写道,“它锻炼了我的肺部,提升了我的灵魂,打开了我的毛孔,加快了循环,对我的健康大有帮助。”亚历山大·汉密尔顿喜欢用西塞罗的绰号“图利”(Tully)作为自己匿名所写文章的笔名。伏尔泰称宾夕法尼亚州领导人约翰·迪金森(John Dickinson)为西塞罗。约翰·马歇尔(John Marshall)称华盛顿为西塞罗。但是有些人认为,能说一口流利拉丁语的帕特里克·亨利(Patrick Henry)是西塞罗中的西塞罗——除了最初的那位西塞罗。目击者说,帕特里克·亨利在大喊“给我自由,要么就让我死”的时候,倒在地上,假装死了。此举拿下了参议院。
在美国独立战争期间,爱好戏剧的人们蜂拥去给约瑟夫·艾迪生(Joseph Addison)的热门作品《加图》捧场。它的剧情(一位支持民主政体的高尚义士,努力拯救共和国免于暴政统治)正隐隐暗示了他们的事业。乔治·华盛顿曾多次观看本剧,还请剧团到瓦利福奇军事营地为部队表演了两次,以振士气。当手下的军官威胁要叛变时,华盛顿模仿了加图在剧中所用修辞技巧,扑灭了一场哗变。帕特里克·亨利“要么自由要么死”的名句,直接出自从艾迪生的剧本。美国间谍内森·黑尔(Nathan Hale)走上英国人的绞刑架之前,为自己写下墓志铭:“我唯一感到遗憾的是,我只能为祖国献身一次!”这句话也来自艾迪生的台词。(“多么可惜啊/我们只能为祖国,死一次!”)
罗马共和国的悲剧,导致了一个自我诱发的似曾相识案例。1805年,约翰·亚当斯在读完一本西塞罗传之后写道:“我似乎从每一页都读出了各朝各代的历史,尤其是我国过去40年的历史。改改名字,每件轶事都能套在我们身上。”
这想必让人感伤。加图是个悲剧,罗马共和国的灭亡也是如此。加图在戏剧结束时自杀了(在真实历史中也是如此),几年后,坏人杀掉了西塞罗。但所有古典怀旧情绪都有一个严肃的目的。美国的制度不仅仅是政治理论的实验;它还尝试了世界历史上最雄心勃勃的“重新来过”。美国独立战争将让历史重演,并附带一些重大改进。
最重要的升级是一剂派系斗争的解毒药。美国的建国之父们认为,在古代雅典杀死民主并摧毁罗马共和国的是经济和社会阶层之间的冲突。党派之争不光吓坏了国王们,更吓坏了美国人。因此,国父们建立了制衡机制。参议院将代表贵族,由州议会选出。“庶民”,也即罗马人所称的普通公民,将选出众议院。参众两院一起选出总统。每个派系都将阻止对方的错误作为。
经典做派
奴隶制让他们自由:虽然美国的部分国父不喜欢奴隶制,但几乎所有人都容忍了它,因为在他们而言,奴隶制是为一个更崇高的目标效力的。从经典意义而言,奴隶制与共和主义价值观是一致的;毕竟,它曾存在于历史上的每一个共和国。罗马人有奴隶。雅典人也有。更重要的是,奴隶是古人农业经济的一部分;奴隶主可以免于任何利益而自在生活——或者,像他们说的那样,“自由地”(liberally)生活。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只有当“无关利害”(无私)的概念逐渐消失,奴隶制在本质上的邪恶,才成为了一种政治上的现实。
这就引出了一个问题:有了这么多的制衡机制,怎么可能还做得成任何事情呢?他们的答案来自修辞。汉密尔顿表示,公众舆论“通过选定的公民群体媒介”(也就是受过修辞训练的公民)来传递,新制度将对之产生“改善和扩大”。建国之父们认为,这一天然的精英阶层,将包括那些接受过最佳自由教育的人。“自由主义”意味着不依赖于他人,而人文学科(尤其是修辞)是为了那些想要在平等文官制度最高级别把持一席之地的学生所准备。这些士绅修辞学家,将组成一支政治中立裁判的非正式军团。汉密尔顿说,他们将充当各阶层的集体“公正仲裁者”。
国父们对自己建立的共和国并不满意。他们知道,不可避免地,偶尔会有一些浮渣泛出水面。汉密尔顿甚至明白,政党(国父们认为等同于党派)有朝一日可能会“侵袭”他们的共和国。但是他和同伴们相信,将制衡和受过良好教育的自由专业阶层“冷静坦承”的仲裁结合起来,这一症状可以得到改善。汉密尔顿解释说,国会充当的是“审议”机构。修辞学家可能处在少数派,但只要他们能争取到摇摆选票,那就没关系;按照保持中立的定义,他们一定会碰到摇摆选票。
这个国家不乏受过修辞教育的候选人。在18世纪,要想进入哈佛,申请人必须证明自己掌握了西塞罗修辞术。约翰·杰伊(John Jay)升入国王学院(现哥伦比亚大学)的要求是,朗读西塞罗的3篇演说。各个殖民地的大学生都举行辩论活动,会假装自己英国的辉格党人,跟古代的希腊人和罗马人进行辩论。约翰·威瑟斯彭(John Witherspoon,美国国父之一)在领导新泽西州费城代表团之前,是一位修辞学教授,詹姆斯·麦迪逊(James Madison,美国政治家、开国元勋、第四任总统)是他的一名学生。
唉,可惜啊,国父们虽然接受过古典教育,却还是没准备好迎接日后出现的一轮莫大的政治讽刺现象:那些本应制衡政党的领导者(也即那些无私的开明人士),在他们建国的时候就吵开了锅。每个党派,联邦党人和共和党人都跳起来阻止对方的崛起。每个人声称自己不属于任何一个派系;每个人都发誓要防止党派之争。汉密尔顿认为,他正在保卫修辞共和国,反对民主倾向的杰斐逊党人;在汉密尔顿眼里,杰斐逊党人鼓励党派主义,阻止接受过自由教育的精英当选。杰斐逊党人则认为,自己是在捍卫农业文化,在古人眼里,农业文化是保障个人独立的关键。这两个群体都认为,民主和商业主义是对无私政府的威胁,在与之对抗的过程中,汉密尔顿派和杰斐逊派形成了永久的竞争利益。
汉密尔顿最初把美国共和国看成是检验一种假想的实验:人们是有能力“依靠反思和选择建立一个良好的政府”,还是说,他们的政治注定只能仰仗“意外和武力”。到1807年,随着国家进一步滑入派系主义,他得出结论:实验失败了。
政治分歧带来了惊人的文明崩溃。19世纪初的报纸充斥着暴力的人身攻击和政治性丑闻。连本·富兰克林和乔治·华盛顿这样的圣徒,政论文章也追打不放。汉密尔顿害怕的“意外和武力”——伴随着诽谤和人身攻击,把持了原本属于审议的地方。政治陷入了部落语言的困境,并受到深刻国家分裂(不是罗马那样的社会阶层分裂,而是牢牢持有不同价值观和信仰的人之间的分裂)的推动。
现代候选人一定会觉得这就像是回到了故乡。
[1] 这里指白宫的仿罗马风格。——译者注
你无法打压出色的修辞
贯穿美国的历史,“价值观”在政治辩论中偶尔会促成故障,因为公民会围绕各自的理念,形成水火不相容的部落。当奴隶制的废除与国家权利产生了角力,结局就是美国南北内战。
说服警报
我继续往下演讲,现在来到了证明部分。一些修辞学家说,你可以将证明与分割合并到一起。我也这么做了。
尽管如今价值观的分裂并不如南北内战时那么严重,但部落仍然形成了。2005年,《奥斯汀美国政治家报》(Austin American-Statesman)记者比尔·毕晓普(Bill Bishop)发现,“压倒性胜利县”的数量——也就是超过60%的当地居民在总统大选中投票支持一个党派,自1976年以来翻了倍。到2010年,大多数美国人都产生了这样那样的意识形态泡沫。从那时起,情况变得愈发糟糕。在2016年的选举中,压倒性胜利县构成了总人口的60%。
当我们分裂成部落的时候,就连现实也会随部落而发生扭曲。大量见多识广的民众,发现新闻报道居然是“假新闻,”莫不大惊失色:这些“假新闻”是故意的人为造假,还有一些是俄罗斯政府支持的。这些报道固然令人警觉,但还有一种更为阴险的趋势在感染我们的政治。我们越来越多的人只相信跟自己政治立场相符合的事实。如果事实来自我们不支持的媒体来源或机构,我们就拒绝相信。
“你是从福克斯新闻台听说的?”伯尼·桑德斯的支持者不屑地说,“那它肯定不是真的。”
“CNN说的?这家不入流的媒体总是说谎。”
随着双方党派持极端政治立场的人都拒绝尝试真正的新闻主义,整个记者群体受到前所未有的攻击。这里有一个很能说明问题的证据:“media”(媒体)过去是复数名词。现在,它成了大企业/自由/精英/叛国的一团糟。
嗯,这一切也可能没那么糟糕。我们掌握的事实并非都来自新闻,对吧?还有科学嘛。有关经济和社会状况的大多数统计数据来自政府机构。
喔。
由于几乎所有气候学家都说自己“相信”气候变化,正统生物学教师“相信”演进,这样一来,气候科学和遗传学就落入了跟“天使”相同的信仰体系,为此,科学遭受了巨大的打击。(根据2011年美联社所做的一项民意调查,77%的美国人表示他们相信天使——这是一个非常难以诉诸事实核查的信念。)你还可以试试用美国联邦调查局的统计数据(按照数据说,如今的犯罪率处在历史低位)来说服家长允许孩子走路上学。什么?联邦调查局?你是在开玩笑吗?
因此,现代社会的三大支柱(新闻、科学和政府)都在分崩离析。权威人士说,我们已进入“后真相”时代。牛津词典甚至把2016年命名为“后真相”之年。
但我们并不身处后真相时代。真相始终存在。我们只是不知道什么才是真相。此外还有大写的“真理”[1]——信仰和价值观的真理。
其实更准确地说,世界沦入了“后事实”时代。由于对事实来源失去了信任,我们失去可供争论的共同现实基础。在一个以事实为基础的社会中,我们可以从“地球在变暖”的假设入手。大量由政府资助的统计数据和多年的科学实验表明情况的确如此。现在,我们可以争论怎样应对它。严格地限制碳排放,有可能危害经济;但跟资源投入到为不可避免的洪水和生态变化比起来,哪一种做法更适宜呢?还有一种可能,我是不是把问题放到了完全错误的框架下?没有事实,我们根本无法进行这场辩论。
说服警报
这是一种很不正式的反驳,在这里,我陈述了对手的论点,或者说,我预见了来自受众的反对,并将其击倒。
一开始就像争论的人可不太多。我们的部落心态破坏了人对审议性辩论所持有的一点点信念。即便作为个人,我们也很少思考争论,干脆把它直接外包出去。每当发生意见不合,我们就委托专业人士,将我们的论点交给律师、党派发言人、电台主持人、人力资源部门和老板。我们通过发怒、诽谤、极端主义和教条主义,反社会地表达分歧。粗暴言行的郁闷把我们紧紧包围:在我们开车去上班的路上,在超市里,在公司解聘员工的方式里,在电台和电视里,在国会山上。
但如你所知,当我们给每一轮无礼的交流都贴上“争论”的标签,这是在犯错误。粗暴言行恰恰暴露了这不是在争论:而是对说服、对共识信念的崩溃。
并非偶然,当道德议题开始主导竞选活动,红蓝美国开始分裂,这不是因为一方有道德另一方缺乏道德,而是因为价值观无法成为审议性论证的唯一主题。当然,示范性的语言(代码理毛和价值观讨论)可以发挥作用,把受众凝聚到一起,让人们认同你和你的观点。但归根结底,示范性争论必须有所审议。干细胞研究、堕胎和同性恋婚姻等政治问题着眼于真相的黑与白,而不是争论的种种灰色。就连气候变化,在阿尔·戈尔宣布它是个“道德问题”的时候,也成了一个借以离间对手阵营的议题。在此之前,许多共和党人都承认全球变暖是由人类引起的;但戈尔表态之后,几乎所有共和党领导人都开始否认气候变化。
如果政治家将道德政治化,又把政治道德化,你就无法展开任何得体的争论。你有了部落。讨论结束。
另外,审议性争论是政治的“吸引子”(attractor),也就是把极端引入适度轨道的力量。诀窍是占据政治的共同点,也即信仰的“中央公园”,把它变成说服者自己的阵地。你无法把人拉扯着走向你的观点,除非你走进他们的信念当中。如果失败了,你必须改变目标——提出一个位于其版图更深处的观点,或建议采取步子迈得不那么大的行动。
换句话说,你必须是有德行的。
[1] 在英语中,真相是“truth”,真理是“Truth”。——译者注
重要吸引子
还记得亚里士多德对德行的定义吗:“德行是与选择有关的品格状态,追求中道。”
最容易说服的人的观点,往往位于意识形态的中间。按照定义,意识形态是无法说服的。但是,当一个国家的意识形态产生分裂,我们逐渐钦佩起那些宣扬价值观、坚决手握枪杆子的政治家,事情会变成什么样呢?当我们彻底地遗忘修辞,对德行的定义变得与亚里士多德截然相对,事情会变成什么样子呢?你会得到一个反修辞的国家,就像我们现在这样。
该是时候重振国父们最早的共和主义实验,建立起一支受过修辞教育的全新公民队伍了。但我们应该比国父们做得更好。教育在18世纪属于一种相对稀缺的资源;而现在,我们已经有能力为所有公民提供修辞教育了。
如果我开始听起来像是太过盲目乐观,看看高中和大学课程吧。教师在越来越多的课程中涉及修辞。AP英语语言考试中现在有专门的修辞部分。以公立综合大学为首的高等院校也在各尽努力;修辞已经成为高等教育中发展最快的学科。修辞学生和教授跟其学术同行很不一样。至少,你不会一不小心就冒犯了他们。我觉得,要无视他们也同样困难。我的书稿有几十号修辞同仁审阅;他们的评论是所有读者里最尖锐的,有时甚至让我感到畏缩。
而且,他们还都是死硬派。哪位政客敢于出现在这样的受众面前,我都忍不住会同情他。如果我们教育了数百万这样可敬的公民,而且我们其他人也继续尽力学习这门手艺,那会发生些什么呢?
我们将拥有一套修辞文化:自从部落政治变得一点也不带劲之后,各个政党的选民都在大规模流失。政客们互相给彼此使绊子,以证明自己的无私。候选人说话时不得不时刻保持明智,就像在有着修辞意识的大不列颠一样。不再需要进行竞选财务改革了,因为选民们能看出广告背后的伎俩。我们的最佳辩手,将较着劲到全美头号热门电视节目《美国演说家》(American Orator)上去表演。
汽车销售员会发现,引诱顾客变得困难了许多。我们会开始真正的讨论和倾听。而且,美国人会坚持反对泡在葡萄酒里的意大利人。
说服警报
现在来到结束语部分了;这一部分可以带些情绪化。经典的结束语描述未来的愿景;小马丁·路德·金在《我有一个梦想》的著名演讲中就使用了它。
感谢孩子们来争论
好吧,我说得有点太过分乐观了。尽管如此,我还是邀请您来出力促进伟大的修辞复兴。
当你谈论政治时,我虔诚地希望你:运用你所学到的所有技巧,包括代码语言、情绪工具,以及其他所有鬼祟的东西,但一定还要关注未来。坚持要那些竞选公职的候选人把好处当作主要话题:什么对他们的选民最有利?抨击所有说自己会无视民意调查的政客。政客不必盲目跟随民调,但舆论是民主的终极老大。询问所有吹嘘自己要牢牢握好枪的候选人,“你怎么看待修补路面的大坑和教育孩子问题呢?”坚决支持有德行(修辞德行)的领导者,那些拥抱中庸之道的人。
如果您是家长,请尽快与学校董事会讨论怎样尽快在7年级时就加入修辞课程。(罗马人上这堂课的年纪更小。)可以根据许多读者的经验,将本书本分发给孩子所在学校的英语教师。用修辞之道培养孩子。
释义
对一个不投票的人,希腊人这么形容:idiotes(也就是“白痴”的意思)。亚里士多德说,一个人只过私人生活,要么是头野兽,要么是神祇。
我最初自学修辞的时候,不知不觉地开始在家里创造出了修辞环境,虽然那时候我们的孩子还很小。我喋喋不休地畅谈亚里士多德、西塞罗,还有言语手法,并在餐桌旁指出了自己所用的修辞技巧。我偶尔让孩子们赢得一场争论,让他们越来越有动力更好辩。事实上,他们非常喜欢辩论,每当我们住在酒店看电视的时候,他们都会展开争论。不是围绕电视机,而是围绕电视节目。
“我为什么要吃会说话的糖果?”
“我敢打赌,那玩具在现实生活中没那么带劲。”
“一个去洗手间的娃娃?我已经有了一个会这么做的弟弟。”
这简直就像我给他们打了广告免疫针。但要是他们的评论扩展到新闻和其他节目,我就只好求着他们保持安静了。想到这里,我发现自己现在仍然如此。随着孩子们年龄渐长,愈发精通说服,我在争论中输得比赢得多了。他们简直逼得我发疯。但他们也让我深感自豪。
致谢
虽然本书中的轶事都说的是“事实,主要是”(这是马克·吐温笔下哈克贝利·费恩的话),我家的故事不再是真的了,这是件好事。我回忆中的孩子正值年少轻狂的青春岁月,如今却已经过着严肃的生活,有着工作和一切。小多萝西如今是执业护士,华盛顿特区照顾器官移植患者;乔治在一所独立学校教授历史和辩论。他俩仍以同样的方式让我发笑,我也对他们曾带给我的修辞指导心怀感激。
我的妻子老多萝西继续从事筹款工作,只不过不在替法学院干了。此外,她还成了管理我们小镇的三位民选官员之一。她对我在本书里称她宝贝大加戏谑,但这是真的。当我告诉多萝西,我想辞掉工作写一本关于修辞的书,她毫无讽刺地回答说:“我信任你。”尽管之后她说的几句话太肉麻,但如果没有多萝西的信任,没有她的稳定收入,没有她对我草稿的深刻批评,这本书肯定写不出来,我做不到。
虽然我当初写这本书的时候幸福地蜗居在我的林间小屋,但如今我经常离开心爱的新罕布什尔州,到各地举办说服研讨班和演讲。我要特别感谢在Pace Communications和Southwest Airlines,特别是Craig Waller、Bonnie McElveen-Hunter、Debbie Dunkin、Todd Painter、Kevin de Miranda和J. K. Nickell。
近10年来,我的经纪人Cynthia Cannell每隔几个月就给我打电话,询问我是否已经准备好写这本书,还把它卖给了一家出版社,再次赢得了我的心。她让这本书得以在意大利、波兰、捷克、韩国、土耳其、中国、俄罗斯、西班牙、德国和英国出版。我的编辑Rick Horgan以精明和智慧引导着我,带给我其他编辑从不曾有过的推动力。Julian Pavia和Nathan Roberson逐字逐句地向我提供了精彩的反馈,还在长长的电子邮件里跟我讨论了更微妙的哲学观点。
作家Jim Collins,Kristen Collins-Laine,Lisa Davis,Peter Heller,Eugenie Shields和Bob Sullivan提出了不可或缺的建议。Gina Barreca是康涅狄格大学的一位出色的幽默作家和明星教员,有了她的帮助,我才没掉进修辞术语泛滥的大坑。Deborah Nelson和她在新罕布什尔州黎巴嫩高中的大学预科班英语学生,为这份手稿提出了最严厉、最有趣的评论。还要感谢Sherry Chester、Jeremy Katz、Nat Reade、Steve Madden和Kristen Fountain的意见和建议。
多年来,全国各地大学的数十位修辞学家一直在帮助我。David Kaufmann是一位高洁之士,他多才多艺,是学者、教师、小说家,他为我提供了最多的帮助。我在Argument Lab合作伙伴兼朋友David Landes,和我打了无数通令人心醉神迷的视频电话(我在新罕布什尔,他在迪拜)。Dominic Delli Carpini和他在约克学院的同事欢迎我到他们那儿去当客座作家,向我展示了具有创新意义的修辞课程是个什么样子。米德尔伯里学院的Dana Yeaton把我带入了学术界最令人兴奋的一场演讲实验。正如修士在黑暗时代的所作所为,这些学者和他们的同事一直保留着修辞的火种。
最后,Figarospeech.com和ArgueLab.com的数千名订阅者支撑着我对说服艺术的信心。要是有几百万像你们这样的修辞爱好者,我们就能让亚里士多德、伊索克拉底、西塞罗、昆体良、丘吉尔、伯克、马丁·路德·金、麦迪逊、林肯和汉密尔顿死而复生。祝福你们。
附录
附录A 争论实验室
杰伊·海因里希斯和戴维·兰德斯
欢迎来到争论实验室!迪拜美国大学的修辞学家戴维·兰德斯提出了为本书新版加入这一部分的设想。读者说,他们渴望锻炼自己的修辞肌肉,而这就是实验室的全部目的。争论需要练习。
我们创办实验室也不仅仅是为了让读者练习。请认真地对待它,它可以改变你的生活。修辞带来了知识解放:摆脱了狭隘思想和部落本能造成的偏见与限制。这就是我们把它称为“博雅艺术”[1]的原因,它带来了解放。
我们将实验室分为4个部分,真正有趣好玩又危险的化学实验室就是按照这种方式建立的。
(1)练习争论的习惯
(2)检验你的知识
(3)实验
(4)玩游戏
等等,还有更多!
如需更多习题、解释,并获得与“争论实验室”其他成员讨论的机会,请访问ArgueLab.com。
通过练习,养成争论的习惯
首先,让我们进入争论的习惯。不妨写一本争论日记或档案。(你可以在ArgueLab.com找到相关建议。)首先列出你的目标。你想赢得朋友,影响他人?想在业务上做得更好?成为更好的作家或演讲者?在跟异性交往方面更成功?避免跟正处青春叛逆期的孩子一起崩溃?请把注意力集中到有可能最适合你的工具上。比如,性格技能最适用于人际关系。手法和转义可以为你的写作与讲演带去真正的帮助,或者是诱惑?诙谐、情绪和大量的让步——选择你的工具并练习使用它们。以下的习题应该能有所帮助。
与此同时,让我们现在就开始学习一门学科,古代所有学习修辞的人都会练习它。它叫作“dissoi logoi”,也就是双重论证。
双重论证
它更像是一门学科,而不是一种工具。它同时也是一种对待世界的态度。
释义
古代希腊人似乎会把“dissoi logoi”(在希腊语中,它指的是“不同的想法”或“不同的论点”)当成一种口头“网球”来练习,来回击球。
希腊人总是情不自禁地要看到万事万物的另一面。他们可以就食物(好或坏)、饮酒(好或坏)和性(好还是尴尬)等平凡主题进行辩论。万事万物,每一件事,都有另一面。死亡?对死者是件坏事,对殡葬从业人士和掘墓人有好处。但如果你认为修辞会导致相对主义(即相信没有绝对真理,没有明确的对与错),那么,诡辩家也会开始反对相对主义。(好是坏比好。否则,好与坏就成了相同的东西,我们不再需要“好”和“坏”这样的词。因此,相对主义是一种错误的信念。)
虽然这样的态度会让你变成一个糟糕的室友,但双重论证的心智习惯,能解放你的思想。这种“反过来说”的态度,让生活变得更加有趣。试着对每一句陈腔、论断、陈述等都来上一次“反过来说……”。悄悄地说,就这样。每当你忍不住想要点头同意的时候,都提醒一下你的心理自我:“反过来说……”
疼痛很糟糕。
反过来说,疼痛也是身体的警示灯。如果你碰到烫手的炉子,那就会感到疼痛。
政府应该像家庭一样平衡预算。
反过来说,政府和家庭非常不同。首先,丈夫和妻子没有印刷货币的选项。
狗是人类最好的朋友。
反过来说,有些狗很讨厌。再说了,难道人最好的朋友,不该是他的伴侣吗?
当你拥有健康的时候,你就拥有了一切。
反过来说,要是心爱的人不健康怎么办?
说谎是错的。
反过来说,伟大的希腊剧作家埃斯库罗斯说:“若为了公正,上帝也不怯于欺骗。”
哈!逮到你啦,心智自我!
让自己养成这样的习惯,世界将突然展现出你以前从没见过的方面和角度。下面,你将看到一两种双重论证的练习。但是双重论证不仅仅是一种练习,更是一种生活方式。
反过来说练习
对以下每一论点加上“反过来说……”,完成整句话。对你认同的说法要特别注意。
安全第一比事后遗憾要好。
爱那个陪伴你的人。
我们应该对学校的毒品采取零容忍态度。
房主有权以任何必要的方式保护他的家。
战争总是糟糕的。
猫比狗更刻薄。
孩子不应该穿低腰裤。
女性没男性那么残忍。
民主比君主制更好。
再反过来说练习
现在再升个级,把你的“反过来说”再反过来说。例如:
安全第一比事后遗憾要好。
反过来说,一辈子都在避免风险,必将以永恒的遗憾告终。
再反过来说,你在州际公路上超一辆卡车,干吗要担心永恒呢?
争论“掂球”
对一个论点来回“掂球”,在晚餐时跟朋友或家人不停地“反过来说”。
你:我来开头。孩子应该尊重“尊重父母”的教诲。
孩子:我不想做这个。
你:这是在用案例来争论吗?你应该说“反过来说”。反过来说,做你不想做的事,也是尊重父母的一种表现。
孩子:我……
你:“反过来说……”
孩子(翻着白眼):反过来说,我可以先告退吗?
你:反过来说,“我可以先告退吗”是个恰当的回应。
孩子:反过来说,我可以先告退吗?
你:不行。
孩子:哈!你没有说“反过来说”!
嗯,这确实需要练习。
框架练习
这很像双重论证和“反过来说”练习,但它不是来回“掂球”,而是尝试着把整个争论放到不同的场地。将以下陈述逐一重新框定,“你是想说……还是想说”,示例:“每个男孩都应该踢足球来培养性格。”你可以重新框定说,“你是想说性格,还是想说个人对足球的喜爱?”这里有几句方便你着手的陈述,你可以随意编上几句。
我要你把自己的床理好。
单独外出不安全。
我们必须击败竞争对手。
新员工应在会议中保持沉默。
法律规定你必须拆除重建,规定就是规定。
那种音乐不道德。
人应该想爱谁就爱谁。
金钱是万恶之源。
转义饭局
跟同伴坐下来吃顿饭(假装这么做也行)。试着使用尽可能多的转义来描述食物与吃喝。比如,我有一个朋友喜欢请人“咬一口我的饮料”。这是转喻,吸吮的动作跟咬有着共同的特点。“来颗豌豆”,你可以这样对同伴说,同时递给他一碗豌豆。这是提喻:用一颗豌豆代表整体。“来份臭豆腐?”你一边说一边递上了一盘小牛肉帕尔马干酪。(我真抱歉,用臭豆腐来形容。)这是一个比喻。如果你有很多灵感,不妨用各种转义来描写饮食的场面。如果你做得好,听者会觉得它妙不可言。
比傻争论
为以下看似疯狂的立场逐一展开有说服力的争论。
最好永远别刷牙。
应该把字母e从字母表里删除。
人类这个物种应该灭绝。
应该只允许女孩接受教育。
板球是真正的美式运动。
女性长胡须:下一波性感的时尚热潮。
宜人练习
跟那些你无法容忍其观点的人交谈,看看你能不能让他调整自己的立场。要表现出昂然的兴趣:请他①定义每一个术语;②提供详细信息,有统计数据和趋势最好;③说明信息来源。尽量不要讽刺而要表达真正的好奇心。接着,把你的结果写下来。他从自己的立场上稍微退后了一点吗?你学到了什么?你会更喜欢他吗?
纪录片练习
观看一部纪录片,想一想它要提出什么论点?用一句话总结该论点。现在,列出电影制作人用于论证的修辞工具。如果还想再难些,那就问问自己:你能看出哪个镜头是哪一种言语手法吗?哪个场景可以视为一种转义,比如提喻或者换喻?
广告练习
观看一段电视或视频广告。Adweek.com的Adfreak博客,是寻找最新广告的好去处。你可以订阅它定期发送最佳广告和营销系列的电子邮件。纯粹的操控乐趣!选中一条广告后,请描述它要提出的论点。谁是目标受众?广告如何运用了性格、情绪和逻辑?
现在尝试在Facebook、Instagram或其他社交媒体上做同样的事情。分析由一幅图片或一首歌的歌词所要提出的论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