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婚
原书注:《现代青年的反抗》(The Revolt of Modern Youth ),1925年。《试婚》(Companionate Marriage ),1927年。(译者注:这两本书都是林赛法官与Wainwright Evans合著。)
在理性的伦理中,没有孩子的婚姻不能算作婚姻。没有后代的婚姻应该很容易解除,因为只有通过孩子,性关系才具有重要的社会意义,才值得法律制度予以承认。当然,这不是教会的观点——在圣保罗的影响下,教会仍然认为婚姻是私通的替代品,而不是生育孩子的手段。但近些年来,连神职人员都注意到了,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都未必会等到结婚以后才发生性关系。对于男性,只要他们的道德败坏是发生在妓女身上,而且已经被体面地掩盖起来,他们就很容易得到宽恕;但对于职业妓女以外的女性,传统道德家更难容忍她们“伤风败俗的行为”。然而,一战以后,这种情况在美国、英国、德国、斯堪的纳维亚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许多来自体面家庭的女孩不再认为她们有必要保持“贞操”,年轻男子也不再从妓女身上获得宣泄,而是和那些在他们变得富有后愿意与之结婚的女孩发生性关系。这一进程在美国似乎比在英国走得更远,我认为这要归功于禁酒令和汽车。由于禁酒令,在欢乐的聚会上每个人都会喝到醉,这已经成了社交中的必要礼仪。由于大多数女孩拥有自己的汽车,她们很容易和恋人一起逃离父母和邻居的视线。林赛法官的书描述了由此产生的事态。 老年人指责他言过其实,年轻人却不这么觉得。作为一名短期的旅行者,我煞费苦心地通过询问年轻人来验证他的断言。我没有发现他们倾向于否认林赛法官所说的任何事实。在整个美国,在那些后来结婚并过上体面生活的女孩中,似乎很大一部分都有过性经验,通常是和几名恋人。即使没有发生完整的性关系,也有很多“爱抚”和“亲吻”,以至于没有完整的性关系倒像是一种反常。
我不认为目前看到的事态是令人满意的。传统道德家强加了一些令人不快的内容,除非传统道德发生变化,否则我不知道这些内容如何才会消失。非法的性关系就像非法的酒一样低劣。我认为没有人能够否认,相比于禁酒令颁布以前,美国的富裕阶层多了很多酗酒的年轻男女。在规避法律的过程中,当然也会出现一定程度的情调和自负。而在规避关于饮酒的法律时,很自然地也要规避关于性的习俗。在这里,冒险的感觉扮演了催情剂。其结果是,年轻人之间的性行为往往采取最愚蠢的形式,不是源自感情,而是源自冒险,偶尔还源自醉酒。性行为就像酒精一样,必须呈现集中的、令人讨厌的形式,因为只有这些形式才能不引起当局的警惕。性关系应该是一种有尊严的、理性的、全心全意的活动,应该有完整的人格参与其中,但我认为,美国的婚外情很少出现这种形式。在这一点上,道德家是成功的。他们并没有防止私通,相反,他们的反对甚至使私通变得刺激,从而更加普遍。但是,他们成功地使私通变得像他们描述的那样不受欢迎,正如他们成功地使人们饮用的大部分酒精变得像他们描述的那样有毒。他们迫使年轻人单纯地对待性,使其独立于日常陪伴、共同工作和所有心理上的亲密关系。比较胆怯的年轻人还没有进行到“完整的性关系”,只是满足于制造出持久的性兴奋,但这并不会带来满足感,反而会削弱神经,使他们在以后很难或者不可能完全享受性生活。盛行于美国年轻人中间的那种性兴奋还有另一个缺点,那就是它使人要么无法正常工作,要么睡眠不足,因为它必然与持续到凌晨的聚会有关。
原书注:马林诺夫斯基,《美拉尼西亚西北部蛮野人的性生活》,第73页。
如果官方的道德准则保持不变,一个更严重的问题就是偶尔发生灾难的风险。如果一个年轻人的所作所为不幸传到了某个道德卫士的耳中,后者会问心无愧地进行一场施虐般的丑闻狂欢。由于美国的年轻人几乎不可能掌握正确的避孕知识,意外怀孕并不罕见。这个问题的解决方案通常是堕胎,这是危险的、痛苦的、非法的,而且是很难保密的。在当今美国非常普遍的是,年轻人的道德与老年人的道德之间存在巨大的鸿沟,这种鸿沟会导致另一个不幸的结果,那就是父母和孩子往往不可能有真正的亲密或友谊,父母也无法通过建议或同情来帮助孩子。当年轻人把自己遇到的困难告诉父母时,不可能不引起震怒——可能会导致丑闻,必然会引起歇斯底里的剧变。因此,在孩子进入青春期后,父母和孩子的关系就不再发挥任何有益的作用。特罗布里恩群岛岛民多么文明啊!那里的父亲会对女儿的恋人说:“你跟我的孩子睡觉了:很好,你们结婚吧。”
尽管有上述这些缺点,但美国年轻人获得的部分解放相比于他们的父辈还是有很大的好处。他们更少拘谨,更少约束,更加脱离于缺乏理性基础的权威。我还认为,比起他们的长辈,他们可能不会那么残忍、野蛮和暴力。因为美国人生活的特点,就是以暴力的形式把不受管束的冲动发泄出去,这种冲动往往无法通过性得到宣泄。或许我们可以希望,当现在的年轻一代步入中年时,他们不会完全忘记自己年轻时的行为,并且能够对性的尝试保持宽容——目前由于保密的需要,在性方面的尝试几乎是不可能的。
英国和美国的情况差不多,但由于没有禁酒令,汽车的数量也更少,英国不像美国那么严重。在英国,当然也包括在欧洲大陆,我认为没有得到最终满足的性行为要少得多。总的来说,英国有身份的人很少像美国有身份的人那样充满了迫害他人的热情(除了一些例外的情况)。然而,两国之间仅仅是程度上的不同。
本·林赛法官多年来一直负责丹佛的少年法庭,这个职位使他有绝佳的机会了解事实。他提出了一种新的制度,称之为“试婚”。他利用该职位促进年轻人的幸福,而不是让年轻人意识到罪恶,当人们得知这一点时,三K党和天主教徒联合起来罢免了他,他很不幸地失去了官职。“试婚”是明智保守者的建议。它是一种尝试,在年轻人的性关系中加入一些稳定的元素,从而取代目前的滥交。他指出了一个明显的事实:缺钱是阻碍年轻人结婚的原因,而婚姻中之所以需要钱,一方面是因为孩子,另一方面是因为婚姻不再是妻子的谋生方式。他认为年轻人应该进入一种新的婚姻,这种婚姻的三个特点使它区别于普通的婚姻。第一,暂时不应该有生孩子的打算,因此要向年轻夫妇提供最好的节育信息。第二,只要没有孩子,并且妻子没有怀孕,在双方同意的情况下就可以离婚。第三,在离婚的情况下,妻子无权获得抚养费。我同意他的这个说法:如果法律能够确立这样一种制度,那么许多年轻人(比如大学生)就会进入一种相对长期的,涉及共同生活的伙伴关系,从而避免目前两性关系中的纵欲特征。他举例证明,已婚的年轻学生比未婚的学生成绩更好。显然,工作和性更容易在准长期的关系中结合,而不是在聚会时酒精刺激的混乱和兴奋中结合。两个年轻人在一起生活的费用绝不会比他们分开生活的费用更高,因此,目前导致结婚推迟的经济原因将不再成立。如果林赛法官的方案体现在法律中,我毫不怀疑它将产生非常有益的影响,所有人都会同意这种影响具有道德上的益处。
然而,林赛法官的提议在整个美国引发了所有中年人和所有报纸的一片惊呼。有人说,他在攻击家庭的神圣性;有人说,容忍不打算马上生孩子的婚姻,就是打开了淫欲合法化的闸门;有人说,他极度夸大了婚外性关系的普遍程度;有人说,他在诽谤纯洁的美国女性;有人说,大多数商人直到三十岁或三十五岁还保持着愉快的禁欲生活。这些都是真实存在的观点,我试着相信,有一些人对这些观点是深信不疑的。我听到了许多对林赛法官的谩骂,但在我的印象中,有两个论据被认为是决定性的。第一,基督不会同意林赛法官的提议;第二,更自由的美国神学家不会同意林赛法官的提议。第二个论据似乎更有分量,而且确实如此,因为第一个论据纯属假设,无法被证实。我从来没有听到任何人提出任何论据,或者假装去证明林赛法官的提议会减少人类的幸福。事实上,我不得不得出结论:那些坚持传统道德的人认为,人类的幸福是完全不重要的。
我非常确信“试婚”是朝着正确的方向迈出了一大步,而且会带来很多好处,但我认为这远远不够。我认为,所有不涉及孩子的性关系都应该被视为纯粹的私事,如果一对男女选择同居而不生孩子,那就应该是他们自己的事情,与别人无关。我认为,在没有性经验的情况下,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都不应该为了生孩子而结婚。有大量的证据表明,第一次性体验最好是和有经验的人。人类的性行为不再是出于本能,这一点自从人类的性行为不再是后入式之后就非常明显了。除此之外,在事先不了解双方的性契合度的情况下,要求人们建立一段终身关系似乎是很荒谬的。它的荒谬程度就像是一个想买房子的人在购买之前不被允许看房。如果充分认识到婚姻的生物学功能,正确的做法应该是,在妻子第一次怀孕之前,任何婚姻都不应具有法律约束力。在目前的情况下,如果不能发生性关系,那么婚姻就应该是无效的,但婚姻的真正目的是孩子,而不是性交,因此,在有希望生孩子之前,婚姻不应该被视为圆满的。这种观点至少部分地依赖于避孕所带来的生殖和性爱的分离。避孕药彻底地改变了性和婚姻,使人们更加重视之前被忽略的区别。人们走到一起,可能仅仅是为了性,比如卖淫;可能是为了包含性元素的陪伴,比如林赛法官的“试婚”;也可能是为了养育一个家庭。它们都是不同的,没有一种道德能适应现代的环境,因为现代的环境把它们混淆在一个不加区分的整体中。
三个圈专家伴读
父亲在未来可能将彻底消失?
【三个圈专家伴读】
父亲在未来可能将彻底消失?
杜素娟
在这一章,罗素提了一个颇为前卫的看法,那就是随着时代的发展,家庭的重要性会越来越低。他甚至提出了一个令人震惊的观点:“父亲在未来可能将彻底消失。”
他为什么会这么说呢?
罗素认为,人类社会之所以组成家庭,是因为生存的需要。在生产力低下的时代里,人们无论是狩猎还是种植,要得到充足的食物和生活资料,都需要足够的人力,以大家长居首、诸代家庭成员聚居在一起的家庭模式就是必要的,个体的人从年幼到成年,大都依附大家庭而生存。但是工业革命之后,生产力和生产方式发生了巨变,机器代替了人力,工厂代替了家庭作坊,这些都让通过家庭聚集来挣取生活资料的方式不再必要,大家庭难以延续。
同时工业革命带来生活方式的变革,让年轻人有了更多独立的意识和机会,经济的发展、人口的流动、交通的便利等因素都让年轻人的独立发展拥有了更多可能性,于是年轻人不再依附家庭而生活,而是以独立个体的方式离家打拼。最重要的是,随着科技的发展、个体生存能力的不断提升,女性对于婚姻和家庭的依赖度也在不断降低,很多女性不再像以往那样靠嫁人换取生活资源,而是靠工作能力就能独立生存。女性对家庭依赖度的降低,是让家庭的重要性持续下降的核心因素。
那么,罗素为何预言“父亲可能将彻底消失”呢?罗素认为,随着工商业的发展,很多忙碌的父亲已经不再参与子女的教育,孩子被交给社会教育机构,这些机构开始取代父亲在子女教育中的位置,只有部分父亲努力在业余或者周末陪伴子女并和他们玩耍。跟传统家庭里父母对子女的全程教育相比,现代家庭中家庭教育的占比已经急剧下降。从经济支撑上来说,随着女性群体经济能力的极大提升,很多父亲也不再是家庭中唯一的或最重要的经济支撑,甚至对很多经济独立的女性而言,父亲的必要性已经微乎其微。“女人将和国家而不是男人共享孩子”,罗素认为这种趋势会越来越明显。虽然双亲制家庭依旧是社会的主流,但它的地位已经开始出现动摇。
至少从当下东西方社会观察,罗素所预言的这种趋势的确在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