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对个人心理的影响
在本章中，我想讨论家庭关系如何影响个人性格。这个问题有三个方面：对孩子的影响、对母亲的影响、对父亲的影响。当然，我们很难区分这三者，因为家庭是一个紧密结合的单位，任何影响父母的事情，都会影响父母对孩子产生的作用。然而，我将尝试从三个方面讨论，并且很自然地从孩子开始，因为每个人在成为父母之前都是家庭中的孩子。
根据弗洛伊德的观点，小孩子对其他家庭成员的情感具有某种极端的特征。男孩仇视他的父亲，把父亲视为性的竞争者。他对母亲的情感，则被传统道德极度憎恶。他讨厌自己的兄弟姐妹，因为他们吸引了父母的部分关注，而他希望所有的关注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在以后的生活中，这些骚动的激情会导致最多样、最可怕的影响，轻则同性恋，重则躁狂症。
原书注：Homer Lane戀(译者注：荷马·莱恩，美国教育家，他认为如果孩子能更多地掌控自己的生活，他们的行为和性格就可以得到改善。)
这种弗洛伊德学说并没有人们想象的那么可怕。的确，一些教授因为相信这种观点而被免职，那一代中最优秀的一个人 也因为践行该学说而被英国警方驱逐。但是，基督教禁欲主义具有非常强大的影响力，相比于对婴儿仇恨的描述，更令人震惊的是弗洛伊德对性的坚持。然而，我们必须试着不带偏见地评判弗洛伊德关于儿童情感的观点，从而辨别他是对的还是错的。首先我要承认，近年来我与小孩子接触的大量经验使我产生了这样一种观点：弗洛伊德理论的正确性远远超出了我以前的认知。然而，我仍然认为这只是代表了真相的某个方面，稍微有点常识的父母可以很轻易地使它变得无关紧要。
我们从俄狄浦斯情结开始谈起。毫无疑问，婴儿性欲的强烈程度超出了弗洛伊德之前所有人的认知。我甚至认为，童年早期的异性性欲的强烈程度，也超出了人们从弗洛伊德著作中推断出来的强度。不明智的母亲无意中把年幼儿子的异性恋情感集中在自己身上，这是很简单的。如果发生了这种事情，弗洛伊德指出的邪恶后果很可能会随之而来。但是，如果母亲对自己的性生活感到满意，这种情况就不太可能发生，因为她不会从孩子那里寻求情感满足，这种情感满足只应该从成年人那里获得。纯粹的父母冲动是一种照顾孩子的冲动，而不是向孩子索取爱的冲动。如果一个女人在性生活中感到快乐，她会自动地放弃所有的不合理要求——比如从孩子身上获得情感反应。因此，快乐的女人比不快乐的女人更有可能是一个好母亲。然而，没有哪个女人能保证永远快乐，在不快乐的时候，她需要一定程度的自我控制，从而避免对孩子的过度要求。这种程度的自我控制并不难，但以前的人们并没有意识到这种需要，人们认为母亲不断地爱抚孩子是非常正确的行为。幼儿的异性恋情感可以在其他孩子身上得到自然、健康、纯真的宣泄，这种宣泄是玩耍的一部分，它和所有的玩耍一样是成人生活的预演。三四岁以后，孩子的情感发展需要其他男孩和女孩的陪伴，不仅是兄弟姐妹，也包括同龄人。对于儿童的健康发展来说，现代社会的小家庭过于封闭和局限，但这并不意味着儿童的环境中不应该有这种成分。
并非只有母亲容易在小孩子身上激起不恰当的情感。女仆和保姆，以及后来的学校老师，都同样危险，有些甚至更加危险，因为她们通常都是性饥渴的。教育当局认为，那些必须跟幼儿打交道的人应该永远是不快乐的老处女。这种观点显示出了对心理学的严重无知，任何仔细观察过幼儿情感发展的人都不会对此表示认同。
兄弟姐妹之间的嫉妒在家庭中很常见，在以后的生活中，它有时会演变成杀人狂和轻微的神经紊乱。只要父母和照顾孩子的其他人花点力气控制自己的行为，就不难预防严重的神经紊乱。当然，不能有任何偏袒——在玩具、待遇和关注方面，必须做到绝对的公平。当新的弟弟或妹妹出生时，必须竭尽全力地防止其他孩子觉得自己对父母来说已经不那么重要了。无论在哪里发生了严重的嫉妒事件，我们都会发现是因为人们忽视了这些简单的准则。
因此，必须满足某些条件，才能使家庭生活对儿童产生良好的心理影响。如果有可能的话，父母，尤其是母亲，一定要避免在性生活中感到不快乐。与孩子的某些情感关系会产生一种“婴儿不宜”的反应，父母双方都必须避免那种关系。父母必须以完全公平的方式对待所有的子女，不能有任何偏爱。三四岁以后，家庭不应该是孩子活动的唯一环境，他们一天中的较多时间应该在与同龄人相处中度过。如果具备这些条件，我认为弗洛伊德担心的不良影响不太可能发生。
另外，如果父母之爱以正确的形式出现，毫无疑问会促进孩子的成长。如果孩子感受不到温暖的母爱，就很容易消瘦和紧张，有时还会养成偷窃癖等毛病。父母之爱使婴儿在这个危险的世界中感到安全，使他们敢于尝试和探索身边的环境。在孩子的精神生活中，有必要让他感受到温暖的爱，因为他会本能地意识到自己的无助，意识到他需要一种只有爱才能带来的保护。如果一个孩子要快乐、开朗、勇敢地成长，他的环境中需要有一定的温暖，除非通过父母之爱，否则他很难获得这种温暖。
明智的父母还可以为孩子提供另一种帮助——虽然直到最近父母也很少这么做——那就是尽可能以最好的方式向孩子介绍关于性，以及关于为人父母的事实。如果孩子得知性是父母之间的一种关系，孩子的存在本身就归功于这种关系，那么他们就会以最好的形式了解性，也就是通过性的生物学目的来了解性。在以前，他们几乎总是从下流的笑话和淫秽的乐趣中第一次了解性。这种通过私下的淫秽言谈而形成的首次性启蒙，往往给人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以至于从此以后孩子都不可能用得体的态度对待任何关于性的话题。
要判断家庭生活在总体上是否令人满意，我们必须考虑什么是唯一实际的替代选项。似乎有两种选项：一是母系家庭，二是孤儿院等公共机构。要使两者中的任何一种成为惯例，都需要进行相当大的经济变革。我们可以假设它们已经成为现实，然后考察其对儿童心理的影响。
先从母系家庭开始。人们可以设想，这里的孩子只知其母，如果一个女人想要一个孩子，她就可以生一个孩子，但她并不期望孩子的父亲对此有任何特别的兴趣，也不必期望不同的孩子有同一个父亲。假设经济安排是令人满意的，孩子们在这种制度下会承受很大的痛苦吗？父亲对孩子有什么心理上的作用？我认为，最重要的作用也许是前面提到的一点：把性和已婚之爱以及生儿育女联系起来。在婴儿期的最初几年之后，能够同时接触男性人生观和女性人生观，这也会给孩子带来非常明显的收获。这对于男孩的智力发育尤其重要。但是，我不认为这是巨大的收获。据我所知，那些在婴儿期就失去了父亲的孩子，一般来说，表现并不比其他孩子差。毫无疑问，理想的父亲比没有父亲更好，但许多父亲远远达不到理想，以至于父亲的缺席对孩子来说可能是一种积极的优势。
刚才所说的建立在一种假设之上，即我们拥有一种与目前完全不同的习俗。只要存在习俗，孩子就会因为违反习俗而承受痛苦，因为对孩子来说，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感觉自己与众不同。这种考虑适用于当今社会的离婚。如果一个孩子已经习惯了与双亲生活在一起，并且他对双亲都产生了依恋感，那么父母的离婚就会摧毁他所有的安全感。在这种情况下，他很有可能患上恐惧症和其他神经紊乱。当一个孩子对父母双方都产生了依恋感，父母若要离婚，需要承担很重大的责任。因此我认为，相比于离婚被视为异常情况但频繁发生的社会，一个没有父亲位置的社会更适合孩子。
对于柏拉图提议让孩子离开他们的母亲和父亲，我没有什么可说的。基于前面提到的原因，我认为父母之爱对孩子的发展是必不可少的，虽然孩子有可能只从父亲或只从母亲那里得到这种爱，但如果从任何一方都得不到，那肯定是非常遗憾的。我们主要关心的是性道德。从性道德的角度看，重要的问题是父亲的效用。对于这个问题，我很难确切地说什么，但结论似乎是：在幸运的情况下，父亲能起到有限的作用；但在不幸的情况下，他很容易因为专制、暴躁和好斗的性格造成更多的伤害，而不是带来更多的好处。因此，从儿童心理的角度来看，支持父亲的理由并不充分。
我们很难评估目前存在的家庭对于母亲心理的重要性。我认为，在怀孕和哺乳期，女人通常会本能地希望得到男人的保护——毫无疑问，这种感觉是从类人猿那里遗传的。在如今这个非常严酷的世界，有些女性已经不需要这种保护，她可能会变得过于好斗和自信。然而，这些感觉只有部分是本能的。对于孕妇、哺乳期母亲和幼儿，如果国家给予足够的照顾，这些感觉就会大大削弱，在某些情况下甚至会完全消除。我认为，如果取消父亲在家庭中的位置，对女性造成的主要伤害可能是降低了她们在异性关系中体验到的亲密感和严肃性。每一种性别都可以从另一种性别身上学到很多东西，人类性别正是如此被建构起来的，但如果仅仅通过性关系，哪怕是充满激情的性关系，也不足以获得这些经验。相比于男性对孩子不承担任何责任的那种两性关系，在养育孩子这件严肃事务上的合作以及在漫长岁月里的陪伴，会给夫妻双方带来一种更重要、更丰富的关系。有些母亲生活在纯女性的氛围中，或者极少与男性接触；有些母亲则婚姻幸福，?并且每个阶段都与丈夫合作——我认为从情感教育的角度来看，后者在大多数情况下对孩子更有好处。然而，人们一定也看到了大量与此相反的情况。如果一个女人在婚姻中非常不幸福——这样的事情绝不少见——那么，她的不幸福使她很难以正确的情绪和孩子相处。在这种情况下，如果离开了父亲，她无疑会成为一个更好的母亲。因此，我们得出了一个极其简单的结论：幸福的婚姻是好的，不幸福的婚姻是不好的。
关于家庭对个人的影响，最重要的是它对父亲的影响。我们已经多次指出父系和父爱的重要性。我们已经看到了父系在早期历史中如何影响父权制家庭的发展和女性的屈从地位，可以判断出父系情感是一种多么强大的激情。由于不易理解的原因，这种情感在高度文明的社会中反而没有那么强烈。罗马帝国时代的上层阶级似乎不再有这种感觉，今天许多有知识的人几乎或者完全没有这种感觉。然而，现在的大多数人依然可以感觉到它，哪怕在最文明的社会中也是如此。男人是为了这个而不是为了性才结婚的，因为不结婚也不难获得性满足。有一种理论认为，女人比男人更想要孩子，但我的印象正好相反——虽然无法确定真伪。在很多现代婚姻中，孩子是女人对男人欲望的一种妥协。毕竟，为了生育孩子，女性必须忍受辛劳、痛苦以及可能造成的容貌损失，男性则不需要这样的焦虑。男性希望限制家庭的规模，通常是出于经济原因；女性也会考虑这个原因，但她还有自己的特殊原因。在承担教育家庭的责任时，职业阶层的男性会刻意花费该阶层认为必要的高昂费用，并不惜承受物质享受方面的损失，当考虑到这一点时，人们就能明显地看到男性对孩子的强烈渴望。
如果男人无法享受父系所赋予的权利，他们还会生孩子吗？有人会说，如果他们不打算承担责任，他们会毫无顾忌地生孩子。我不相信这一点。想要孩子的男人，也会想要承担孩子带来的责任。在避孕用品盛行的今天，男人很少会在追求快乐的过程中仅仅因为意外而有了孩子。当然，无论法律是怎样规定的，男人和女人始终有可能生活在一种永久的结合中，男人可以享受目前的父职带来的某些东西，但是，如果法律和习俗适应了“孩子只属于母亲”的观点，女人就会觉得，任何类似于我们现在所知的婚姻的东西都是对独立性的侵犯，她们将毫无必要地失去她们原本有可能独享的对孩子的所有权。因此我们必须预料到，男人通常无法成功说服女人放弃法律保障的权利。
有关这种制度对男性心理的影响，前一章已有所阐述。我相信，这将极大地削弱男女关系的严肃性，使男女关系逐渐成为纯粹的享乐，而不是心灵、思想和肉体的亲密结合。这种情况会导致所有的人际关系都变成微不足道的小事，使一个人将其所有严肃情感都投注到他的职业、他的国家或某些与个人完全无关的主题。然而，所有这些都说得太笼统了，因为人与人之间存在巨大的差异，一个人的砒霜可能是另一个人的蜜糖。虽然我有些犹豫，但我相信，父系作为一种公认的社会关系，它的消失会使男性的情感生活变得琐碎和单薄，最终导致缓慢增长的无聊和绝望，生儿育女将逐渐消亡，只剩下那些保留着旧习俗的种族来维持人类的数量。我认为，无聊和琐碎是不可避免的。当然，为了防止人口减少，可以支付女性足够的钱，让她们从事母亲的职业。但是，这个想法涉及人口问题，我们将在后面的章节讨论。因此，我现在不继续深入探讨这个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