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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作者:英-伯特兰·罗素/译者:左安浦 当前章节:6425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24

家庭和国家

译者注:基督科学教徒(Christian Scientists),指基督科学教会(Christian Science)的信徒,他们认为所有的疾病都是精神上的,因此主张通过祈祷而非通过医疗来治愈病痛。有些教徒会死于一些原本可以治愈的疾病,包括很多教徒的小孩,他们的父母会因此被起诉。

家庭虽然有生物起源,但在文明社会中,它是法律制定的产物。婚姻由法律约束,父母对孩子的权利也由法律规定。在没有婚姻的地方,父亲没有任何权利,孩子只属于母亲。法律的本意是维护家庭,但在现代,它越来越多地干预父母和子女之间的关系,并逐渐违背了立法者的意愿和意图,成为破坏家庭制度的主要推动力之一。这种情况之所以会发生,是因为不能指望糟糕的父母像社会普遍认为的那样照顾他们的孩子。除了糟糕的父母,那些赤贫的父母也需要国家的干预,从而确保他们的孩子免受灾祸。在19世纪初,干预工厂雇用童工的提议遭到了强烈的反对,理由是这会削弱父母的责任。英国法律不像古罗马法律那样允许父母快速无痛地杀死自己的孩子,但它确实允许父母通过缓慢而痛苦的劳动耗尽孩子的生命。父母、雇主和经济学家捍卫这项神圣的权利。然而,社会的道德意识非常反感这种不切实际的迂腐,所以通过了《工厂法》。下一步更加重要,那就是义务教育。这严重地干预了父母的权利。除节假日之外,在白天的大部分时间,孩子们必须离开家,学习国家认为他们有必要了解的东西,而父母认为重要的东西在法律上是无关紧要的。通过学校,国家逐渐扩大了对儿童生活的控制。国家也照顾儿童的健康——哪怕他们的父母是基督科学教徒 。如果儿童有智力缺陷,就要被送到特殊学校。如果他们特别贫困,国家可以为他们提供食物。如果父母买不起靴子,国家可以提供靴子。如果在学校的儿童表现出被父母虐待的迹象,父母可能会承担刑事后果。在以前,只要孩子未成年,父母就有权获得孩子的收入;而现在,虽然在实践中孩子很难保留自己的收入,但他们有权利这么做,并且在必要时可以强制执行这项权利。工薪阶层的父母仅剩的权利之一,就是使他们的孩子接受同街区的许多父母可能共有的迷信。而在许多国家,甚至连这种权利也被剥夺了。

对于国家替代父亲的过程,人们无法设置明确的界限。国家接管的是父亲的职能,而不是母亲的职能,因为国家为儿童提供的服务,原本应该由父亲提供。这个过程几乎没有发生在上层阶级和中产阶级当中,因为相比于工薪阶层,富裕阶层的父亲更重要,家庭也更稳定。在苏联那种重视社会主义的地方,废除或彻底改造以前服务于富人子女的教育机构,被认为是一项极其重要的事业。很难想象这种事情发生在英国。我曾经看到,对于所有儿童都应该上小学的建议,英国著名的社会主义者怒不可遏。他们惊呼:“什么?我的孩子和贫民窟的孩子一起上学?绝对不要!”奇怪的是,他们没有意识到阶级分层与教育制度之间有着深刻的联系。

目前各国的趋势是,国家越来越多地干预工薪阶层中父亲的权力和职能,但几乎没有干预其他阶层(苏联除外)。其结果是,穷人和富人中间分别产生了两种截然不同的观点:穷人感觉家庭的力量被削弱了,富人却没有感受到相应的变化。针对儿童的人道主义情绪曾经引起国家的干预,我认为可以假定这种情绪将持续下去,并将导致越来越多的干预。例如,伦敦的贫穷地区和北方的工业城市有很大比例的儿童患有佝偻病,这一事实需要公众采取行动。无论父母多么希望对付这个恶魔,他们也无能为力,因为解决这个问题需要改善饮食,提供新鲜空气和光照,他们无法提供这些。让孩子在生命的第一年就遭受身体上的摧残,这是极大的浪费和残忍。随着人们更好地理解卫生和饮食,避免孩子遭受不必要伤害的要求将日益增多。但事实上,所有这些建议都面临着强大的政治阻力。

原书注:1922年,波普拉区(Poplar)的婴儿死亡率比肯辛顿区(Kensington)低5‰。1926年,在恢复了波普拉区的合法性之后,波普拉区的婴儿死亡率比肯辛顿区高10‰。

伦敦各区的富人联合起来压低税率,也就是说,他们尽可能不做任何减轻穷人疾病和痛苦的事情。如果地方当局(比如在波普拉区)采取了真正有效的措施降低婴儿的死亡率,他们就会被关进监狱。 然而,富人的这种阻力正在不断地被克服,穷人的健康也在持续得到改善。因此,我们可以满怀信心地期待,在不久的将来,国家在照顾工薪阶层子女方面的职能会扩大,父亲的职能会相应地减少。父亲的生物学目的是在儿童无助时保护他们,当国家接管了这一职能时,父亲也就失去了存在的理由。因此,在资本主义社会中,我们必须预料到社会将逐渐分化成两个阶级:富人会保留旧的家庭结构,穷人则越来越依赖国家去执行传统意义上属于父亲的经济职能。

人们曾经设想苏联会对家庭进行更激进的变革,但考虑到该国80%的人口是农民,这些农民的家庭就像中世纪的西欧家庭一样稳固,共产主义者的理论可能只影响了相对较小的城市部分。因此我们可以看到,苏联的情况与资本主义国家正好相反,即上层阶级取消家庭,下层阶级保留家庭。

译者注:保守党和工党是英国的两大主要政党。在本句中,“工人”一词是“working man”(而不是更常用的“worker”),它的字面意思是“工作的男人”,在英国工党成立之初,它的成员只有男性工人阶级。

还有另一股强大的力量推动着父亲的消失,那就是女性对经济独立的渴望。迄今为止,在政治上最直言不讳的女性通常都未婚,但这种事态很可能是暂时的。已婚女性受到的不公正对待比未婚女性严重得多。已婚的教师所受到的待遇和未婚姘居的老师相同。即便是公立医院的女性产科医师,也必须是未婚的。这一切的动机并不是认为已婚女性不适合工作,也不是因为她们的就业存在任何法律障碍,相反,几年前通过的一项法律明确规定,不得让女性因为婚姻而遭受任何不公正的对待。不雇用已婚女性的原因是,男性希望保持对她们的经济权力。女性不可能永远屈服于这种暴政。当然,很难找到一个政党来支持她们的事业,因为保守党热爱家庭,而工党热爱工人。 然而,女性已经在选民中占多数,她们不可能一直屈服,永远居于幕后。如果她们的主张得到承认,可能会对家庭产生深刻的影响。已婚女性获得经济独立的方法有两种:一种是继续从事婚前的工作。这需要把孩子交给别人照顾,并带来托儿所和幼儿园的大量扩张,其逻辑后果是彻底消除母亲和父亲在孩子心理上的重要性;另一种是,国家应该给有小孩子的女性发工资,条件是她们要专心照顾自己的孩子。当然,单靠这种方法是不够的,还需要补充一些规定,使女性能够在孩子长大一点后重返普通工作岗位。这种方法的好处是,它使女性能够自己照顾孩子,而不必低三下四地依赖于某个男人。会有越来越多的例子表明,在如今这个时代,生孩子不再只是性满足的后果,而是人们主动承担的任务。这项任务对国家的利益超过了对父母的利益,所以应该由国家支付,而不应该给父母带来沉重的负担。在倡导家庭津贴时,人们已经认识到了最后一点,但还没有认识到抚养孩子的费用应该只付给母亲。但我们可以预料,随着工人阶级女权主义的发展,人们会认识到这一点,并将其体现在法律中。

假设已经通过了这样的一部法律,那么它对家庭道德的影响将取决于它是如何拟定的。法律可能会这样规定:如果女性的孩子是私生子,她将得不到任何报酬;或者,如果证明她犯了通奸罪(哪怕只有一次),那么报酬不应该给她,而要给她的丈夫。如果法律是这样的,地方警察就有责任拜访每一位已婚妇女,调查她的道德状况。结果可能是令人兴奋的,但我怀疑那些感到兴奋的人是否会完全接受它。我想,不久之后就会有人要求停止警察的干预,并由此推论,私生子的母亲也应该得到家庭津贴。如果是这样,工薪阶层中的父亲就会彻底失去经济权力,家庭可能在一段时间后不再是双亲制的,父亲的重要性也不会超过猫和狗。

然而,现在的很多女性经常对家庭感到恐惧,所以我认为大多数女性更希望继续从事婚前的工作,而不是通过照顾自己的孩子来获得报酬。将来会有很多女性愿意离开自己的家,到托儿所照顾小孩子,因为这是一份职业工作。但我认为,如果大多数职业女性有选择的机会,她们更愿意外出从事婚前的工作,而不是有偿地在家照顾自己的孩子。然而,这纯粹是个人观点,我没有任何确切的依据。如果有什么东西是我能够言之凿凿的,那可能就是随着资本主义社会中已婚女性女权主义的发展,在不远的将来,工薪阶层中的一方父母甚至双方父母都不会去照顾孩子。

从纯粹的政治意义上讲,女性反抗男性统治的运动实际上已经完成,但从更广泛的意义上讲,它仍然处在初级阶段。它的长远影响会逐渐显现出来。到目前为止,人们认为女人应该有的情感,实际上仍然是男人的兴趣和情绪的反映。你会在男性小说家的作品中读到,女人在给幼儿喂奶的时候获得了身体上的愉悦。你可以去问一问你认识的任何一位母亲,就会知道事实并非如此,但除非女性拥有投票权,否则没有男人会考虑这样做。长久以来,男人一直非常渴望母性情感,因为他们在潜意识中把这当成自己统治的手段,因此需要付出很大的努力才能了解女人在这方面的真实感受。直到最近,人们还认为所有的体面女性都渴望孩子,但讨厌性交。即使是现在,当女人坦率地说她们不想要孩子的时候,许多男人会感到震惊。事实上,男性经常主动地对这类女性进行说教。只要女性还处于屈从地位,她们就不敢诚实地表达自己的情感,而只敢表达那些取悦男性的情感。人们认为存在一种女性对待孩子的“正常态度”,我们的讨论不能建立在这样的态度之上,因为我们可能会发现,当女性得到充分解放时,她们的情感会大不同于人们迄今为止的认知。我认为文明——至少是迄今为止存在的文明——在很大程度上削弱了妇女的母性感情。未来的人类很有可能无法维持高水平的文明,除非女性因为生儿育女得到足够多的报酬,使她们感觉这值得作为一种赚钱的职业。当然,如果这一点成为现实,那么没有必要让所有女性或者大多数女性从事这一职业。这将是众多职业中的一种,从事者必须具有很强的专业性。然而,这些都只是猜测。其中唯一比较确定的是,女权主义在以后的发展中可能会对瓦解父权制家庭产生深远的影响——父权制家庭代表了史前时代男人对女人的胜利。

译者注:英国作家查尔斯·狄更斯的小说《大卫·科波菲尔》(David Copperfield)中的人物。大卫的父亲在他出世前七个月已去世,他的母亲在他七岁时改嫁,他后来与继父发生了争吵,最终被送到寄宿学校。

西方正在用国家替代父亲,这在很大程度上是一种进步。它极大地改善了社会的健康状况,提高了社会的教育水平。它也减少了对儿童的残忍,避免了大卫·科波菲尔 的那种痛苦。我们可以预料,它将继续提高身体健康和智力成就的总体水平,特别是防止出错的家庭制度导致的最严重灾祸。然而,用国家替代家庭存在非常严重的危险。一般来说,父母都很喜欢自己的孩子,不会把孩子仅仅当作政治计划的工具。国家不可能有相同的态度。在各种机构里实际接触儿童的个人,比如学校的老师,可能会保留一些父母的个人感受,但前提是他们没有劳累过度或者工资过低。但老师的权力很小,权力属于管理者。管理者从来没有见过受他们控制的孩子。作为管理型的人(若非如此,他们就得不到他们占据的职位),他们可能特别倾向于把人类看成某种建筑的材料,而不是他们本身的目的。此外,管理者总是喜欢一致性。一致性有利于统计和分类,如果这种一致性是“正确的”,那就意味着存在大量的他们认为理想的人类。因此,交给机构摆布的孩子往往会变得千篇一律,而少数不符合公认模式的孩子不仅会受到同伴的迫害,也会受到当局的迫害。这意味着许多极具潜力的孩子会受到骚扰和折磨,直到他们精神崩溃。这意味着成功被驯服的大多数孩子,会变得非常自信,非常容易迫害他人,对任何新的思想都非常不耐烦。最重要的是,只要这个世界仍然分裂为相互竞争的军国主义国家,在教育中用公共机构替代父母就意味着强化所谓的“爱国主义”,即只要各国政府觉得有相互毁灭的倾向,年轻人就愿意毫不犹豫地投身其中。毫无疑问,这种所谓的“爱国主义”是目前文明面临的最严重的危险,任何增强其毒性的东西都会比流行病、瘟疫和饥荒更可怕。当下年轻人的忠诚是一分为二的,一份是对父母,一份是对国家。如果他们只忠于国家,我们就有充分的理由担心这个世界将变得更加嗜血成性。因此我认为,如果不能解决国际主义的问题,国家在教育和照顾儿童方面日益增加的分量所导致的危害,就会严重到超过其毋庸置疑的好处。

译者注:在20世纪初,超级国家(superstate)的定义是“一种由国家作为成员的组织,地位高于成员国本身”,当时最典型的例子是国际联盟(League of Nations),后来的联合国、欧盟就属于这一范畴。这也是本文中的含义。需要说明的是,近代以来,“超级国家”也可以指经济力量和军事力量都特别强大的国家。

另外,如果建立一个能够用法律替代武力解决国家之间争端的国际政府,情况将完全不同。这样的政府可以制定法令,要求任何国家的教育课程都不得包含过于疯狂的民族主义。它可以坚持要求在各个地方教授对国际超级国家 的忠诚,并且鼓励培养一种国际主义情感,以取代目前对国旗的热爱。在那种情况下,过度的一致性和对异类的严厉迫害,这两种危险仍然存在,但鼓励战争的危险被消除了。事实上,超级国家对教育的控制将是防止战争的积极保障。结论似乎是,如果是国际性的国家,用国家替代父亲是有益于文明的;但如果是民族主义和军国主义的国家,它就会增加战争对文明的威胁。家庭的衰败非常迅速,而国际主义的发展十分缓慢。因此,我们有理由相信这种形势会引起严重的担忧,但并非绝望,因为国际主义在未来可能发展得更快。或许幸运的是,由于我们无法预测未来,所以我们有权利怀着希望,甚至怀着期望:未来会在现在的基础上得以改善。

三个圈专家伴读

离婚率低一定是好事吗?

【三个圈专家伴读】

离婚率低一定是好事吗?

杜素娟

罗素对于离婚问题发表了很多有意思的观点。比如,他认为禁止离婚是反人性的,禁止离婚不只会增加私通的概率,还会让人们对于私通表现出更多的同情。比如,在很多反对离婚的国家里,即便私通被宣布是有罪的,但人们依然选择对它视而不见;相反,在允许离婚的国家里,私通反而更容易招致大众的反感。然而,无论是反对离婚的天主教,还是反对私通的新教,罗素认为都是出自神学角度的残忍观点,而没有从人性的角度来看待婚姻。就好像天主教国家不许跟精神失常的配偶离婚,在罗素看来,这些都是违背人性且对社会毫无益处的。这种制度不但使遭遇这种困难处境的人群变得更绝望,而且对于其他社会成员,也只能加剧大家对于婚姻的恐惧,最终成为摧毁婚姻的元凶,因为它将使组建家庭、生儿育女变成一个充满风险的选择,从而令人望而却步。

对于那些允许离婚的条件,在罗素看来也存在太多荒唐。比如,如果一方被遗弃才能判离婚,罗素认为一定会导致社会上出现更多的遗弃,因为只有这样才能离婚。罗素认为私通也不应当成为离婚的理由。因为按照真实的人性,没有谁能在一生中从不出现想要出轨的强烈冲动。

罗素认为在很多情况下,离婚都是合理的。比如,当伴侣自身出现了致命缺陷,比如精神失常、嗜酒和犯罪时,这种情况下离婚就是对无辜一方的保护。再比如,当夫妻双方虽然都无过错,但的确无法再和谐相处时,这种情况下强使他们在一起,很可能会导致仇恨的产生,甚至有可能导致谋杀。

所以,不顾个体情况和时代情况的复杂性,盲目追求低离婚率,也许我们最终得到的只是一个残忍的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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