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王妃关心,臣妇一定得去。”石大少夫人不死心地说,暗道若是贺兰夫人看她这么可怜,兴许会可怜她一片慈母之心放过石小六;若是贺兰夫人不肯放过,自己豁出去大闹一场,谁也甭想下得了台,这亲事自然就黄了。
石小六昨晚上歇在石清妍这边,此时瞧见石大少夫人做这模样很是哭笑不得,因石清妍、姜氏在,也不好劝说石大少夫人什么。
“那大嫂子就随意吧。”石清妍见石大少夫人笃定自己会作践石小六,就懒得理她。
姜氏也看出石大少夫人是有意将自己打扮成昨日黄花模样,心想这石家可比宫里有意思多了。
二人进了精忠堂里,姜氏心知石清妍是主人,自己不好喧宾夺主,就主动挽了石清妍的手,与她一左一右坐下,虽二人平起平坐有些失了体统,但比之楚徊这当皇帝的怂恿她这皇后微服私访,她这做皇后的夜不归宿,这点子体统失了也没什么。
石清妍看出姜氏的心思,也不推让,暗道自己若是怕御史弹劾,如今早改嫁他人了。
石老夫人、石大少夫人瞧见石清妍大大方方地坐右边去了,一个个心颤个不停。
须臾,就听人说石夫人领着贺兰夫人过来了。
姜氏是见过贺兰夫人的,石清妍却不曾见过她,此时起身相迎,见姜氏也神态安然地站起来,心道不愧是贺兰家的夫人,连皇后都要敬她两分,瞧见一夫人与石夫人携手过来,便打量过去,只见贺兰夫人恰如诗经里描绘的一般“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容貌保养的好还在其次,更要紧的是,看她一眼,石清妍便立时明白了甘棠为何会对贺兰家那般执着。
这贺兰夫人一身不张扬却又时时处处叫人感觉得到的雍容华贵,与姜氏这真正的国母相比,气度更显得高华……石清妍疑心甘棠定是见过皇家人对上贺兰夫人是如何的谦逊,是以才会对比皇家更尊贵的贺兰家汲汲以求。想着,瞧见贺兰夫人身后领着一个少年,那少年约十三四岁,还有些稚嫩,但身上早已经有了贺兰家人特有的儒雅,心道这便是贺兰淳挑出来的好人了;忽地又见石夫人身后跟着一个十分出众的少女,那少女便是她出嫁时还小,此时已经初初长成精心妆扮过的石绾绾,此时石绾绾与贺兰夫人领着的少年站在一处就似一对金童玉女,心道石夫人还真有一手,竟然想截儿媳妇的胡。
石大少夫人自然也瞅见了那少年,虽没人告诉她,但她就福至心灵地明白这是贺兰家厚道,有心领了哥儿来叫石家人看一眼安个心。因这一发现,不禁睁大因连哭两日酸涩的眼睛,心花怒放地想这贺兰轶一看就是贺兰家的好孩子。正欢喜,忽地瞥见了石绾绾,不禁在心里咬牙切齿,暗道石夫人当真偏心,石小六是她嫡亲孙女,她非要偏心向石绾绾。又看石小六,见石小六人一下子就被石绾绾比下去了。心里颤颤,生怕贺兰夫人看上石绾绾。
“见过皇后,见过锦王妃。”
不等贺兰夫人福□,石清妍、姜氏齐齐将贺兰夫人搀扶起来,寒暄一番后,石清妍、姜氏坐在上座,贺兰夫人坐在左手边,石老夫人坐贺兰夫人手下,石夫人领着石绾绾坐在右边,石大少夫人在石老夫人身后站着伺候,贺兰家的少年跟石小六分别站在贺兰夫人、石清妍身边。
贺兰夫人看向那正座,笑道:“不知皇后娘娘也在,臣妇今日只给锦王妃一个带了礼物,当真是失礼。”说完,含笑地看向石清妍身边的石小六,方才她瞧见了石绾绾,心里因石绾绾眸子里蒙着一层水雾,目光不够清明就不大满意,正酝酿着如何推脱了这亲事,此时瞧见石小六面有福相,目光清明,当即便道这孩子倒是不错。
姜氏和气地笑道:“我领了太后的话过来跟锦王妃一同闭门思过呢,不曾支会过夫人,这是我的错。”
石清妍心道原来姜氏也会背着太后败坏太后名声。
贺兰夫人自然知道太后再糊涂,也不会撵了皇后出宫来石家闭门思过,笑了笑,就指着身边捧着碧玉匣子的少年:“家里的东西,也不值个什么,丫头们没什么见识,只当是金贵东西怕弄坏了,不敢捧着,就叫了家里二弟妹的小孙子轶儿过来捧着。”说完,叫贺兰轶一一见过众人。
石清妍见那少年也跟贺兰淳一般非礼勿视,进来了就垂着眼睛,也不四处乱看,反倒是石绾绾不住地拿了眼睛去觑人家。对石小六说道:“小六,去接了匣子,别累着人家小公子了。”说完,又对贺兰夫人说道:“夫人实在客气,来了就是我们的荣幸,还带了礼物,这多叫人过意不去。这小六是我大嫂子的闺女,自幼跟着我母亲,她祖父、祖母、曾祖父、曾祖母、曾曾祖母,外祖父、外祖母、外曾祖母都健在,连我都羡慕她好福气。”
贺兰夫人闻言越发满意,笑道:“我瞧着她也像是有福气的。”说着,又含笑地看着石小六去贺兰轶手上接匣子,没明白石夫人将石绾绾领出来算是个什么意思。
石大少夫人眼皮子跳个不停,心道石小六明明是她一手养大的,怎么就是石夫人养的了?才纳闷石清妍为何这样说话,忽地瞧见对面石夫人提醒地看自己一眼,醒悟到是自己这脸色惹的祸。
果然,只听贺兰夫人说道:“大少……”
说了“大少”二字后,贺兰夫人果断地改成了:“爷在外头可辛苦?石夫人果然教导有方,将小六姑娘养的这样好。”
原来,贺兰夫人瞧着石小六喜欢的很,见石小六是石大少夫人生的,客气的称赞就习惯地到了嘴边,目光也客气地向石老夫人身后站着的石大少夫人身上投去,方才没留意,此时瞧见一个肿眼泡蜡黄皮且带着诡异惊喜的面庞戳在石老夫人身后,一声称赞到了嘴边,怎么都继续不下去,就改口问候了石大少爷。
“老大在外头虽辛苦一些,但能为陛下分忧,也是福分。绾绾还小,我也分不出多少精神照看小六,小六虽跟我住,却是她母亲教导的。”石夫人才进屋的时候瞧见石大少夫人就不想认她这么个丢人的儿媳妇,心知贺兰夫人不问石将军,反问了石大少爷,定是贺兰夫人临时改的口。
以贺兰夫人的身份,这石大少夫人的模样是十分邋遢十分失礼的,是以,贺兰夫人根本不想违心地称赞石大少夫人。
石大少夫人险些撑不住要哭出来了,明白石清妍不说石小六是她养的,是在埋汰她。这迎接贵客,却没收拾脸面,这不是没教养又是什么?还叫未来女婿看见了,这就是给石小六丢大人了,定会被女婿家笑话一辈子——不,眼下还不是女婿,她婆婆还虎视眈眈地领了小姑子出来想跟她抢女婿呢,石夫人那话明摆着是给她拆台!若是因她的缘故贺兰家挑上了石绾绾,她定要后悔到死,眼下先不管丢多大人,先将女婿套住了才好。
“伯母,你瞧,贺兰家小公子将咱们家的少爷姑娘都比下去了。呵呵。”石大少夫人对石夫人说道,急中生智地冒充了西府的大少夫人,心想总归西府也有个大少夫人,称呼都一样,甭管日后见亲家时如何说,眼下将女婿抓到手才是当务之急。
石夫人越发觉得丢人了,虽有些遗憾贺兰轶不看石绾绾,但也因他懂规矩,越发喜欢他,反复去看石清妍,指望着石清妍最后关头会顾念跟石绾绾的姐妹之情照顾她一下。
那才从贺兰轶手上接过碧玉匣子的石小六心里哭笑不得,见石大少夫人装傻充愣地不肯认自己是东府大少夫人,就笑道:“贺兰夫人,我母亲跟你玩笑呢。”
贺兰夫人听石小六这般说,就忍俊不禁地看向那有些不知道手脚往哪放的石大少夫人,笑道:“大少夫人真真风趣,我险些就被你哄住了。”
贺兰轶虽知礼节,但也好奇这石大少夫人为什么不承认自己是谁,看过去便怔愣住,他活了快十四年,还不曾见过这样邋遢难看的女人……小小的少年,才因知道自己要有娘子了心里又羞又喜,冷不丁地看见丈母娘这个模样,只觉得晴天霹雳,一盆冷水横空泼了过来。
“呵呵。”石大少夫人干笑道,心里骂石小六糊涂,暗道这会子将贺兰夫人忽悠过去,将女婿拿下才是要紧的,被贺兰轶看了一眼,见贺兰轶脸色有些发白,忙慌张突兀地解释道:“我这脸色平常不是这样的,平常我这气色好得很,脸皮子白嫩嫩红彤彤的,看着跟双十年华……”
越解释越尴尬,石大少夫人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贺兰轶听石大少夫人这乱七八糟的解释,噗嗤一声笑了。
“轶儿,没规矩。回去读书吧,别耽误了功课。”贺兰夫人嗔道,对石清妍道:“老爷想叫他过两年去北边历练,这不抓紧功课不行。”
石清妍会意,心知这北边就是亘州府了,这贺兰轶可是贺兰家将来的栋梁,笑道:“功课要紧,叫小公子赶紧去吧。”
贺兰轶道声失陪,又瞅了石大少夫人一眼,心里憋着笑,没瞧清楚石小六什么模样,但丈母娘是什么样子,他倒是记清楚了。
石大少夫人窘迫地红了脸,也不知道将小女婿逗笑了是好还是不好,手足无措地看向石清妍,见石清妍状似无意地看她一眼,就似乎在说“你跟我一时过不去,我叫你一辈子不如意”,心里一颤,心知自己被石清妍算计了,上等的女婿摆在眼前,又有石夫人虎视眈眈,也不敢对石清妍有什么怨怼,瞧见醉月、福年上茶,就忙慌快走两步接过醉月手中的茶盅,恭敬地将茶水摆在石清妍手边,以卑微的姿态向石清妍表示自己的驯服。
“桑榆姐姐、夫人,你们猜我嫂子怎地会成这样?”石清妍看向姜氏、贺兰夫人。
姜氏笑道:“我知道,是给太后抄孝经吧?听说太后叫你们府上送上一万遍的孝经?”
“桑榆姐姐当真是神人,竟然一猜就中。嫂子是家中长孙儿媳,上顾着祖母、母亲,下心疼弟妹们,一个人将这差事全领下来了。”石清妍笑道。
贺兰夫人点头道:“大少夫人果然仁义孝顺。”
“不敢当不敢当。”石大少夫人堆笑道,又退到石老夫人身后站着,因有石清妍替她说话,一颗心终于落了回去,瞧见小女婿去而复返,忙隐隐切切地看着他,仿佛是什么稀世珍宝失而复得一般。
“怎又回来了?”贺兰夫人笑问。
贺兰轶回道:“外头人说伯祖父捎话来,叫伯祖母在这坐到下午申时,他顺路来接了伯祖母一同家去。”
贺兰轶忽地觉察到一束火辣的目光投在自己身上,偷偷看去,见自己被石大少夫人殷切地盯着,不禁头皮发麻,心道他这丈母娘……太出人意表了。
135、冠盖满京华九
有道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喜欢。
但眼下,有两个人都想做了贺兰轶的丈母娘。
贺兰轶在贺兰家十分特殊,贺兰淳两个嫡出儿子,一个贺兰辞出家做了道士,一个贺兰舒据传因体弱,洁身自好不贪恋女色,膝下也只有三个不足十岁年幼的儿子;其他庶子年纪小,就算有成亲的,孙子也更小。是以,贺兰轶虽是贺兰淳侄孙,却也是贺兰淳孙辈中的老大,身份在贺兰家嫡系一支中非比寻常,看他与贺兰夫人这般亲近,便知他前途不可限量。即便不提身份、前途,这么一个举止优雅、气质华贵的小公子,谁看在眼中能不喜欢。
石夫人是祖母也是母亲,人心总是偏着长的,她真心地盼着石小六能找个好夫婿,但是贺兰家能给石家的女婿只有一个,且这人又是一看就叫她喜欢得不得了的贺兰轶,她更巴望着贺兰轶能跟石绾绾成就好事。此时,瞧见贺兰夫人明摆着更喜欢石小六,对石绾绾反倒淡淡的,心里就纳闷了,并非她自说自话,石绾绾相貌、女红、学问都比石小六高出许多,贺兰夫人为何不给贺兰家挑个更出色的媳妇?莫非她是顾忌着石清妍?想着,就又不动声色地给了石清妍一个恳求的目光。
石清妍虽做了快两年王妃,但石绾绾却是头会子真真切切地感觉到自己有个尊贵的王妃姐姐,偷偷睃了眼跟皇后“平起平坐”的石清妍,又暗暗觑了贺兰轶一眼,脸上一红,对石夫人领着她来的目的心知肚明,微微咬住红唇,心想自己比石小六好看,贺兰轶他中意的也当是自己吧?况且,自己可是石清妍嫡亲的妹妹,侄女哪有妹妹亲近?石清妍帮着石小六就等于胳膊肘向外拐。
“轶儿,去吧。”贺兰夫人见贺兰轶屡屡白着脸去看石大少夫人,心里不禁又乐了起来,暗道石大少夫人这人真真是叫人没话说,这平白无故地得叫她回家后得跟贺兰轶的祖母、母亲多说多少话。
“是。”贺兰轶答应道。
石大少夫人立时开口道:“这天不早不晌的,小公子来回奔波只怕累着了吧,回去了也要耽误了午饭,定是要空着肚子读书了。不如就留下吃吧,我今日正好要做几样好菜孝敬皇后、王妃。”
姜氏心知石大少夫人哪有心思孝敬她跟石清妍,不过是想孝敬小女婿罢了,暗道石大少夫人这丈母娘做得当真称职,还不怎么样,就挂心起小女婿读书的时候饿没饿肚子了,笑道:“惭愧的很,我们早饭才吃没多大会子,只怕暂时吃不下旁的。大少夫人就领着贺兰公子去吧。”
贺兰夫人也明白石大少夫人是早先丢了人,怕贺兰轶回去说她不洗脸就出来怠慢了他,才急着将功补过,于是笑道:“那轶儿就去吧,正长身子的时候,万万不能空着肚子去学堂。”
“是。”贺兰轶硬着头皮,盛情难却地跟着石大少夫人走,心想天底下的丈母娘都这样疼女婿?
石大少夫人心知石夫人定鄙夷她这谄媚态度,但她鄙夷,也掩盖不了她心里的羡慕,她就乐意做小伏低捧着女婿怎么啦?这般想着,就满心欢喜地边走边打量贺兰轶。
石夫人有些瞧不上石大少夫人那副巴结贺兰轶的模样,心道若换了旁人家的少爷被石大少夫人这般对待,不是恼了,就当是羞赧地走不动路了,这般想,就越发中意贺兰轶。于是笑道:“老大媳妇做得一手好菜,我们老太爷也每常夸她。绾绾学了针线,就说要请大师来教烹饪,我们老夫人听说了,就说家里现成的大师,哪里用再请人。”
石老夫人听石夫人提到了自己,只是一味地笑,不肯开口替石夫人说话,毕竟孙女婿、曾孙女婿在她眼中都是一样,她何必去得罪人。
贺兰夫人听出石夫人是有意想引石老夫人称赞石绾绾的厨艺与女红,笑道:“绾绾姑娘瞧着就是个伶俐人。”说着话,却是招手将石小六叫到身边,细细去看她手脚,温柔地摸摸石小六的脸,“好孩子,你去帮你母亲忙可好?”
“哎。”石小六眼中余光见石清妍点头,就答应了。
“绾绾也跟小六去吧。”石清妍开口道。
“是。”石绾绾因贺兰夫人没跟她说话鼻子一酸,只看了贺兰轶一回,她虽满意贺兰轶,却还远不到非君不嫁的地步。此时心里沮丧,乃是因不信自己会输给样样不如她的石小六,将满天下的人想了一遍,暗道两王造反后,楚家的人年纪跟自己相当的没有了,其他人家的又比不上贺兰家的,自己这做姑姑的难不成要嫁个不如人的,将来对石小六俯首称臣?心道自己白出来丢人现眼一遭,与其等着被侄女们笑话,不如剪了头发做姑子去。
等石绾绾一走,贺兰夫人就笑道:“宜早不宜迟,明儿个我家请人上门来,将小六跟轶儿这事定下来吧。”
石夫人的心一坠,暗道贺兰夫人就不犹豫一下,考虑一下石绾绾?笑道:“再过两日就是绾绾七哥的大喜日子,府上实在挪不出人手去料理小六……”
石清妍笑道:“母亲忙着漠哥哥的事,小六定亲的事就交给我来吧。”毫不理会三番两次看向她的石夫人,因要弄清楚贺兰淳来是不是要找她说话的,又低声促狭道:“原来夫人出门,贺兰大人还要想法子顺路接了你走?”暗道自己叫楚律接了她两回,哪回不是大费周章。
贺兰夫人坦然地轻笑道:“我们老爷素来如此。”
石清妍那话原是试探,单等着贺兰夫人说就这一回,此时听这话,又觉自己想差了,贺兰淳未必是里找自己说话,作势笑道:“夫人真真好福气。”
听到好福气三个字,贺兰夫人脸色稍变,随即对姜氏惭愧道:“皇后娘娘,臣妇想跟王妃请教一下家中不孝子的事,不知……”
“我也有些乏了,就失陪了,还请夫人见谅。”姜氏识趣地说道,站起身来,领着同样识趣的石老夫人、石夫人、石绾绾等人出去了。
待姜氏走,石清妍、贺兰夫人才重新坐下。
贺兰夫人叹道:“说来惭愧,我还没生下来,就已经被选为贺兰家的媳妇。在娘家里没有不谦让着我的,便是父母双亲,也不敢对我说一句重话。待进了婆家,婆家长幼尊卑有序,老爷又宽厚,眼前的都是光风霁月的事,只觉得在家时家中长辈教授的防人之心不可无的话通通用不上……就连教养阿辞、阿舒的事,老爷也领去了大半。如今想来,他们兄弟二人成了那样,全是我失职了。”声音渐渐黯然,最后忍不住拿了帕子去擦眼角。
石清妍见贺兰淳已经将贺兰辞兄弟间的事说给贺兰夫人听了,便笑道:“既然夫人凡事交给贺兰大人做主,顺风顺水地过了这么些年,如今还交给贺兰大人处置就是了。手心手背都是肉,贺兰大人自有妙招处置此事。”心里越发羡慕起来,心道这就是同人不同命,贺兰夫人这才真真是好命,一辈子不用争,样样都到手了。
贺兰夫人破涕为笑,心道也是,就依着贺兰淳将贺兰家分成两半,南边的留给贺兰舒,他们两口子跟着贺兰辞到北边去,“叫王妃看笑话了。不知那闻姑娘是个什么模样?老爷回来后,听他说定下了闻姑娘与阿辞的事,叫我赶着送了我的嫁衣去亘州府。”
石清妍心说太后还有力气折腾姜氏,那就是死不了了,国孝远着呢,难为贺兰淳还叫贺兰夫人给闻天歌送嫁衣,更难为贺兰夫人能夫唱妇随地这般平和地提起闻天歌,笑道:“闻姑娘啊,是个能在沙场上替贺兰道长挡刀子的女子。”
沉水、祈年听石清妍这般说,双双心道还是石清妍会说话,说闻天歌是个巾帼英雄草莽英雄,都不如这一句话贴心。
贺兰夫人听了这话,果然笑了:“王妃这般说,我就放心了。”
石清妍愕然,腹诽道:听说有人在战场替你儿子挨刀子,你就放心了?
“我这有一些头面首饰的画样,我也不知道闻姑娘戴哪样好看,还请王妃替我参谋参谋,叫人打了赶紧送去。”
石清妍又愕然,心觉这贺兰夫人实在心宽,贺兰辞、闻天歌在打仗呢,贺兰夫人旁的想不着,先想着送了首饰过去叫闻天歌打扮漂亮了?
絮絮叨叨几句,总不过是说些关于贺兰辞、闻天歌的小事啊,说话间就到了午饭的时间。
沉水请了石清妍、贺兰夫人向石夫人房里去吃饭,石清妍等人进了屋子,瞧见屋子里只有石老夫人、窦玉芬三个陪着姜氏,不见石夫人、石大少夫人踪影,也不多问,就陪着姜氏、贺兰夫人吃了饭。
饭后,石清妍去更衣,便见醉月进来低声说话。
“王妃,听说石大少夫人有说有笑地送了贺兰小公子出门,就被绾姑娘喊了过去说话,没几句,绾姑娘就被石大少夫人逼得要绞掉头发做姑子去,石大少夫人一时没拦住,叫绾姑娘的头发剪掉了一缕子。如今夫人过去安慰绾姑娘,教训大少夫人呢。这都是石府的熟人跟奴婢偷偷说的。”
“原来是这样,别管她们,只要不烦到咱们就行了。”石清妍心道经了此事,石夫人难再被媳妇们尊重了,也不知她怎么想的,原说好了石小六,她当自己临时领了石绾绾来,自己会为了石绾绾改主意?
“是。”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石夫人依旧没来,反倒是石大少夫人过来了。
石大少夫人梳了妆,虽被石夫人母女冤枉教训,却还是因得了贵婿精神抖擞,因有了精神,此时才显示出石家长孙儿媳的风范来。
说话间,就到了下午,听人说贺兰淳、何必问来了,石清妍心里一喜,到了精忠堂前,瞧见石老将军陪着贺兰淳、何必问说话,就笑着迎上去:“真真是他乡遇故知了,贺兰大人、知己。”
石老将军因方才贺兰淳、何必问对他淡淡的,此时心里也有些悻悻然,暗道贺兰家不是跟石家才要结为亲家的嘛,为何还这般拿架子?笑道:“王妃,京城乃是你的故土,怎说出这样的话?”
石清妍一笑,也不言语。
贺兰淳、何必问心知石清妍跟石家人有些隔阂,更心知他们两家乃是石清妍的臂膀,因此为给石清妍撑腰,不肯不经了石清妍跟石家人来往,是以方才有意疏远石老将军,此时见石清妍过来,贺兰淳先笑道:“王妃可安好?瞧着清瘦了许多。”
“当真?”石清妍有些惊喜地说道。
石老将军越发悻悻然,心道石清妍在石家瘦了,这岂不是在说石家亏待了石清妍?
“知己,咱们去一旁说话。还请世伯替必问与必问知己把风。”何必问笑道,因京城四季如春,此时他的穿着也不似在京城时那般厚重,于是在他心里,他觉得自己更加超逸了。
贺兰淳了然地点头。
石老将军听到“把风”二字,就明白何必问这是不叫自己仗着一张老脸跟过去听,瞧见石清妍、何必问、贺兰淳三人去了风大的宽敞之处,就避嫌地去了精忠堂的鹿角屋子里等着,揣测着这三个人,一个王妃、一个世家组长、一个第一才子,凑到一处能说些什么话?猜疑半天,总归是百思不得其解,半响,心道这三人不去没人的地方说话,专门在他看得见的地方嘀咕,就是想叫他心里犯嘀咕。
石老将军看穿何必问三人的心思,却依旧如他们三人所愿的心里猜度个不停。
那边厢,石清妍瞧见何必问行走间有些古怪,仿佛两条腿迈起来,不似往日那般从容,于是疑惑道:“知己,你怎么了?”
“……后头伤到了。”
后头?石清妍瞠目结舌地看着何必问,忙道:“谁弄的?”
“胡云那厮。”
石清妍心里又惊了一惊,须臾,开口道:“知己,你不能因得不到妹妹,就屈就在哥哥身下。我还盼着你成亲后,跟你结为儿女亲家。但那是我的心思,贤淑他们不一定喜欢你闺女,你若真心跟胡云大师,我也祝福……”
“知己,你胡说八道什么!”何必问先被石清妍的话弄昏头,后头越听她的话越疑惑,忽地醒悟到她的意思,哭笑不得地忙解释:“是胡云那厮在必问母亲面前胡言乱语,告诉母亲必问将探花郎一个人丢在益阳府受苦,父亲也受了胡云那厮教唆……”
“于是,知己挨揍了?”石清妍讶异道,“知己家的骄子不该是知己吗?怎会为了小探花揍你?”
“……必问在小探花中探花的年纪,还没有那第一才子的名声呢。”何必问也有些郁闷地说道。
石清妍了然了,心道难怪何必说自信成那样,原来何家人笃定何比说比何必问能耐大。
“在知己眼中,必问是能屈居人下的人?”何必问忽地想起一事,暗道自己虽不好那口,但怎么瞧着一身气势都不像是胡云那厮下头的那个。
“咳咳。”贺兰淳先没听懂石清妍的意思,后头又慨叹何家人对何谈话的捧杀,一个走神就听何必问说了那话,总算明白了,于是忙出声打断这二人,“说正事。”
“是。”何必问压低了声音,问清妍,“知己,要跟太后二女争小篾片,可有此事?”
“有。”石清妍毫不隐瞒地肯定道。
“必问百思不得其解,还请知己指点这其中的深意。”
贺兰淳目光看向远处,见石老将军识趣地不叫石家下人来打搅,心道石老将军也不容易,又想何必问未免将石清妍想的太高深莫测了,不过是两女斗气罢了。
“知己,我是想着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才这般做。”
“哦?”何必问疑惑了,蹙眉道:“知己再说详细一些。”
“眼下全国百姓还不知道亘州府已经被皇帝许给锦王的事,等到他们知道了,在有心人指引下,定会唾骂锦王府狼子野心不忠不义。既然如此,不如趁着如今我人在京城,先把朝廷的名声搞臭了。到时候自然会有人说朝廷与锦王府之争是狗咬狗。”
“……王妃以为狗咬狗的名声好听一些?”贺兰淳插嘴道。
“总比一边倒的说锦王府坏话好吧?如今京里一边倒地说益阳府废除宵禁、修建商铺等等有违祖训、有伤风化,这可不妙。国都毕竟是国都,多少蛊惑人心的话就是从国都传扬出去的。我决定将朝廷高高在上的位置拉下来,将益阳府抬上去。到时候知道亘州府归锦王府了,天下人也没话说。”石清妍眯着眼说道,这念头是听聂老头说太后叫石老将军教唆他在大街上骂她的时候才有的,闻太后敢做初一,她就敢做十五,她从来不玩小的,她敢骂她,她就揭开京城的画皮,叫天下人都瞧瞧金粉之下的京城里藏着什么龌蹉。
贺兰淳虽见多识广,此时也不禁目瞪口呆,怔怔地看向石清妍,眉头紧皱,原当石清妍是在跟太后过不去,怨恨太后将她弄到京城来,不想却是这样。
何必问闻言,脱口道:“知己是要‘迁都’?”
石清妍见何必问立时懂得了她的意思,便与何必问惺惺相惜地对视,默契地勾起嘴角,你知我知地笑了起来。
贺兰淳看这二人脸上露出如同奸、夫淫、妇勾结谋杀亲夫的奸诈表情,不禁扶额,心说自己一辈子光明磊落,怎会沦落到如今替这对奸诈之人把风的地步?
“必问,这迁都二字不是随便说的。”贺兰淳沉声道,既然迁都,自然是要谋朝篡位,眼下锦王府虽占了亘州府,但燕回关依旧在瑞王手上,楚徊的兵马数目也多,这二字不是轻易能够说的。
“都,可解为首,一国之都,乃是一国之首,是诸子百家汇聚之处,银子、才子、士子样样高出其他地方。”何必问沉吟道。
石清妍抱着手臂,低着头踢着地,说道:“说白了,就是毁了上京的所谓教化,将上京从思想、人伦、财富……各方面全方位地拉下。”
何必问吸了口气,心想果然石清妍手上没小事,将京城拉下来,将益阳府推上去,楚律虽不造反,上京虽还是正统的京城,但天下人心中会将益阳城当做正经的“京城”,“……这就是知己一直求的进可攻退可守的位置?”进一步,楚律或者贤淑造反,既然天下人都把益阳府当京城了,造反的话也没百姓会吃饱了撑着去反对,这就是“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退一步,楚律、贤淑没造反,楚徊即便不乐意看楚律、贤淑做了土皇帝,他管不着天下人怎么想,自然拿楚律他们没办法。
“正是。”石清妍点了点头。
贺兰淳蹙眉,总算明白何必问那“迁都”二字,不是说真的将朝廷搬去益阳府,而是潜移默化地,将天下人心中的京城,从上京改成益阳。
“此事,难如登天。”贺兰淳直言道。
“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我不乐意来,是他们逼着我来的,既然逼着我来,我就坏给他们看。”石清妍愤愤地说道,她家中还有三个嗷嗷待哺的小儿,虽说不用她喂奶,但她也想留在家中看着;大抵是将贺兰淳看成自家长辈了,仰头看贺兰淳的时候就十分委屈。
贺兰淳见石清妍将自己比作老鼠屎,又看她神情十分可怜,便安抚地对她一笑,说道:“王妃太过自谦了,老鼠屎还不至于。”说完,又看了眼还在沉吟的何必问,不禁心道自己老了,要过老半天才能听懂年轻人的话;随即又想难怪甘康看重的是何必问,不是贺兰辞,贺兰辞文武双全,但总归是个常见的能人,何必问却能独辟蹊径;继而,又想何必问与石清妍当真是知己,三两句话,便能心意相通。
“难虽难了一些,却也值得一试。”何必问深深地点了头,心知楚徊回京后便找了几个大臣商议宵禁、海禁的事,那几个大臣无一劝说楚徊打消那念头。既然上京这边的人固守陈规,不若“迁都”,也免得糟蹋了一代又一代的良材。
石清妍见何必问果然赞成,就有意笑道:“我就知道知己是知难而上的人,不是食古不化的人。”
贺兰淳笑道:“王妃莫用激将法了,贺兰家若是不知何为因势利导的人家,也不会延续了百余年。随王妃要如何,贺兰家只管配合就是了。这上京……委实古老了一些。”叹息一声,自幼生长在上京,也并非对上京全无留恋,但见识过了推迟宵禁后热闹喧嚣的益阳府夜景,再看上京,总觉的上京有些像是行将就木的老人。
商议完了正事,石清妍便对何必问道:“知己既然来了,就给皇后瞧瞧身子吧。”
“皇后也在?”何必问惊讶道。
“皇帝叫她微服私访来着。”
贺兰淳、何必问怔住,心道楚徊越发不像话了,身为皇帝,私自离宫几月就罢了,竟然还叫堂堂皇后出宫私访。
“也好。”何必问说道。
石清妍忙先叫人去姜氏那说一声,将贺兰淳夫妇送走,便领着何必问去见姜氏。
身为女子,对生育一事还是十分在意的,因此姜氏不顾德福劝阻,毫不避讳地坐在明间里等着石清妍、何必问来,房里只留下了亲信德福还有石清妍的丫头。
何必问进来了,一双桃花眼微微勾起,就冲姜氏春风化雨地一笑。
姜氏看他这般笑,就问石清妍:“在宫外皇帝是不是也这么冲人笑?”
石清妍见姜氏调侃楚徊,就笑道:“皇帝不是这样笑的,知己,你学个皇帝的样给桑榆姐姐笑一个。”
何必问蹙眉,心道石清妍将他当什么了?转而,又想原来楚徊连自家老婆的心也没管住,一时那“知难而上”斗志又涌起,心道自己就叫皇后为自己倾倒,叫楚徊戴上一顶绿帽子,想着,就对姜氏淡淡一笑。
“也是‘愿者上钩’的死相?”姜氏很有些失望,原当楚徊叫宫外的女人为他死心塌地定是有些旁的招数,自己还好奇来者,不想还是这一副自觉稳操胜券的老模样,真不明白余君言、耿氏是怎么上钩的,难道觉得这副表情的男人很有魄力、很淡定从容?
被称之为“死相”,何必问心道不是说自己的,是说楚徊的,于是说道:“请皇后许必问给你诊脉。”
“有劳第一才子了。”姜氏说道,由着沉水将她的袖子微微撸起一些。
何必问等姜氏准备好了,便将手指搭上去,搭上去之后微微蹙眉,旋即舒展开眉头,“皇后知道自己被人下毒?”
“有些年头了,余毒还在?”姜氏平静地说道。
“不曾听闻娘娘小产过,可是……”
“时机不好,便瞒着旁人,不曾提起。”姜氏又平静地说道,心里对何必问很是信服,她小产的时候日子还浅,宫中太医给她请脉时虽有疑惑,却不敢多事地提起。
石清妍心道姜氏在宫里就连小产都要挑好时机,时机不当,还要瞒着众人,既然瞒着众人,想来身子就没有仔细保养。
果然,何必问说道:“娘娘这身子损伤的厉害,要有孕,只怕难了一些。”
姜氏有些失望地收回手。
“只是必问有办法,只要娘娘答应必问一事,必问便为娘娘调理身子。”
“何事?”姜氏忙问。
“但凡娘娘日后听人提起必问,不管对着谁,都要满口称赞必问超逸脱俗。”何必问摸了摸自己的脸,因后头的伤发痒,几不可见地蠕动了下腰部以下的部位。
姜氏不知何必问是为了气楚徊,但即便她知道,她也会答应,毕竟用一个不太熟悉的楚徊,换来一个孩子,实在太划算了,“好。”
“君子一诺,皇后如何践行此事,端看皇后的诚心了。”
“君子有诺必践,我决不食言。”姜氏听着何必问有些调侃的话,心里越发信赖何必问。
这一天里,石府上太多的人经历了大喜大悲,宫里头,也有人眼睁睁地瞧着这一日慢慢从指间溜走。
闻太后躺在床上,见她叫人请楚徊来,楚徊也不过来了,就满眼忌恨地瞪着太监五福,“皇后她一整日都不见你?”
“是。”
“好德也没见?”
“是。”
“反了!反了!”太后冷笑道,心道他们都将自己当成老废物了!明儿个她就抢了小篾片,叫他们瞧瞧自己这太后是不是废物!
136、冠盖满京华十
这是一个寻常的晚上,离京城千里之外的锦王府里,唯一留下的姨娘孙兰芝驾轻就熟地吩咐人给那胆敢给楚律送女人的男人下去势药;益阳城外慈航庵中,包括石蓝婕在内的女人们听说石清妍走了,盘算着如何拉拢孙兰芝,以便回到锦王府继续勾引楚律的大业;楚律才令孙兰芝惩治了几个妄想勾引他的女人,又在蒲荣院里孤单地寻找石清妍的气息;贤淑、贤惠、那谁,三个一生下来就被寄予厚望的贵公子,在亲爹寻找亲娘气息的时候,毫不留情地在亲爹正深情嗅着的床铺上撒下属于他们的浓厚味道。
京城里,楚徊在御书房里为战事担忧,琢磨着如何绵里藏针地逼着石家交出藏着的东西、如何不露面地叫耿家从石漠风嘴上问出自己想知道的话;闻太后在康寿宫里躺着,为了自己的尊严,不屑采用那些软绵绵的迂回之计,执意要用最强势的姿态抢回原本属于她的玩物;石家夫人屋子里,姜皇后安之若素地睡在夫君死对头娘子的身边,以工整的睡姿,又向身边惫懒女子展示了一回皇后素养,除了一心渴求的孩子,对旁的事应该不闻不问;姜皇后身边,那习惯了缩在某人怀中的娇小女子,紧紧地贴着国母的身子,不自觉地将手脚缠在国母身上,她准备了许多事,却全然不记得明日还有一人要见;被那娇小女子遗忘了的干瘪老头,废寝忘食地翻着典籍,誓死要叫那狂妄的黄毛丫头懂得天地君师的要义。
这是一个寻常的晚上,寻常的,就连某些人日后悔不当初,都记不得,真正该后悔的日子,要从今晚上开始。
当金鸡催唱出红日,属于南方冬日的湿冷笼罩着这被世世代代人景仰留恋的古都,五架朴实的马车穿透黎明的静寂,慢慢地停在了石将军府门外。
石将军府外早知有人到来的门人,从马车上搀扶出一个老人,然后极力掩饰住自己的惊讶,将随后四辆马车上,这位老人珍藏的典籍一箱箱抬出来,慢慢地抬进了一早,就有人等在门外准备请安的院子中。
听说又有贵客到,昨儿个备受贺兰淳、何必问冷落的石老将军忙快步迎来,待进了那有幸被王妃皇后临幸的后院,瞧见那被十分小心堆叠起的箱子,掩饰不住内心的疑惑,茫然地问道:“聂老,这是?”目光所及处,瞧见石老夫人、石夫人、石大少夫人,还有石绾绾、石丽菁都脸色有些发白,心知她们已经站了一会子,就又看向那纹丝不动的正房房门。
“老朽给王妃下帖子,今日来与她论战。”聂老头抚摸着胡子,几日翻看典籍,他又坚信自己是个一心为民、为君为民的好官了。
“聂老……是不是来得太早了一些?”石老将军不曾看过聂老头给石清妍的帖子,也不明白聂老头骂过石清妍之后,为何还要再来?莫非当真非要石清妍大彻大悟不可?那又何必说是论战?就仿佛是上回子聂老头输了……这般看来,上回子果然是聂老头输了。
“早?不早了。”聂老头身为皇帝教化万民的典范,他以身作则地遵守着严苛的作息——但他这会子因专心准备应战,没留心有人将他领进来的,是石夫人的院子,若知道,他此时定要窘迫地赶紧出去,“王妃可是早等着老朽了?”
“王妃只怕还没起。”石老将军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
聂老头皱起眉头,终归叫个女子起床有些太过难以启齿,“老朽等她。”
“聂老还是先去前厅歇息吧。”
“不,老朽等着她。”聂老头闭上了眼睛,又将自己要说的话在心里酝酿整理一番,暗下决心,定要叫石清妍为往日存了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忏悔痛哭不可。
石老将军听人说过石清妍每日是何时起床的,掐算着聂老头要等上两个时辰,便叫下人赶紧搬了凳子,送了点心茶水来。
聂老头心知还有一场硬战要打,便不多推辞,坐下后又拿了自己的书,慢慢温习。
石老将军困惑地探头看了聂老头的书一眼,聂老头立时将书合上,就似生怕石老将军知道他曾听说过一段有负皇恩、有违君师教诲的话。
石老将军继昨日被贺兰淳冷落后,又敏感地觉察到至交好友对他的疏远,一颗苍老的心越发觉得无力。
“聂老,要不去我花房里……”石老将军终归不忍老友在此受罪,好意相邀。
“不,王妃等会子就出来了。”聂老头笃定石清妍不会忘记自己下的“战书”,他的约定,可是连皇帝都不敢忘的。
石老将军无奈地摇头,有些惊喜地发现今日石清妍门外没有站着猛士,便对石老夫人说道:“去叫醒王妃吧。”
石老夫人看向石夫人。
石夫人昨晚上想借着石绾绾绞头发,跟石清妍说说话,母女两个若是将心结打开,也能拉近母女两的关系,不想石清妍听说石绾绾剪掉好大一缕头发,只回了一句“人各有志,尊重她吧”。心知石清妍心冷的很,哪里敢去,便又看向石大少夫人。
石大少夫人经历了昨日跟石夫人抢女婿的事,早没了对石夫人的尊重,此时谁也不看,只管瞅着自己手上的帕子装死。
“没一个人敢去?”石老将军怒了。
听他一声怒喝,石老夫人终于开口道:“不只是王妃一个人在屋子里。”还有一个皇后呢。
石老将军闻言也没辙了,瞧见八个猛士向这边走来,然后护卫在房门外,心知自己错过了叫石清妍起床的时机。
不一时,石思存领进来一个脸生的小厮。
那小厮进来了,却是走向猛士们中的一个说了一句话。
那一个西院猛士冲其他七个招招手,其他猛士们便与他聚在了一处。
石老将军并未凑近,只远远地听到一个西院猛士说“当我们找不到帮手还是怎样!”又听一个人说“敢欺负我们人少!”最后又有一个气势十足地叫嚷“拿了水、剃刀来!”随机那小厮又匆匆忙忙地告退,两个猛士也重新出了这院子。
“这是怎地了?”石老将军望了眼旁若无人一心温习经书的聂老头,又去问石思存。
石思存回道:“那是锦王府的小厮。在门上遇见,老奴就领了他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