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你昨晚上抓走了水公子,又要抓聂老头,今儿个又要抓我……陛下,下官就是爱说几句嘴,您不喜欢听就罢了,你放过我吧,您要非说这是罪,那您昨晚上为什么不说,您这不是纵着我说话等着拿我的罪名嘛……您千万别因为我这事又叫衙门给我父亲、哥哥罪上加罪……”耿业才是真正的记吃不记打,得意时他就猖狂,全然不计后果;失意时,他就惊慌失措,此时才想起来耿奇声等人还握在楚徊手心里呢,于是怕又连累父兄,忙涕泪满面地向楚徊扑去。
京畿卫小头目见耿业要抱楚徊大腿,便忠心耿耿地一脚将他踢开。
酒楼里众人心里个个讶异不已,一个个心想聂老头就该是聂老先生了,聂老先生一辈子两袖清风、爱民如子,怎落到被楚徊追捕的地步?
酒楼外,因楚律跪着,没压住筐子上的竹匾,聂老头自己个从筐子里钻出来了。
只见他老泪纵横,深情甚是凄怆,再加上缩得久了,发丝凌乱,步伐紊乱,踉踉跄跄地就向外走。
楚律心道不好,立时弃了这竹筐,慢慢地向外挪去,待挪开了这一堆人,又见有何家人接应,便随着何家人去了。
却说聂老头一把年纪,又跌跌撞撞地向前走,不言不语,只那神情便先叫围观的一干人等看得心酸。
聂老头一步步走进酒楼里,待看见楚徊,便砰地一声跪下,仰天哀声道:“先帝呀先帝!你泉下有知,可会料到有一日,咱们辛辛苦苦打下来的江山上,也有一日会不许百姓说话!”
楚徊不料聂老头会露面,当即面沉如水,心想聂老头竟然也学会了恶人先告状。
“陛下,昨日之事,与水家公子无关,还请陛下放了水家公子,老夫一人做事一人当,即便陛下要株连老夫九族,也请陛下放过水公子。”聂老头嘶声叫道,又给楚徊磕了两个头。
耿业见聂老头出来了,忙忍着疼跪到聂老头身边。
聂老头此时只将楚徊当成了大兴文字狱的暴君,于是再不管自己说出来的话厚道不厚道了,哀声说道:“不就是一篇文章嘛,陛下不许人写文章,就请陛下下了圣旨。历朝历代借着几个字给人定罪的多了去了,老夫记不住先人的教训,不该两岁启蒙,八岁熟读四书五经……若有来生,老夫情愿一字不识!做个不通文理的山野村夫!”说完,便又是重重一拜。
楚徊心里一震,暗道好个近墨者黑的聂老头,竟然栽赃他要大兴文字狱,于是便笑道:“聂老,说朕抓走了水几因,你有何证据?朕又何时要抓你了?”
“……那昨晚上随着陛下出了这街东酒楼,然后再无下落的水公子呢?不知他可遭了大刑伺候了没有?陛下说没抓,怎知道水公子的全名?”聂老头有些哆哆嗦嗦地问。
“自然是没有!”楚徊肯定地说道,然后走上前去,亲自扶起聂老头,“请聂老随朕入宫说话……”
“陛下不还是要抓了我们吗?”耿业紧紧地跟在聂老头身后叫嚷道。
“你当真不信朕会拔了你的舌头?”楚徊威胁道,因气耿业没有眼力劲,一时忘了自己还握着聂老头的手臂,心道自己为何要每每听信石清妍蛊惑?如今他就依着自己的法子做皇帝,顺他者猖,逆他者亡,但看谁还敢对他指指点点。
聂老头吃痛,便哎呦哎呦地叫起来。
耿业忙扶住聂老头,惶恐道:“陛下,你饶过我们这一老一小吧。”
“陛下——”王锵、楼朝日等人领着人过来,恰听说耿业这话,便忙看向楚徊。
“回宫。”楚徊果断地说道,不乐意再跟聂老头、耿业多说,示意人将耿业的嘴堵住,又叫人挽着聂老头的臂膀,拖着他走。
聂老头嘴里叫着:“陛下,你不能毁了先帝的江山,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你不能闭目塞听,大兴文字狱……”
楚徊眉头紧锁,冷笑道:“聂老为何反复诬陷朕大兴文字狱?”
“若没有,昨晚上老夫的几位好友呢?”聂老头忙问道。
“他们都回家去了,聂老若见到他们,你就知道了。”楚徊恢复了几分儒雅,含笑道。
“谁都回家了?”聂老头有些心寒,若不是多年的好友,他怎敢将自己的文章拿给他们看?但这好友中的一个,偏偏出卖了他。
“聂老糊涂了,竟然问起朕来了。进了宫你就知道了。”楚徊笑道,见轿子来了,便上了轿子,在轿子里闭上眼睛,暗暗发狠,心道自己每每想要发愤图强,总会撞上出乎他意料之事,年前听了石清妍、贺兰淳立誓要心气平和地处置大小事务,但偏偏,没出十五,就收到消息说聂老头写了反天地君师的文章。
“陛下,瑞王府的管家来打听水公子的事。”楼朝日说道。
楚徊也心知水几因是替人顶罪,但他就气恼水几因这敢为人顶罪的胆量,有这般胆量,岂不是说他不怕他这皇帝?“就说不知,待朕一走,就将何家的商铺查抄了。”何必问当真以为他这皇帝懦弱地拿他没办法?竟然敢在铺子里设下暗门,竟然敢放走聂老头他们,如今,就叫何必问一党知道他的龙须能不能触动……
“是。”楼朝日答应道,因楚徊的器重,心中燃起了希望,暗道只要自己成了楚徊的左膀右臂,楚徊定会对楼家手下留情的。
围观之人众多,耳朵里依稀听到聂老头那句“不过是一篇文章”“株连九族”以及“文字狱”等字眼,个个胆战心惊。
待楚徊一走,就忙散了。
何必问、何必提兄弟二人坐在楼上,也慢慢走下酒楼,见了西院猛士等人,面面相觑地摇头。
“这京城,只怕要毁了。”何必提有些心疼地说道,虽不至于焚书坑儒,但大儒聂老头都被抓走了,岂不是令其他读书人唇亡齿寒?
“毁了也好。”何必问眨了下眼睛,不破不立,没了上京,自有益阳府会崛起。
“走。”何必提说道,见掌柜的过来,便说道:“告诉下头的人,若是有人来抄查,不要管里头的东西,叫人全都跑了。”
“当家的,不至于吧?”掌柜的忙道,经营了几十年的铺子,若关掉,怎会不心疼?
“君心难测呀。”何必问说道,就连聂老头都被带走了,谁知道楚徊这次发狠要做什么。
“走吧。”何必提说道,便领着何必问等人出来,才走出酒楼,上了马,并未走远,就见楼朝日领着京畿卫先将廿年春围住,又向东街酒楼过来。
楼朝日与何必问对视一眼,等着何必问过来说情,却见何必问、何必提看也不看廿年春一眼,便驱马领着西院猛士们走了。
“说来,这廿年春到底是什么意思?”婉约派猛士对廿年春这招牌十分好奇。
“祖父二十岁那年春光正好,恰遇到了传说中必问那貌美如花祖母的意思。”何必问说道,心中有一丝伤感,毕竟廿年春对何家而言特殊的很。
“……石老将军他家原是杀猪的,何家原本是做什么的?何老太爷会到二十岁才成家,也是白手起家吧?”舒隽猛士说道,与其他三人对视一眼,腹诽地想何家祖上是做什么的。
何必问哼了一声,心想他才不会告诉西院猛士们他家祖父为何二十才成亲。
却说,何必问这边既担心聂老头、耿业、水几因,又因众多铺子被查封伤感不已,那边带走了这三人的楚徊也不由地头疼起来。
“水几因当真走不动路了?”楚徊讶异地说道,他想要先劝说聂老头回心转意,但聂老头执意要先见水几因,才叫王锵将水几因领来,王锵却说水几因瘫了,“可是你们对他动了大刑?”
“陛下,臣怎会不知水公子的身份,怎会对他动大刑?”
水几因是瑞王亲家公子,与锦王妃交情匪浅,更是水相孙儿,自然不能对他大刑伺候,但若想要将昨晚上的事一五一十从水几因口中问出,想要催问他水相突然告老还乡、闭门不出的事,还有聂老头写出那造反文章的前因后果,便只能先将水几因关在天牢里吓唬他,因此不能对他好吃好喝地伺候。谁承想,只是叫水几因渴了一夜,冷了一夜,他就走不动路了。
楚徊对王锵的话还是信的,于是气恼道:“叫太医给他看看,若叫聂老知道了,朕定然少不了一个暴戾的罪名。”深吸了一口气,暗道老天怎处处跟他作对?
王锵忙答应了,又叫好德太监赶紧去请太医,领了太医去看关押在天牢里的水几因。
水几因软软地躺在天牢阴寒的地上,无动于衷地看着太医给他诊脉,查看他的双腿。
太医卷起水几因的裤管,瞧见他那两条腿,不禁吓了一跳,忙问:“水公子,你这病得了多长时间了?”
“病?”水几因脸上带着浅笑,脸颊苍白得吓人,“水某没病,水某的腿,是被陛下下旨严刑拷打弄出来的。”
额头开始冒冷汗,水几因心说只要再在这天牢里待上两日,自己便解脱了。
“不好!”王锵后知后觉地叫了一声,又看向水几因的笑脸,顾不得跟太医们解释为何“不好”,便忙要进宫去见楚徊。
楚徊徒劳无果地劝说聂老头一番,因听王锵来回话,便叫王锵进来。
王锵见聂老头还是一副不认自己毁谤天地君师,一口咬定自己不过是写了一篇“文章”,心道聂老头一把年纪,安生养老就是了,何苦搀和进那些事里。凑到楚徊耳边,低声道:“陛下,咱们中计了,水公子是早就有病的……看他那模样,只怕快死了……”
楚徊心里咯噔一声,心道水相这是要向瑞王递交投名状?要构陷他暗中杀害功臣之子孙?
“将他弄出来,万万不能叫他死了。”
“是。”王锵忙答应道。
聂老头,以及紧跟着聂老头的耿业心里一坠,耿业惴惴不安地说道:“陛、陛下当真对水公子动大刑了?”腿一软,就跌坐在地上,心道他不想死。
“朕没有。”
聂老头嘴唇蠕动两下,深吸了口气,开口道:“陛下叫老臣见水公子一面,若水公子无恙,老臣就在朝堂之上给陛下磕头认错,再不写那些大逆不道的文章。”
“……聂老,水公子累了,改日再见吧。”楚徊说道,示意王锵快些去处置水几因,又要再劝聂老头,便听小太监来说道:“陛下,聂家人来领罪;朝中老臣来替聂老求情,请陛下看在聂老年迈功高的份上,放过聂老;聂老的门生也递了折子要求见陛下,说是老师有罪,学生也要同领这罪名。还有,瑞王妃,进宫去寻皇后给水公子求情来了。”
楚徊眸子暗淡下来,随即生出阴鸷之色,贺兰家、何家、水家、聂家……竟是所有人都跟他作对,弃我去者不可留,既然如此,但看没了他们,他这皇帝还做不做的下去。他原想做个礼贤下士、宽仁温和的皇帝,是他们逼着自己下重手的,冷笑道:“认罪?同领罪名?他们想要挟谁?告诉瑞王妃,水几因与聂老头一同意图谋反,实在是大逆不道!已经随着聂老头、耿篾片,一同押入天牢。认罪的,领罪的,也一并关入天牢!若来求情之人不回去,一并同罪!”
耿业闻言失声哭了起来,三番两次地胡言乱语,也没瞧见皇帝处置了他,又有石清妍护着他,于是他胆子越发肥了,万万没想到这次栽了。
聂老头紧紧地抿着嘴,怔怔地看着楚徊,回想起自己当着先帝面称赞楚徊的画面,“天牢在哪?老夫这就去。”说完,伸手提了地上的耿业一把。
耿业哭哭啼啼地起来,伸手搀扶着聂老头的臂膀,随着他向外走。
“聂老,你这把年纪的人任性不得,你莫忘了,你家中上上下下足足有一百多口人。”楚徊背对着聂老头威胁道,只要聂老头肯认错,今日之事,便好处置。
“是老夫对不住他们,但,总要有人将该说的话说出,陛下就权当老夫拿了满门性命去沽名钓誉去。”聂老头说道,不见楚徊,提起楚徊所作所为就红了眼眶,此时见了,却面无表情,梗着脖子向外去。
楚徊猛地回头看向聂老头,依旧是满面寒霜,看着聂老头模糊的身影慢慢向外走去,自嘲一笑,心想聂老头心中他是烂泥扶不上墙,他却知道,自己只想做一个万民敬畏、后宫三千“中规中矩”的皇帝。
151、斯人独憔悴五
正所谓天子一怒,浮尸遍野。
楚徊手上染血无数,但他素来不爱露出恶行恶相,即便是令顾漫之挑断余君言的双手,他也要令余君言“心甘情愿”地去。此时,只见素来最忠心的聂老头等人都弃他而去,心中怒不可遏,终于不遮不掩地用上了雷霆手段,待聂老头、耿业去了天牢,他先加派探子看住锦王府、瑞王府、石家、何家、贺兰家等人家,随后便赶紧地寻了亲信大臣商议更换石将军这统帅的事。
聂老头的门生悉数被抓后,又有几个朝中老臣不肯退让地给聂老头求情,也被抓进大牢,于是京中顿时变得肃杀起来,人人自危。书生门因害怕,将藏书、文章挑挑选选,拣着一些自觉犯禁的文字烧掉;官员们见抓了人,先烧了自家的书籍文章,随后便一心立功,听到一点子风吹草动,便去抓“意图谋反”的书生们;更有趁机要报复他人的黑心人,趁机检举、构陷宿敌;何家商铺接连倒下,兔死狐悲,其他商家也纷纷关了铺面,迁出京城;远在千里之外的水家老宅里,忽地传出水相暴病身亡的消息,据说水相死得十分离奇,疑是被人下毒致死,于是以讹传讹,消息传到京中,却是说皇帝暗中叫人下毒……
如此一月后,京中人人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此时楚徊见事态越发严重,先是后悔,随后却又因聂老头还是不肯悔改,越发执意地要“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将京中不安分的人一网打尽,万幸此时探子来回说石清妍、何必问等人都还算老实地待在各自家中,于是一边喘了口气,一边又笑聂老头、耿业等人错信了石清妍、何必问。
因楚徊存了斩草除根的念头,天牢里的人越发多了起来。
众人齐齐聚在天牢里没事干——除了跟水几因关在一处的要仔细照看水几因,其他人等就去听耿业说话。
“小篾片,听说你骂娘娘们败家娘们、半老徐娘就被抓了?”有个迂腐书生问,他算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为了前程费尽心思想拜了聂老头为师,谁知师父没拜成,只往聂家递了两回帖子,就被聂老头牵连进大牢来了。
“哎,莫说了,皇帝不叫人说话呢。”耿业摇头叹息地蹲在水几因身边,拿了手徒劳无功地替水几因揉着腿。
“你就说说吧,既然要死,总要叫我们死个清楚明白。”那书生说道,聂老头算不得权臣,又早告老了,他原以为聂老头才是京中最安稳的老臣,没成想……
“……你们不知道呀,有一年蔺妃、柳妃去上国寺打醮……”耿业见有人问,便忙慌去将早先说过的蔺妃、柳妃两家烧香的事说了出来。
聂老头人缩在角落里,听耿业说,心中冷笑,暗道明明没有反意的书生被抓进来,若是侥幸出去了,必定个个成了反贼……
狱卒吆喝道:“都住嘴,不许出声。”
聂老头冷笑道:“在外头说话要被抓,都被抓进来了,还能怎么着?”
那狱卒听了,就面目狰狞地要过来吓唬聂老头,同伴忙拉住他,低声劝道:“这聂老先生身份非比寻常,如今还有京外的学子专门赶来给他求情呢。你犯不着跟他计较。”
那狱卒听了,呸了一声,大抵是也想知道娘娘们过的是什么日子,于是见没有王锵等人过来提审,便不理会他们。
嘴上说得痛快,待住嘴时,耿业还是忍不住有些心里颤巍巍的,低声问:“老头,你说咱们是不是要死在天牢里了?”
“死就死吧。”聂老头坦然地说道,见耿业吓得红了眼,就安慰道:“放心,王妃他们不会眼睁睁看着咱们死的。”
“……你是说他们会来劫狱?”耿业说出劫狱二字,心里也吓了一跳。
聂老头郁闷地看了眼耿业,心想耿业想什么呢,牢里头这么些人,石清妍、何必问劫狱也救不过来,他们才不会只救一两个,丢了其他人呢。
聂老头所料不差,石清妍、何必问再跳脱,也不是那等会存了劫狱念头的人——甭管什么事,一劫狱,就先理亏了。
却说石清妍领着石老将军千辛万苦地避开探子见到了楚律、何必问,四人都存了一颗救出聂老头的心,于是不需多言语,便定下了叫石将军配合贺兰辞、王钰等人,叫锦王府多占土地,然后拿了土地换取聂老头、水几因等人的事。
石老将军亲笔写了信叫楚律的人快马加鞭送去给石将军。
战场之上的石将军收到信前,早已听说了皇帝查抄了石家的风言风语,原不信,待瞧见了石老将军这信,立时愤慨无比,避开那前来监视他的越来越多的监军,便暗中叫自己的大儿子去跟贺兰辞商议,因事情紧急,于是不需多言语,两方便默契地达成了两方围攻熙王、颐王,土地全归了锦王府的约定。
于是乎,早先还一日千里的石家军止步不前了,只日日听说锦王府的兵马不停向前挺进。
众多皇帝派来的监军急得跳脚,明眼人都看出石将军是有意叫人止步不前,但任凭他们如何劝说石将军,石将军都拿了兵马疲惫来回他们。
石将军先哄了监军几日,待得知监军们纷纷想递了折子给楚徊,便一不做二不休地将众多朝廷来的监军软禁起来。
足足一个多月,等到了莺啼燕语的三月,楚徊才听说了石家军止步不前、截断熙王、颐王前路、由着锦王府兵马步步逼近、软禁监军的消息,心中怒火再不能憋住,脸上原本是满面寒霜,如今是怒气冲冲,听人来问如何处置了牢中众人,便发话将耿奇声等人流放;聂老头、耿业等人秋后处斩,虽明知阵前换帅危险的很,但此时已然知道石将军靠不住,怎敢不换?若是不换,即便熙王、颐王被剿灭,他也要失去大半山河。
“锦王妃当真没有什么动作?”楚徊换帅之前,谨慎地问了一句。
“没有。”王锵心里也纳闷了,石清妍素来爱生事,怎地眼下除了去何家,再不曾做旁的?
“他们,定然在算计什么。”楚徊有些急躁地说道,他不信石清妍没什么算计,若没有,那便不是她了。下了换帅的旨意后,楚徊便难得主动地去了一次安寿宫,看见姜氏小口小口,神态近乎虔诚地喝着何必问开的药,开口道:“何必问前两日来过?”
“是,臣妾叫人奏明陛下超逸脱俗的第一才子来了,陛下说一时匆忙,便不过来了。”
楚徊年前才觉何必问可以拉拢,经过了锦衣卫、聂老头的事后,若还以为能够拉拢得了他,那就未见太天真了。
“梓童此时还称呼他为‘超逸脱俗的第一才子’?不怕朕恨屋及乌,将你也恨上。”楚徊心中疑惑,暗道皇后心中自己这皇帝究竟算什么?
姜氏浅笑道:“超逸脱俗的第一才子说这是臣妾诚心的表现,臣妾以为,一个人有没有信守诺言,总会露出痕迹,臣妾不愿叫第一才子看出臣妾没有信守诺言。”
楚徊不禁冷笑道:“梓童可知道求子终归求的还是朕,若是朕恨屋及乌,你去哪里求子?”
姜氏看楚徊这一脸遮不住的怒容,心道还不如那愿者上钩的死相呢,如今连一张皮也挂不住了,“臣妾知道,有道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陛下是米,臣妾是锅,锅子坏了,要米有什么用?是以,臣妾眼下急着的是修补锅子。”锅子好了,稻黍稷麦豆,不用米也能做出一锅饭来,天底下最不缺的就是食材。
楚徊冷笑一声,见姜氏也是一副对他如何无动于衷模样,暗道自己便是那孤家寡人,当着姜氏的面,对好德太监说道:“叫蔺妃……不,叫余美人前来伴驾。”
在这众叛亲离的时刻,楚徊不禁想起了余君言、耿氏这些对他一心一意的人,甚至,死去的耿氏一颦一笑他都回想得出。
姜氏见楚徊将余君言叫了出来,心里笃定楚徊见了余君言也不会再宠信她,于是不管楚徊如何想,恭送了楚徊出去,便又依着何必问的叮嘱活动身子。
楚徊果然见到了许久不曾受宠的余君言后便立时叫她回去,余君言双手用不上力气,又近乎被打入冷宫,是以,短短时日,她就苍老了许多,就连看向楚徊的眼神,也不像楚徊记忆里饱含热忱。
“陛下,阵前易帅十分凶险,石将军止步不前,必然……”王锵见到楚徊,便忍不住劝说他。
楚徊满心苍凉,却牛头不对马嘴地说道:“太后病倒了,她前儿个留下‘遗言’,要朕开启先帝陵寝。”
“陛下?”王锵不解其意,“上国寺的方丈涅盘了。”
“又要赖到朕头上?”楚徊冷笑道。
王锵沉默不语,京里抓了这么多人,上国寺的老方丈也不能安静地念经,拿着与先帝的交情前来劝说楚徊,楚徊只是不搭理他,那老方丈回去后,却得了风寒过世了。
“如此,你还说不该阵前易帅?”楚徊叹道,为了不阵前易帅,他忍辱负重多时,不想还是到了要换帅的时候。
王锵见楚徊这一个多月来沧桑了许多,眼神原就迷蒙,此时多了两分迷茫,不敢在说话,心道楚徊是个好皇帝,聂老头、老方丈何苦都难为他?
王锵心中不解,那边厢,过了十几日,快马加鞭火速赶到石将军大营的新帅李老将军带着一众子弟十万兵马过来,进了城,先到军营中宣读圣旨,随即劈头盖脸地骂石将军不忠不孝,还没等他将兵权接到手,令人绑走石将军,便被轰隆轰隆的声音吓得失魂落魄。
万幸他也是身经百战的人,此时还挺得住,见石将军等人面色如常,便忙问:“旱地打雷还是怎样?怎地这么响亮?”
石将军心知锦王府那边为了救人,将早先不肯拿出来的“神兵利器”拿出来了,在他看来,锦王府那边是原本想将这些东西藏着,等着日后再用的,便说道:“锦王府那边用了鬼山人、太甲真人的‘神兵利器’呢。熙王、颐王的人都被赶过来了,便是李老将军来了,只怕也只能勉强抵挡得住熙王、颐王吧。”
“你不是也有神兵利器吗?”李老将军忙道。
石将军苦笑道:“李老,您瞧着我们家像是有了那宝贝不肯拿出来的人吗?走,咱们到城楼上去瞧瞧去。”说完,便领着李老将军向城楼走去。
一声声轰鸣声传来,李老将军的心咚咚地跳着,只觉得脚下的地都在震动。等到跟着石将军到了城楼上,就瞧见远处不时有硝烟升起,硫磺的味道随着风,慢慢地弥散过来。
“这……”李老将军看见了远处锦王府的旗帜,胆战心惊地看见熙王、颐王的兵马不要命地向这城楼赶来,又依稀听到锦王府那边喊“缴械不杀”,心慌地想此时换帅有什么用?不过是叫他亲眼看见锦王府的威风,“锦王府的人已经杀过来了?”
“嗯,今晚上,咱们脚下这城楼为界,咱们眼前看到的地,就全属于锦王府了。”石将军负手仰天无奈地说道,有道是江山代有才人出,不想他还在壮年,便要被贺兰辞、王钰那些后起之秀取而代之。
“这、这……”李老将军不禁拿了手撑在城楼上。
“李老……”
“老夫在这瞧着,你说,锦王府会将占去的地方还给陛下吗?”李老将军问道。
石将军不言语,心说锦王府会将占去的土地还一半给楚徊,还得是跟楚徊讨价还价的结果,还得叫天下万民对锦王府感恩戴德。
石将军不说话,李老将军不再言语,站在城楼上,不吃不喝地眼睁睁瞧着硝烟靠近,瞧见大片的熙王、颐王将士投降,待到了日暮之时,只看见几十辆车子里载着几十架模样古怪的弩过来,当着他的面,乔装打扮后十分狼狈的熙王、颐王满面尘埃地跪在城楼下求饶。
李老将军忙道:“快开城门。”丢了土地,至少俘虏了熙王、颐王,也能给楚徊一个交代。
石将军点了点头,叫人开城门,然后瞧见一个十分美艳的女子御马而来,那女子到了城楼下就眯着眼向他们看来。
闻天歌手上握着缰绳,见尘埃落定,便叫道:“熙王、颐王家眷明日送到,请将军们将人送到京城。”说完,便干脆利落地调转马头向锦王府阵营奔去。
李老将军有些腿软,却什么话都没说。
“李老,交接一事……”石将军问道。
“不必了,仗都打完了,石将军叫人赶紧准备着将熙王、颐王送进京城吧。”李老将军说道,皇帝若知道这么个结果,必然暴跳如雷,他怎敢在这当口去触怒他,但此时,叫他领兵回京复命,那也不成,绑了石将军等人,也不能够,毕竟这算是石将军他们俘虏了熙王、颐王,思量一番,暗道自己且领着十万兵马在这城外驻扎,但看皇帝听说此事后如何处置石将军,再做计较。
石将军也不勉强李老将军,叫人送了李老将军走,看李老将军脚软了,不禁一笑,细细叮嘱大儿子石江风准备明日待闻天歌将熙王、颐王家眷送来后就将他们送到京城去。
一夜无话,第二日一早,石将军、石江风、李老将军等人早早起来,又站在城楼上,只见晨曦中城楼下,锦王府的侍卫正手持小弩勒令俘虏将死在城楼下的士兵抬走掩埋。
待过了一会子,闻天歌便送了两车早先尊贵的皇孙过来。
石江风忙下了城楼去接应,先问:“贺兰先生、王先生呢?”
“忙着呢。”闻天歌心知贺兰辞、王钰在整理得到的地方上的人事,但她心里明白,嘴上不知如何说。
石江风也不追问,先后撩开两辆马车的帘子向内看了一眼,不敢置信地看向闻天歌:“不是说家眷吗?熙王妃、颐王妃呢?还有王府侧妃她们呢?怎会只剩下皇孙们?”就连姑娘们也没一个?
“全被熙王、颐王杀了。”闻天歌也不明白熙王、颐王为何会杀了妻女,但据贺兰辞说是熙王、颐王怕妻女落到他们手上任人欺辱。
石江风倒抽了一口气,暗道熙王、颐王果然狠绝,竟然下得了这狠手,别过闻天歌,领了两车熙王、颐王家的公子们,便进了城,又跟李老将军、石将军絮叨一番,便领着百来个官兵向京城进发,离着京城越近,越能感觉到一股肃杀之气,虽已经到了春日,但仿佛连燕子啼叫时都带着小心翼翼。
经过了十余日,终于进了京城,只见白花花的日头下,大街上的人屈指可数。
石江风心中很有感触,与原本随回家心切的官兵们一同红了眼眶,听到熙王、颐王在囚车中哼哼唧唧,也不耐烦搭理。
“哈哈,哈哈,老四也快倒霉了。”穷途末路的颐王在囚车里叫道,原以为进了京会被夹道的百姓拿了剩饭烂菜叶打砸唾骂,不想京城里这般冷清,可见没了他们兄弟两,楚徊的气数也快尽了。
熙王嘴里只是哼哼,却叫不出声来,他一时猝不及防,叫一颗炮弹在他身边不远处炸起来,耳朵自那以后就轰鸣不断,一双眼睛呆滞地看着街道,瞧见街边自己早先熟悉的廿年春、街东酒楼等酒家都关了门,呆滞干涩的眼睛里落下一颗昏黄的泪。
终于遇到前来接应的人了,石江风有些尴尬地迎上郑将军。
郑将军因不得楚徊重用,又见石家虽带回来熙王、颐王,却叫锦王占了大片土地,心中不忿,更兼石清妍进京后没怎么拉拢他,心里失落,于是嘲讽道:“石小将军凯旋回来了?陛下设宴等着给你庆功呢。”
石江风笑了笑,说道:“有劳郑将军来迎接,想来若是郑将军出征,定然年前就凯旋了。”
郑将军哼了一声,心道死到临头了还这般嘴硬,丢了这么些土地给锦王府,石家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但看楚徊怎么处置他们家。
迈着方步,郑将军将已经成为阶下囚的熙王、颐王看了一遍,又瞅了眼那群昔日的皇孙,啧啧道:“可惜了了,若是锦王府没有公子们,这里头还能挑出一个过继给他们。”
石江风心知郑将军气量狭小,因此不跟他多说,拱手道:“陛下还在宫中等末将前去复命,请郑将军带路吧。”
郑将军哼笑一声,随即又笑说道:“陛下将锦王妃、瑞王妃、石老将军都叫到殿前了,不用回家,石小将军就能见到锦王妃了,这也算是一家团聚了。”
石将军蹙眉,心想楚徊早知道熙王、颐王将熙王妃、颐王妃处死了,叫了锦王妃、瑞王妃过去,莫非是想叫这两人知道什么叫做前车之鉴?
也不多想,便跟着郑将军向宫里去。
因石家算不得凯旋——比之虏获熙王、颐王,抢回原本被熙王、颐王占去的江山更重要,是以,庆功宴自然是没有的,文武百官也没有聚在一处,到了御书房外,就瞧见石清妍、水氏二人站在一处站着等着,石老将军在一处陪着。
“都到了?”一声有些低沉的声音传出,楚徊便从御书房里走出来。
石江风跪下呼了万岁,然后便道:“熙王、颐王身上污秽不堪,未免冲撞陛下,末将立时……”
“石小将军辛苦了,叫大哥、二哥、侄子们都来了,只是怎不见大嫂、二嫂?”楚徊负手看向因连日惊慌失措已经瘦得没了形的熙王、颐王,嘴角挂着一抹浅笑,又故作漫不经心地去看石清妍、水氏。
“回陛下,颐王妃、熙王妃以及两府的姑娘们已经被颐王、熙王处死。”石江风回道,偷偷觑了眼石老将军,见石老将军神态安然,又瞄了眼石清妍,却见石清妍袖手盯着他笑。
待回了石清妍一个笑后,石江风就忙低了头。
“原来如此,大哥、二哥实在不该,朕是不会伤了嫂子侄女……”
石清妍冷笑一声,忙咬住嘴唇,心说颐王、熙王怕的不是楚徊伤了嫂子们,是怕楚徊“疼爱”嫂子们。
“锦王妃!”楚徊威胁地说道,眼睛里危险的光划过,熙王、颐王被擒,眼下,便是自己拿了石清妍威胁楚律让出土地的时候,想到这,不禁一笑,不管石清妍,却问水氏:“五弟妹,你说说,三哥若落到大哥、二哥那份上,可会杀了三嫂子以绝后患?”
水氏的脸白了,据中洲府捎来的消息,钟侧妃有孕之后,楚飒枫、楚飒杨越发不受楚恒待见,屡屡被钟侧妃“冤枉”意图谋害她,只怕楚恒就连楚飒枫、楚飒杨这二人也不会在乎了,更何况是自己?想来,她的命运十有□跟颐王妃、熙王妃一样,迟疑地说道:“霸王别姬……那一步总是免不了的。”
楚徊清楚地看到水氏的脸孔白得几乎透明,轻笑道:“五弟妹果然聪慧,可惜水相尚在壮年便殡天了,水几因这等青年才俊,又在牢里起不来……”
水氏咽了一口唾沫,眸子快速地转着,心想楚恒是一定想要北边那块地的,为了那块地,楚恒必定会跟楚律同声同气,到时候将楚徊激怒,楚徊定要拿了她这人质,楚恒为了没有后顾之忧,定会斩草除根……一番思量,又见熙王、颐王的家眷中没有女人、姑娘,暗道自己不想死,楚恒已经弃了水家,弃了楚飒枫、楚飒杨,他无情,她也只能无义;且水几因那般行事根本没跟自己商议,可见,自己也不用顾惜水家……
“陛下,臣妾的父亲病了几年了……”水氏忙道,见石清妍去抓她的手,果断地将石清妍的手推开,心道若不是石清妍心胸狭窄多管闲事叫楚静乔领着姨娘们去庵堂里坏了她的事,如今她膝下有个健康的儿子,她也不会如浮萍一般没个牵绊,“几因也是因那病复发了才会瘫在牢中,臣妾听说一些闲言碎语,说是陛下叫人对几因严刑逼供、又去下毒毒杀臣妾父亲,这些荒唐的话想来也只有傻子才会信。”急匆匆说完,见楚徊神色淡淡的,不由地又心慌起来,跪下道:“臣妾有要紧的话要告诉陛下,还请陛下与臣妾进御书房细细去说。”
楚徊看向石清妍,笑道:“三嫂子有没有要紧的话要说?”
“没有。”石清妍简单地说道,隐约猜到水氏要说的话就是水家的病,心道水氏当真心狠,说了这事,除了不轻不重地打击楚恒一下,最多的不过是将楚飒枫、楚飒杨逼入思路,见楚徊冷着脸领着瑞王妃进了御书房,便冲石江风笑道:“大哥。”
石江风不敢在御前失仪,只是一笑,因楚徊并未叫他起来,便依旧跪着。
“三弟妹?”早先疯疯癫癫的颐王戴着枷锁看向石清妍,此时也顾不得就是锦王府的人将他的儿子们送到楚徊手上的,哭叫道:“三弟妹,你救救你侄子吧,不多,就求你救一个。”说完,戴着笨重的枷锁冲石清妍磕头,心里忖度一番,料定锦王府若想救下他一个儿子还是十分容易的。
熙王呆愣愣的,见颐王开始磕头,就唾骂道:“混账,废物!跟她磕什么头?她是弟媳妇,咱们是大伯子!”冲颐王唾了一口唾沫,又气咻咻地说道:“锦王府要不是仗着有妖怪撑腰,借了天雷来,本王能输?你们用歪门邪道,定然会遭天谴!”
熙王骂得痛快,后头一众亲眼看着父亲杀了妻子、女儿的公子们却受不住了,一个个随着颐王磕头求饶,哭喊着叫皇帝四叔,叫石清妍三婶。
有道是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石老将军年迈,且又送别了孙儿、曾孙,此时瞧见两府公子这般可怜,顶小的也不过两三岁,便安抚道:“你们莫叫了,惊扰到陛下,反倒罪上加罪,总是王子皇孙,陛下定不会对你们如何。”心知自己这话假的很,通敌叛国、意图谋反,虽是骨肉至亲,也要大义灭亲了。
石清妍听石老将军安慰那些楚家子孙,目光冷静地将这些子弟一一扫过,心知他们无辜,但眼下,锦王府占下的土地是用来换天牢里的聂老头、耿业、水几因他们,还有她跟石家人的,若多跟楚徊提要求,定会激怒楚徊,连聂老头等人都救不出,于是便抿着嘴不言语,近乎铁石心肠地看着熙王、颐王家公子们哭天抢地。
大抵是为了吓住石老将军、石江风、石清妍,于是任凭这一堆阶下囚如何呼喊,郑将军也没叫人喝止住他们。
终于,听瑞王妃说出水家的秘密,口头许诺了会保瑞王妃周全后,楚徊满意地从御书房里出来,对石清妍笑道:“三嫂子,听说水家血里有病,这事你可知道?”
“不知。”
楚徊嗤了一声,心道既然不知,还答得这般平静,可见石清妍是懒怠去装了;又望了一眼战战兢兢的瑞王妃,心想天下女人都似瑞王妃这般识时务,那该多好,“郑将军前去中洲府传朕旨意,瑞王妃娘家水氏一族隐瞒嫡系子孙血中有病一事,恶意玷污皇室血统,论罪当诛。但顾念水相一生为朝廷为社稷立下不少汗马功劳,特此施恩放过水家。但瑞王妃所出两位公子,立时逐出楚氏族谱,余生不得再姓楚,姓氏改为水。”
瑞王妃长出了一口气,心想楚徊大度地就此放过水家、楚飒枫、楚飒杨,便感激地看了眼楚徊。
石清妍抿紧了嘴,心想这下子瑞王府要大乱了,不说这年头,就算是千年之后的人也脱不了任人唯亲的毛病,多少人愿意跟瑞王爷的亲家做亲家,继而成了瑞王爷的亲家。瑞王府乱了,唇亡齿寒,锦王府里头只怕也有些令人忧心的事发生,毕竟,锦王府跟瑞王府素来都是同进退的,如今熙王、颐王成了阶下囚,剩下的就是锦王、瑞王联手跟皇帝谈判了。
“三嫂子就没一丝恻隐之心吗?”楚徊看向阶下的侄子们,又见石老将军红了眼睛,石清妍依旧无动于衷。
“陛下有,就分给臣妾一点吧。”石清妍说道,就算是做好事,她也从不以牺牲自家人为代价去做,在她眼中,聂老头、耿业都是她家的,熙王、颐王两府的公子,不过是一辈子只见这一次的陌生人,若能救,她必定去救,若不能,她也不自苦地勉强自己。
“游街示众后,送入天牢,等候秋后处斩。昭告天下,颐王、熙王已经被俘,天下,安定了。”楚徊违心地说道,心知这天下根本就没个安定的时候。
“是。”石江风答道。
“慢着——”石老将军开口道。
“石老将军动了恻隐之心了?准备劝锦王妃拿了什么来换公子们的性命?”楚徊笑道。
“颐王、熙王身上还算干净,方才过来时,没游街吗?”石老将军问道,一心要逼着石江风说出实情,浇熄楚徊“平定”战乱后的自得,灭了他的威风,叫他知道这场仗,真正赢的是锦王府。
“回祖父,街上百姓不多。”石江风答道,街上,几乎可以说是人迹罕至了。
楚徊吸了一口气,冷冷地看了石老将军、石清妍一眼,心知自己这“胜仗”赢得憋屈,但既然赢了,就该鼓舞士气,叫百姓见识见识他这皇帝的龙威,对石江风咬牙切齿地吩咐道:“敲锣打鼓,叫百姓出来看死囚游街!”
152、斯人独憔悴六
石江风深深地叹了口气,身负皇命不能回家,只能先领了楚徊的命令叫京畿衙门令各里长敲锣打鼓鼓动百姓出门,然后又领着颐王、熙王并两府众公子们在街上转了一圈。瞧见百姓们不甘不愿地出来,因米粮价钱一日高似一日,也不舍得拿了菜叶剩饭等物去打砸,一个个缩着头袖着手,冷眼看着熙王、颐王家的囚车从大街上驶过。
石江风等到送颐王、熙王去天牢时,想到聂老头被关在天牢,便跟牢头说了几句好话,又塞了一些银子,便去探望聂老头。
待瞧见聂老头盘腿坐在麦秸上一本正经地向其他狱友传道授业,石江风竟出乎自己意料地笑了,心想这聂老先生当真有精神,这笑容尚未舒展开,便因天牢里关满了读书人皱起眉头,心道这若是当真全部秋后处斩,定要血流漂杵了。
“石家大哥儿过来了?”聂老头瞧见了石江风,就住了嘴。
“石家老大?”耿业慌忙将自己用“三寸不烂之舌”讨来的热水塞到其他人手上,叫那人喂给水几因,便忙慌跑到栏杆前,抓住栏杆,鬼鬼祟祟地低声说道:“老大,你、你,你是来劫狱的吧?其他人呢?我们扮成什么出去?”
“您哪位?”石江风看见这贼眉鼠眼之人,不由地蹙眉,心想石老将军信上不是说抓到的是思想开明的读书人嘛,怎地这读书里就有这样一个人。
“我、我耿大才子呀!”耿业毫不谦虚地介绍自己,又将散落下来的发丝从脸颊便拨开,努力叫石江风看到他那张清秀的脸。
石江风瞥了耿业一眼,心说原来才子都成这样的了,不搭理耿业,就对聂老头低声道:“还请聂老再委屈两日,过两日,定然会将聂老还有其他人风风光光地领出去。”
聂老头沉稳地点了点头,瞧了眼沉不住气的耿业,暗道这下子耿业心里踏实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