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叔嫂成婚为汉人所不解,那南明小朝廷以及一些骚人墨客会不会借此来大做文章诋毁我大清朝,说这种事情有伤风化?”
满朝的赞成声中突然出现了一种不和谐的声音,看来,这位不知好歹的故明降官的仕途也就到此而已了。
气氛骤然沉闷起来,群臣面面相觑。其实他们心里又何尝没这样想过呢?须知,堂堂一国之母竟下嫁臣王,弟弟竟娶亲嫂子,这可是空前罕有的人伦大变,是大丑特卫之丑闻哪!汉族百姓最讲究的就是孔夫子的“三纲五常”,这大清为何要甘愿冒天下之大不韪呢?
皇父摄政王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心里恨不得立即将这唱反调的臣子亲手砍了!
“诸位,且听老夫解释。”范文程不慌不忙地上前一步,提高了声音:“我大清国自有大清国的章法,何必事事要顾着汉人的风俗习惯?如果我们跟在汉人的屁股后面慢慢爬,能有今天人主中原的大好局面吗?”
众人觉得有理,纷纷点头称是。
“所以说,这汉人的传统不一定适合于我满人的习惯。我满族人素来豪放,是马上民族,能骑善射,思想单纯,君臣常常同川而浴,并肩而行。因此,父死于妻后母,兄终弟娶寡嫂之事屡见不鲜,这本是我满人的婚俗呀。有事实为证,”范文程也顾不得捋那几根宝贝胡子了,索性掰着手指头数了起来:“太宗时,莽古尔泰贝勒死后,其妻被分给了侄子豪格和岳托;德格类贝勒死后,其一个妻子被英郡王阿济格带走。就是太宗皇帝的皇后和嫔妃中,正宫娘娘博尔济吉特氏、庄妃博尔济吉特氏和宸妇博尔济吉特氏又是姑侄关系。她们姑侄二人同事一夫,你们觉得有什么不妥吗?”
众人先是点头,醒悟过来之后又连连摇头。也难怪,随着对汉文化的逐渐了解和欣赏,汉族的伦理道德观念也渗透到这些思想相对落后的满族之中,他们似乎才开始认识到这种婚俗的不合理性,但还没有将此视为悖伦。传统的陋习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满族已经意识到了他们这种带有原始意味的婚俗虽不以之为辱,但也决不以之为荣。所以,面对范文程的解释,他们也只有认同了。
于是,当即由礼部查明典礼,援引此附,向国人发了一道上谕,说得尽善尽美:“朕以冲龄贱柞,定鼎燕京,抚有华夷,廓清四海,内赖圣母皇太后训迪之贤,外仗皇父摄政王匡扶之力。一心一德,方能仰承大统,幸免失坠,今顾念皇太后自皇考宾天之后,攀龙髯而望帝,未兑伤心;和熊胆以教儿臣,难开笑口。太后盛年寡居,春花秋月,悄然不恰,郁郁寡欢。皇父摄政王之嫡福晋新近仙逝,摄政王现方鳏居,形影相吊,朕躬实深歉厌。幸以皇父摄政王托服肱之任,寄心腹之司;宠沐慈恩,优承懿眷。功成逐鹿,抒赤胆以推诚;望重扬鹰,掬丹心而辅翼。与使守经拘礼,如何通变行权?今诸王大臣台词吁请,金谓父母不宜异居,宜同宫以便定省,斟情酌理,具合朕心。既全夫夫妇妇之伦,益慰长长亲亲之念。圣人何妨达节?大孝尤贵顺亲。朕之苦衷,当为天下臣民所共谅。爱择吉日将恭行皇父皇母大婚之仪典,谨请合宫同居,着礼部核议奏闻,毋负朕以孝治天下之美意!钦此。”
“太后下嫁”虽由于政治原因非嫁不可,但也决不宜大张旗鼓地加以宣扬。中国乃礼仪之邦,臣民在暗中自然将此事视作败俗之举,有伤大雅而嗤之以鼻。果然,南明的文人骚客们立即抓住了满清这一悖理乱伦之事,进行口诛笔伐了。
且看南明鲁王政权的大臣张煌言所作的《建夷宫词》,其中关于讽刺鞭挞大清皇太后下嫁的就有三首词:
“十部梨园奏上方,穹庐天子亦登场,缠头岂惜千金费学得吴俞醉一场。”
“上寿筋为合卺尊,慈宁宫里烂盈门。春宫昨时新仪注大札恭逢太后婚。”
“掖庭又闻册阏氏,妙选孀姬足母仪。椒殿梦回云雨散错将虾子作龙儿。”
张煌言妄加揣测,大加讥讽,满洲人万万想不到他们会留此笑柄让世人耻笑!多尔衮与太后大玉儿,俩个聪明绝顶的人,却是机关算尽,聪明反被聪明误!与太后成婚,使多尔衮无论是从权欲上还是从名分上都满足了他做皇帝的心理。三十过半的皇父摄政王虽然正值壮年,却因多年的鞍马劳顿而染了风疾,加之纵欲好色,虚淘身体,所以他时时有力不从心之感。加上尚无子嗣,即使夺得皇位也是无法传之子孙后代的,这一点尤其令他心灰意冷。所以多尔衮此时便心甘情愿做一个握有实权而功德圆满的太上皇了。
至于孝庄太后大玉儿,内心更是充满了幸福与甜蜜。尽管她纤尊下嫁主要是出于政治上的考虑,而非所谓“寡居不欢”,但毕竟她要嫁的是一位权倾朝野而又相貌堂堂的男子汉,俩人以前的相思之苦从此便可结束,用不着再偷偷摸摸的了。这个令她心仪的男人正是她梦寐以求的,谁让她才三十几岁正值情欲的顶峰呢?从此,一家三人共享天伦,嫡子福临的御座是稳如泰山的了。孝庄后首先是一个女人,一个寡居多年美貌多情的女人,其次才是一个政治家,一个母鸡似的不顾一切要护着小鸡的母亲。可是才十多岁的福临又怎么能理解和接受呢?
“启禀太后娘娘,皇上他,他又哭又闹,寻死觅活地要绝食呢?”小太监兀里虎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这孩子,真是不懂事!”
慈宁宫里喜气盈廷,一班子太监宫女们正忙前忙后地布置着洞房呢。孝庄后也正在试着刚赶做成的凤寇和霞帔,却想不到福临正在乾清宫胡闹呢。
“娘娘,皇上一向任性,该不会发生意外之事吧?”乌兰一边帮着大玉儿理着霞帔,一边担心地问道。
“唉,此刻想必哀家也难能劝得了他。都怪我平日里宠坏了他,撒野耍赖也不分个时辰!”大玉儿略一思忖,告诉兀里虎:“让奶娘和铁穆尔他们都去陪着皇上,让吴良辅想想法子,不能任由他胡闹,明儿一早就得行大礼了,先给他煨些参汤补补身子提提神吧。”
“嗻。”
乾清宫里,杯盘碗盏被摔了一地。吴良辅苦着长脸想了半天,暗暗地让御膳房的太监一趟趟地送膳来,福临不知是计,便一件件地摔,一盘一盘地砸,直弄得地上饭菜四溢,满屋里飘香。到了后来,福临只有坐着干瞪眼的份儿了,他实在没有力气去摔那些盘子碗儿了。再说,他什么时候挨过饿?这时候便觉得那饭菜格外的香甜,饿得肠子骨辘辘直叫唤。
“快,快些弄干净,瞧你们几个笨手笨脚的样子!”吴良辅朝打扫抹擦的太监们吹胡子瞪眼睛下着命令。
“慢着!”福临突然发话了,他手一指杯盘狠籍的桌子:“你们不许擦,全给我用舌头舔!”
几个太监不敢怠慢,像猪拱食似地趴在桌子上“味溜哧溜”地舔了起来。
“你,吴良辅,你为什么不舔?你个狗奴才,阿其那,我看你舔不舔!”福临一边骂着一边从书案上摸了一根鸡毛掸子,调过头用光溜溜的青竹杆狠命抽着吴良辅的屁股。
“万岁爷,您就饶了奴才吧。太后大婚本是件喜庆的事儿,您却拿奴才们出气,这也太不公平了吧?”
“公平?你个臭奴才也想要公平。我看你还耍不耍贫嘴了?还有你,快些舔!”
福临挥舞着鸡毛掸子,照着太监们的身子就是一阵乱敲乱打。吴良辅疼得吡牙咧嘴地跪地求饶:“万岁爷,您心里憋得慌,这股子怨气发出来就好了,来,您往这儿狠抽吧,奴才认了!”
吴良辅用手指着自己的屁股和大腿,却用胳膊紧紧抱着头,哭丧着脸:“万岁爷总得给奴才们留些脸面吧?”
他这么一求饶,福临反而不抽了,上去就踹:“该死的奴才,阿其那,塞思黑,居然用屁股对着寡人,岂有此理。”
“万岁爷脚下留情!实不相瞒,奴才每日穿衣起来时,就将护身符绑在屁股和大腿上,奴才是随时准备挨打挨踢哟。”
“真的?什么护身符?”火也发了,气也消了,福临将掸子一丢,好奇地问道。
“嗨!就是两块长一尺、宽半尺的牛皮呗!这是自打明朝宫里就传下来的护身符。万岁爷,奴才听先前的师傅说,那明朝的神宗皇帝要是打起太监来,殿上能跪下黑压压一片哟,所以从那时候起,奴才们惶惶不可终日,便想方设法准备了这‘护身符’。”
“管用吗?”
“可管用哩!”
“那朕下一次专抽你的腮邦子,看看你那臭牛皮能不能派上用场。”福临一乐,眼睛里带着顽皮的笑意。
“万岁爷,您的气也出了,好歹吃些东西吧?赶明儿个您还得主持大典呢。”
“不吃!朕现在就睡觉,任何人等不许打扰,你们全都给我退下!”小皇帝的脾气挺大的,说变就变。
“万岁爷,奶娘来了,您见是不见?”
“谁说不见?废话!快请奶娘进来!”
福临从床上一骨碌坐了起来。“奶娘,我只有你这一个亲人了!”说着眼圈就红了。
“主子,可不敢这么说,从明儿个起你又多了一个亲人。你想啊,你母后和叔父是为了彼此相爱才结合的,叔父既爱你母后,自然也就会把你当成是嫡亲的儿子了。再说,叔父本来就没有子嗣,现在忽然有了个当皇帝的儿子,还不知是几世才修来的呢,他能不好好待你?”
“奶娘,十四叔这个人很凶的,我不愿意提他。我不明白,母后为什么偏偏跟他好?听人说,一女不嫁二夫,母后这样做不是有失我天子的龙颜吗?”
“主子,这一点奶娘也弄不明白。不过有一点奶娘是知道的,就是天下做父母的无论做什么都是为了自己的儿女。我猜想太后肯定也有不得已的苦衷,你得体谅她呀,要知道可怜天下父母心哪。”
“哼,他们只知道及时享乐,何曾考虑到我的感触?这么大的事儿,也不跟我商量一下,她还当我是她的亲生儿子吗?”
“好啦,别再跟你母后呕气了,这会儿你母后还不知道有多担心呢。是她派人让我来劝劝你的,喏,奶娘一时来不及准备,只带了些包儿饭来,趁热吃两个?”
李氏打开了带来的食盒子,顿时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福临伸头一看,只见小蒸笼里放着四只晶莹透亮的油滋滋的饭团子,外面用鲜嫩雪白的大白菜叶子裹着,那里面不用看,福临也知道。
“这一只里面包的是肉丝韭菜,这一只里面包的是小肚和酱肘,那一只剁了些腊肉腊肠,还有一只里包的是炒豆腐和大葱辣酱。说吧,先吃哪一只?”
“四只我全吃了,恐怕还不够哩?”福临胃口大开,伸手拿了就往嘴里塞,咬一口,嘴里直冒油,“香,真好吃!”
李氏笑了,从食盒子的下层又端出了一碗香喷喷的小米粥:“主子,您慢些用别噎着。看来这御膳房里的山珍海味还不如奶娘的包儿饭和小米粥呢。”
“奶娘,你也别闲着,说个故事听听。”
“嗬,主子可真会支使人。好吧,奶娘就给你说说这‘包儿饭’的故事吧。”
李氏坐在御榻前,眯缝眼睛,缓缓地讲了起来:“吃包是咱们满人一种特有的食品,还跟英明汗王努尔哈赤有关哩。当初努尔哈赤以‘十三甲’起兵反明,有一次因势单力弱被敌兵围困,全军绝绝,人乏马困十分危险。恰巧周围菜地里有不少村民们扔的烂白菜叶子,努尔哈赤就令人全部捡起来,包着野菜野果子充饥,终于度过了难关。此后,领土增加,军队壮大,但以菜叶包食物的吃法却一直传了下来,大概也有忆苦之意吧。包饭吃到现在,花样可多啦,摊开一张洗净的嫩大白菜叶儿,莴苣叶也是一样,都是又脆又嫩又可口的,然后在菜叶上涂抹黄酱或辣酱,再把炒肉丝、炒腰花、酱肥肠、酱肘子等各色菜肴拌在米饭里,拌匀了舀在菜叶上,双手一按,包严实了,就做成了。咦,我说主子,你还真把这几只包儿饭都吃了!”
“好吃,可惜没了。”福临一抹嘴打了个哈欠。
“吃饱了就睡吧,时辰不早了,奶娘也该回去了。”
“不行,你得再讲个故事,要不我就不睡。”福临哈欠连连已经闭上了眼睛。
“好吧,奶娘肚子里的这些故事早就被你听得滚瓜烂熟了,再说个努尔哈赤汗王出生时的故事吧。努尔哈赤的阿玛是塔克世——就是祖庙里的显祖宣皇帝,他的额娘名唤大女,是喜塔拉氏族人的格格。二人欢合之夜,大女梦见天眼大开,飞出一只雪羽金瓜神鹰,直扑到自己的怀里,遂身怀有孕。这便是天赐龙种,天神阿布凯思都里身边的小白鹰下凡投胎爱新觉罗哈拉,日后一统天下的努尔哈赤大汗。”
“不对,努尔哈赤大汗还没出生哩,大女怀胎一十三月,还是没有生养,直到第十四个月才疼痛难忍快要生了。”福临闭着眼睛给奶娘补充着。
“对,对。”李氏笑了,“主子的记性可好了,上回说过的故事这回再说,字、词、句都得不能更改,多一个或是少一个都记得清清楚楚的。”
“奶娘这记性是越来越差了。那塔克世当时被逐戍边,大女孤零零在冰天雪地里哭着呼唤着他,哭得天河里花摇坠,化作阵阵殒雨;白头山积雪融消,严冬时分山洪倾泄,流入三江;古埒寨中牛生羊首,声如羔啼;圈中多年不孕老马,连产三匹双足怪驹;苏库素护河里,有人看见了九龙戏波。此时风雪大作,山林呼啸,地上积雪没膝,大女哭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正要闭目等死,忽见五只色彩斑斓的猛虎从山林中腾空而起,它们团团围在大女四周,大女顿时觉得浑身温暖舒适,心中惊喜万分。这时,天空又飞来三只神鹰,在大女头顶盘旋鸣叫,大女心中轻松,加上疲乏已极,昏然睡去。此时,天鼓轰鸣,大地震动,天眼开合,一束神光从天眼中射向大女腹部。只听‘哇!’地一声响亮的啼哭声,小汗裂腹而出,呱呱落地。神光照处,大女腹部的伤口立时愈合,并无半点不适,她睁开了眼睛一看,虽是夜间,但满山雪松俱被神光映得如同白昼,满山红遍,一个又白又胖的小哈哈珠子(即:小娃娃之意)正踢蹬着手脚咧着嘴咯咯笑哩。
大女怕冻着孩子,就撕下了身上穿着的野猪皮大衫裹起了小汗,因此小汗就以努尔哈赤为名(努尔哈赤:一说女真语为野猪皮之意)。此人日后一统天下,创下了大清基业。人赞道:天鼓轰鸣裂地弦,祖龙出世定坤乾。愤然起兵十三甲,赫赫声威万古传。”
李氏不敢怠慢,轻声细语地一口气说完了,这才侧身看着福临。嘿,主子早已呼呼大睡,眼角上还挂着一颗泪珠子呢。
“哟,这炕烧得太热了些,难怪主子把被子都蹬开了。”李氏轻轻起身给福临掖好了被子,轻声叹息着:“可怜的小人儿。”
话说礼部接了圣旨,便拟定了太后大婚的各种礼节,派了和硕亲王充作大婚正使,绕得郡王为大婚副使,择定了下聘吉日,由正副使引导摄政王到午门外行纳采礼,礼单上写着:文马二十匹、甲胄二十副、缎二百匹、布二百正、黄金四百两。银二千两。礼物陈放在太和殿,均蒙着大红喜字,一时间喜气盈庭。
宫里的太监、宫女们早早地起床,将紫禁城里收拾得妥妥贴贴,一尘不染,然后便换上了礼袍,穿靴戴帽,拾掇得整整齐齐,相邀着瞅着空子去看热闹。
五更时分,紫禁城刚刚泛出亮光,那东方天际也刚泛出一抹鱼肚白,午门外已经人头攒动,热闹起来了,摄政王的迎亲仪仗已经开到了紫禁城下。打头的是一队白象,披红挂绿,身上坠满响铃,叮叮噹噹与迎亲的乐曲和谐相配。各色的旌、旗、钺、扇灯、伞盖等应有尽有,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那旗有翠华、金鼓、日月、五雷、风雨、列宿、五星、五岳、朱雀、白虎、青龙、天马、赤熊、彩狮、黄鹤、孔雀仪风等;那族有进普纳言旌、敷文振文旌、褒功怀远旌、行庆施惠旌、明刑弼教族、教孝表节旌;那幡有龙头幡、豹尾幡、驾凤赤方幡、雉尾幡、孔雀幡;那扇有单龙赤团扇、双龙赤团扇、双龙黄团扇、寿字扇、福字扇;那伞有赤方伞、紫方伞、五色花伞、五色五龙伞、黄九龙伞;那盖有紫芝盖、翠华盖、九龙黄盖。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一面黄龙大旗,摄政王多尔衰端坐在金辇里,后面有六百名御林军,各个掮着豹尾枪、仪刀、弓、矢,骑在马上,耀武扬威。一千多名宫里的太监捧着这些旗、幡以及金炉、拂尘、金盥、金水瓶、金交椅等,一队队的缓缓走进了宫门。
小皇帝顺治在一班王公大臣的陪同下,到内宫向太后行了三跪九叩首礼。摄政王的金辇在慈宁宫外停下,自有女官上前,扶出了摄政王,另有女官扶出了戴着凤冠霞帔的太后。这时候只听一阵惊天动地的锣鼓和乐声后,摄政王与太后行完了合卺礼,被送入洞房。
“咦,这到底是摄政王下嫁还是太后下嫁呀?”爱管闲事的太监们沉不住气了,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嘀咕开了。
“都一样。反正人家满族的规矩就是这样,兄弟,将来有那么一天哥哥我娶了你的媳妇,你在九泉之下还得感谢我一声呢。”在宫里呆了多年的太监,有的拼命攒了些钱,在京里或是家乡置了田产,也有的买了房子娶了亲还抱养了儿子以传宗接代呢,所以这才有此番玩笑话。
“胡扯!人家满族的规矩是死死弟娶嫂嫂,你既然自称是哥哥,死也得在前头哇,到时候兄弟我就把你在天津老家的妻小全都收了,让你在地下也不能安生!”
两个太监互不相让斗起嘴来。
“我只是纳闷儿,这摄政王爷大婚应该把太后娶回亲王府呀,怎的洞房却设在了慈宁宫?”
“李爷,这您还不懂?这就是咱们乡下说的‘倒插门’,这样一来,太后的地位不变,而王爷却又成了太上皇,这是一举两得的美事儿呀!”
“不对,是一举三得!幼主打今儿起又有了皇阿玛,他这儿皇帝还就真的稳稳当当地坐着了!”
众太监们捂着嘴一阵嘻嘻哈哈地怪笑。太后下嫁,这可是亘古未有的稀奇事儿,看来也只有那不通风化的满洲鞑子才能做得出!难怪后人盛传这样的说法:“汉经学,晋清谈,唐乌龟,宋鼻涕,清邋遢。”
顺治皇帝--20.仰叔鼻息危如累卵
20.仰叔鼻息危如累卵
顺治近来常做恶梦,夜半时分,他会从龙榻上陡然惊醒,呼唤内侍加强防卫。难道这个十二岁的儿皇帝,已经察觉多尔衮的狼子野心了么……
太后与摄政王夙愿以偿,如鱼得水,恩爱有加。不久,多尔衮又在亲王府里迎娶了侄媳妇——已化作冤魂的豪格的福晋博尔济吉特容儿。孝庄后虽有怨言,但她二人一个在亲王府里,一个在慈宁宫里,彼此互不照面倒也减少了许多的不快,俩个人暗中争风吃醋,使出浑身解数要把多尔衮留在身边,喜得多尔衮睡梦里都是笑声。他毫无顾忌地往来穿行于明南宫和紫禁城之间,容儿的娇羞可人与大玉儿的丰腴妩媚都令他难舍难分,欲罢不能。新欢旧爱,朝朝连理,竟使得将近四十岁的摄政王爷觉得身子虚弱,渐渐的有些体力不支了。
每日早朝,皇父摄政王多尔衮都是坐在幼主顺治的右边,同受臣官朝贺。十二、三岁的小皇帝似乎对朝政越来越不感兴趣,每日勉强上朝之后,便瞅空溜走了,再也找不到他的影子。百官已经习以为常,天塌下来还有皇父摄政王顶着呢,没有必要为幼主操心!
眼见得书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析文书,多尔衮不禁有些头痛了。也难怪,自成了皇父摄政王之后,他的明南宫就成了真正的小朝廷,一切军政要事以及批票本章全都送到了他的府上,而那班子王、贝勒、贝子等也改人朝办事为到亲王府前听候差遣了,明南宫前的街道上,车水马龙,齐集了众多的王家车马,穿花翎顶戴的各级高官以及持刀枪的亮蓝顶子的侍卫们在府前来回走动,的确是“百僚车马会南城”。
“报!江南一带故明宗室遗臣纷纷起而抗清,明给事中陈子龙、总督沈犹龙,吏部主事夏允彝,联合水师总兵黄蜚、吴志葵,起兵松江!明兵部尚书吴易等起兵吴江!明行人卢象观,奉宗室子瑞昌王盛沥,起兵宜兴!明中书葛麟,主军王期升,奉宗室子通城王盛溦,起兵太湖!明益王朱由本据建昌,永宁王朱慈炎据抚州。明兵部侍郎杨应麟据赣州,各招五岭峒蛮,与清对抗!”
警报接二连三,多尔衰眉头紧蹩,半晌才怔怔地说道:“这明朝的子孙忠臣,为何有这般多呢?”
摄政王似乎是自言自语,可言者无心听者有意,洪承畴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想当初崇祯帝尚不知洪承畴已经降清,而轻信了他被俘后“义不受辱,骂贼不屈”已被清军“碎体而亡”的谣传,痛心不已,以为洪承畴“节烈弥笃”,是个难得的忠臣良将,因而在都城外设坛建祠,亲自“痛哭遥祭”追悼洪承畴,直到清军入关后,明人才知洪承畴早已变节偷生,尚在人世,并摇身一变成了大清的走狗,不禁摇头叹息:“苍素变于意外,人不可料如此!”
其实,投靠大清之后的洪承畴虽然受到了皇太极的“恩养”,但实际上并没有立即受到重用,他的行动仍受到某种限制。说不出是什么原因,尽管皇太极诚心诚意要招徐洪承畴这个人才,可他二人的交谈并不投机。渐渐的洪承畴才悟出来了,坏就坏在他是投降在了庄妃的石榴裙下!庄妃夜访三官庙,他二人在庙中把盏浅呷,情意绵绵了半宿。皇太极表面虽无所谓,可心里却直冒酸水儿。自此君臣二人便心存芥蒂,话不投机了。直到多尔衮摄政,为了网络心腹,洪承畴才渐渐受到重用。清军占领北京之后,洪承畴奉命仍以太子太保、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原衔人内院住理军机,为秘书院大学士,位极人臣。
尽管位高权重,但毕竟是个战败被俘投降过来的汉宫,洪承畴未免有些自卑心机,尤其是在那些不可一世的满洲王公贝勒面前,更觉低人一等。此番摄政王爷虽是有口无心的自言自语,但在洪承畴听来仍觉得浑身不自在。
“那唐王与鲁王,是否前明嫡派?一个弘光方才除掉,偏偏又生出两个来。”
“据卑职所查,鲁王是明太祖十世孙,世封山东。唐王是明太祖九世孙,世封南阳。”洪承畴老老实实回答,觉得太呆板了些,便又补充了一句:“听说那唐鲁二王为争帝统正势如水火呢。唐王是叔,鲁王是侄。唐王欲让鲁王退为藩属,曾派使节带饷银十万两犒劳浙东军士,可鲁王不理不睬,浙闽遂成仇敌。我清军正可趁此良机各各击破!”
“唔!此计甚妙!可是,除了他二王,还有江南各地的反叛,看来东南一带是很难平定的。”
“爝火之光,何足以蔽日月?总教天戈一指,就可一概荡平。”
“嗬,范先生如此信心十足,想是又有了锦囊妙计?”多尔衮眼睛一亮,盯着范文程。这个三朝元老,实在是足智多谋啊。
“微臣已经看中了一人,此人出马定能奏效,不出数月,江南一带便可传檄而定。”
“是何人这样神通?范先生请明说了吧。英亲王及豫亲王刚刚还朝,不便再发,现在还能驱遣何人呢?”
“王爷,此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是洪大学士洪承畴是也。”
“范兄,不敢乱说,洪某不才,何以堪当此重任?”洪承畴一怔,连忙摇头拒绝。
“是呀?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多尔衮一拍大腿,点头称是。“洪先生能文能武,此番前去督理南方,定能招抚江南,马到成功?”
“谢王爷谬夸。洪某无德无能,乃战败之降将,心中惶惑,恐难以堪当大任。”洪承畴跪倒叩首,心中却想,总算有了为大清国立功的机会了,何乐而不为?省得在那些王公面前抬不起头来,此后立下显赫军功,他们自当刮目相待了,如果再被封个爵位,那也就不枉此生了。
“洪大人不必推辞,此事就这么定了。你还有什么要求吗?”
洪承畴略一思忖,侃侃而谈:“江南已归附年余,但人心尚未稳定。而明朝宗室称王称帝,更使人心惑乱。究其原因,卑职以为一些故明官绅对我大清有疑畏之心,故久未敢归附。卑职此番奉旨前往,拟采用剿抚并用之两手措施,所谓顺我者昌,过我者亡,料想终能达到目的。”
“好!此计甚妙。洪大学士,立即择日率八旗精兵总督军务招抚江南,不得有误!”
“嗻!”
“报——豫亲王,他,他出痘已然昏迷不醒!”
“什么?”多尔衮似乎挨了重重的一击,瘫坐在龙椅里:“快,快,命太医院所有的御医都去豫王府诊治,一定要唤醒豫亲王!”
多铎虽在一些细小的问题上与其兄多尔衮有所分歧,但他们毕竟是亲兄弟,在许多重大的问题上始终保持一致。多尔衮的哥哥阿济格和弟弟多铎实际上是他摄政的主要支柱。尤其是多铎,智勇双全,战功显著,多尔衮便趁机累加勋爵,晋封他为辅政叔德豫亲王而取代了济尔哈朗的辅政地位,成了多尔衮最得力的助手。而阿济格却有勇无谋,因而多尔衮没有委以他重任。现在,多尔衮与多铎兄弟俩正是春风得意之时,整日的倚红偎翠,一呼百应,风流快活似神仙一般。可是福无双降,祸不单行。正当多尔衮感到体力不支、力不从心之时,兄弟多锋却患上了天花!这是一种可怕的流行疾,每年有不计其数的达官贵人或是贫民因流行性天花而夭折,这一回,正当壮年的多锋亲王难道能幸免吗?
“来人,请萨玛太太到豫王府跳神消灾!”
“来人,请范先生占卜观天象!”
“来人,请钦天监监正汤若望查看天象!”
豫王一病,睿王府里却乱了套。多尔衮忧心忡忡,整日心神不宁。
“启禀王爷,钦天监监正汤若望求见!”
“传!”
珠帘一挑,走进来一个金发兰眼的小老头。此人个子不高,身材略胖,肚子微微隆起,加上方脸大耳,看上去颇有福相。
“王爷,据本人测称,将于明日晚十一时二十二分发生月食。”
“什么月食?”
“就是那一刻太阳、地球与月亮在同一条线上,由于地球遮住了太阳发来的亮光,所以月亮会在很短的时间里不发光,天上黑乎乎的一片。”汤若望说着一口娴熟的中国话,比满族人说的汉语还流利还地道。
“天狗吃月亮?不好,我大清有灾难了。这该如何是好?”多尔衮脸色有些发白,更加焦虑起来。
“出了什么事情?要我帮忙吗?”
“是……这样,”多尔衮顿了顿,终于下了决心,本来他是不想让更多的人知道的。“多铎亲王,我的弟弟,他,他得了不治之症!”
“亲王他到底得的是什么病?”
“天花。”
汤若望不吭声了。在当时,天花被视为绝症之一,尤其是成年人再出天花,几乎没人能够逃离死神的魔爪。这个来自德国的小老头,虽然他懂得用矿石铸造红衣大炮的技术,虽然他能准确无误地对天文导相作出判断,虽然他虔诚地信仰着耶稣基督,但对这种流行病却是束手无策。
“只能听天由命了。”一向奉基督为至圣的汤若望竞哝咕出了中国人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果然,多铎不治而亡,这对多尔衮的打击是巨大的,他失去威福自专的股肱!
多尔衮在悲痛之余,性格变得冷酷而古怪。有道是家花不如野花香。多尔衰与大玉儿名分未定之前,各自意乱情迷,恨不得夜夜相伴,形影不离,然而不久便觉得乏味了,如今定了名分,反觉得平淡无奇。从来好色的人都有一种癖病,得了这一个又想着那一个,恨不得把天下的美人都收拢来,夜夜试新,时时换旧。多尔衮曾不止一次表示非常羡慕明朝的皇帝,在宫里有美女数千,希望王府中也能照此行事,后被一班子大臣劝阻。皇太后下嫁已够伤风败俗,更有甚者,又占有了侄儿媳妇豪格的大福晋,此外,多尔衮还时常在八旗中选淑女。比如由太宗的淑妃所抚养的蒙古格格就嫁给了多尔衮。此刻,多尔衮又在想入非非了,可是碍着大玉儿的面子,他又不好太张狂了,但心里憋得实在是难受,整日只呆在睿王府中,索性连慈宁宫也懒得去了。
孝庄太后大玉儿似乎已忘了自己是快四十岁的人了。孀居多年,如今终于与心上人并结连理,令她心情舒畅,容光焕发。精心保养的皮肤依旧雪白娇嫩,加上婀娜的体态,看上去好似年轻的少妇一般。
人逢喜事精神爽。近来多尔衮虽来的次数少了,可孝庄后并不以为意。一早醒来,孝庄后懒洋洋地喊着:“乌兰,进来帮哀家梳头!”
“太后,乌兰她生病了,就让奴才伺候您吧。”帐外传来了太监海中天的声音。
“昨几个还好好的,突然就病了?让她进来!”孝庄后不乐意了,穿着睡袍下了榻。
“嗻。”
“娘娘起来了?奴婢给您端了热牛奶来。”一个小使女捧着食盘子,上面放着热奶和一些糕点。
“端走吧,这时候喝什么奶?满屋的腥味儿。”孝庄后皱起了眉头。多尔衮住在慈宁宫的时候,一早一晚都得喝这玩意儿,孝庄后也只得勉强地跟着一起喝,现在多尔衮没来,她宁可不喝,尽管这玩意儿喝了对身体大有好处,但孝庄后更喜欢喝些莲子羹、燕窝粥之类清淡的滋补品。
“娘娘,奴婢伺候您梳洗吧。”
乌兰垂着头,声音软软的,显得有气无力。
“怎么着?说一声痛了就摆起架子来了?瞧瞧你这没精打采的样儿!”
“娘娘,给您热手巾把儿!”海中天利落地将毛巾叠成几折,手捏着手巾的两个小角,让小太监往中间浇上热水,然后熟练地将毛巾一转圈儿,用手迅速地一拧,递了上来。
乌兰默默地给孝庄后揩脸,然后拿起了梳子。可是她忽然一阵干呕,只顾得将身子避开,梳子却摔在了地上。
“真是吃货,瞧你心不在焉的样儿!”孝庄后越瞧越不顺眼,伸出柔嫩的手“啪”地搧了乌兰一个耳光。
“娘娘,奴婢,奴婢没有脸再见人了!求娘娘给奴婢做主!”
“这话怎么说的?”孝庄后一怔,情知有异,一摆手:“你们先下去吧。”
“娘娘,乌兰罪该万死,求娘娘开恩哪!”乌兰掩面抽泣起来。
“不要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快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儿?究竟你得了什么病?”
“奴婢……奴婢有喜了!”
孝庄后一听脸色倏变:“你个奴才,竟敢出宫与男人私通,乱我宫中雅化,实在是死不足惜!”
“娘娘,奴婢冤枉啊!那一日天还没亮,贱婢正睡得迷迷糊糊,忽然被一人捂住了嘴和手脚……”乌儿抽泣着,泣不成声。
顿时,孝庄后心里全明白了,这肯定是多尔衮干的好事!她跌坐在椅子里,气得浑身颤抖。是有那么一日,多尔衮轻手轻脚地起了床,说是赶早回去放鹰,孝庄后当时还想多睡一会儿,也就没加理睬……“多尔衮,你个衣冠禽兽,吃里扒外的东西!这边同我结了婚,那边就又娶了蒙格的福晋。眼下你已经是妻妾成群,还是改不了本性,口口声声要在八旗中选淑女,又说什么朝鲜国的女人最温顺,幸亏你现在还没有亲生儿子,否则你倒真成了为所欲为的太上皇了!”
孝庄后转念又想:“这万一乌兰要是真的生下个男孩,多尔衮肯定会欣喜若狂,说不定就此一脚踢开了福临……不行,这消息绝不能走漏出去。”这么一想,孝庄后的心里反而平静了。她冷冷地问道:“乌兰,你犯下这等见不得人的事儿理应被乱棍劈了。念在你跟了我多年的份儿上,我国你一条生路。不过,你肚子里的孽种得把他打下来。”
“那……那还不如让我去死!”
孝庄后没想到乌兰这样不知好歹,心一横:“这可是你说的,也怨不得哀家了。来人那!”
“娘娘,求娘娘放了乌兰姑娘一条生路吧!”
海中天早在外屋屏息候着呢,这时候他不顾一切地闯了进来跪倒在孝庄后的脚下。
“你们……你们这对狗奴才,枉我平日里对你们这么好!是乌兰她自己要死的。”
“娘娘!奴才还记得娘娘答应过的事情,娘娘是一国之母,大人有大量,您就饶恕乌兰吧!”
“是我错了!奴才谁也不怨,只怨命苦!”乌兰突然抬头迎着孝庄后那冷冷的目光:“愿娘娘保重!”竟猛地向墙角撞去!
“乌兰姑娘,你不该这样呀!”海中天一声呼喊,抢上一步将满脸是血的乌兰抱在了怀里。
“娘娘,请太医来给她看看吧?”
“当然要请太医了,快把她弄出去吧。”孝庄后此时还惦记着乌兰怀上的那个孽种呢,总之她不会让多尔衮太如意的。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教之道……”福临背不下去了,将手中的书本往案子上—扔:“什么狗屁玩意儿。兀里虎,那帖子临完了吗?快些快些,朕实在是背不下去了。吴良辅,今儿个咱们去哪里玩?”
“要说这紫禁城虽是九千九百九十九间半房子,可整日呆在里头也就没什么意思了。万岁爷,奴才也没辄了。”
“有多少日子没打猎了?朕的手都痒痒了。可这北京又不比盛京,要出门打猎还得兴师动众的走老远的路,唉,没劲!”
“哟,皇上感情是念书念得太累了吧,小小年纪怎么说没劲儿?”
“母后,您怎么来了?事先也不给儿臣打个招呼。”福临有些意外,连忙又拿起了书本。
“兀里虎,你这是在干什么?”孝庄后一眼瞥见太监兀里虎正趴在御案前,不由得问道。
“娘娘千岁,奴才……奴才是在琢磨万岁爷临摹的这些帖子呢。”兀里虎正写得带劲儿,冷不防给太后看见了,吓得张口结舌,两腿发颤。
孝庄后不动声色,她注意到兀里虎的两手都有墨迹,而福临的两手却白白净净的,便喊过了福临:“去,写几个字给额娘看看。”
“那不都已经写在纸上了吗?我不想再写了,不然弄了一手的墨不说,我一闻那墨汁的臭味就觉得恶心。额娘,咱们母子难得一见,不如出去转转?外面的天可好呢。”福临觍着脸笑嘻嘻地上前要拉额娘的手。
“说,那纸上的字是不是你写的?”孝庄后板起了脸。
“是……是儿臣写的,儿臣遵照您和洪大学士的意思,每天都在这儿苦读苦练呢。”
“那就当场写几个字给额娘看看!”
这下糟了,福临的字体与兀里虎的字体不同,一写准露馅儿,怎么办呢?他挠着头皮,偷偷看了一眼吴良辅,心里在说:“该死的奴才,快帮朕想想办法呀!”
“哎哟,奴才该死,刚才一见娘娘进来了就把这茬给忘了。宣纸没了,奴才这就去司房去取。”
“不像话,堂堂的御书房竟没有纸?吴良辅,你可得小心着点,不要让哀家再碰上这样的事儿!”
“福临,那就背一段三字经给额娘听听!”孝庄后索性坐了下来,
“额娘,儿臣觉得那三字经、千字文之类的也太拗口了,汉人的典故太多,儿臣又不明其义,背诵起来很吃力。再说了,背了又有什么用呢?”福临不想背诵,一篇《三字经》他只能断断续续地背上几句,前言不搭后语的。
“又在狡辩!难道,难道你就甘心做这样的儿皇帝吗?”孝庄后气愤已极,随手抄起了彻案上的拂尘,向福临一指,吓得福临头皮发麻,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上:“儿臣是身不由己呀。是你要与十四叔结婚的,现在十四叔成了我的阿玛王,还要我这个儿皇帝有什么用?”
“你——好个不知深浅的东西!”孝庄后猛然起身,厉声斥道:“把左手伸出来,额娘今天要教训教训你这个糊涂无用的儿子!”
“太后息怒,都是奴才们的错,奴才该死,就让奴才替主子受罚吧!”吴良辅见事情不妙,用眼睛一示意,与几名太监一起跪在了福临的身后。
“走开!哀家在教训儿子,没有你们的事!”孝庄后柳眉倒竖,一咬牙向福临的掌心抽去。
“疼煞儿臣啦!额娘,儿臣知错了,儿臣这就好好读书写字,呜呜!”福临趁机放声大哭起来,太监们纷纷搧各自的耳光,一时间,书房里劈劈啪啪的掌脸声和福临的哭声混为一团,乱哄哄的。
“好啦好啦!都给我住手,吵得人心烦!”孝庄后心情复杂而烦闷,无奈地叹息着:“这是怎么啦,怎么一切都乱糟糟的?难道,难道我做错了什么事吗?”说着,一个人径自走出去了。
“万岁爷,您受苦了,来,奴才给你揉揉。”太监们七手八脚地扶起了福临,福临又蹬又踢大发雷霆:“滚,滚!朕都被你们这些奴才给害惨了。”
太监们一声不吭退到了门外,福临看着自己有些红肿的手心,禁不住泪水涟涟:额娘,那《三字经》上都说“养不教,父之过”,自儿臣长到这么大,你们谁设身处地关心过儿臣了?皇阿玛早已去世,即使他还活着也不会想起还有我这么个儿子。额娘你,难道不知道宫里头是怎么议论你的吗?你为什么非要嫁给他?你整日打扮得那么光艳照人是要给谁看?儿臣的面子都让你给丢尽了!是呀,我为什么这么不争气呢?为什么不做出点样子来让他们瞧瞧呢?难道我真的甘心就这么一直让十四叔握在手心里?我堂堂大清国君,为什么不能成就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我是龙子龙孙,并不愚笨哪!
福临抹去了眼泪,重又拿起了识字课本,大声地读了起来:“……子不学,非所宜。幼不学,老何为?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义……”
紫禁城的黄昏是很短暂的,高大的宫墙无情地挡住了落日的余辉。很快,宫里便昏灰一片,随后便响起了众太监们细声细气地吆喝:“灯火小心!天干物燥,小心灯火!”
乾清门左右是两条长街,黑黢黢的只有三四盏萤火虫似的昏暗宫灯,在嗖嗖的寒风中摇曳。
真是百无聊赖呀,用过膳之后,福临便一直呆坐着,太监们不敢打扰他,躲在一旁细声细气地说着话。转眼间又是深冬了,宫里天黑得更早了,才下午五点多,就变得黑咕隆咚的了。漆黑一团的高大宫殿,仿佛座座怪物吡牙咧嘴,凌空飞翘的重檐八角,又像凶神恶煞般地张牙舞爪。这时候宫里行人稀少,谁愿意黑灯瞎火地出去转悠呢?
“吴良辅,今儿晚上哪里有牌局呀?”
“这个……”吴良辅犹豫了一下,自从上回挨了太后的责骂之后,他还真的不敢随便怂恿主子四处玩耍了,弄不好太后怪罪下来他可就要遭大罪了。
“据奴才所知,宫里的公公们闲着没事儿,有的溜出去抽大烟了,有的去泡澡堂子,天桥那儿今儿晚上上演一出新戏,是京剧名伶胡玉芳主演的,有的人赶着去听戏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