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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治皇帝--第三章 创伟业第三章 创伟业.6

作者:杨立平 当前章节:15115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7:57

“贮之金屋又能怎样?还不是一辈子矮人一等?”小宛苦笑着:“富贵贫贱是命中注定的,我既生在娼家,就不可能有金屋之命。再说豪华富贵只是过眼烟云,身外之物,我不稀罕,我只想找一个情投意合的人,不管他是贫是富,是年轻还是年老,只要他心里有我,懂我爱我尊重我,我就知足了。”

“这么说,小宛姐姐一心一意要学柳大姐和顾大姐了?嗯,那些复社里的君子既有情又有意又有才华,又个个风流惆傥,他们真是些好人咧。”

惜惜这么一说,陈氏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拍巴掌:“看我这记性!快,快,惜惜呀,下去端盆热水来给小宛洗脸漱口,宛儿,今儿晚上正是柳如是姑娘过你去呢。方才她差人来说,除了顾眉、白门你们几个要好的姐妹,听说还有复社的几个人,什么方公子、侯公子,还有忻城伯赵之龙。你看看是去呢还是不去?”

小宛一听禁不住满心欢喜,扑到干妈的怀里撒着娇:“既是这样您为什么不早说?兜了这么一个大圈子,把人急得又哭又笑的。”

“我的儿,难不成你真相中了复社里的哪个公子?干妈真为你高兴,如果你主意定了,我便做主与你梳拢就是了。”

小宛一听这话满面娇羞,脸红得像盛开的桃花,眼皮子也不敢抬了,乖乖地由陈氏给她梳着头,一声不吭。

这梳拢是妓院行话。妓女在未接客之前是结为发辫的,接客之后才开始梳譬,叫做梳拢,所以梳拢又常常指妓女第一次接客。董小宛做的是南曲,一般卖笑卖唱并不卖身,正因如此,追求小宛想独占花魁的王公子弟才络绎不绝。陈氏的意思是要给小宛找一个可以许配终身的人,如果就此脱籍从良,岂不是更好?此话正合小宛的心意,但姑娘家毕竟羞怯,除了红着脸低下头,她又怎么能张开口呢?

暮春时节,江南的景色格外秀丽。秦淮河里,楼船画舫来往不绝。绿荫丛中,游荡子弟,鼓瑟吹笙,笑语不断。小石桥下,舟中丽人,情妆淡服,风拂杨柳般地卖弄着身姿。

两乘小轿一前一后离开了钓鱼巷,走上了小石桥。桥上有不少卖杂货小吃的,翠绿的蚕豆角、雪白的茭白、圆滚滚的芋艿、土豆,还有一笼笼活蹦乱跳的活鱼以及鸡鸭,嘿,好不热闹!

坐在轿中的小宛开心地笑了。呀,这生活是多么美好呀。“春山暖日和风,阑干楼阁帘拢,杨柳秋千院中。啼莺舞燕,小桥流水飞红。”董小宛不时地撩起轿帘向外观赏,口中低吟着小曲,神色开朗,笑意盈盈。

柳如是和钱谦益住在繁华的夫子庙旁边的隐园里,闹中有静。此时隐园里一片灯火辉煌,笑语欢声不时从正中的一座典雅精致的小楼里传出。雕楼精细、陈设雅致的客厅里十分宽敞,布置得格外整洁华丽。朝外正中紫檀条几上,陈设着大理石插屏。当中墙壁上挂着一幅北宋和尚惠崇的大作《春江晓景图》,上面有苏轼的题词:“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萎篱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两旁写着一副对联:“轻风吹桃雨,竹韵伴兰香。”是董太傅的手笔。墙角摆着一对青花紫窑花瓶,分插着一束绿萼梅和紫烟芍药。厅子里花香袭人,宫灯高悬,如同白昼。

客厅的一角,设有一对红木烛架,锡烛盘上点着两支通宵大红蜡烛,主人钱谦益正与来客们坐在紫藤太师椅上品茗闲聊,而女客们则由夫人柳如是陪着,在楼上的卧房里说笑着。

“钱老爷、龚老爷,照晚生看来,您二老的气色很好哇,听说有望人阁拜相?晚生先给二老贺喜了。”

方密之的话令钱、龚二人一阵尬尴。南京被陷,他二人屈节投降,在城门口跪迎大清的亲王多铎入城,这事谁人不知?如今红顶子一戴,照样吃香喝辣的官场如意,可这其中的悲苦和后悔又有谁人能知晓?堂堂的钱谦益若不是苟且偷生的话,能对夫人柳如是如此服服帖帖吗?

“密之兄,此事不提也罢,省得待会儿柳君听到了心里不痛快。唉,说起来,柳君、香君她们这些女流之辈,倒是敢恨敢爱性格鲜明的很呢。”侯朝宗连忙打圆场。龚、钱二人也知道这方密之一向放荡不羁,便也没放在心上。即便是心里有些想法,也不好表现出来,他二人身为东林老前辈,已经做出了有辱名节之事,这让自视甚高的襄庄后起之秀们如何能像从前一样对他们敬重有加呢?只有哑巴吃黄连了。

“怎么,你的香君姑娘的脾气也那么倔?”龚鼎孳不以为然,看来他的顾眉没有给他过不去,所以显得很轻松。

“她?”侯朝宗不由得微微一笑,表情很是无奈,“别看她外表娇小温顺,可骨子里头却很硬,少见的香扇坠脾气。”

侯朝宗这么一说,众人都笑了起来。

“唉,钱爷、龚爷还有方域,你们看来都是儿女情长之人。我以为忧时之士,倘也偶然涉足花丛,倒也无妨大雅。自宋代以来,文人押妓吟诗饮酒作乐也是常事,有时甚至被视为雅事,但若是沉湎于此,那就未免有盛名之累了。”

龚鼎孳哈哈一笑:“密之真是个‘谅友’,这话若是传到她们耳中,她们不一齐上来撕碎了你才怪呢。”

方密之也朗朗一笑:“正因为如此我才不敢陷得太深呀。这也算是不修边幅、潇洒自在吧。唉,得过且过,又何必当真?”

“哟,你们几个人有说有笑的,莫不是在背后编排我们姐妹吧?”女主人柳如是袅袅婷婷地下楼来了,后面跟着顾横波、卞玉京、寇白门还有李香君。

“哇!满眼的锦族花团,黛绿鸦青,密之真是眼福不浅哪!”方密之嚷嚷着,朝几位花蝴蝶般的美人儿挤鼻子弄眼做怪相。这些女子们嘻嘻笑着,翩然而致,依次向几位男士道了万福,逗得钱、龚二老也不得不起身致谢:“免礼,免礼!”然后姊妹们依次坐下。

“咦,小宛怎么还不来?我们要好的姐妹中就缺她了。”柳如是站在门前眺望着。

“是嘛?”方密之又搭上了茬。“其实我们男客中也少了一位,令我心里好不惦记。”

“你是说冒襄冒公子?是了,他有些日子没来秦淮河走动了。”

“唉,上一次他难得有雅兴来,可结果呢,我跟他泡在一家茶楼里,错过了与你们几位见面的机会。上一次冒兄还很有些伤感呢。”侯朝宗挠着头皮皱起了眉头。

“这么说他还忘不了陈圆圆姑娘?唉,辟疆真是个有情有义的人哪!我说朝宗兄,总得想法子让辟疆再高兴起来吧,你有了香君姑娘早忘了老朋友了。”

“才不是呢?”李香君秋波斜盼着侯朝宗,一副情意绵绵的样子:“朝宗时常在我耳边念叨冒公子,一心要为他分忧解难呢。”

“这是假话,怎么分忧?难不成把香君你让出来?”方密之又开起了玩笑,把李香君闹了个大红脸。

“是呀,冒公子眼光很高,又有过对圆圆的爱慕,一般的女子他肯定不会放在心上的。”侯朝宗没理会方密之的玩笑,认真地说着。

“不过,这秦淮河畔的南曲姑娘哪有丑如东施笨如猪豕的呢?瞧瞧你们几个,如花似玉的一个个像是七仙女下凡啦,我方密之的眼睛都不够用了,只可惜你们几位都是名花有主,我只好干瞪眼喽!”

方密之的恭维逗得几个姐妹们笑成一团,柳如是更是笑得花枝乱颤,她眼睛一亮:“对了,何不把小宛妹妹介绍给冒公子认识呢?我敢说,小宛才艺好,悟性好,容貌人品都不在圆圆之下,与冒公子倒是很般配呢。”

“是呀!”顾横渡一拍巴掌:“小宛年纪虽小可清高得很呢,她身在青楼却不肯委屈自己,每每遇到骄蛮纨绔她总是冷若冰霜,可对复社里的男士们却十分地倾心呢。”

“小宛真有你们说得那么好?那我这个月老可就做定了。回头我就写信邀冒兄来南京一聚,你们说怎么样?”方密之笑吟吟地看着大家。

“当然好啦!”柳如是连连点头。“小宛不是吃这碗饭的人,她的脾气太倔,早晚会得罪那些地痞无赖的。如今她正值破瓜之年,却不肯轻易梳拢,我们几个做姐姐的时常为她担心呢。但愿冒公子和小宛这对才子佳人能一见倾心,成双成对,小宛也好早一天离开这是非之地。”

“这事包在我身上。朝宗兄,你也得使把劲儿呀,不要光顾自己享乐!”

“你少说一句行不行?没人当你是哑巴!”侯朝宗佯装生气,朝方密之的肩上捶了一拳。

“哟,好热闹呀,老远就听到这里的笑声了。”

随着珠帘一阵摆动,进来了一位披着团花缠枝苏绣披风的女子,只见她面若桃花,眼如秋水,肌如白雪,腰如束素,莲步轻移时便显出了婀娜娇小的身姿,这是一位轻盈俏秀、倩丽端庄的美人儿。

“呵呵,我道这隐园从哪儿飘来了一股莲馨,原来是青莲仙子飘忽而至,真是我等三生有幸哪,来来来,小宛姑娘,如蒙不嫌,就请坐在老夫的旁边吧。”

董小宛盈盈施礼,嫣然一笑:“钱爷这么抬举小宛,真让小宛受宠若惊哪。不过,这位子该是如是姐姐的吧?”

姐妹们围上前来,嘘寒问暖的一阵忙活。趁着空子,女主人柳如是已经吩咐下人摆好了桌子,备好了碗筷:“来来,都请入席吧,刚好十人围成一桌。小宛哪,你姗姗来迟,姐姐可要罚你几杯哟。咦,方公子,这边坐呀,刚刚还有说有笑的那么多话,这会子倒是怎么啦?”

“小宛见过方公子。”董小宛轻移莲步给方密之道了万福。这时候她已脱去了披风,上身穿一件鹅黄色的紧身夹袄,配一条淡绿色的绸裙,透迄垂地,更显出了她娇小玲珑苗条似春柳般的身段。方密之瞪大了眼睛,忽然一拍巴掌:“配得上,绝对配得上!”

柳如是等人恍然大悟,忙拉过董小宛,在她耳边咕叽了几句,李香君等也都朝着小宛微笑不语,把个小宛羞得粉靥通红,垂着头不敢正视方密之那灼人的目光。

方密之拍手笑道:“珠联璧合!郎才女貌,好,好!”

钱谦益看着十分窘迫的董小宛也跟着打趣:“前年看到她,还是个毛丫头。不料现在竟出落得如此艳丽洒脱!听如是说,小宛天赋极高,人又勤奋,吟诗作画填词谱曲全不在话下,这种才貌双全的女子确实是南曲的后起之秀!唉,遭时不造,溷迹风尘,不知是谁家儿郎,能消受她这艳福呢。”

柳如是朝顾横波等挤着眼睛,两片薄薄的红唇一撇:“你们听听!我们钱大人真真不愧是‘广大东南风流教主’!我还不算太老吧,他竟当着我的面,如此这般地夸赞小宛,还不把人给气煞了!”柳如是是今晚的女主人,特地妆扮了一番,一袭粉藕色的长裙,梳着流行的发式,发髻高悬,别着用碧玉制成的芙蓉一朵,白净的脸蛋上一双顾盼瞭人的眼睛显得格外传神。她故意噘起了腥红的小嘴,做出一副娇滴滴的样子。

钱谦益见柳如是娇滴滴的样子,呵呵笑了起来,对着董小宛两手一摊:“小宛呀,老夫为了你得罪了如是,你可得给我担待些呀。”

董小宛自打进门的那一刻起,便成了众人议论的中心,她的脸红了又自,白了又红,表情很不自然。说也奇怪,平日里若对着那些风流狎客,小宛总是神态自若,不冷不热的嘲讽脱口便出,可现在她反变得有些笨拙了。不过,她的心里却十分甜蜜,十分温暖。他们全是她的姐妹兄弟呀,无论怎么说都不过分。

龚鼎孳倚老卖老出来打圆场,他持着有些焦黄的胡须哈哈大笑:“如是呀,你吃小宛姑娘的醋就不该了。怎么着,在这群姐妹中你是大姐大,你成名在前,如今贵为侍郎夫人,但这南曲总还得后继有人吧?有道是长江后浪推前浪,现在咱们的小宛姑娘被推出来了,来来来,我提议,咱们一起干了第一杯酒,同喜同贺,为小宛也为咱们大家!”

众人齐声附和,一时间玉盘金碗,琼盏瑶觥相互交错。厨娘相继递上琥珀油鸡、水晶白鸭、松鼠桂鱼、翡翠鱼园等热菜,众人边吃边谈,气氛变得轻松欢快起来。

“佳会难逢,且乐今宵。香君,宛君,你们几位能否赏脸唱几支曲子?咱们来个各尽所长,尽兴尽欢如何?自此之后,天涯海角,相见就更不容易了。”方密之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方公子何出此言?刚才你不是应允了要撮合冒公子与小宛妹妹的好事吗?如今这八字还没见一撇,您可不能走哇。”

“放心,宛君之事就包在我身上了。”方密之唯恐董小宛难为情,便转脸对李香君笑道:“宛君生得如出水芙蓉,笼烟勺药,和香君真是伯仲之间哪。没有像朝宗兄这样的风流才子,又哪里配得上她呢?”

李香君脸色绯红,似笑非笑瞟着侯朝宗:“方公子,朝宗真有您夸得那么好吗?”

“哎,我可知道,”顾横波笑吟吟地插了一句,对侯朝宗抱怨说:“侯公子,咱们香君对你可是一心一意的呢。上一次你一去古无音信,香君即不事脂粉、不扫娥眉,从不轻易出媚香楼半步,好不容易才眼巴巴地盼到你的一封书信。我说你们这些男人呀,总得言而有信吧。”

侯朝宗涨红了脸,振振有辞:“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我辈读圣贤书,行忠孝事。现在虽然是山河破碎,但我辈们应尽力以赴,至于儿女情长之事倒在其次了。”

“如此说来,香君,你就得体谅朝宗兄了。说实话,我辈读书之人手无缚鸡之力,虽有投笔从戎之心,却无跋山涉水、餐风宿露之体魄。唉,国难当头,我辈半生落魄,功不成名不就,空有一腔抱负,于国事又有何补?”方密之一声长叹,神色黯然。

“方公子也不必太过自责了。”善解人意的董小宛柔声劝解道:“方公子、侯公子你们忧国之情溢于言表,大有怀才不遇之感。其实,在妾身看来,新亭对泣远不如闻鸡起舞的好。我劝公子要自奋不要自伤,小宛愚昧之言,公子以为如何?奋翼终有时,所在迟与早罢了!”

方密之怔了怔,忽然拍案大笑:“想不到知己竟在红颜,宛君大是可人!小小年纪,吐属如此,倒教我们这些十年窗下者为之汗颜。只可惜——”方密之拖着长音,笑而不语了。

“哎呀方公子,你总是喜欢半口砂糖半口泥的瞎开玩笑,只可惜什么了嘛。”李香君快人快语,平日里她与方密之也是闹惯了的,所以说话并不兜圈子。

方密之哈哈一笑:“只可惜我先打了包票,替冒兄做大媒,否则——”底下的话自是不言而喻的了。

方密之的话引起了众人一阵善意的哄笑,董小宛娇羞地说道:“厕身平庸,无善可誉。方公子谬夸了,确实难当呀。”

“小宛妹妹,你多么出风头呀,不仅这复社的名流对你青睐仰慕,就连我家老头子也不住地夸赞你,你可真是朵群蜂追逐的出水芙蓉呀!”柳如是半真半假地说笑着,趁机狠狠瞪了钱谦益一眼,弄得钱谦益挠着头皮嘿嘿直笑,他是难以言对呀。

“好啦好啦,这国家大事也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解决了的,这冒公子与小宛之事先就这么定了。刚才方公子都说了,佳会难逢,咱们今朝有酒今朝醉,来来,大家一起饮个痛快!”顾横波见众人沉浸于忧国忧时之中,菜也不吃,酒也不喝,未免有些扫兴,便连连招呼起来。

“如是,你的瑟盒子在哪里?让咱们姐妹一展歌喉,为方公子他们助助兴吧!”

“真是的,我这女主人一点儿也不称职,不如改日咱们一起去顾眉家里去闹一闹?”柳如是说着转身蹬蹬上了楼,不一会儿捧着一只琴盒子下来了。

于是,顾横波、柳如是,李香君、寇白门、卞玉京等先后吟唱了自己拿手的曲子。临了,董小宛侧身抱起琵琶,玉指轻拨,弹唱了一曲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方密之初见董小宛便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而当董小宛轻启朱唇吟唱起这首名曲时,更令方密之难以忘怀。她那似云出岫、如珠走盘的歌声和娴熟的琴操,以及她艳丽的姿容、端庄的举止和清新的谈吐,都令方密之赞赏不已。但方密之对董小宛却无任何私念。他这个人并非草木,也同样饮食男女,人之大欲,淫之为过,好则人之常情。所以他时常流连在秦淮河畔,对男女之情并不太过拘泥,他原本就是一个旷达无羁的人。眼下,他一心想为南明出力,当着钱、龚二人的面又不好袒露心扉,所以,方密之有一个心愿,如果能促成好友冒辟疆与董小宛的好事,他也算是功德圆满了。

“方才我一听到这首《春江花月夜》,便不由自主想起了几年前小宛姑娘,她的歌声和琴声都太美妙了。你们倒是说说看,小宛和冒辟疆的事,后来是怎么发展的?”方密之从沉思中抬起头,看着柳如是和顾横波她们。

“嘻,看来方公子今晚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了。得,咱们这酒也吃得差不多了,把它撤了,泡一壶酽茶,上些茶点,我再慢慢告诉你不迟。”

“也好。月光如水,夜风温柔,每每一走进这金粉蔡萃的场所,我便有些身不由己了。唉,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夜幕下的方密之显得有些憔怀,也比以前瘦多了。这两年多来的酸甜苦辣、颠沛流离的生活,让他饱尝了生活的艰辛,更让他的内心压抑和痛苦。南明政权根本没有指望了,想回到故乡桐城的龙眠山下也是不可能了——清廷不计前嫌听说他回乡之后,立即要他出任为官,戴上红顶子花翎!无奈之下,方密之决定再回南京会会亲朋好友,然后出家为僧,与尘缘作个了断!甚至连寺庙他都选好了,就是钟山半腰间的高座寺!

顺治皇帝--26.曲终人散前路漫漫

26.曲终人散前路漫漫

大清已经灭了大明,明朝的遗老遗少们,却还在依花傍柳醉里寻花,一樽青楼酒,半弯楚馆月,当真能令人忘却亡国之恨么……

生活优裕的顾横波自然猜不透方密之内心的想法,她只以为方密之急着了解冒、董二人的情形,便品着香茗,绘声绘色地讲了起来:“说起来,他二人真是好事多磨呀,不过最后还是终成眷属了,也许是苍天不负有情人吧。”

董小宛在与复社人士的交往中,对如皋才子冒辟疆的才华、人品以及相貌早有所闻,从此心中便充满着企慕和希望,把“冒辟疆”三个字深深地镌在了心里。可是,董小宛又十分担心,万一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吗?为了解去忧烦,顺便打听冒公子的消息,董小宛便时常到媚香楼和隐园走动,企盼着能早一天见到心仪已久的冒辟疆。

这一日董小宛起床后,只稍作梳洗便呆呆地倚在窗前,惜惜见她心事重重便也不多言语,轻手轻脚地整理好床铺便下了楼。

“帝里春晚,重门深院;草绿阶前,暮天雁断。楼上远信谁传?恨绵绵!”

董小宛对着窗外莺歌燕舞的春景,更觉孤单寂寞,情不自禁吟颂起了女辞人李清照的《怨王孙词》:“多情自是多沾惹。难拼合,又是寒食也,秋千巷陌,人静皎月初斜。浸梨花。”

“噹!噹!……”外间客厅里的那座“金鸡啄米”的闹钟敲响了十二下,打断了董小宛的思绪。干妈陈氏亲手捧着托盘,端上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荷包鸡蛋面条,白嫩鲜亮的荷包蛋衬着几棵碧绿的菜叶,清清爽爽,香气诱人。

“小宛,这回你怎么也得依着干妈,将这碗面给我吃下去。”

“干妈,”董小宛感激地朝陈氏看了一眼,少气无力地皱起了眉头:“这时候纵有山珍海味我也吃不下呀。”

“就为……那个什么冒公子、鞋公子?”陈氏试探地问了一句,小心翼翼地看着小宛的脸色:“他有什么了不起的?方公子给他捎的信按说他早就该收到了,如皋离南京这么近,如果他想来的话也早就该来了。照我说呀,小宛,你名声在外,又何必在他一棵树上吊着呢?”见董小宛低头无语,陈氏索性接着说了下去:“儿呀,凭你远扬的艳名,倾国的姿色,还怕找不到一个如意的郎君?”

陈氏不说倒好,董小宛起先不吭一声,后来就双手掩面,抽抽噎噎地哭起来了:“干妈,你都说什么呢。像我这种出身,说得好听一点儿是一朵花,随人家玩;说得难听点儿是一棵路边草,任人家践踏。说起来我还不如一个落难的叫化子!我虽然穿绫罗,食珍馐,却是丢下脸来去卖笑。而叫化子却是清白干净的,我却是下贱的,我还比不上一个穷叫化子呀!”

“宛儿,你又何苦这样作贱自己呢?好,好,就算干妈刚才的话没说。”陈氏慌得搂住了董小宛颤抖的双肩;“有又什么法子?人都是父母养的,有谁心干情愿做这下贱的营生?”陈氏大概想到了自己以前的卖笑生涯,不由得悲从心来,泪水涟涟:“干妈倒是不反对你与复社里的名士们来往。他们有文名,负气节,个个才华出众又相貌堂堂,对咱们这些人一点儿也不歧视,更没有轻薄猬亵的举动,干妈也从心眼里喜欢他们。若是你能趁早有个归宿,跳出这火坑,干妈绝不会阻拦你!人心都是肉长的,干妈实在不愿你被那些禽兽不如的地痞无赖们糟蹋呀!”

“干妈!”董小宛动情地喊了一声,又是哭又是笑的:“冒公子与侯公子一样,也是个有才华有气节的名士,据说他的脾气也和侯公子的差不多,有方公子和香君她们从中撮合,冒公子倒不见得有拒而不纳的事。”

“啧,啧,这面还没见,就为这冒公子说起话来了。干妈倒是问你,你真的那么有把握?你年纪还小不懂得,而那冒公子素来风流,你就是落花有意,若是他流水无情,不也枉然吗?”陈氏也顾不得自己眼角的泪水,挑出手绢为董小宛揩着脸颊。

“干妈,人家心里正犯愁呢,你却哪壶不开提哪壶!”董小宛撒娇地唤着陈氏:“听如是姐她们说呀,冒公子不仅相貌一流,才华一流,还很讲义气、重名节呢,他又是一个大孝子!为了救他的父亲,对了,他的父亲前一阵子为奸人所害被下了大狱,冒公子四处奔走,不惜万两巨资终于挽救父亲脱离了虎口,所以他一直没有机会来金陵。干妈,您说这冒公子人品如何?告诉您,”董小宛将嘴贴在了陈氏的耳边,甜甜地笑道:“如是姐姐夸他‘才如相如再世,貌似潘安复生’呢!”

“嘿,没羞,真没羞!这八字还没一撇,你就被他迷上了!不成,等这冒公子来了,得先过干妈这一关!干妈可不管他是什么冒公子还是袜相公,横竖得难为难为他,省得日后他给你气受!”

“干妈!”董小宛一声撒娇,偎在了陈氏的怀里:“这碗低人头向人面的下贱饭,我实在吃不下去。昨个晚上,我就当面顶撞了朱统锐那个老色鬼几句,本来是卞姐、寇姐她们邀我去的,谁知半路上碰到了朱统锐!”董小宛说着叹了一口气:“如是姐姐她们时常提醒我,在外面不能由着性子来,可是……唉!干妈,小宛已经拿定了主意,与其作庸人妇,毋宁为夫子妾。与朱统锐那种鹊鼻鹰眼,龌龊下作的人相处,我是一刻也难以忍受。与其那样,倒不如不嫁。如果冒公子他……”董小宛停了一下,紧咬着嘴唇,声音很轻但却很坚决:“如果冒公子对我董小宛流水无情,那我就削发为尼,一辈子与青灯木鱼为伴!”

“傻孩子,你真是太痴情了。你可知情为何物?‘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分散逐风转,此已非常身。’孩子,凡事你都得想开一点,啊?”

陈氏不愧是老南曲出身,将陶渊明的诗随口吟出,听得董小宛又是一阵子发愣。“才自清明志自高,生于末世运偏消。”生逢乱世,悲欢离合无可避免,想当初冒公子不是已经与陈圆圆订下婚期了吗?可转眼间,圆圆就不知去向!

想到这儿,董小宛不由得心里一紧,似乎有些不祥的预感。陈氏看着脸色发青的董小宛,叹息了一声:“这面早就冷了,干妈端下去给你热一热,”便无可奈何地下楼去了。

“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分散逐风转,此已非常身。”董小宛在心里默念着这首小诗,觉得这诗好像是专门写给自己的,心里充满了莫名的忧伤,便倒在床上,昏沉沉地睡去。

阳春三月,湖光潋艳,山色冥蒙。湖中画肪荡漾,笙歌阵阵,岸边河房林立,杨柳依依。在扬州的瘦西湖畔,踏青的人们早已熙熙攘攘的了。在通向“长堤”春柳的大虹桥上,相依相偎走来了两个人。男的身着天蓝酒花长袍,罩一件银色绸马夹,手持折扇一副玉树临风的样子。女的则穿着紧身的鹅黄银棉祆,外罩一件色泽鲜艳、薄如蝉翼的褪红色西洋纱,婀娜多姿。俩人情意绵绵,不时地浅笑低吟,引来了过往行人好奇的目光。

“天呐,这是七仙女与董永呀!多般配的一对儿!”“不对,这是许仙和白娘子!他们耐不住天宫的冷漠,一起下凡了,要看咱们瘦西湖上的赛龙舟呢!”

俩人相视一笑,男的用手轻揽住了女子的细腰:“小宛,我愿与你朝夕相伴,长相厮守,然后带着你游遍名山大川,惊煞所有的人!”

“公子,小声点儿,人家都往这边看哪。”董小宛脸色绯红,深情地仰脸看着冒辟疆:“古诗中说,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命。公子,小宛乃蒲柳践躯,做梦也不敢想到会有今日呀。小宛已经很知足了。从今以后,公子去哪里,小宛便陪侍左右,寸步不离,与你同甘共苦,与你同呼息共命运,只是,到时候公子不要抛弃小宛才好!”

“又说傻话了。”冒辟疆用力揽住了董小宛,眼中蕴含着无限的柔情蜜意:“还要我对天发誓吗?也好,就让这瘦西湖的杨柳、游人、鱼儿和游船作证吧,我冒辟疆今生今世若——”

“公子!”小宛娇羞地伸出柔荑按在了冒辟疆的嘴唇上:“羞煞人了!公子你就饶了小宛吧。公子你看——”董小宛指着四周的春日美景,翦水双瞳滴溜一转,朱唇轻启,随口吟道:“云儿飘在空中,鱼儿游在水中,蝶儿舞在花中,人儿笑在风中。赏心乐事何在,你我有缘相逢,但愿年年依旧,共此花月春风。”

“妙,妙哇!小宛,你才华横溢,倒真令辟疆汗颜哪。”

“公子!小宛因心中高兴,一时信口胡煞了几句,真真是班门弄斧不自量啦!”董小宛甜甜地一笑,那温柔款款的情意和一副小鸟依人的模样,令冒辟疆心头一荡,脸上现出一副神魂出窍的呆模样。

正在这时,行人中有人高喊着:“快看哪,龙舟朝这边划过来啦!”一时间男女老少一起涌上了大虹桥,冒辟疆正呆呆地站在桥边,一不留神竟被游人挤下了桥!

董小宛一声尖叫,挣扎着要抓冒辟疆的衣袖:“公子,公子!”

“小宛,小宛!快醒醒!”

“怎么,我刚刚是做梦?”董小宛脸色煞白,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唉,你是忧伤过度了,睁眼闭眼的心里只有冒相公,再这么着你可会病倒的。”陈氏叹息着,关切地说道:“起来漱口洗脸,日头已经偏西了,你今天还滴水未进呢。坐起来,干妈帮你梳头。”

这时楼下响起了一个女子焦急的声音:“小宛妹妹,小宛妹妹,你在家吗?”

“是柳姐姐。小宛姐身子不适在楼上歇着呢。我陪您上楼吧。”楼下响起了惜惜的声音。

柳如是噔、噔一阵小跑上了楼,气喘吁吁:“小宛,事情不好了,你这下子闯了祸啦。”

“柳姐姐喝杯热茶慢慢说。”董小宛心里一紧,已经猜透了几分,她竭力控制着内心的惶恐:“是不是朱统锐那老东西说了些什么?”

“嗨!小宛你呀,”柳如是也没了往日的风雅,端起茶杯猛喝了几口:“这朱统锐是好惹的吗?你在众人面前让他丢了颜面,他当时就气得暴跳如雷。”

“我知道,”董小宛垂下了头:“这个老色狼,对我恐吓也不是头一回了。他仗着权势在这金陵横行霸道,为非作歹,我董小宛就是不能向这种粗鄙不堪的人低头!”

“哎哟我的祖宗,小宛,你怎么那么死心眼儿呢?吃咱们这碗饭的,总要看别人的眼色行事呀,哪能轻易得罪人呢?”陈氏慌了神儿,一连声地抱怨着小宛。

“干娘,让您受惊了。一人做事一人当,那朱统锐要使什么毒招就让他使吧,像这种卖笑生涯实在不是人过的,大不了一死了之!”

“问题是,那个老色狼十分歹毒,他,他扬言说要派人来破你的相!”

听了柳如是的话,董小宛突然变了脸色,嘴唇儿打着颤,纤细的身躯在剧烈地抽动,呆坐在床上一言不发。

“哎哟,要破我家小宛的相,好个歹毒的凶胚?缺德呀,什么狗屁爵爷,要断子绝孙哪!”陈氏又气又急,拍着巴掌跺着小脚,恨恨地骂着。

“如是姐姐,您快想个法子救救小宛姐吧!”惜惜听了也是大惊失色,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若是有法子对付朱统锐,还用得着慌慌张张来告诉你们吗?唉,朱统锐这个人说得出就做得到,虽然我家老头子已经正面劝阻了他,可他若来个暗箭伤人,下了毒手又赖账,谁又奈何得了他?到头来,吃苦倒霉的还是小宛妹妹呀!”柳如是长吁短叹,看来也是一筹莫展。

董小宛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那双如翦水般的双瞳变得黯然失神,僵在她惨白的脸上。“我本想,将自己清白的身子留给心上的人,可是冒公子他,他,至今眇无音讯,连他是个高个子还是矮个子都不知道,我的命真苦哇!”眼泪顺着董小宛煞白的面庞悄然落下,成串成串的,不一会儿便打湿了董小宛的衣襟。

柳如是也顾不上安慰董小宛,搓着手来回走动着:“有道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咱惹不起他还躲不起他吗?干妈,这金陵附近可有什么僻静的去处,不如让小宛先躲一阵子,等这边冒公子来了再看他的意思。”

“那冒公子不过一介书生,能斗得过那个朱爵爷吗?只怕,只怕我这青莲楼也要关门大吉喽。”

“大妈您有所不知,像朱统锐这样的地痞无赖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复社里耍笔杆子的秀才!前些年这些才子们写了一篇檄文,声讨大奸贼际大钺,当时就把不可一世的阮大钺吓成了缩头乌龟,逃到乡下躲起来了,那一次主笔的秀才之一便是冒辟疆冒公子!”

这么一说,陈氏不再言语了,叹了口气。

“看来也只有这个法子了。小宛妹妹,大祸临头,你也不要太紧张,还有我们这些姐妹以及复社里的才子们呢。赶快收拾一下东西,趁早离开这是非之地!”

惜惜闻言默默地打开了衣柜,为董小宛收拾衣物。董小宛不由得悲从心来,她握住柳如是的手,哽咽着:“如是姐,多谢你!我并不留恋秦淮河的什么,但一想到要离开你们这么好的姐妹,心里难过呀。”

“唉,如今是豺狼当道,你我这溷迹风尘的女子也只好随波逐流了。只是你这一走,免不了要颠沛流离的,我随身带了些银子权作盘缠吧。”柳如是从怀里摸出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放在了董小宛的手里。

“如是姐!我,我打算避难苏州。只是,只是……”董小宛欲言又止,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她的心,她的肺,她的五脏六腑,一切的一切,此时此刻好像全碎了?

柳如是明白了,在这大难当头的危险时刻,董小宛还牵挂着一个人!

“小宛妹妹,你的心思我明白。你是不是放心不下冒公子?放心,如果冒公子一有消息我便会托人转告你。若是他对你真有诚心,那么他也许会去苏州寻访你的。冒公子人品好,又讲情义,连我们家老头子也非常称赞他,自叹弗如呢。宛妹,打起精神,静候佳音吧!”

这一说正合董小宛的心意,她眼泪叭嗒地直点头,一副可怜兮兮无依无靠的弱女子模样,看得柳如是心里一酸,也跟着掉下泪来。

“只要,只要能有像姐姐你和眉姐、香君那样如意可心的归宿,就是受再多的苦,我也情愿!”

“傻妹妹!你的这份痴情会感动上天的,老天不负有心人哪,那冒公子应该能感觉到你对他的呼唤和期盼!”

董小宛带着使女惜惜趁着夜色,带着无限的哀伤和惆怅踏上了一艘小客船,消失在夜色苍茫之中。

两天后的一个早晨,太阳被浓厚的雾蔼遮了起来,天色阴沉,秦淮河畔没了往日的欢声笑语,甚至显得有些冷清。浓雾中大步流星走来了一位中年男子,看不清他的相貌,只觉得这人体态洒脱,气宇轩昂,他就是如皋才子冒辟疆。

要不怎么说好事多磨呢?这董小宛前脚刚离开金陵避难而去,冒公子后脚就出现在秦淮河畔了。这会儿,他正急匆匆地前往钓鱼巷的青莲楼,打算一睹南曲新秀董小宛的芳容呢。

冒辟疆在南京安顿下来之后,便去媚香楼找侯朝宗小聚,李香君一见真是喜出望外,又不好直说,急得她粉面通红,连连给侯朝宗使眼色。

“朝宗,别光顾了与冒公子吃酒呀,你受了方公子之托难道转脸就忘记了吗?”

“噢!看我这记性!”侯朝宗一拍大腿,朝李香君眨着眼睛:“放心,你们姐妹的事我敢不放在心上吗?只是,我与冒兄才刚饮了几杯,我还没来得及切入正题呢。”

李香君放了心,秋波迭盼,甜甜地笑了。

“你们俩在打哑谜吗?好像还跟我有关?”冒辟疆是何等聪明之人,听话听声,锣鼓听音,他心里已经有些犯嘀咕了:“看他二人一说一答,一唱一和的样子,肯定有什么事。”

“这……”侯朝宗两手一摊,瞪了李香君一眼:“我说香扇坠儿,你看你把冒公子惹急了吧。本来我正打算与冒兄多饮几杯,当他酒酣耳热之际再说也不迟呀。”

“人家这不是为小宛着急吗?这些日子她可真的是要望穿秋水啦!”李香君到底是急性子,脱口而出,倒真的把冒辟疆听糊涂了。

“冒公子,你听我说。来,咱们先干了这杯酒。”李香君大大方方地坐在了横头,举杯相邀。冒辟疆心中疑惑,看了侯朝宗一眼,见他一副似笑非笑的样子,便也放了心,一仰脖子干了杯中的酒。

“好,痛快!”李香君也是一饮而尽,然后起身给冒辟疆斟酒。

“哎,且慢,香君,到底是什么事呀?”这一回冒辟疆可是沉不住气了。

李香君与侯朝宗相视一笑。冒辟疆见他二人神情,又听说“小宛”二字,心中便暗暗凝神。这小宛肯定是“董小宛”无疑了,对这位南曲新秀,冒辟疆也有耳闻,只不知她会跟自己有什么联系?

“嗨,冒公子是何等聪明之人,料已猜出了几分,咱们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李香君又举杯相邀:“香君佩服公子的才华和人品,来,再干一杯!”

“别,先别忙着给我戴高帽子,等会儿说不定要往我头上扣屎盆子。看来你二人早就想好了要捉弄于我。不行,这杯酒我不喝了,趁着脑子清楚还能做出个判断。不然的话,脑子晕乎乎的,你二人让我往秦淮河里跳我也不会犹豫的。”

“嘻嘻!”李香君被冒辟疆的玩笑话逗得乐不可支,忙拿手帕掩住了嘴角:“冒公子,原来你对侯公子和我还时刻提防着呀。告诉你吧,这一回可不是让你跳河,而是让你采花。有一朵鲜嫩的、高雅的人见人爱的出水芙蓉,你采是不采呢?”

“既然是人见人爱,那我岂有不采之理?可是,侯兄他为何不采?”

冒辟疆这话问得妙,李香君一时语塞,只得拿眼睛乜斜着侯朝宗,看他如何回答。

侯朝宗一怔,当即捋着颌下的短须哈哈一笑:“不行呀冒兄。爱花之心人皆有之,有道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可我已经采摘了一朵玫瑰花,带刺的玫瑰花,”侯朝宗夸张地伸着舌头:“没奈何只好整日守着她了。”

“你——胡说八道!”李香君气恼地朝侯朝宗瞪着眼睛,伸手要揪他的耳朵。

“噢?如此说来,合该我冒某有这个艳遇喽?只不知道她——”冒辟疆颇有兴趣地问道。

“她嘛,就是香君的手帕之交董小宛!”

说既已经说开,李香君和侯朝守便你一言我一语地把董小宛里里外外、从头到脚地夸赞了一番,也顾不上劝冒辟疆饮酒了。什么“绝色佳人”哪、“多才多艺”呀、“举止凝重、谈吐不凡”哪,并原原本本地将方密之拍着胸脯子做媒之事也说了出来。

冒辟疆心中欢喜,却装得不动声色:“我说你二人累不累、渴不渴呀?来来,满上满上,先喝两杯润润嗓子,我正洗耳恭听呢。”

“冒公子,到底怎么样,你得表个态嘛。”李香君有些着急,噘起了樱唇。

“香君,容冒兄考虑考虑嘛,也许——”侯朝宗神秘地一笑:“冒兄还得先回如皋征求夫人的意见哪!”

冒辟疆只是微笑不语,可急坏了李香君,她樱唇一撇:“冒公子,我这小宛妹妹眼光甚高,如若不是像你这样风流倜傥的人物,她是绝不会青眼相待的,小宛生性冷傲,那些粗俗卑鄙的庸人她是不屑一顾的。前两日她又得罪了朱统锐,也不晓得事情怎么样了。”李香君这时并不知道查小宛已经避难离开了南京。

虽然还没有见面,但冒辟疆对小宛的相貌和才华已有了耳闻,更对她的人品有了十分的敬佩。试想,在这“金华烟月之区、金粉苔革之所”能有像董小宛这样玉洁冰清的女子是多么难得呀!

“辟疆无话可说。对密之兄和你二人的雅意只有珍藏在心里了。既是‘盛情难却’,那我明早就亲往钓鱼巷青莲楼一趟。”

李、侯二人闻听不禁满面笑容,李香君更是心花怒放了!她费了半天的口舌总算说动了冒辟疆。明天,只要冒公子一见到董小宛的面,肯定会难舍难分的!李香君有这个把握,因为这两人正与她与侯朝宗一样,原本就是天设地造的一对儿!

“这下好了,小宛妹妹就快要脱离苦海了。”李香君喃喃地说着,情意绵绵地看着侯朝宗。虽然她与侯朝宗的结合并非脱籍从良,但作为豆蔻年华的她能得到侯司徒公子侯朝宗的爱,李香君已经感到是莫大的幸福了。再说,自从与侯朝宗梳扰之后,金陵城里的那些地痞无赖再也不敢对李香君胡搅蛮缠了。

虽说复社只是以文会友,切磋学问的一个风雅文社,而且它的成员大多是些尚未取得功名或淡泊功名的读书人,但由于近十年来它的不少成员有的通过科举有的则通过各自显赫的家世,也跻身于各地大小衙门之中,在朝廷和地方上暗暗形成了一股很大的势力,所以复社的名气更大了,尤其是在金陵,人们更是对复社里的名人雅士们尊崇有加,有些官宦子弟更是千方百计地慕名欲入,似乎入了复社就如同拿到了官爵一般。至于像方密之、冒辟疆、侯朝宗这几个复社的精英们,在金陵更是鼎鼎大名,口碑甚佳。李香君、董小宛这些出身低贱的歌妓,若能与复社名士结成连理,不就等于在身上罩上了一层保护伞了吗?

侯朝宗趁着李香君倒茶的功夫,贴在冒辟疆的耳边悄悄说道:“人说我与你是一对瑜亮,其实这董小宛与香君也是一对瑜亮呢。她的脾气同香扇坠儿差不多,你说话可得当心,千万不可惹恼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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