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文程清了清喉咙,心里稍稍平静了一下,不慌不忙地开了腔:“回皇上,睿亲王擅下军令本该严惩不贷,以儆效尤。但考虑到皇上的仁慈宽容以及睿亲王爱惜士兵的心理,臣以为可否这样定睿亲王和诸大将官兵的罪:一,睿亲王降为郡王,罚银万两,拔出部下两个牛录;二,肃亲王也降为郡王,罚银8000两,拔出一个牛录;三,其余军中主将俱罚银50两至2000两不等。请皇上定夺。”
“好,就这么办吧!”
多尔衮瞥了范文程一眼,心里说这个八面玲珑的汉人心眼就是活,他总能想出应变之策,倘若他肯为我出谋划策,将来不愁没有我出头之日。只是,这个范文程一心一意忠实于皇上,他肯为我所用吗?
“谢皇上不杀之恩!臣对皇上的处置口服心服,降爵罚银只会更激发臣对皇上的赤胆忠心。请皇上给臣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臣将继续奔赴松锦前线,以战功来恢复自已的名誉和地位!”
“说得好!朕拭目以待!多尔衮,你领兵去吧!”
多尔衮、豪格率十多名将帅谢恩而去,借大的帐篷里立刻显得松快了许多,皇太极长舒了一口气,疲惫地跌坐在龙椅里。也许是皇太极感到对多尔衮的指责过于严厉,或者因为还牵涉到诸多的王公、贝勒、贝子和大臣,包括自己的长子豪格也在其中,他们都是统兵治政的人才,如果严惩的话必将动摇军心。松锦之战刚刚拉开序幕,只好对他们从轻发落,希望多尔衮他们能以此为戒,日后夹着尾巴做人。唉,这些个王公。贝勒,自恃与众不同,平日里骄横张狂,飞扬跋扈,令皇太极十分头痛。任何人群或人类集团内部都不可能完全一致,由于早婚早育加上多妻多子,使太宗的这个大家族里的关系错综复杂,总的趋向是大多数成员拥护和支持太宗,却也有个别成员敌视他,并演出了种种悲剧。在太宗的大家族中,他子侄人数比兄弟人数约多四倍,他本人有十一个儿子,亲兄弟的儿子约有六十五人,加上叔伯兄弟的儿子,换句话说皇太极比较亲近的子侄有一百六七十人之多!他们年富力强,生机勃勃,如长子豪格,侄子杜度、岳托、萨哈廉等均是战功卓著、年轻有为的人物。
对众多的子侄,皇太极尚能令其以自己的与首是瞻,但对于跟自己地位相同的同胞兄弟,皇太极有时未免感到力不从心。不消说,这些亲兄弟如老大哥代善等人有拥立之功为人也比较谦逊稳重,而阿济格、多尔衮、多锋三兄弟也受到皇太极的特殊恩宠和重用,或许是皇太极对当年逼死他们三兄弟的母亲大福晋阿巴亥而心中有愧吧。在皇太极的兄弟中,与他关系不和的有莽古尔泰、德格类、巴布海、费扬果等。尤其是莽古尔泰居然在天聪五年围大凌河时,在太守御前露刃,犯下了大不儆罪从此遭了厄运……
同室操戈,勾心斗角,令皇太极痛心不已,不甘心偏安于东北一隅,一心要夺取大明江山,又令皇太极操劳过度,他觉得有些力不从心了。“皇上,天都快亮了,您就安歇一会吧.”贴身太监柔和的声音打断了皇太极的思绪,他抬头一望,果然帐外已是天色熹微了。一阵因意袭来,皇太极觉得眼皮格外沉,他吩咐太监吹熄蜡烛,自已勉强起身想到榻上歇息,可就在他一起身的时候,只觉得头晕目眩,他那略显肥胖的身子失去了平衡,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关睢宫里,宸妃正凭窗而坐,呆呆地出神。她的黑发蓬松松地挽着,两条细柳眉拧着,眼睛里流露着淡淡的哀愁。
“皇儿呀,你这一去,把额娘的心也带走了。额娘放心不下你呀,至今你咿呀学语的声音还在额娘的耳畔回响着,若不是顾念着你皇阿玛对额娘的思宠,额娘早就随你去了呀!额娘的命苦呀!”
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滴落在宸妃胸前的长袍上。一想到年仅两岁就夭折的儿子,她就会泪流不止,人也变得恍恍惚惚的提不起精神。
“娘娘,永福宫的庄妃娘娘看您来了。”
“哦!”宸妃急忙抹去眼角的泪水,强打起精神走出了寝官。
“姐姐今天的气色好多了。妹妹没打扰您吧?刚做好的龙鳞卷儿,趁热给您送了些来。”庄妃说着一指桌子上放着的朱红色的食盒子。
“妹妹费心了,这些年来你总是嘘寒问暖的,倒教为姐心里过意不去了,说起来姐姐心中有愧呀。”
“姐姐千万不要这么说。”庄妃上前握住了宸妃的手。“呀,姐姐的手凉凉的,你的衣衫太单薄了吧。您的身子本来就瘦弱,经不起风寒的。倘若身子不适,皇上又该放心不下了。”
宸妃面上一红,避开了妹妹庄妃的眼光:“皇上这两天忙着处理国事,并没来关睢宫,有时想起来了只打发个公公来探问一声。唉,五十出头的人了,还没日没夜地为国事操劳,一听到战事吃紧还得亲临前线,长此以往,就是神仙也吃不消哇。”
“皇上就是这个脾气,每一件事他都要亲自过问,否则他就不放心,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妹妹,以前你不常常在皇上身边为他分忧解难吗?这五宫里,只有妹妹你有能力辅佐皇上。不像我,是个木榆脑子,对时局根本不感兴趣。妹妹,你可得想法子助皇上一臂之力呀!”
庄妃一脸的苦笑:“这个社会,是男人的天下,女人太聪明了反倒会招致不幸,只有像姐姐这样温柔贤良的女人才会赢得皇上的欢心。姐姐如今是‘三千宠爱在一身’,妹妹却成了那毫无颜色的‘六宫粉黛’之一了。”
“妹妹的大度令姐姐汗颜,其实姐姐的日子也不好过呀!”宸妃幽幽地叹了口气:“想我入宫这些年来,深得皇上的宠爱,朝夕相伴,可后宫里包括皇后姑姑在内的姐妹们却对我冷眼相待,见了面总是冷嘲热讽的,背地里还不知会怎么中伤我呢。这种事我又不能向皇上诉说,眼泪只能往肚子里流。我知道妹妹你与她们不同,你不是个争风吃醋的浅薄女人,但毕竟在我入宫以前,你是深受皇上宠爱的。难道你就一点儿也不怨恨姐姐吗?”
“姐姐,男女之间两情相悦,本是件美好的事情,怎么能强求呢?皇上宠爱您,说明您的确有令他动心的地方,您的温柔缠绵,您的美貌多情,这些我可学不来呀,再说,我们本是同胞姐妹,现在又同侍一夫,亲上加亲,更应该不分你我,真诚相待了。说真的姐姐,我为您高兴还来不及呢!”
“姐姐是个苦命的女人,每当看到你的九阿哥就会想到自已的亲生骨肉,他要是活着现在也该六岁多了。”宸妃说着眼圈又红了,低头无语。
“姐姐,你若是喜欢福临,就把他过继给你吧。姐姐年纪也不大,养好了身子,说不定过两年还能——”
“不要想着法子哄我了,皇上的身子骨一天天地见老,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脸上已经有了一小块一小块的老人斑了,可他偏偏不服老,真拿他没法子。”
“姐姐,您拾摄一下,咱们出宫去走走吧,整天门在屋子里还不把人给憋坏了?咱们姐妹先去清宁宫给皇后姑姑请安,然后再相伴着在宫里散散心。对了,中午姐姐干脆就到永福宫去,咱们姐妹俩自己动手做一些可口的饭菜吃。”
“这个主意倒不错。”宸妃不忍拂了妹妹的好意,对镜梳妆,往脸上缚了些脂粉,披上了藕荷色的缎子披风。
“姐姐,你这样的容貌难怪会引起后宫嫔妃们的妒嫉,连我看了都自愧弗如,心里酸溜溜的呢。唉,都是一母所生,姐姐怎么就抱了个先,把父母的优点全都占去了呢?”
宸妃的脸上终于露出笑容,但她那漆黑的眸子里仍有抹不去的忧伤。
清宁宫在皇宫的最深处,这里古柏森森,庙宇高耸,雕栏画栋,蔚为壮观。因为这里是皇上和皇后的寝宫而显得神秘和庄重,在庄妃看来,它不如永福宫那么小巧雅致,在宸妃看来,它不如自已的关睢宫那么华丽舒适,但这里又是她们梦寐以求的地方。
从东暖间里传出了皇后娘娘与其它侧福晋们的说笑声,庄妃轻轻一扯姐姐的衣袖:“今儿个皇后的心情不错,咱们姐妹可以轻松一回了。”她们正要往里屋走,门前却有位婢女拦住了:“奴婢给两位娘娘请安了。今天大福晋身体不适,改日再来问安吧。”
“怎么,大福晋她身体不适?”庄妃微微一怔,刚才分明还听到皇后的说笑声呢,为什么……
“妹妹,既是这样,咱们就回去吧。”宸妃的脸上有些挂不住了,扭过头就要往回走。
“姐姐且停一下!”庄妃眼珠子一转,显出忧虑的神色来:“大福晋病了,做妹妹的理应在她身边伺候着,端茶倒水的做些分内的事情,咱们更得进去了!”
婢女迟疑了一下,脸上勉强一笑:“既是两位娘娘一片好意,就请进来吧。”
东暖阁里温暖如春,皇后博尔济吉特氏正倚在软塌上,手里抱着一把精致的铜质水捂子。继妃乌拉纳喇氏和侧妃叶赫纳拉氏等人正喝着热茶,吃着瓜子,给皇后说笑话解闷呢。
“哟,今儿个是什么风把这一对姊妹花给吹来了?啧啧,瞧你们两人的打扮,倒像是去吃酒似的,我这清宁宫里可只有清茶哟。”
庄妃脸上挂着笑,与姐姐一同行过礼,没理会皇后的冷嘲热讽,态度依旧很谦卑:“大福晋吃了汤药没有?昨个还好好的,怎么就病了呢?请御医看过了吗?”
“不要唠叨了,我心烦,找个地儿坐下吧。”皇后一点儿也不给侄女面子,口气还是那么冲。宸妃怯怯地用胳膊肘子碰了一下妹妹,示意她坐下来。
“啪嗒”!乌拉纳喇氏悠然自得地吐着瓜子壳,又伸出满是肉窝的手端起了茶杯:“两位福晋倒是越活越年轻了,大福晋,我可不愿意在众人面前出丑,我就先告退了。”
“老老实实地给我坐下!谁没有年轻的时候?想当年哀家大礼成亲的时候,荣耀有加,皇上的眼珠子都看直了。谁不夸我是科尔沁草原上飞出来的金凤凰?”
看来,上了年纪的人总爱回忆以前的事情,尤其是这种风风光光的事情。福晋们掩着嘴吃吃地笑了起来,气氛轻松了许多。
“男人都是朝三暮四的德性。大珠儿,哀家问你,这些日子你又给皇上吃了什么迷魂药?皇上老了,前些日子又犯了头晕脑闷的毛病,你又不是不知道!”
宸妃的脸涨得通红,大福晋也太过分了,就差没骂她是妖精了。宸妃硬着头皮为自已辩解:“大福晋错怪侄女了,皇上只去过关睢宫几次,其它的时间都在崇政殿里。”
“难道他是神仙,就不睡觉了?”
“他,皇上他……”
“大福晋,”庄妃接过了话茬:“皇上他太不爱惜自己的身子了,听说他除了偶尔回西暖阁歇息之外,有时候实在撑不住了就在崇政殿里打个盹儿。”
“唉!”大福晋重重地叹了口气,半晌才说道:“皇上这是何苦呢?他已经许久没来我这东暖阁了。偌大的清宁宫里有时真让人觉得冷清呀。”
崇政殿里,皇太极眉头紧蹙,正来回踱着步子。松锦前线的战争形势越来越复杂,围攻与反围攻大小战役此起彼伏,明清双方都为这关键一战随时准备倾国中之精锐来决一雌雄。形势不容乐观哪!皇太极刚刚接到了和硕郑亲王济尔哈朗的奏报。称明经略洪承畴率总兵6名带兵六万来支援锦州,屯兵于松山北岗。济尔哈朗亲自率兵迎战失利,伤亡甚重!
“冷僧机,八面击鼓,令贝勒群臣速速上殿议事!”
“嗻!”一等御前侍卫冷僧机见皇太极脸色凝重,心知有重大事情发生,于是命人用力敲响了大鼓。
守候在崇政殿外的群臣贝勒们纷纷整理好衣冠,鱼贯而人,叩见之后,在两旁侍立。
“众爱卿诸贝勒,事出紧急,明军的六万名援兵已经驻扎在松山,他们的统帅是经略洪承畴。朕召你们进殿,是要从速定下计策。各位不要有顾虑,可以畅所欲言。”
皇太极双手倒背,缓步从御坐前走到群臣中间。因为天气闷热,他只穿了绣龙黄缎子的长衫,更显得体态臃胖,大腹便便的。
“近二、三年来,朕一再尝试打破锦州,但一直没有成功。明军顽强抵抗,我军多有失利,和硕郑亲王还中了枪伤,你们说,朕该怎么办?”
皇太极的情绪有些激动,他的嗓门有些嘶哑,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臣观今日情势,围困锦州之计实出万全。攻城和围城,当然以前者易见成效,而后者则需要时间,坚持下去才能成功。然而如今情况有变,明军的增援已到,加上驻在锦州城里祖大寿的兵力,我清兵并不能完全掌握主动权。臣以为当务之急,立即增派援兵,截断洪承畴与祖大寿的联合!”
“范大学士言之有理。不过,锦州的外围已被睿亲王的大军层层包围起来,祖大寿只是锦州城里的一只困兽了,不必多虑。至于洪承畴的明军却不能忽视,他们的士气高,加上洪承畴治兵有方,实在是一支很难战胜的力量!”郑亲王济尔哈朗肩上吊着绷带,声音里透着几分疲惫。
“蓟辽总督洪承畴所率的‘洪兵’固然强悍,但我八旗精兵已是身经百战,势不可挡广两黄旗重臣索尼声音洪亮,语气坚定,皇太极听了不由得精神为之一振。这貌似矮小瘦弱的索尼也是由皇太极一手提拔上来的,他精通满蒙汉文,智勇双全而且年富力强,对皇太极忠贞不贰,是皇太极的御前一等侍卫之一。”
“臣以为明国气运渐衰,连年旱灾虫祸,加上流贼叛民,明国的气数已尽。我大清何不乘运奋发,诸王贝勒同心协力,鹿鼎中原在此一举,时不容缓,机不再来,请皇上立刻出兵,荡平松山!”
“哈哈!知我者索尼也!朕真担心洪承畴会及早逃脱呢!朕主意已定,朕要亲自率兵,星夜开往松山,与洪兵决一雌雄!郑亲王济尔哈朗留守盛京,你们就静候佳音吧!哈哈哈哈!”
又是一阵爽朗的笑声,皇太极情绪激动,脸色通红。他向来不喜欢说大话空话,而此刻他把这场迫在眉睫的大战说得易如反掌,足见他早就胸有成竹,胜券在握了。
“退朝!”皇太极大手一挥,群臣贝勒们面带兴奋之色心里松了一口气。可他们没注意到,皇太极的手没有放下,却仰面捂住了鼻子,血正从他的手指缝里往外渗!
夜色浓重,星光闪闪。盛京城外的清兵大营里,萨满们正头戴铜鹰,腰围神裙,敲着神锣,神铃边跳边唱为清军送行:
“天门地门全打开,
萨满妈妈请神来。
天神保佑皇太极,
马到成功下松山。
霞光紫气照盛京,
万马欢腾人欢笑。”
众多的萨满妈妈戴着神罩,手指銮刀和桦木杆儿,边舞边唱十分热闹,清兵们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不住地喝彩叫好,看得津津有味。萨满妈妈们的身后还跟着一群老婆婆,手里吹拉弹拨着各种乐器,抑扬宛转,也跟着跳神的脚步,舞来舞去,还故意弄出许多丑态引人发笑。
帐外是欢声笑语,帐内的气氛却有些紧张!
皇太极又流了许多鼻血,伤了元气,这个时候他却执意要御驾出兵,怎能不让人担忧呢?
“你们几位是朕的心腹之人,朕患鼻衄未愈之事不得外传!”
身披战袍的皇太极在灯下显得很威武,一等御前侍卫索尼手捧黄色的披风侍立一旁,神情忧郁,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皇上,臣弟恳请皇上暂且歇息几天,臣弟愿先行一步!”
皇太极的弟弟多罗武英郡王阿济格和豫亲王多锋几乎同时跪下劝阻皇太极。
“快起来,我的好兄弟!”皇太极心头一热,亲手扶起了两位异母弟弟。或许就在这刹那间,他想起了当初自己亲手逼死他们的母亲阿巴亥的那一幕,一时间他的眼中流露出了一丝愧疚的神色。
对于皇太极的夺主即位,曾经有人大加指责,其实只有当事人皇太极最明白他该不该受到指责。显然,这是一场蓄谋的逼宫政变,是由皇太极与兄长代善联手完成的。英明汗王努尔哈赤向来重爱情、重亲情,他怎么可能在自己临终之际又“遗命”太妃阿巴亥殉葬而丢下两个十来岁的亲生儿子多尔衮与多铎呢?他们年幼无知,若丧父又丧母,这在冷酷的后宫之中将何以立足呢?“遗命”似乎是有,但却不是“逼大福晋殉葬”的遗命,而是立“九王子”多尔衮为王,这件事代善在场,他就是最好的见证人。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真的“遗命”成了假的,假的“遗命”却成了真的!
大福晋阿巴亥生殉成了后金国的一大疑案,残酷的历史给多尔衮兄弟三人开了个无情的血血淋淋的玩笑,而坐在龙廷里的皇太极却并不感到心中惶然。唐太宗李世民,宋太祖赵匡胤,明成祖朱棣……以不正当的手段登极为王的例子不胜枚举,他皇太极又为什么不能心安理得呢?更何况在他的治理之下,迁都盛京,走完了从后金到大清这艰难的一步,倘若他有过错人们也早该原谅他了!
只不过偶尔,每当面对多尔衮三兄弟时,皇太极的内心深处会产生一点点的愧疚,仅此而已。就为了弥补内心深处的一点点愧疚,皇太极对多尔衮三兄弟格外重用,因此尽管他们年纪不大,资格不老,他们的地位却比许多兄长高。皇太极这么做不仅仅是因为这三兄弟军功卓著,随着年纪的增加,他也许想到了有那么一天他会面对已故的太妃阿巴亥,到那时他也就心中坦然了。
然而这种愧疚的念头只是一闪而过,皇太极的声音又恢复了平静:“行军制胜,贵在神速!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朕此时若有翼可飞,恨不得展翅而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赴松山!好了,外面的祭神已经结束,两位兄弟,即刻带兵随朕出征!”
顺治皇帝--3.睿王多尔衮的野心
3.睿王多尔衮的野心
幼年时杀母夺旗之恨,如今又涌上了多尔衮的心头。当他把侄孙派去惊驾之后,阴森森地笑出一团黑云……
多尔衮带着亲兵部将十数骑连夜回到了营地。
一路上,多尔衮策马飞驰,宝马苍龙骥似乎明白主人的心情,四蹄飞扬掀起阵阵尘土。部将们不敢怠慢,扬鞭猛抽,生怕被主帅拉下。风声呼呼,马蹄阵阵,月光下的多尔衮浓眉拧到了一起。
“朕待你与诸子弟不同,良马任你乘,美服任你穿,……”皇太极威严的声音在多尔痛的耳畔回想。“叭!”多尔衮气恼间又扬起了马鞭,苍龙骥已经跑出了一身汗,它忍着疼痛风驰电掣般地狂奔起来。
几年来,多尔衮出生入死,马不停蹄跟皇太极打天下,争地盘,先后降服了察哈尔和朝鲜,使明朝在辽东失去了两翼,使大清扫除了后顾之忧,多尔衮的军队还接连不断进攻明朝,直捣中原,频频获胜,然而他却万万没有想到,他差一点遭到了灭顶之灾!
“由亲王降为郡王,罚银万两,拔出部下两牛录!”大学士范文程的声音不高但却十分清晰,多尔衮听来十分刺耳。
“唉,这么没日没夜地为他打天下,他却翻脸无情,这种朝不保夕的日子可真难挨呀!”
马上的多尔衮重重地叹了口气,松开了缰绳,因为眼前就是他军中的大营了。
营帐里灯火摇曳,五彩的地毯和榻上毛茸茸的皮褥子显得温馨舒适。多尔衮惬意地躺着,两位侍从端水送茶忙前忙后地伺候着。
“王爷,烟点好了,您抽几口吧。”多尔衮眯着眼睛,稍稍张开嘴:“傻丫头,你不会送到本王的嘴里?嗒,就这样。”
多尔衮伸手抓住了那递烟袋锅的手,“手指又白又嫩,啧啧,简直爱煞人了。”
“王爷,半夜三更的,您不能再吸烟了,您得喝碗热牛奶,这样您就可以好好地睡一会儿,明儿个您还得领兵打仗呢。”
两个女扮男装的侍卫,一个递烟,一个送奶,一个丰腴,一个美艳,两个人娇滴滴的声音令多尔衮满心欢喜,两个人花儿般的容貌更令多尔衮喜不自胜。他猛吸了几口烟,又喝完了奶,然后色迷迷地搂抱着两个女子,“噗”地吹熄了蜡烛。
天蒙蒙亮的时候,多尔衮被帐外的争吵声吵醒了,他揉着眼睛正要发作,忽又听到了帐外那颇为熟悉的声音:“我有事要禀报王爷,将军如若不允,我可就要硬闯了!”
“你这厮怎敢如此放肆!堂堂睿王爷是你想见就见的吗?快滚开,否则老子的剑可是不认人的!”
多尔衮一掀帐篷走了出来,他身材颀长,相貌英俊,颌下是一把修翦得很整齐的短胡须,潇洒中透出几分威严,显得气宇轩昂。
“你们且退下,本王有话跟他说。”
“睿王爷,侄孙这么早就吵醒了您,实在是因为事出有因。”来人一袭黑袍,脸上罩着面具,看不清他的相貌。
“这么说事情很急?好吧,进来说话,阿达礼。”
阿达礼解下了面罩,环顾四周,桌子上已经摆满了热气腾腾的食物:热牛奶、牛油饼、烩牛肉。阿达礼不禁咂吧着嘴讪着脸:“王爷,小的一夜没睡,跑得又累又饿——”
多尔衮眼睛一瞪:“再累再饿也不在乎这一会儿。快说,那边出了什么事了?”
“王爷,昨晚您刚离开不久,皇上他就病了,天还没亮内侍就传出话了,说什么圣躬违和,要去安山(鞍山)温泉疗养,已经动身了。”
“噢?皇上又病了?哼,他如今已是秋后的蚂蚱,没多少气候了。训斥我的时候还是大喊大叫,原来他这是硬撑的,好哇,我倒要看看他还能撑几天?”
“王爷,听说皇上去温泉走的是近道,途中要经过‘神仙谷’——”
“嗯?”多尔衮浓眉一挑,眼露杀机:“看来皇上病得不轻呀,想那狭谷地势险峻,两边是悬崖峭壁,自古以来是强人打家劫舍之地,如果皇上受到了惊吓,也许会一病不起了!”
“王爷,侄孙明白您的意思,此事包在小的身上,您瞧瞧,我这付贼人扮相谁能识破呢?”何达礼紧盯着多尔衮的眼睛,拍着胸脯。
“阿达礼,这件事千万不能露了马脚走了风声。记住,只要想法子吓唬一下煞煞皇上的威风即可,哼,我要让他知道,天外有天!”
“小的明白,请王爷放心,小的日后还想跟着王爷飞黄腾达呢。这一桌子香喷喷的食物——”
“馋嘴的家伙,吃吧,吃饱喝足就去办正事去。记住,人不要太多,挑几个轻功好的,带着火铣再放上几箭,一有风吹草动便四下散开,各自回自己的营地。”
“嗻!”
“皇太极,你不仁我可有义呀,你对我有杀母夺旗之恨,这十几年来我把一潭苦水深埋在心里,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终于快要扬眉吐气了!来人,请萨满妈妈,本王要祭神!”
鞭子香被点着,冒出了袅袅白烟,萨满妈妈头戴金雀铜翅神帽,身穿八条虎牙长裙,腰系神铃,手摇神鼓,乌牛白马已被牵到了香案前。
众将帅不知道主帅为何要祭神,看着神情严肃的王爷均不敢多问,均戴了神帽披了神裙跪在了多尔衰的身后。神鼓敲起,神铃震耳,众将及侍从们跪在神祭之前随着萨满妈妈咏诵神词。
“游遍了九层云天,
最尊贵最英武的大神是阿布凯思都里;
访遍了三江五河,
最善良最美丽的女神是呼其塔蚌神三姊妹。
沐浴神灵我大清如旭日东升,
爱新觉罗的子孙将兴旺发达繁荣昌盛。”
多尔衮在神前若有所思,他在暗中祈求祖先神灵保佑自己,扫除自己的敌人、对手和绊脚石。众将帅均神情肃穆拜跪着神灵,此时晨光初现,一抹红霞为庄严的祭祖场面增加了几分活力,萨满妈妈手中的神鼓和腰间的神铃交汇成了一首飘飘仙乐……
天命五年九月二十八日,后金国发生了一件令众多的王公贵族疑惑不解的事情,英明汗王努尔哈赤在汗宫当着八旗诸贝勒、众大臣宣布,多尔衮三兄弟成为八旗旗主,多尔衮虽然年幼,但却对当时众贝勒的誓词记忆犹新。……此后,立阿敏台吉(努尔哈赤侄)、莽古尔泰台吉(努尔哈赤第五子)、皇太极(第八子)、德格类(第十子)、岳托(次子长善之子)、济尔哈朗(侄)、阿济格(第十二子)、多铎(第十五子)与多尔衮(第十四子)八贝勒为和硕额真,为汗之人,受取八旗之给与,食其贡献,政务上,汗不得恣意横行。……”
多尔衮欣喜若狂,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当上了八旗旗主之一的和硕额真?他们三兄弟终于可以出人头地了!当然,这一切的功劳是母亲阿巴亥的,她已经在英明汗王众多妻妾中由侧福晋上升为大福晋,成了后金国臣民的国母!
众贝勒大臣在震惊之余窃窃议论起来:“英明汗王这是怎么啦,八旗兵应该编制八个和硕额真,可这份名单上却写了九个人!”
“事情不是明摆着的吗?9岁的多尔衮贝勒和7岁的多铎贝勒两个人的名字被排列在一起,说明他们两个人被合立为一个和硕额真!”
“英明汗王的此举一点儿也不英明!把我们这些身经百战、军功显著的功臣贝勒丢在一边,却让两个乳臭未干的娃娃当上了旗主,这,这不是欺人太甚了吗?”
“背地里发脾气有什么用?你敢当面跟汗王说出来吗?我料你也不敢这么做,得,把眼泪放在肚子里吧,人家多尔衮小贝勒凭得是母荣子贵,就冲这,谁能跟他比?你不服也得服!”
“走着瞧,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多尔衮他们三兄弟如果经不起沙场上的考验,如果他们的母亲失去了汗王的欢心,结果又会怎么样呢?我真是不甘心哪!”
在众贝勒大臣哀怨嫉妒的眼光中,多尔衰三兄弟的厄运果然降临了。
天命十一年(1626)初,英明汗王攻宁远受控。自天命四年以来,努尔哈赤率八旗军于萨尔浒大败明军,使后金与明朝关系发生了根本变化,此后,后金又攻灭叶赫,统一了女真,天命六年又发动了进攻明朝辽沈的战争,下沈阳,克辽阳,英明汗王王的汗官也由赫图阿拉老城一迁再迁而迁到了盛京(沈阳)。几十年来努尔哈赤所向无敌,而这一回却惨败于宁远孤城之下,这怎能不令他气愤难当呢?努尔哈赤气血攻心,忧怒成疾,痈疽突发,病势急转直下,竟在休息之中病逝于距盛京四十里之遥的叆鸡堡!
盛京城里哀声四起,与明朝作战的事被放到了一边。少年多尔衮思念着与英明汗王浓浓的血缘父子之情和殊思奇宠,更是伤心欲绝。那一夜显得格外的漫长而沉寂,但多尔衰万万没有想到还有更大的灾难等着他!
天刚亮,皇太极就率领诸贝勒王大臣,风风火火地赶到了大福晋阿巴亥的住处,声称执行父汗“遗命”要大妃自杀殉葬。多尔衮怒不可遏,厉声指责皇太极,却被众贝勒冷冷地打断了:“八王皇太极已被推为黄台吉,这是天意,因为汉人称储君为皇太子,而八王的名字本来就是黄台吉,他就是我们新的汗王!”
“新的汗王?父王有遗诏吗?推举新汗王这么重大的事情,为什么我们三兄弟无一知晓呢?”年轻的多尔衮怒气冲冲地注视着正值壮年的八皇兄皇太极。
“父王创建了八和硕贝勒共治国体的方针,你们却擅自改成了四大贝勒共坐之制,父王尸骨未寒你们就要背叛父王?”毕竟年长一些,多尔衮的哥哥、皇十二子阿济格的语气咄咄逼人。
“住嘴!你们三人能有今天,全仗着父王对大妃的宠爱。本汗过的桥比你们走的路还多,你们有什么资格成为八和硕贝勒之一,有什么资格在本王面前指手划脚?哼,今非昔比,你们三兄弟今后说话做事可得当心了!”皇太极脸色铁青,手一挥让侍卫捧上了白绫:“大妃,您与父王夫妻一场,恩爱无比,如今您能让父王一人冷冰冰地躺在那里吗?父王的心里只有你,快追随父王去吧!”
大福晋阿巴亥欲哭无泪。面对着如狼似虎的夫君的子臣们,她心里明白自己只有死路一条了。二十多年的宫廷生活让她明白了宫廷斗争的血腥与残酷,她知道抗拒是徒劳的。满族并没有妻妾为夫殉葬的习俗,反而流行“君臣同川而浴,并肩而行,父死子妻后母,兄终弟娶寡嫂”的治栖之风。但,阿巴亥又不甘心,她看着脸色阴沉的皇太极:“我在你们父汗弥留之时陪伴了他四天,他从未对我表示过要我与他同行的意思,反而劝慰我,要我照看好你们几个年幼的弟弟。”
大贝勒代善面无表情地看着惶恐不安的大妃阿巴亥,心里却感到万分的痛苦:“大妃才三十多一点儿,又白嫩又丰满,当初她很中意我为此受到了父王的冷遇。唉,我如今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只有硬着头皮翻脸无情了!”
“大妃,父皇的遗命是下达给我们四大贝勒的,我、阿敏。莽古尔泰和八王兄皇太极均可作证。父汗说,他十分喜爱母后,因此要求母后与他同行。母后是个聪明人,知道父汗的命令是不可违抗的,请您自己动手吧!”
大妃阿巴亥的热泪夺眶而出,双手颤抖着接过了白绫。“不,这是阴谋,我不相信你们的话,我不能让母亲死!”多尔衮歇斯底里地喊叫起来,双手紧紧拉着母亲的衣袖,一双仇恨的眼睛怒视着皇太极和代善。
阿巴亥心如刀绞,自己死不足惜,为了保护三个儿子,她拜跪在皇太极和代善的面前,泣不成声:“我自十二岁入宫侍奉先帝,至今二十六年。我与英明汗情深似海,原不忍相离。既是大汗有遗愿,我也无话可说。只是,多尔衮他们三兄弟尚未成人,我死以后,求几位大贝勒看在你们父皇的份上,好好抚养他们。毕竟,你们都是亲兄弟呀!”
皇太极皱着眉头,不情愿地回跪阿巴亥:“请母后放心地去吧,阿济格已经成人,多尔衮和多锋我会格外照顾的。”
阿巴亥再也无话可说,她屈从了命运的安排,心一横,推开了心爱的儿子,走进了内室……
三十七岁的阿巴亥就这样成了汗位争夺斗争中的殉葬品。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母亲被逼上了绝路,多尔衮心中犹如万箭穿心,但他却没有再哭闹喊叫,而是抹去了眼角的泪痕,牙关紧咬!这杀母夺旗之仇一定要报!看着皇太极眼中闪现出的一丝喜悦,多尔衮握紧了双拳!
“通往拜位的一切障碍都已经清除了,我可以从容不迫地登上宝座,并可以全力以赴去实现父汗没有实现的问鼎中原的梦想!”皇太极心中的确兴奋不已。仅仅一夜的时间,形势就发生了根本的变化!
英明汗突然撒手人寰,虚空的汗位令后金统治集团内部乱作一团。觊觎汗位已久的八王子皇太极沉不住气了。作为父汗钟爱的四贝勒,皇太极聪明、干练,野心勃勃而又年富力强。皇太极自信,在四大贝勒中,只有他才有能力继承汗位。大贝勒代善性格懦弱做事优柔寡断早已失去了父汗的欢心,二贝勒阿敏虽为镶蓝旗旗主但毕竟是父汗的侄子,三贝勒莽古尔泰过于鲁莽声名不佳……皇太极思前想后,最终有能力问鼎汗位的只有代善,他皇太极本人以及多尔衮兄弟。
代善果然成不了大气候,在汗宫父汗的龙椅前他就当众宣布放弃汗位并力保皇兄皇太极,这一着令皇太极欣喜若狂,对皇太极而言,还有一个危险的敌人,那就是一国国母的大妃乌拉纳喇氏阿巴亥,当然,她也就是多尔衮他们三兄弟的生母;由于她的受宠,她的三个儿子迅速兴起,年方冲龄便被封为八和硕额真之一并掌有全旗,多尔衰三兄弟尽管年轻但其实力已经超过了包括皇太极本人在内的三大贝勒!这能不令皇太极惶恐不安吗?不只是皇太极,众贝勒出生入死;血战数十年,又有几个能当上旗主额真呢?阿巴亥在无意之间成了诸王贝勒的敌人,当然更是皇太极登上汗位的最危险的政敌,所以,她必须死,皇太极相信倾巢之下,不会再有完卵的。
父汗的去世,本来对少年的多尔衮就是一个沉重的打击。生母被逼自杀殉葬父汗,对多尔衮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令他痛不欲生!多尔衮三兄弟从十一日未时到十二日辰时,在不足一昼夜的时间里,经历了父汗去世、汗位失去、生母被逼殉葬的一系列灾难,从一向由父汗宠爱、母后欣赏扶持的有着强大靠山的高贵旗主,一下子降为倍受冷落的无依无靠的孤儿弱主。前途渺茫,凶多吉少,身处逆境中的少年多尔衮仿佛一夜间成熟起来了,他把眼泪往肚子里流,把一潭苦水深深埋在心底,夹着尾巴做人,暗中积蓄力量屈以求伸。
“父汗哪,如今儿臣羽毛已丰,风华正茂,而皇兄皇太极则是暮气横秋,体力不支,这大清的江山也应该由我来扛了。我忍气吞声了十几年,戎马倥偬,出生入死,不就是为了等待这一天吗?儿臣谨遵父汗的遗命,尊王敬汗,已经立下了显赫的军功,大清国的缔造也有儿臣的一大功劳呀,他皇太极称帝所用的玉玺不就是我派人奉送的吗?如今他已是病魔缠身,理应由儿臣我来接替他的帝位。如果儿臣成了大清国的皇帝,当务之急就是消灭明朝,统一中原,我要让我们爱新觉罗氏的子孙世世代代成为中原的主人!父汗,儿臣并不是件逆狂妄之人,儿臣问心无愧,请父汗的在天之灵保佑儿臣早日实现这个梦想!”
多尔衮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之中,忽然被一阵锣声惊扰,不由大怒,起身喝道:“祭神重地,什么人敢这样大胆喧哗吵闹?”
“不,不好了,王爷,明军人马已经来到了阵前,要向我军挑战呢?”
多尔衮这一回是真的清醒了,他眉头一拧“来而不往非礼也,各牛录额真听令,严阵以待,听本王的调遣!”
多尔衮披上战袍,跨上宝马苍龙骥,带着豪格等将帅登高远望,观敌瞭阵。这一看他心里猛然一惊:天哪,似乎是一夜之间,明军的大队人马漫山遍野四外都是,更令多尔衮感到触目惊心的是,那乌压压的明军军营里旌旗猎猎,醒目地写着“洪兵”!
“洪承畴来了?莫非他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吗?”多尔衮的脸色阴沉下来。
对大名鼎鼎的洪承畴,多尔衮早有耳闻。洪承畴先中举人又登进士,仕途顺利,官圣陕西布政使司右参政,成为镇压陕西农民起义的主要军事统帅。崇祯十一年(1638)洪承畴设计伏击李自成的军队,大胜,从而被摇摇欲坠的明朝末帝崇祯更加宠信,满朝文武也寄以厚望,称他所统领的军队为“洪兵”。
从清崇德元年(1636)以后,皇太极便把进攻的矛头指向了明朝,在短短的三年时间里,清军数万铁骑五次征明,肆意践踏着大明千里平川的华北大地,令明朝上下人人自危。关键时刻,明廷于崇祯十二年初,特命洪承畴为蓟辽总督,主持对关外的清兵战事,以拱卫京师。
年近五十的洪承畴深知肩上的担子。大明内部党派纷争,人心涣散,连年对农民起义的镇压更使国力贫乏,山河破碎,一向被认为用兵如神的洪承畴变得小心翼翼起来,因为他知道一失足便会成千古恨!当锦州被清军围困一年多,频频告急的时候,洪承畴决定孤注一掷了。他共征调宣府总兵杨国栓、大同总兵王朴、密云总兵唐通、蓟州总兵白广恩、玉田总兵曹变蚊、山海关总兵马科、前屯卫总兵白广恩、宁远总兵吴三桂八镇大军十三万、马四万,集结宁远,准备与清兵决一死战!
洪承畴针对皇太极长期围困锦州的政策,决定以守为战,步步为营,稳扎稳打。但迫于朝廷速战速决的压力,他不得不进行军事冒险:将兵马粮草留在宁远。杏山以及锦州七十里外的海岛笔架山上,亲率六万兵马抢占了松山城北乳峰山,七座大营安营扎寨,一夜之间出现在清军多尔衮大营的阵前。
“主帅,还犹豫什么?趁明军连夜奔波马乏人困之际,我军应速速出击杀他个下马威,让明军无喘息之机。”
“豪格,洪承畴用兵如神,决不能等闲视之。阿巴泰,你即刻派几名旗牌官向盛京求援,敌兵实重,请皇上速派济尔哈朗前来助战!”
“豪格,带领你手下的精兵向乳峰山西侧的明军进行骚扰,注意保有实力,避开明军的神器红衣大炮!”
“杜度,率你的精兵速速切断洪兵的后路,在松山与杏山之间严防死守,只许成功不许失败!拿去,本主旗下的十牛录兵力归你调遣!”
多尔衮从腰中掏出了令旗,杜度领兵而去。可豪格仍愣愣地站在一旁。
“你?想违抗本王的军令吗?刚才不是你喊得最响吗?”
多尔表对这个比自己大几岁的侄子并没有好感,甚至在内心深处还处处提防着他。为什么?就因为豪格是皇太极的大阿哥!其实,多尔衮的担忧差不多是多余的,种种迹象表明,豪格一直没讨得父皇皇太极的欢心,尽管他有文韬武略和赫赫军功,但他始终未能当上主宰一旗之旗主;他只辖有皇太极旄下的正黄、正蓝和镶黄的三旗之中的若干牛录而已!
“豪格只是想请求主帅也拨一些兵马,因为我手中的兵力实在是有限!”
“哦!”多尔衮没有立即表态。
对面明兵安营扎寨的炮声惊动了围锦州的清军,他们看到明军这逼人的气势,无不面露惊恐之色。洪承畴占据的乳峰山东侧,距锦州仅五、六里远,他的数万人马环松山城结营,掘起了长壕,竖起了木栅栏,耀武扬威的骑兵队巡游于松山东、西、北三面,防御甚严。
“必须将洪兵的气焰打下去,以振我清兵士气!”多尔衮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豪格,本帅将统辖的正白旗中的十个牛录交与你调遣,你可凭借熟悉的地形对洪兵进行袭击,打乱他们的阵脚,瓦解他们的士气!”
“请主帅放心,豪格此去定能马到成功?”
正午的阳光炙热地烤着黑土地,远处,尘埃飞扬,人欢马嘶,大队人马滚滚而来。
两黄旗的巴牙喇兵(护军)骑着一色的高头大马,身披盔甲,耀眼夺目的旗子在风中招展,灿若云霞。一张硕大的黄伞下皇太极威风凛凛地骑在马上,他的身后紧跟着的是御前一等侍卫出身宠臣索尼、汉军正蓝旗固山额真佟图赖和军师范文程等十几位内大臣。再往后则是身穿黄马褂的侍卫骑兵队和三千名八旗精兵。尤其引人注目的是马队中间的红衣炮队,炮筒上的红绸迎风招展,与无数黄色的军旗和天蓝色的军旗相互辉映,如彩蝶纷飞,如百花争艳,蔚为壮观。
从盛京到锦州有数百里之遥,大队人马马不停蹄已经行进了三天,估计还有三天的路程。这一路赤日炎炎,士兵们早已是汗流浃背,疲惫不堪。身材肥胖的皇太极更觉闷热气短,苦不堪言,他的两个坐骑大白与小白更是吃尽了苦头——皇太极自幼便身材魁伟,中年发福之后更是膀阔腰圆,当皇上穿上销甲之后,昔日背伏他驰骋疆场的这两匹宝马良驹如今再也威风不起来了,小白尚能日行百里,大白却只能日行五十里了。
“皇上,前面有一处庙宇,可否请皇上歇息一下?”紧跟在皇太极左右几乎寸步不离的索尼察觉到皇太极脸上的疲惫之色,请求让大队人马稍事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