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大喜的日子不兴吃酒的,等明个吧。”刘三秀怔了片刻,仗着是福临的婶娘,和颜悦色地说着。
“这话怎么说?你们汉人结婚时不还讲究喝交杯酒吗?”
“是……这样的,那就喝一些淡水酒吧。”
“不,朕一定要喝烈酒,那样才痛快!御膳房里有什么样的陈年老酒,快快着人送两坛来。”
“嗻!”御膳房的太监不敢怠慢,生怕宴席上的饭菜凉了,一溜小跑出了东暖阁。
“皇上,臣妾愿陪皇上一醉方休!”一直低头不语的孝惠皇后突然开口说了话。她是蒙古科尔沁的女子,素来豪爽,今天憋了一整天了,这低头不语的滋味可真不好受哇,想从前在一望无垠的大草原上或纵横驰骋,或信马由缰,总是那么自由自在,难道从今以后自己这大好的青春年华就要在这大内深宫里默默地打发吗?
“痛快,这才是科尔沁的女子!”福临的目光中流露出了一些赞许的意思,直到现在,这位再度成为新郎的皇帝才认真地看了新皇后一眼。“天神,这个人怎么也会入宫成为我的皇后呢?皇额娘把她夸成了一朵花,说什么美若天仙,人品出众,性格温顺贤淑,颇有母仪天下之风!她……哪里出众?脸圆圆的,颧骨高高的,隐约还有些雀斑,模样倒也周正,但绝称不上出众。嗯,也许她比前头一个的心地要善良一些,也是,那秀外慧中的女子也许还没出生呢。”
福临呆呆地看着新皇后出神,一旁的刘三秀等见状喜上眉梢,互相使着眼色蹑手蹑脚退了出去,她们都以为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只等着明个一早看皇后有没有“喜”了。
“皇上,妾妃敬您一杯!”孝惠不知哪来的勇气,从伺膳的太监手中接过了银盘子,上面有一只嵌着各色宝石的金葫芦和一小坛百年沪州老窖。孝惠掰开了精美的金葫芦,这原来是两个小巧的酒杯,所谓“合卺”的“卺”即为瓢的意思,把一只匏瓜剖成两个瓢,新郎新娘各拿一个用来对饮,这便是当时成婚时的一种仪式之一。
窗外,有人不停地小声哼唱着“交视歌”,房里,红烛摇曳,一对新人频频举杯,这似乎是一个很温馨和谐的合卺宴
乾清宫的廷院里,一群子太监宫女们正兴奋地窃窃私语着:“嘿,皇上今儿个是酒兴大发呀。”“你懂什么?万岁爷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这红烛怎么还不熄呀,万岁爷和娘娘的子孙饽饽也该吃完了吧?”“着什么急呀,走走,咱们也找个地儿乐乐去!”爱凑热闹的太监宫女们等了下半夜,也没听见东暖阁里有什么动静,便没精打采地各自散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宫里就传开了。有的说,皇上根本就没看上皇后,和衣躺了一宿!有的说,听见豫王福晋慌慌张张地向太后禀报,皇上根本就没同皇后合房,她根本没见着“喜”!而更深沉些的太监们,则对此缄口不言,讳莫如深。
喧嚣而热闹的大婚之后,带给宫内的是一种莫名其妙的沉闷。孝惠章皇后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从此寡言少语,不苟言笑……她怎么会想到,年轻的顺治帝心里有一种强烈的逆反心理,多尔衮选的他不会接受,母后选择的他也在心里排斥,只有他自己选择的才是最中意的。眼下,福临已经选中了可心的一个,那就是坐在孝惠皇后身旁的襄亲王的福晋董鄂氏乌云珠!
自从福临弄清了乌云珠的情形之后,心中对母后的怨恨便又增加了几分;同时,对乌云珠的强烈的占有欲望也就更多了几分!原来,董鄂氏乌云珠是前年入选的秀女!
清代皇帝后妃的来源与历代不同,它创立了具有自己特点的“选秀女制度”,规定每三年在固定的八旗内部选一次秀女,以便“或备内廷主位,或为皇子、皇孙挂婚,或为亲、郡王及亲、郡王之子指婚。”也就是说,不仅皇帝的后妃要从旗籍女子中挑选,被选中的八旗秀女,还要配给皇帝的近支宗室。因为事关大清皇室的子孙后代,所以清初对选秀女有严密的制度。顺治帝规定,凡满、蒙、汉八旗官员、另户军士和闲散壮了的女儿,年满十三至十七岁的都要参加每三年一届的挑选秀女,凡被选中记名的秀女,在记名期内(一般为五年)不许私相聘嫁,由户部统一备案送选。而被选中的秀女则乘着骡车在神武门外下车,按次序由太监从神武门引入,在顺贞门前集齐。“车村双灯,各有标识。日夕岁轫,夜分人后门至神武门外,族门启,以次下车而入。其车即由神武门夹道出东华门,由崇文门大街直至北街市,还绕人后门而至出,各归其家,虽千百辆车,而井然有序,俗谓之排车。……应选女子入神武门至顺贞门外恭候,有户部司官在彼管理,至时太监按班引入,每班五人,立而不跪,当意者留名牌,谓之留牌子……是日王以下大臣官员进内时,皆由东华门、西华门行走,不准出入神武门。”
乌云珠应召入选的那一次,共有秀女二百多人,每日由皇太后亲自出马,皇上心血来潮时也会在殿前逐一挑选,怎奈时间一长便看得眼花缭乱起来,加之皇太后心里早已另有安排,福临渐渐的便厌倦了。正巧又有几位风拂杨柳般的女子走了过来,福临睁大了眼睛,觉得她们的婀娜姿态很有韵味,可一旁的皇太后却连连摇头,说这几个女子蛮子味太重,太过招摇,不合宫里的规矩,便挥手让她们退下,而这五人中的一位,便是娇小玲珑的董鄂氏乌云珠,在听到太后的懿旨之后,她心里一凉,眼角溢出了晶莹的泪花……八旗出身的格格们都有一次当秀女入宫应选的机会,如果被选中,初得的封号一般是答应、常在、贵人或嫔妃,以后可以逐级晋封,如果得到皇帝的封号就是内廷的主位了,就有可能尊贵无比!乌云珠自认为自己的身段和气度都属上乘,有心要讨得少年天子的喜欢,她有这个把握!可是……乌云珠竟被指配给了皇十一弟博穆博果尔,一个没有军功的半大男孩!
“乌云珠妹妹,发哪门子的呆呀,给,清蒸的大螃蟹。”孔四贞笑嘻嘻地朝董鄂氏的盘子里夹了只螃蟹,又朝皇后孝惠睐着眼睛:“姐姐,你今儿是怎么啦?你与乌云珠两人真是有趣,一副心神不定的样子。让我猜猜,两位姐姐的心飞哪儿去了?”
“就你的话多,吃蟹吧。”孝惠生怕孔四贞胡乱放炮,连忙低下了头。
“咱北京不产螃蟹,今儿这些金毛紫背、壮硕非凡的蟹是从直隶的胜芳镇采来的。常言说七月尖脐雄蟹螯大,八月团脐雌蟹黄肥,这时候正是吃胜芳的团脐雌蟹之时。”这边的桌子上,孝庄太后一边用一套精制的小钳子、小钉锤敲着蒸蟹,一边兴致勃勃地说着。
福临也来了兴致,自己动手掰开了蟹壳,一声惊叹:“真是哩,这么多的蟹黄!皇额娘,您的话一点儿也不差。”
孝庄太后笑了:“在北京住了这么多年了,算不上是个老北京,可算是半个北京人了。螃蟹在北京有‘七尖八团’之说,谁人不知?七月尖脐雄蟹螫大,八月团脐雌蟹黄肥。咱们顺着时序去品尝,才能领略其味之妙呀。”
“枣儿红时,螃蟹露面,秋意最浓。大街小巷里的市声可热闹了。‘甜葡萄哎!’‘脆枣儿喽!’‘大螃蟹嚒!’奴才们一听这吆喝声就馋得不得了啦。”慈宁宫里的一个小太监垂手侍立在太后身旁,不时地递上一方干爽的怀挡(即餐巾)给太后揩手,这会儿见太后吃得津津有味的,便也不失时机地插着话,这也是宫里的一个规矩,每每传膳时,伺膳的太监便侍立在一旁说些宫里宫外的趣闻,给太后或是各宫的娘娘解闷儿。
“瞧瞧,乐子的这张嘴就是会说话。给,赏你一双蟹螫子吃。”孝庄太后笑着将敲下的一对蟹钳子往小太监周天乐的面前一推。
“来,再赏你一杯桂花酒。皇额娘,您这宫里的奴才个个聪明,真没的说。”福临对小太监点着头,一边又抬眼往后面的宴席上瞟。
“皇兄,干脆你坐我们姐妹这一桌得啦,省得你的脖子老往这边扭,不觉得酸吗?”机灵调皮的孔四贞说罢捂着嘴格格直笑。
“可恶的丫头!”福临不禁涨红了脸,灵机一动:“四贞妹妹,咱们来比赛怎么样?咱们今个虽没有‘带霜烹紫蟹,煮酒烧红叶’那般的逸趣,但自家姐妹聚在一起也是难得。这么着,咱们看谁吃得最干净,不准连皮带骨一齐嚼,以吃得好,吃得细为上乘,就由小乐子作裁判,他判谁赢就是谁赢。”
“嗻!奴才今儿个算是露了脸喽!”周天乐乐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也罢,今儿咱们不分君臣尊卑,咱们母子、婆媳、妯娌与姑嫂之间来个尽头!和和融融的过个中秋!”孝庄太后欣然赞同,一旁的白发老妪寿康太妃也乐得合不拢嘴儿。
“皇兄,这回你是输定了。”孔四贞拍着巴掌,笑声像银铃似的悦耳,她拿眼睛朝桌子上的姐妹一挤,悄声说道:“众姐姐们,咱们今儿个一定要把皇上给比下去,如果他输了罚他什么呢?罚……酒三杯?”
“嘿嘿,莫说三杯,就是三坛子也不在话下!”福临笑嘻嘻地接过了话茬,眼角的余光一直不离乌云珠的左右。聪明的乌云珠对皇上频频射来的“电波”岂能无动于衷?她心里又是兴奋又是慌乱又是娇羞,抿嘴儿笑着,有意无意地迎着福临的目光,这么一来愈发撩拨得福临心痒难耐了。
“皇姐,您瞧我这个儿媳妇是不是有些太过招摇了?”懿靖大贵妃看着这一幕,低声地与孝庄太后耳语道。
“董鄂氏人品很端庄,相貌又可人,真是博穆博果尔的福气哟。依我看,若是换上汉家女子的装束,她倒更像是一个蛮子女子呢。哎,她待博穆博果尔那小子如何?”
“谁知道呢。”大贵妃皱起了眉头:“俩人倒是像一对金童玉女,好得形影不离的,可快两年了,她肚子咋就没有动静呢?这回,皇上又把博穆博果尔派去了江南……唉!”
懿靖大贵妃的一声“唉”使得孝庄太后不觉眉毛一抬:“皇妹,你是担心他二人……”
“哪里,”懿靖大贵妃自知失态,连忙致口道:“皇姐指的婚决没有错的。”
其实,皇太后孝庄心里也有疑虑,已经有些太监、宫女和几个主位的皇妃旁敲侧击地暗示过了,自打去年的中秋、重阳几次内廷家宴后,皇上格外优待襄亲王夫妇,未满十四周岁的博穆博果尔竟被皇上封为和硕襄亲王,引起朝野的惊诧。这博穆博果尔一无军功,二无政绩,尚是一个嘴上没毛的大孩子,他凭什么在一夜之间位极人臣,显赫无比?一来二去的,孝庄太后也渐渐地看出了些端倪,她的宝贝皇儿竟趁频频在宫里举办家宴之机,多次在御花园里与襄亲王福晋说说笑笑,有一回俩人还在凉亭里对弈了半日呢。最令孝庄太后不安的是,他们俩人交谈时说的是汉话,那些太监宫女们只落得大眼瞪小眼,呆若木鸡了。
眼下看着眉头微蹙的大贵妃,再看看眉飞色舞的皇儿以及羞羞答答、秋波送盼的乌云珠,一向明睿智慧的孝庄太后隐隐感到了不妙。福临的举手投足,一笑一颦,决逃不过做母亲的那双看似慈爱实则非常明睿的眼睛。她是过来人,只要看看现在这两个年轻人的眼神,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想当初,也是在后宫的家宴上,自己与英俊洒脱的皇弟睿王多尔衮不也是一见钟情的吗?真是造孽哟,皇儿福临这个喜新厌旧,自作多情的德性到底像谁?
“皇额娘,快趁热吃吧,蒸蟹凉了可就不好吃了。”福临不知母后的心事,两手掰着蟹螫,正嚼得起劲儿呢。
“嗐,也许我这是瞎操心。乌云珠是他的弟媳妇,他这个当皇上的怎么着也得顾着大局呀,他也许不会做出越轨的事情来的。”孝庄后这么自我安慰着,明知是自欺欺人,但现在他二人又没有什么越轨的事情,她又能怎么办呢?这个皇儿,吃软不吃硬,也是起小就把他娇宠坏了。比如他对皇父摄政王的憎恨,比如他近乎疯狂的废后举措!一旦拿定了主意,他哪里还会在乎母后的感受?这回儿,他那丝毫不加掩饰的目光已经将他内心炽热的感情暴露无遗,又怎么可能因为母后的反对或劝阻而冷却?弄不好反会促成这个倔强执着的皇儿做出冒天下大不韪之事!
孝庄后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将右手按在了胸前的金十字架上,祈求着上帝的保祐。
宫里的嫔妃以及王府的内眷们,素来对吃螃蟹极感兴趣,这种食物味道极鲜美,实为消磨时日饮酒作乐的好东西。螃蟹一上市,就取代了消闲解闷的另一种好东西——鸡头米。这两样吃食在后宫里格外受宠,因为季节的原因,在夏秋之交北京的气候最为宜人。傍晚,女眷们相邀小聚,团团围坐在一起,一边细细品尝着这种美食,一边天南地北地神侃,直到暮霭四合方才尽兴而回。这两种食物在皇宫和王府的生活中,一兴一替非常自然,而且年年如此,女眷们乐此不疲,乘机将自己妆扮得花枝招展,在几处轮流做东,或消闲小酌,或说些体己话儿,一改平日深宫大内那种刻板、沉闷的生活气氛。
北京的夏秋之交,正是“鸡头”上市之时。鸡头也叫克实,是生长在水池中花托形状像鸡头的一种植物,它的种子可以食用,但其全株均有刺,吃时须得小心,颇费功夫。吃这玩意儿颇有讲究,而北京城的朱门甲第以及王府秘宫里的女眷们则吃得很拿手,一般人家为了省事,将带刺的鸡头米剥掉里外四层皮煮来吃,可宫里的女眷们为了消磨时间,也因为让鸡头米更有嚼头,只将它剥掉三层皮煮熟,然后像嗑瓜子似的,一点点地用朱唇玉齿将外边的一层硬壳轻轻咬掉,这样越嚼越带劲儿,越嚼越有味儿。北京市的鸡头米多产于内城的筒子河、什刹海、积水潭等处,以不老不嫩的鸡头米价格最贵,也最有味道,至于太嫩的黄米和较老的紫皮,一般宫里的女眷们是不屑一顾的。
品尝完了鸡头米,螃蟹又该上市了。北京不产螃蟹,市面上所售的都是从外地运来的,其产地主要是直隶的赵北口和胜芳镇,赵北口以尖胜,胜芳镇则以团桂,故螃蟹在北京有“七尖八团”之说。尖团二字是指其脐而言的,尖脐是雄蟹,团脐是雌蟹。七月尖脐雄蟹螫大,八月团脐雌蟹黄肥,说得就是这个意思。螃蟹的吃法固然很多,什么“溜蟹肉”、“糖醋蟹”啦,“蟹黄烧麦”、“蟹黄包子、水饺”啦,还有“蟹肉银丝饼”等等,那些费事,是饭房的差使,也就是“应时菜”。通常女眷们更喜欢吃蒸蟹,吃这玩意儿费时费工,但却鲜美无比,再佐以自酿的美酒,更是愈吃愈爱吃,回味无穷啊。
嗜蟹自然成了宫里女眷们的一种癖好,无论老少,她们个个吃得精细在行。所以顺治皇帝一提要进行吃蟹比赛,便立即遭到了孔四贞的嘲笑——一个笨手笨脚的男子哪里会是个个心灵手巧吃得在行的女眷们的对手?既是不许连皮带骨一起嚼,自然是以吃得多吃得细为上乘。明摆着,皇帝的三杯罚酒是喝定了,不过,他输得乐意,心甘情愿。
“半个时辰到!请各位娘娘歇歇手吧,万岁爷,您也歇会儿吧。”小太监周天乐细声细气地这么一喊,女眷们纷纷停止了吃蟹,用洁白的怀挡轻揩着嘴角和手指。
“万岁爷,这怀表还给您了。”周天乐麻利地将一只金链的怀表系到了福临的衣襟上。“怎么这么快?我刚刚才吃完了一只!”福临的手里已经抓起了第二只河蟹,没奈何只好乖乖地又放回了盘子里,因为女眷们正看着呢。
“谁赢了?小乐子,可不许偏袒谁呀!”孝庄太后也乐呵呵地放下了刚吃了一半的螃蟹,只差一半蟹黄没吃了,不然,她就吃两只了。
“奴才宣布,第一名是——襄王福晋董鄂妃!你们瞧,娘娘已经吃完了两只,第三只蟹的螫也已经吃完了,她吃得多细呀!”
“那我呢?”孔四贞有些不服气,她的第三只蟹都快吃完了。
“你呀,啧啧,瞧那乱糟糟的一堆,靠边儿站!”福临故意摇头晃脑地朝孔四贞做着鬼脸,同时将一双眸子热辣辣地盯着董鄂氏。
“周公公,你说这最末一名是谁?”孔四贞并不示弱,看着福临面前的一只蟹壳不禁一脸的笑意。
“这个……”周天乐稍一犹豫,突然提高了声音:“万岁爷输了,罚酒三杯!”
“哈!”女眷们一阵喜悦,慈宁宫里登时笑声四起,笑得天子福临面红耳赤得低下了头“好,好,我认罚!”
“来来,乌云珠姐姐,今儿个你是大赢家,这酒啊该由你来斟。”孔四贞笑嘻嘻地拉着乌云珠来到了福临的桌前,乌云珠的神态极不自然,显得十分羞怯,一双晶亮的眸子默默地看着福临。
福临目不转睛地看着乌云珠,眼睛里带着笑意,柔声说道:“弟妹,你真的赢了,我输得心服口服。”
“来,斟这个,皇兄爱喝烈酒,茅台怎么样?”孔四贞说话间已经抱来了一小坛子酒。“快呀,快给皇上斟酒呀!”
乌云珠抿嘴儿一乐,低头看了福临一眼,悄声说道:“妾身无理了。”便执金壶倒酒,她的一双纤纤玉手捧着酒坛子显得格外修长白嫩。
“嘿,斟满呀,皇兄甘心受罚,姐姐你倒于心不忍了。满上满上!”
“四丫头,就你饶嘴饶舌的。”孝庄太后看着年轻人玩得开心起劲,实在不忍心泼他们的冷水,可是一见福临与乌云珠俩人眉目传情的样子,又觉不妥。唉,这事儿她真感到力不从心了,有什么好法子才能制止事态的发展?
在女眷们的哄笑声中,福临举杯一饮而尽,然后把金杯交到了乌云珠的手里:“再来!”
乌云珠禁不住扑哧一笑,那副笑燕羞莺的模样简直让福临看呆了!他只顾看着乌云珠,伸手时却无意中碰到了她的手臂。“呀!”乌云珠的手臂一哆嗦,天热,她只穿了件单薄的丝绸衫子,被福临这么一摸,瞪时臊红了脸。这一切都看在孝庄太后的眼里,她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也许,她已经预感到要发生什么意外的事情了。“天神,请您告诫皇儿,不要恣意胡来。上帝,你救救皇儿吧,他似是被色迷了心窍!观音菩萨,万历妈妈,你们快显灵吧,快告诉我该怎么办?”常言说病急乱投医,这会儿孝庄太后也不管是何方的神仙,只要她一时想得到的,她都在心里念了一遍。看来,她真的是六神无主了。
“皇上好酒量!”“痛快!”女眷们还在起哄。福临连饮了三大杯,加上刚才喝的,这会儿觉得身子轻飘飘的,老是咧嘴想笑,他心里快活极了。
“别闹了!”孝庄太后不得不出面制止了。“吴良辅呢?送皇上回寝宫安歇,他有些醉了。”
“没有,没有?”福临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皇额娘,儿臣近来的酒量可大呢。这几杯酒算什么?小菜一碟?不信,让弟妹再斟几杯……”
“你们先回吧,时候也不早了。”孝庄太后没理会福临,朝女眷们下了逐客令。妃嫔福晋们在慈宁宫乐了大半天了,也尽了兴,恭顺地排成了一排,对太后行礼之后后退了几步,这才轻轻转身鱼贯而出。她们个个腰身绷得笔直,上身一动不动,目不斜视。这也是宫里的规矩,女眷们走路不许像蛮子女人那样风拂杨柳似地扭着腰肢,所以孔四贞也与她们一样,尽管自己是小脚绣鞋,也得绷直了腰身,像那些穿着花盈底鞋的姐妹们一样,不摇不拽地后退着出去。
福临不说话了,呆呆地看着她们的背影,并无退出的意思。
“皇儿,你也歇着去吧。”
“我……”福临回过神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皇儿,你正值青春年少为何却子息不旺呢?后宫佳丽难道尽不入眼?”孝庄太后叹了口气,话中带着一丝责备:“多子多福,多子多助,咱们帝王家更讲求这个呀,皇儿,这关系到大清的江山,你明白吗?听皇额娘的话,今晚就去坤宁宫吧,孝惠她心眼儿好,又温顺,这样品行皆优的皇后你怎么忍心冷落了她?”
“我……”福临此刻不想与皇额娘争辩,他内心虽充满了莫名的喜悦,但有些意犹未尽,他想找个人出出主意。是了,这样的念头怎能让母后知道呢?福临一拍脑门子,嘿嘿一笑:“皇额娘,儿臣还真觉得有些头晕,儿臣这就告退了。皇额娘的教导儿臣会记住的,放心,儿臣会让您有一打的皇孙的!哈哈!”说完调头就跑,边跑边喊:“吴良辅,吴良辅!”
乌云珠出了慈宁宫,上了便辇刚放下了绿绸子的轿帘,便听见一名太监急匆匆赶来的声音:“襄亲王福晋请留步!奴才是坤宁宫的,我们主子派奴才来邀福晋去赏花儿!”
“赏花?天色已晚,请转告皇后娘娘,就说弟妹改日再去坤宁宫陪娘娘解闷儿,改日吧。”
“这个……”吴良辅眼珠子一转,嘻嘻笑道:“福晋真的不赏脸吗?我们娘娘可是诚心诚意的,娘娘说了,福晋您回府也是冷冷清清的一个人……”
乌云珠感到有些为难了,不去吧,倒辜负了皇后的一片好意,可是,这时辰也的确有些晚了,天一黑还怎么出宫哪?
“起轿!”不等乌云珠回答,吴良辅一使眼色,几名穿灰袍的太监利落地抬起了轿子,健步如飞。吴良辅一溜小跑在前引路,还不时回头叮嘱着轿中的乌云珠:“襄王福晋,您将绸帘子拉平实喽,这空旷的御道苍子里风很大,您小心着凉了。”
“你是坤宁宫的?怎么我瞧着倒有些像……”乌云珠坐在轿中,晃晃悠悠的,声音显得有些疲惫。
“娘娘,咱这宫里的奴才差不多都一个样!您哪,日后多来几回自然就能认出奴才了。”吴良辅觉得好笑。这只可怜的羔羊,正在被他送往虎口里,可她还全然不知呢。
乌云珠悠哉悠哉地坐在轿子里,眯缝着眼睛,回味着在慈宁宫的那一幕,禁不住独自微笑了。虽说她被选做秀女但却被指派给了皇弟博穆博果尔!她从小就做的“凤凰于飞,和呜锵x锵”的美梦就此破灭了,纵然心比天高,可现实却是残酷无情的。面对一个胸无大志且又其貌不扬的半大男孩,乌云珠只能痛恨舛误的命运,哀叹自己生不逢时,落了个彩凤随鸦的结局。她不止一次地听家人们私下议论,说她天生的做主子的命!难道,事情会有转机?为什么当今皇上频频地向自己暗送秋波?连下人们都能看得出皇上在向自己一天天地逼近,他这是什么意思?乌云珠在惊喜羞怯之余,未免心神摇荡起来。八旗女子并没有汉人那种严酷呆板的贞节观念,她们自幼享有汉人女子想都不敢想的自由:不缠足,善骑射,能见客……而且,依照满族的规矩,叔叔娶寡嫂,伯父纳侄媳,姑侄几人同事一夫,这些在满族人眼中并不算过份,是习意为常的事情。远的不说,孝庄太后当初为妃时,就是与皇后姑侄二人事奉主子皇太极,而后她身为太后又下嫁给皇兄多尔衮……所以,在乌云珠看来,她对皇上的挑逗虽有些不安,但她决不会拒绝,甚至她心里还感到了一丝甜蜜!以前听人们说当今皇上如何年少英俊,如何仁厚聪颖,如何风流多情,乌云珠不知是真是假,现在看来,这些全是事实,皇上的确风流惆搅,多才多情,他就是与众不同!一父所生,他与博穆博果尔怎么就有天壤之别呢?
“娘娘,请您下辇吧!”吴良辅亲手打开了轿帘,然后躬腰将手臂伸出,他的衣袖很长,手须得缩在袖笼里,手臂上搭着一条洁白的百绸巾,这是宫里的规矩。做奴才的可以给主子当“马橙子”,当“拐杖”,总之要做得恭恭敬敬,一丝不苟,而且还得眼急手快,这样才能讨主子的好。
乌云珠扶着吴良辅的手臂下了便辇,这才发现宫里已经上灯了,大红的灯笼,橙黄的光线,给人一种温暖的感觉。刚才乌云珠只顾想心事,这会儿四下一望,不由得有些诧异:“这里……不像是坤宁宫啊?”
“娘娘,这是偏门,您进去就明白了。来,给娘娘照着路,您小心着点儿。”吴良铺的态度出奇的恭顺,口口声声的“娘娘”喊得乌云珠有些不自在。“这位公公,我是襄王福晋,您可不能随便乱喊的。”
“嗻。”
“也是,这宫里呀各座宫门都差不多一个样儿,都是两面绿瓦红墙夹两扇镶着许多铜钉的大红门,门外还立着一块雕龙照壁,门里一面雕花琉璃影壁,嗨,真把我给弄得晕头转向的。”乌云珠迈着轻巧的步子,随着大红灯笼的指引,缓步上了汉白玉的台阶。皇后召见,不论从国礼还是从家礼而言,她都要循规蹈矩,谨敬小心。
“奴才恭候娘娘!”两名小太监跪在月台前迎候着,乌云珠一楞,忙说:“起吧,皇后娘娘等急了吧。”
“不,是万岁爷等急了,这回儿他还急得团团转呢,生怕奴才们把事情给弄砸了!”
“万岁爷?皇上……”乌云珠又是一楞,不由得停住了脚步。
“你个狗奴才,满嘴胡言,看把襄王福晋吓的,快去,禀告万岁爷!”吴良辅狠狠瞪了小太监一眼,同时扶住了乌云珠,悄声说道:“娘娘,事到如今,奴才也就实说了。奴才是万岁爷身边的,奉了万岁爷的令以皇后娘娘的名义把您请了来,万岁爷有要事与您商量呢。”
“不,不……”乌云珠突然从吴良辅的话中听出了弦外之音。他,堂堂的当朝天子,与自己的弟妹有什么“要事”好商量的?况且还是黑灯瞎火的晚上?
“乌云珠!弟妹快进来,朕等你等得好苦哇!”
乌云珠浑身一颤,人像散了架似地摇摇晃晃。红烛下的天子福临浓眉漆黑,眸子射出了炽热的目光。
“皇,皇上……”乌云珠话没说完便瘫软成一团,福临见状三步并做两步迎了上去……
顺治皇帝--32.震惊朝野的风流史
32.震惊朝野的风流史
顺治的弟弟死了。有人说,他是上吊死的。可为什么上吊,大概只有私幸过他妻子的顺治才清楚……
草原的金秋,水美羊肥,这是顺治皇帝举行“称狩大典”的最佳时节。正是鹿群繁殖的季节,母鹿怡然自得地吃着野果子和树叶,身子圆滚滚的,毛发油亮亮的。公鹿悄悄地靠了过去,“咕咕咕……”一阵接一阵地呼唤着母鹿,声音婉转而亲切,仿佛带有一丝请求的意味。母鹿起先不理不睬,但禁不住公鹿一声声亲切的呼唤,便瞪着一双大眼睛悄悄走向了公鹿……
“好,这个机会正好,准备放箭!”草丛中身披鹿皮的福临低声命令着,随即张弓搭箭,准备一显身手。
“皇上,手下留情!”同样披着鹿皮的董鄂妃伸手轻轻按住了福临的手。
“怎么啦?”福临有些迷惑不解。
“您看……它们多么恩爱呀,妾身实在是不忍心……”董鄂妃瞟着福临,脸色通红。
“嘻!真拿你没辄!”福临看着爱妃一副娇羞的模样,索性丢下了弓箭,伸手揽住了董鄂妃:“乌云珠,你的心这么善良,这么温柔,朕能与你朝夕相伴真是三生有幸呀?”
“这就是缘分吧。”乌云珠笑了,将脸埋在了福临的怀中,悄声说道:“当初妾身入选秀女时,满以为能入宫侍奉皇上,可谁知……嘻,真是好事多磨。”
“唉,皇额娘的一句话就让你变成了我的弟媳妇,她这乱点鸳鸯谱,倒差一点让你我抱憾终生了。”
“皇上,你看,那一对鹿跑远了!这一次,您又要两手空空了。”乌云珠脸上带着笑朝远处一指,福临无奈地摇着头:“唉,好不容易碰上一对发情的鹿,却又让你给放走了。嘿嘿,这会子朕也要发情了,作为对你的惩罚!”说完,不由分说地将乌云珠按倒在草地上。四处很静,方圆数里不见一个人影儿,只有穿黄马褂的侍卫们和穿红袍的御前太监们在远处悠闲地斗牌吃酒侃大山……
顺治十年八月,顺治帝福临下旨废后,于是第一任皇后博尔济吉特氏降为静妃,移居别官。顺治十一年六月,顺治帝福临第二次大婚,豪华、隆重的典礼一点儿不亚于第一次大婚,可是新皇后孝惠章皇后的命运似乎并不比她的前任,同为博尔济吉特氏的她的姑妈强到哪里,新入宫的博尔济吉特氏两姊妹仍不过是被福临摆在后妃位置上的牌位罢了,以至于她们至死也无儿半女,这难道不是她们的悲哀吗?
少年天子福临天生是个情种,性格又极倔强,他自信能够找到称心如意的佳偶,因而对母后选择的后妃不屑一顾。明摆着,母后要一心一意维系科尔沁蒙古在大清国中的至尊地位,这种带有功利和政治性的婚姻哪里会产生真爱呢?福临表面上对母后恭敬有加,暗中却在与母后较劲儿,他凭什么不能为自己的婚姻做主?
清廷旧制,朝中凡有吉凶礼典,在京达官贵人的命妇(即被封有品极的妇人)皆得入朝,此乃命妇吏番人侍之制,可到了顺治十二年秋天,孝庄皇太后突然下令说,因“前代所无”,为“严上下之体,杜绝嫌疑”,此后停止命妇人侍后妃之体。太后懿旨说得模棱两可,弄得文武群臣议论纷纷,莫衷一是。可是过了新年,皇宫内落成了乾清、坤宁、景仁诸宫,按例应册立嫔妃以充之,孝庄太后却又提议“孔有德之女孔氏(孔四贞)宜立为东宫皇妃”。一前一后不过数月,太后之言竟去之甚远,反差如此之大,令朝臣们更加面面相觑,茫然无措了。罢旧制,立孔氏,如此突然又如此紧迫,难道真如孝庄皇太后所说的那么简单吗?其实,这事只有皇上与太后俩人心里最清楚,而最终,福临心花怒放,喜笑颜开,这一回他终于“打败”了母后,自己做了一回主!
那一回中秋家宴之后,孝庄太后因为年轻人吃蟹比赛,自己不觉也多吃了几只,由于螃蟹性凉,所以夜里便觉肠胃不适,病恹恹的一拖就是好几天。
孝庄太后昏昏沉沉地醒来,发觉正是阳光普照的正午。“当当当!”百宝架上那座精美的镀金西洋闹钟叮叮当当地敲了十一下,声音很是悦耳。
“哟,这一觉睡得可真够长的。”孝庄太后一骨碌想坐起来,这才发觉浑身酸软像散了架似的。
“太后,您醒啦?”随着一声轻轻的问候,苏麻喇姑利落地撩起了明黄色的纱帐。“让奴婢给您穿戴吧,太后,您今个的气色好多了。”
“人老啦,不中用喽!吃几只螃蟹也会闹病,我年轻的时候有一回只恋着在草原上骑射,没成想被淋成了落汤鸡,浑身冷得发抖,嘴唇乌紫,谁知喝了碗热姜茶,打了个喷嚏便没事儿了,唉,真是一年不如一年了。”
“哪儿的话,太后您一点儿也不显老。您瞅瞅。”苏麻喇姑扶着孝庄太后坐到了梳妆台前,那镜子里的中年妇人虽说神情有些倦怠,可风采依旧。两道细眉弯弯的,一双明亮的眸子稍稍眯缝着,显得慈眉善目的。
“说起来,静妃娘娘倒是见老了。许是她心情不好,人日渐的消瘦,一笑起来眼角全是皱纹,倒像是三十来岁的人了。”苏麻喇姑伺弄着孝庄太后的一头黑发,轻轻地梳理着。
“唤,这孩子福浅哪。”孝庄太后不觉皱起了眉头。
“禀太后,刚才皇后娘娘以及康妃娘娘她们来给您访安,奴才见您还睡着,就把几位娘娘打发走了。”海中天亲手端着冒着热气的铜盆,进来给孝庄太后净面、漱口。
“都给你说多少遍了,这事让小乐子他们做就得了,好歹你也是这宫里的总管,也该有些总管的架子呀。”
“让他们伺候太后,奴才不放心,他们还得再学一阵子,笨手笨脚的,连个热毛巾把子都不会挤。”海中天说着从手臂上拍下了白毛巾,对周天乐说:“去,把外间炉子上的大铁壶拎来。”
“嗻。”周天乐转身刚要出去,一想又站住了:“海爷,您总这样,趁我去拎水壶的时候,三下两下就把手巾折好了,奴才可怎能学会呢?”
“嘿,小乐子真有你的,居然当着太后的面说师傅的不是。等着瞧,有你受的。”海中天一乐,朝周天乐瞪着眼睛,逗得孝庄太后也笑了:“海中天,天乐的话没错呀。亏你是个师傅,把手艺遮遮捂捂的,难怪天乐子学不会了。”
“得,既是太后的旨意,奴才我就不保守了。你可看清楚喽!”海中天转向周天乐,极麻利地将手巾叠成几折,一只手捏着手巾的两个小角,往中间一指:“就这样,一手拎手巾,一手提着茶壶往中间浇热水,然后这样,将手巾这么一转再一拧,递到太后的手上再打开,保准在十冬腊月的天里,手巾把子还是热气腾腾的。”
“这还差不多,谢师傅指点,谢太后懿旨!”周天乐咧嘴一笑,乐得屁颠地出去拎水壶去了。
“这几日,皇上在忙些什么?”孝庄太后的发髻已经梳好了,苏麻喇姑给她头发戴了朵粉色的大绢花,人立刻精神了许多。其实,孝庄太后不好直说,为什么福临这几天没来问安?他一向孝顺,又声称以孝治国,这自然是他每日必行的功课,为什么一连几天不见人影儿?是雷震三大殿,火烧五风楼,还是边关吃紧,大乱迭起?都不是,孝庄太后在病中已经隐约觉得福临的举止很是反常,这个表面上恭顺而骨子里却异常固执的皇儿该不会又惹出什么乱子吧?
“太后,您风体初愈,就别操那么多的心了。奴婢让人给您送些膳食来。”苏麻喇姑接过了话,朝海中天一使眼色。她的这个小动作怎能逃得过孝庄太后的眼神?孝庄太后的心猛然一沉:天神,福临这孩于真的又捅娄子了!
“禀太后,襄亲王求见!您看——”
“博穆博果尔?他几时回的京城?他倒比他的哥哥孝顺得多,让他进来说话。”
“太后,您还是先吃些东西再——”
“不用了,这会儿一点儿胃口也没有,喝杯热奶就成了。你们先下去吧。”孝庄太后打断了苏麻喇姑的话,起身坐到了南面窗下的大炕上。
“太后,奴婢斗胆劝您一句,无论您听到了什么事情都要想开着些,可千万不要动怒呀。”苏麻喇姑边说边将一只绣花的大靠垫放到了孝庄太后的背后,这才悄然退下。
“她,这话是什么意思?唉,天神,上帝,菩萨,万历妈妈,这会儿我有些心神不定,你们快来帮帮我呀!”
“儿臣博穆博果尔拜见皇额娘,恭请皇额娘大安!”珠帘一挑,满身戎装的襄亲王博穆博果尔用满洲话问候着,同时并跪着膝行,直到孝庄太后的脚下。
“皇儿,何必行此大礼?有你这份孝心就够了,收起来,看过你额娘没有?”
“皇额娘,儿臣不想活啦,求皇额娘给儿里做主呀!”博穆博果尔抬起头,已经是泪流满面了。
“乖,不哭,堂堂八旗男儿,有泪不轻弹哪,给,把眼泪擦干。额娘听着呢。”孝庄后看着眼前这个十七岁的年轻人,白皙、纤弱、娇嫩,除了爱新觉罗家特有的黑眉毛外,眼睛、肤色乃至一双小手都是另一样的,显不出男子汉的阳刚之气,反而容易使人想起女子的柔弱。也难怪,作为皇太极最小的儿子,他生来就是在绮罗中长大的,皇族贵胄,钟鸣鼎食,无忧无虑,养尊处优。一遇到不顺心的事便会撒娇耍赖,哭哭啼啼。所以,孝庄太后一看博穆博果尔的这个样子,便觉得有些好笑,心中不免感叹,同是一父所生,他与比他大两岁的哥哥福临怎么就相差这么大?——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哪,曾几何时,博穆博果尔的嫡福晋乌云珠不也在心里发过这样的感慨吗?
“皇额娘……乌云珠,小贱人,她,她背着我偷汉子!她,她与皇兄……”博穆博果尔声音苦涩,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什么?此事当真?”孝庄太后倏地站了起来,身子晃了晃,连忙扶住了炕沿:“皇儿福临与你是亲兄弟,你且莫听信谣言而伤了自家兄弟的和气!”
“和气?”博穆博果尔反问了一句,突然爆发了一阵苦笑——这笑声比哭还难听!“皇额娘您看,我这左边的脸现在还火辣辣的痛呢!皇兄他欺人太甚!他竟当着我的面,口口声声要娶我的福晋乌云珠!这,还有王法吗?天神祖宗,你睁开眼看看吧,大清的皇帝要夺占弟妹,天理难容呀?”
大概是气急了,博穆博果尔的声音越说越大,也越说越流利了。他的脸一边红一边白,左边脸上清晰地印着几个指头印子!
孝庄太后脸色苍白,跌座在炕上:“造孽呀!福临,你真是昏了头哇!”
且不说孝庄太后这边气得大发雷霆,顺治帝福临自知做了亏心事,几天来变得惴惴不安,性情格外的暴躁。纸里包不住火,这事早晚要被皇额娘知道的,何去何从,他也没了主意。一时间方寸大乱,连往慈宁宫请安的礼节都抛在了脑后……
“太后驾到——!”
“太后来了?快,快,吴良辅,就说朕身子不适,劝她回宫!”福临箭似地从炕上跳起,三步并做两步跳上了床,胡乱拉开锦被蒙住了头。
“奴才给太后请安了。”吴良辅率一班太监慌忙在乾清宫大门前跪迎太后。
“吴总管,皇上退朝了吗?”孝庄太后扶着海中天的肩膀下了便辇,径直朝里走。
“启禀太后,万岁爷一早起来觉得头晕目眩,身子不爽,便没有上朝,这回儿还躺着呢。”
“噢?御医看了没有?”
“万岁爷,万岁爷不让请,说躺躺就没事了。”吴良辅低下了头,他实在不敢面对太后那一双异常明亮的眼睛。
孝庄太后明白了,福临这是在装病哪!好小子,做了亏心事,连朝也不上了,这纸里包不住火,你捱过了今日还能躲得过明日?嘿,这爱新觉罗家的男人还没有这么怪的呢。
孝庄太后呵退了左右,一个人进了东暖阁,不声不响地坐在南面的炕上,铺着明黄色绣金黄绫子的小炕桌上摆放着几盘茶点,一蛊茶还是温热的,一本厚厚的唐诗被摊开着,这是卢照邻写的“长安古诗”,诗中有几句话被朱笔圈了点,想来是福临颇为欣赏的句子,孝庄后在心里默念着:“……楼前相望不相知,陌上相逢讵相识?借问吹萧向紫烟,曾经学舞度芳年。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比目鸳鸯真可羡,双去双来君不见?生憎帐额绣孤鸾,好取门帘贴双燕。……”
孝庄太后看着这几句,久久地沉思着,她年轻时便对汉文化有所了解,迁入紫禁城后日子渐渐变得安定和闲暇,故有更多的时间去读书消遣,对唐诗宋辞之类中国古文化的精华孝庄太后并不陌生。这首“长安古诗”描写的是长安上层社会骄奢豪贵生活的情形,前面一部分从“长安大道连狭斜,青牛百马七香车……”至“娇童宝马铁连钱,娼妇盘龙金屈膝”写的就是长安豪门贵胄争竞豪奢、追逐享乐的生活。长安、洛阳一类的名都自汉魏以来为文人骚客们津津乐道,尤其是古都长安,那四通八达的大道与密如蛛网的小巷交织着构成了无数香车宝马川流不息的热闹大都会,从朝日到晚霞,出入于公主宅第、王侯之家的“玉辇”“香车”络绎不绝,无一不是“玉辇纵横”、“金鞭络绎”、“龙街宝盖”、“凤吐流苏”……那矗立在通行大道与小街交汇处的华美建筑,有雕梁画栋的宫门,五颜六色的楼台,雕刻精工的合欢花图案的窗棂,饰有金凤的双阙的宝顶……长安是一片人海,人之众多以至于“楼前相望不相知,陌上相逢炬相识?”在这里便产生了一见钟情的男女,他们一唱一和,结果是男有情女有意,双双坠入爱河,愿做“比目鸳鸯”、“双去双来”。然而,这种爱恋的狂热几乎是与巨大的痛苦相伴的。这让坠入爱河的青年男女情何以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