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额娘,儿臣不孝。”福临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跪到了孝庄太后的膝下。原来,自打太后一进门时,福临的心便提到了嗓子眼儿,他以为这一回又要遭母后的呵斥,母子俩会再一次吵得面红耳赤,不欢而散。可是,过了半晌却没听见母后的动静,福临沉不住气了,偷偷掀开了被角,原来,母后正捧着诗集认真地读着呢。
“皇儿身体不适却还在读书?怎么不去西暖阁?”
福临不大自然地垂下了头,嚅嗫道:“儿臣,儿臣只是想躺一会儿,养养神,过一会儿就去西暖阁批阅奏折。”
“养神?年纪轻轻的,连着几日不理朝政,眼睛里却布满了血丝,这是什么道理?你呀,真让额娘痛心!”孝庄太后“啪”地一声合起了诗集,声音充满了恼怒。
“儿臣知错,儿臣再也不敢了。”福临的头垂得更低了。
“把头抬起来,看着额娘的眼睛!哼,爱新觉罗家的脸面都给你丢尽了!从你太皇阿玛到皇阿玛,有你这样疏于朝政而耽于享乐的吗?你不是愿意有所作为,要达到‘又安天下’的宏愿吗?记得你亲政之后额娘给你的忠告吗?背一遍让额娘听听,倘遗漏一个字,哼!”
“哈,这也算是惩罚?”福临一颗石头落了地,抬眼迎着母后的目光:“额娘教诲,儿臣敢不牢记?但,儿臣有一个请求,可否,可否让儿臣起来背诵?”福临涎着脸想耍赖。
“不成!背完了再说!”孝庄太后板着脸不苟言笑。
福临悄悄地吐了吐舌头,稍稍想了想,一字一句地背了起来。这是在他举行亲政大典之后的第二十几天,具体地说是在顺治八年二月十一日,被尊为昭圣慈寿皇太后的孝庄后,给他下的一道浩谕。因为做额娘的深知皇儿的心愿,福临愿做有志之君,无奈亲政之时才十三周岁,作为一国之君太小了,哪能通晓民情日理万机?加之,皇父摄政王对福临采取了“愚君”政策,纵容少主福临日夜玩乐,却有意不为幼帝延师就学,致使福临亲政时“阅绪臣奏章,茫然不解”!爱子心切又望子成龙的孝庄后当然明了这一切,于是她以自己身历三朝久经政海的经验和聪睿过人的远见卓识,不失时机地对爱子进行指点和教诲,而福临也深知母后用心良苦,自然将母后的教诲当做座右铭而熟记于心。
“昭圣慈寿皇太后浩谕皇帝曰:‘为天子者,处于至尊,诚为不易,上承祖宗功德,益廓鸿图,下能兢兢业业,经国理民,斯可为天下主民者,国之本。治民必简任贤才,治国必亲忠远佞,用人必出于灼见真知,涖政必加以详审刚断,赏罚必得其平,服用必合乎则,毋作奢靡,务图远大,勤学好问,惩忿戒嬉,倘专事佚豫,则大业繇兹替矣。凡儿务至尊,必缲理勿倦。诚守此言,岂惟福绎及于万世,亦大孝之本也。’母后,儿臣背完了,一字不差。”福临一气呵成,满脸得意之色。
“额娘问你,‘毋作奢靡,务图远大,勤学好问,惩忿戒嬉’,这几条你做得如何?”
福临回答得毫不含糊:“儿臣君临天下,时时以国计民生为首务,救民水火,蠲者蠲,革者革,庶几轻摇薄赋,与民休息。儿臣一再通过亲政大典,上圣母尊号等大喜之日,颁发思诏,大赦天下,蠲免积欠钱粮和部分州县额赋,或革除了某些非法摊派。儿臣牢记‘满洲根本的基本国策,继续执行了祖先所制定的满汉一家’的政策,经常驾临内院,与诸大学士们讨论前朝政事得失,评论帝王,从中记取经验教训,探讨治国之道。儿臣自知幼时学业荒废,”说着福临顿了顿,有心看看母后的反应。果然,孝庄太后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愧疚之色,但仅仅是一闪而过,她的神态仍很自若。
“为此发愤攻读,求知若渴,经史子集无所不读,尤其是著名史籍,更是反复阅读,仔细思考,对于前朝盛衰的历史,儿臣已十分熟悉,时时加以借鉴。儿臣以明君自期,欲图做番宏伟事业,孜孜爱民,以一身治天下,这些都是有目共睹的事实呀。”
“好小子,说起来还理直气壮!你难道就没做过亏心事?否则,为什么要装病,不去向额娘问安倒在其次,可数日不临朝,奏折堆积如山,你心里就不愧疚?还口口声声地自诩胸怀大志,欲为明君呢!”
福临涨红了脸:“额娘有话只管明说!拐弯抹角的多憋人呐!”
“那额娘问你,皇儿你为政最大的长处何在?”孝庄后目光炯炯。
“嗯…”福临认真地边想边说:“明季酷政之后,满汉水火之季,儿臣采用了仁厚宽和的对策,以招待人才,安抚天下。”
“言之有理!”孝庄后露出满意之色,却突然话锋一转:“这本是皇儿明见之处。可为什么却明于外事而暗于内事呢?”
福临再一次涨红了脸,避开了母后那炯炯的目光,心里说:“嗐,这种房幄不修的内情,即使面对亲生母亲,也还是难于启口的。真是鬼迷心窍!不过,我并不后悔!”
“年轻人胡闹,也该有个分寸!再怎么着也不能忘了自家的身份!这事若传扬出去,不遭天下人耻笑吗?”
“儿臣不怕!”福临猛然站了起来,却因长时跪地而双脚麻木,脚步踉跄着扶着炕边,表情甚为痛苦:“先贤早就有话:男女居室,人之大伦;饮食男女,人之大欲。皇额娘,当初你贵为太后,不也为了爱而纤尊下嫁吗?您当初为什么就不怕天下人齿笑呢?”
“放肆!”孝庄后的脸色变得煞白,而福临说到动情之处却涨红了脸。这娘俩均有些激动,一个气得浑身颤栗,一个双拳紧握紧咬着牙关,室内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皇儿,木已成舟,她成了你的弟媳妇,难道你还不明白吗?用汉人的话说,你们根本没有缘分!”孝庄后十分艰难地从牙缝里吐出了这几个字,静静地看着福临的反应。
福临再一次被激怒了,他像一头雄狮般地咆哮着:“我与她的姻缘是命中注定的!为何额娘你,你要将我俩活活拆散?凭什么让我娶你们科尔沁的那两个平庸的女子为后?我索性一不作二不休,明日即下诏再次废后,迎娶董鄂氏为妃!”
“反了,反了!”孝庄后连连摇着头,闭上了眼睛,她觉得一阵晕眩,许是这些日子身体不适还没有恢复过来,这会儿急火攻心,她禁不住捂住胸口轻轻地呻吟了起来。
“皇额娘,皇额娘?快,来人哪,传御医进殿为太后诊治!”福临慌了神,连声喊着,神色很是惶恐。
“罢了!不要兴师动众的,额娘喘口气就好了。”孝庄后依旧闭着眼睛,大口地喘着粗气。
“那……来人,给太后上茶!”趁着太监们还没进来的功夫,福临叹了口气,随口吟出了一句古诗:“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孝庄后心里一颤悠,默默品味着这诗句的含义,苦涩地说出了四个字:“皇儿,你好自为之吧!”说罢起身出宫,她绷直着身板昂着头,目不斜视,对以吴良辅为首的乾清宫的一大帮子跪送的太监、宫女们视而不见,直到出了乾清门来到便辇旁才放松了下来。正要上辇,身后却传来了一声怯怯的问候声:“皇额娘吉祥!”
“嗯?是孝惠呀,怎么,皇上召你去乾清宫侍寝吗?”
“不是。”孝惠皇后的脸一直红到了脖子根,她吞吞吐吐地说着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臣妾,去慈宁宫请安,听说……妾身就,就忙赶到了这里。皇额娘,您,没吓着皇上吧?”
瞎,都什么时候了,这丫头还为那个无情无义的小子担心!孝庄后叹息着,有些爱怜地看着这个外孙女。说心里话,这丫头的相貌并不是特别出众,却也很端正,细眉大眼,高高大大的有一副健康的体魄,而且,这丫头心地善良,似乎比她的姑姑——那个废后静妃的优点更多。她的父亲綷尔济是太后哥哥吴克善之子,她的母亲是太后的亲生女儿、固伦雍穆长公主,所以从辈分上说,孝惠皇后既是太后的侄孙女,也是太后的外孙女,而现在又成了太后的儿媳妇,这可真是亲上加亲呀!可能是由于她是小辈,加上胆小怯懦,在太后和皇上(实际上皇帝福临是她的亲舅舅!)面前,孝惠显得毫无主见,一味的唯唯喏喏,畏葸胆怯。自然,在掌管天宫诸事上,孝惠也显得极为被动,力不从心。
面对这个显得过于软弱、近乎无能的儿媳,孝庄后叹了口气;“你呀,也太贤惠了!我倒要问问你,那次慈宁宫的中秋家宴之后,可是你传话派的便辇接走的襄王福晋?”
“是……”孝惠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她的内心在受着痛苦的煎熬,支吾了一会儿,才说道:“那是皇上,皇上要妾身这么做的。”
“你就依了他?明摆着他要背叛你,不把你放在眼里,怎么着,你反倒不觉得难过而去帮忙他?你……你,倒叫额娘说你什么好呢?”
孝惠委屈的泪水不争气地悄然滑落,她跪倒在孝庄后的脚下,声音硬咽:“他……不爱我,他……爱的是她!皇额娘,臣妾该怎么办?”
“你……他与她生米已煮成了熟饭,只有天神知道该怎么办。”孝庄后的声音里充满着绝望和无奈。自进了大清的后宫以来,她还几乎没被什么事情难倒过,可偏偏这个悖逆的皇儿,一次次地给她出难题,让她心力交瘁,心烦意乱!
“也难怪皇儿不中意孝惠!”孝庄后的脑子里突然闪出了这样的念头。“这样太过无能的儿媳,连自己都不称心,心高气做的皇儿又岂能如意?唉,到底什么样的婚姻才是好姻缘?自己与皇太极的婚姻算不算?当然不算,似乎有太多的不足。那与多尔衮的呢?唉,人真贱哪,一旦钟情于一个人,便不顾一切地要与他在一起,难怪福临动不动就拿这事来讽刺我!看来,这也许不是福临的过错,那……难道是我错了?”
“自古红颜多薄命”。当上苍将灾难降给董鄂氏的时候,并未将幸福也一同赐给她。在顺治十年宫中的铨选秀女中,选中者不过十之二三,而董鄂氏乌云珠便是其中之一。一女当选,满门朱紫,乌云珠总算没让父母家人失望!当那一辆接一辆的骡车缓缓地驶至神武门前时,坐在轿中的乌云珠紧张得心提到了嗓子眼儿。日上三竿了,自有差役熄灭了每辆骡车前竖着的不同颜色和标识的两盏灯笼,然后由户部官员清点完人数后,候选女子下了车鱼贯走入神武门,在顺贞门外等候着决定命运的最后时刻,在乌云珠之前,已有好些姑娘被告之“撂牌子”,满脸忧伤低头无语地退出了顺贞门。终于轮到乌云珠了,只听太监一声尖细的嗓音;“二等男、护军统领鄂硕之女董鄂氏留牌子!”
董鄂氏乌云珠闻听浑身一颤:这么说自己被选中了!每位候选的女子都有一面小牌子,上面写着各人的姓氏、籍贯、年龄等满文,面试合格则将牌子留下谓之曰“留牌子”,而“撂牌子”则是对落选者而言的。董鄂氏乌云珠是幸运的,因为每次选中者不过十之二三,倘若能与皇室结亲者更属少数,如有幸“备内廷主位”册封为妃嫔的更是凤毛麟角的了。而大多数入选秀女的命运,不过是充入后宫以应付各种差役,年满二十四岁之后则被遣送出宫嫁于他人。董鄂氏心比天高,果然一选就中,她按捺住内心的激动,有心要博得太后和皇上的青睐,“备内廷主位”才是她心中最终的愿望,连家里人都说她天生就是做主子的命!这种说法立刻就要应验了!
可是,皇太后懿旨却将董鄂氏乌云珠许配给了当今皇上的同父异母的幼弟襄昭亲王博穆博果尔为妻!事情有些出乎乌云珠的意外,博穆博果尔小鸟云珠两岁,当时还是个十四岁的大男孩!第二年,董鄂氏尊圣旨与博穆博果尔合卺成婚,成为襄亲王妃。失望之余,乌云珠别无选择,表面上温柔地做着襄亲王的福晋,住着华府,仆役成群,衣食无忧,尊贵无比,可内心深处,乌云珠却有那么一丝不满足。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随着她频繁地出入宫闱而渐渐地清晰、明朗起来。如果对一个普通女子来说,能嫁人皇族为妃,享尽了荣华富贵,一定是十二分的心满意足了,可偏偏乌云珠是个不容易满足的女子,她色艺双全又生得如花似玉,虽自幼接受的熏陶教育是“娴女红,修谨自饬,进止有序,有母仪之度,姻党称之”,但骨子里却偏偏有那么一点儿不安分。她向往的是卿卿我我,两情相悦的甜蜜生活,而年少的丈夫却大大咧咧,不知冷暖。比起潇洒而多情而且善解人意的皇兄顺治帝来,乌云珠渐渐的有些心猿意马了,甚至内心庆幸能作为他的弟妇,能够常见到他的面。
乌云珠在应选入宫侍奉太后的半年之中,越来越强烈地受到了感情的煎熬,一面苦度着徒有其名的皇子福晋的生涯——她的丈夫被皇上派去了出征,一面渴望着爱和被爱。十七、八岁的年纪,正是花季,含苞待放,艳丽多姿,她的妩媚和俏丽深深吸引着同样年轻的顺治帝福临,一来二去的,随着福临的步步逼近,乌云珠心里又惊又喜又羞又怕,她是八旗女子,原本就没有汉族女子那种严酷的贞节观念,叔叔娶嫂子,伯父纳侄媳,这在满洲习俗中并不少见,甚至连朝中也屡见不鲜。这么一想,对于皇兄的挑逗和暗示,乌云珠也就心安理得了,这足以证明她的姿色出众,能够博得天子的青睐,这该是多大的荣幸哪!
男有情女有意,如干柴遇上烈火,福临与乌云珠抛开了世俗的束缚,在经历了乾清宫那鸾颠凤倒的一夜缠绵之后,两人已是如胶似膝难舍难分了。不消说,顺治帝福临天生的便是个情种,他之所以做出了震惊朝野的“废后”之事,那是因为他自认为与博尔济吉特氏感情不和,而他对第二任傅尔济吉特氏皇后的冷落也是同样的原因。没办法,有的女子,令他一见钟情,而有的女子,却令他情绪低落,郁郁寡欢。福临自知对孔四贞的暗恋不会产生任何结果,便强压住内心私情的煎熬。而他与乌云珠这两个“多情却被无情恼”的少男少女一次次地邂逅之后,彼此便从对方的身上看到了自己所渴望的东西,一个巴掌拍不响嘛。于是,他们不顾一切地、无所顾忌地走到了一起,寻求着感情上的慰藉,做起了玫瑰色的梦。
对于儿子福临惹下的这个“麻烦”,孝庄后在震惊之余几乎是一愁莫展。她费尽了心思,正为儿子的再一次大婚而高兴,因为这大清的皇后仍旧是她科尔泌家的人!而且儿子对四贞的态度也似乎在疏远,这说明儿子尽管有时会感情用事,可关键之时他的头脑还是非常清醒的,毕竟还是个孩子,这些让孝庄后提心吊胆的事她也还能理解。可福临疏远了四贞,却又移情别恋上了他的弟媳妇!而且,他俩已经……唉,此事若传扬出去岂不遭天下人齿笑?堂堂当朝天子竟与自己的弟媳妇悖理乱常,这实在是有损大清国体的尊严呀!不错,满人自古就有治栖之风,即所谓的“父死于妻庶母,兄终弟娶其嫂”,可是,襄亲王尚健在呀,这场宫廷艳事到底该如何收场呢?
震惊之余的孝庄太后迅速恢复了平静,以她那特有的智慧的大脑制订了相应的对策,急谕册立东西两宫,并提议立孔四贞为东宫皇妃,试图以福临对孔四贞的旧情来阻止他的不轨行为。有什么办法呢?眼下最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立即取消皇亲宫眷入后宫随侍的特许,以避免他二人的再次相会,割断他二人的情丝,防止丑闻的再发生和曝光。怎奈孔四贞死活不答应,口口声声说自己生为孙家的人,死为孙家的鬼,大有为守贞节而献身的“壮志豪情”。聪明绝顶的孝庄后无论如何也想不通这汉人为什么这么看重名声、贞节,人活着难道就为博得个好名声?这有多难多累呀,这汉人真的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哇!孔四贞的不领情,令孝庄后万般无奈,她急得坐卧不安,长吁短叹。天神,到底该怎么办呢?
天神显灵了,大概他不忍看到爱子心切、忧国忧民的孝庄后寝食不守、心力交瘁的样子,再这样下去,孝庄后也许会愁白了头发!襄亲王府传出了噩耗:“襄亲王博穆博果尔薨。”“人生自古谁无死?”的确,生老病死乃人之常情,世间从无不死的人。然而年仅十六岁的襄亲王却死得令人惋惜,他太年轻了,怎么能就这样匆匆而去?
襄亲王府一夜之间变成了大灵堂,大门前的大红灯笼蒙上了黑纱,二门外的左边竖起了一根约三丈高的红譒(这是满俗,早年满人在草原游牧时,因人烟稀少,死了人就在帐蓬前竖立红譒告丧),旛杆漆以杏黄色,柱顶则为金漆,上挂荷叶宝盖,杏黄寸蟒。譒下垂拂长约一丈的飘带,含引魂之意。由和尚、道工、喇嘛组成的念经班子敲着木鱼,击着铜铃,叽哩哇啦为死者念经,超度亡灵。王府的规制,举行殡礼葬仪不搭客棚,不吹打鼓乐,不备酒筵,不发讣文,而以经单代之。
顺治帝福临亲往襄王府去祭奠自己的胞弟,面对着身披黑纱悲泣不已的董鄂氏好言劝慰了几句。董鄂氏在“吉祥板”(即灵床)前又勾动了哀思,恸哭不已,成了泪人儿一般。看着哭得如梨花带雨般的心上人,福临好生心疼却无从安慰,不过他内心深处却掠过一丝快乐。博穆博果尔突然亮逝,生母大贵妃哭得肝肠欲断,断断续续地向福临哭诉着:“皇上!你兄弟他……他死得冤哪!他……他……他竟是悬梁自尽的!不信,您看他……这脖子上的血痕!”
懿靖大贵妃似乎是要与福临过不去,哭喊着拉着福临的衣襟来到了“吉祥板”前。博穆博果尔自己还没有子嗣,正由兄长和硕承泽亲王硕塞之子为其“开光”——即由死者孝子用筷子夹着一团棉花,蘸上清水为死者擦洗两眼周围。博穆博果尔原本白晰粉嫩的面庞已变得乌紫发暗,眼球突出,舌头外伸,神情甚为可怖。博穆博果尔身着丝绸面料的寿衣,有蟒袍、补褂和内衣,内絮棉花。头戴嵌着串珠的寿字和红宝石等装饰的小帽,足蹬朝靴,底绘莲花。身上盖着杏黄色的“陀罗经被”,上面有用朱砂书写的梵文“大悲咒”。王府的主要成员,如王爷、福晋、大福晋等在弥留之际,寿衣、寿棺自然是早就准备好了的。棺材多是上等的木料,如金丝桶木、黄柏、紫杉之属。襄亲王死于非命,但王府的差役还是在最短的时间里在北京城里买到了一副上好的黄柏棺材。里面放满了殉葬殓物,有悲翠般指、鼻烟壶、白玉别子等等,占满了尸首旁边的所有空间。可再怎么排场,也掩盖不住这丧事的悲哀气氛。
大贵妃凄惨地哭喊着:“儿呀……你,你睁开眼看看哪,皇上,皇上他为你………做主呀!儿呀,你不该去的这么早呀!白发人送黑发人,天神,你为何要这般惩罚我?”
福临的脸色变得惨白。他隐约感觉到,博穆博果尔因自己而赌气自缢身亡,倘若不是自己与乌云珠有染,倘若不是前两天大怒之下搧了他一耳光,倘若……唉,我不杀伯仁,可怕仁却因我而死!福临有些愧疚,连忙移开了目光,博穆博果尔那死不瞑目的样子实在令他心惊肉跳!
过后不久,礼部按孝庄太后懿旨收养董鄂氏为干女儿,接入后宫,并向皇上本奏,将择吉于七月底册立董鄂氏为贤妃。皇上以襄亲王薨逝未久而不忍举行,谕礼部改在八月择吉册妃,这样,一对“有情人”终成眷属。
可在满朝文武的眼中,董鄂氏仅为夫君守了二十七天的孝,便被迫不及待的顺治帝接入了后宫,脱下孝服而换上了宫中盛妆,董鄂氏在尚有泪痕的脸上扑上了脂粉,“摇身一变”,名正言顺地成了顺治的“贤妃”!真不知这一“贤”字从何说起?顺治帝这一“丑行”成了大街小巷人们津津乐道的话题,真不知这位少年天子还会做出什么样的风流艳事来。
皇上的艳事不胫而走,有人说襄亲王是怨愤过度而死,也有人说是自杀身亡,还有人说是心狠手辣的皇上派人所杀……但不管怎么样,现在的事实是,襄亲王的辞世为福临与乌云珠这对有情人的正式结合创造了条件,扫清了障碍。襄亲王死得不早不晚,正是时候,谁让他碍了皇兄的好事了呢?
顺治皇帝--33.自由自在塞外秋猎
33.自由自在塞外秋猎
风吹草低见牛羊的塞外风光令人陶醉。不过,顺治最迷恋的,还是秋草萎萎中与情人的野合。一朝天子的他,似乎更爱郊野外的那种情调……
心想事成的福临在兴奋之余,生怕爱妃乌云珠被传言所伤,于是带着她离开了北京,北上狩猎散心,俩人像出笼的鸟儿,成双成对,形影不离。一班子侍卫太监们也知趣地远远地跟着,生怕防碍了皇上的“好事”。
大草甸子上草木茂盛足有半人多高,福临背着弓箭挽着爱妃乌云珠,没心思打猎却将乌云珠按倒在草丛中,也不管高低上下和四周刺人的草叶儿,就借这柔软干枯的秋草的绣褥,略略把腰带松开就款款的鸾颠凤倒起来。乌云珠频频承受雨露,心中自是欢喜不已,但在这野外草丛中做这等事终究有些令人难堪,更何况不远处还有一群侍卫太监跟着?
“皇上,皇上……”乌云珠娇啼婉转,面若桃花,被刺眼的阳光照得眯缝着眼睛,福临见了又可爱又可怜,低下头压住了她的唇:“不许你说话!不许!”
乌云珠无奈,闭紧了双眼,喃喃地说道:“皇上……臣妾早已是你的人了。要怎么着,但凭皇上高兴……”一边扭动着腰身,含羞相就,喜的福临抱紧了她,一阵猛风骤雨,心中十分畅快。须臾雨散云收,二人相视一笑,又紧紧地抱在一起。
“万岁爷,万岁爷——”
“糟糕,是他们寻来了。皇上,臣妾衣衫不整,发髻凌乱,这,这可怎么办?”乌云珠慌得粉脸发白,胡乱整理着衣衫。
“怕什么?朕就喜欢看你这副慌慌张张的样子。”福临仍搂着乌云珠,笑嘻嘻地眯缝着眼睛:“那一日在乾清宫的西暖阁,朕偷偷地私幸你,嘿,那可真够销魂的!朕搂着你,就如同得了一件宝贝,这一夜受用,啊,真是无法形容。”福临边说边将手伸进乌云珠的衣服里,轻抚着她那光洁细腻的肌肤。乌云珠生怕被那些冒冒失失的下人们看见这一幕,眼珠子一转,从福临头上摘下了帽子,伸手挂在了一株小树枝头上,这才放心地靠在福临的怀中。
乌云珠这一招果然见效。侍卫们远远地就看见了皇上的便帽在枝头晃动,便明白了,心也放到了肚子里,于是便以皇帽为中心,四下散开护卫着。
“你的肌肤柔滑如脂,抱在怀中,就如软玉一般,令朕不忍放手。一觉醒来,已是日上三竿,可是朕还是舍不得你出宫。”福临还沉浸在他二人初次相会的情形之中,津津乐道:“可你却吓得脸色发白,连声音都发颤了。不过,你扮成小太监的模样才更加俊俏呢。”
“可是……臣妾时常会有一丝不安。博穆博果尔他……”
“哎,不要说令人扫兴的事,”福临用手按住了乌云珠的红唇,轻轻抚摸着。“一切都是天意。朕要告诉你的就是这么一句话:有情人终成眷属。”
“是的,这话我信。”乌云珠甜甜地笑了。
次日天气晴朗,福临一时兴起要众人搭台于比武。女真各部自古崇尚武功,素以骑射为本,“一马二箭三校场”,便成了女真各部的传世古训,古有“校场是女真脸”的俗谚。校场是现成的,地面铺的一色儿的珠色兔眼儿江石细纱,系用巨夯一块块砸碎而成,阳光下,恰似一张金色的大地毯,烟烟生辉。校场影壁上又以五彩花岩镶成虎、豺、鹰隼等猛兽凶禽图案,更显得气势非凡。侍卫们很快就抬来了五瓜金龙宝座,随顺治出巡的宫廷乐队奏起了御乐《朝天子》,悠扬的乐曲声中,太监吴良辅拖着长声喊道:“皇上驾到!”
身披明黄色软缎子大氅的顺治帝挽着爱妃董鄂氏的手,在众太监宫女的簇拥下登上了演武场的观礼台,侍卫们早已撑开了黄盖,福临脸上带着微笑对乌云珠说道:“一会儿准有精彩的场面,朕要与爱妃看个痛快!”
“好哇,臣妾的马上功夫也不差呢。真想下去比试比试。”
“你?”福临凝视着乌云珠,见她那双碧水般清澈的眼睛里盛满了款款柔情蜜意,不由得心中一荡:“好,待会儿朕与你也比试比试!”
“臣妾不敢!当着这么多大臣、侍卫的面,羞死人了。”
二人说说笑笑各自人座,福临张开嘴正要说话,只见内大臣鳌拜带着一个人高马大的蒙古汉子来到了近前。其实,鳌拜已经够威猛高大的了,可这人比鳌拜还要粗壮,似乎高出半个头。
“启禀万岁,喀尔喀蒙古汗王派使臣求见,说是送了一件宝贝给娘娘。”
“哦?难得他有这般诚意。”福临说罢,侧身看着乌云珠:“瞧瞧,你不虚此行吧?早已名声远扬了。”
“皇上!”乌云珠身披大红金丝披风,发髻高耸,饰两朵金色的大绒花,格外俏丽。
“小的阿巴塔拜见大清国皇帝!”铁塔似的黑汉子声音宏亮,显得中气十足。行晋见礼之后,双手毕恭毕敬地呈上了一个红绸布的小包。
喀尔喀蒙古远在漠北,和漠南蒙古四十九旗同为元朝的后裔,但它没有归附大清国,只是每年有九白之贡——岁进献白马八匹、白骆驼一匹,大清也回赠以金、银、丝、茶、盐等,以维持双方的关系。今闻听大清天子出关秋猎,喀尔喀派了使臣特来修好,也算是诚心诚意了。当下,太监吴良辅从喀尔喀使臣手中接过了包裹,一层层地打开,哇,众人的眼睛一亮?这礼物原来是工匠用小米粒般大小的珍珠串成的珠帐一个!
“乖乖,怪不得奴才捧着觉得沉甸甸的,这……这珠帐子得用多少颗珠子呀?”吴良辅咂着嘴双手举过头顶让福临和乌云珠过目。
这时,观礼台的右下侧出现了一阵小小的骚乱,一个八旗副将突然身子一歪,“扑嗵”一声栽倒在地。不远处身穿黄马褂的侍卫们七手八脚地将他抬了下去。
“难道,有什么麻烦之事?”福临浓眉一挑,颇有些不满。这秋满之地,方圆数里地都是禁区,一千名精兵日夜戍卫着,应该是万无一失的呀。
“皇上,也许苏克萨哈发现了什么异常,卑职这就去看看。”鳌拜说完躬身退下。
“皇上,请让小的把这珠帐子撑起来?这样,娘娘也就不会受那风吹日晒之苦了。而且,这珠串帐子还有一个好处,就是人坐在其中,帐外纤尘可见,而帐外之人却看不见里面之人。恕小的多嘴,方才那倒地之人想是肆无忌惮地盯着娘娘看,嘿嘿,色胆包天吧,所以才有如此下场。”喀尔喀的使臣阿巴塔嘿嘿笑着,抬头朝乌云珠看了一眼。这个黑大汉看似粗鲁,实则粗中有细,对方才之事看得是一清二楚。
“真有此事?倒让贵使臣见笑了。朕在此多谢你们汗主送来的礼物,这的确是一件无价之宝哇。”
原来,当皇上与宠妃登上阅武台之后,台下蒙古各族好手早已乌压压地站满了一地,他们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都想在皇上的面前大显身手。却有一个副将色迷心窍,直愣愣地盯着台上的乌云珠。身披红袍的皇妃,云髻如漆,高耸若凤冠,髻边斜插着两支福寿字形金菊绒花,端庄妩媚,恍若仙人,直看得那个副将圆瞪着两眼,大张着嘴巴口水直流,一副色迷迷的样子。二等侍卫费扬古见状怒不可遏。乌云珠是他的姐姐,如今又贵为皇上的宠妃,怎能让这种下作之人直勾勾地盯着看?费扬古的一张黑脸成了茄子皮色,也不作声,只将右臂向那副将用力一挥,只见一道银光闪过,那不知好歹偷看后妃的副将的脖子上已中了一只寸长如针的小神箭,一箭封喉,血脉立凝!
顺治帝贵为天子,一举一动都事关重大,更何况此时北上秋满呢?天下尚未平定,边关多事,江南也是起义不断,在中原甚至有人打起了“朱三太子”的旗号。这些,不能不令母后孝庄为之担心,于是,她郑重叮嘱随同出巡的几位内大臣,让他们小心谨慎,多加防备。而随行的侍卫们也知道任务重大,不敢掉以轻心。自从知道少年天子钟情于自己的姐姐之后,侍卫费扬古便多长了一个心眼,暗中拜汉人武师学艺,嘿,这回还真派上了用场!这袖珍小袖箭用山中毒蛇汁浸泡过,中者血脉凝冻必死无疑。
听着这粗中有细的黑汉子道出了详情,福临不由得又惊又喜:“阿巴塔,朕真看不出你有如此高深的功力,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佩服,佩服!”
说话之间,珠串帐子已经撑了起来,上以金环束顶,下散如圆盖,宽可丈余,小太监们搬了紫豹皮苫盖着的檀香座放进去,又放了张小茶几,上面摆着时令果品和奶茶。嘿,这玩意儿还真实用!乌云珠朝福临嫣然一笑,坐进了珠串帐子里。
“哎呀,这比武还没开始,就先忙活了一大阵子,让贵使节见笑了。来来,请上坐!”福临对喀尔喀派来的大汉很是满意,吩咐给他看坐。
“谢陛下!”阿巴塔突然“扑嗵”一声跪倒在福临的脚前,恳求道:“陛下,小人对大清国向往不已,大清国如今欣逢盛世,国泰民安,比喀尔喀强过百倍!小人有个请求,望陛下答应,否则,小人就长脆不起了!”说罢,阿巴塔捣蒜似地连连叩头,叩得嘣嘣直响,脑门前不一会儿便渗出了血迹,沾了厚厚的一层黄砂。
“哎,你这是何苦?免礼平身,有话只管说。”福临连忙摆手制止了阿巴塔。阿巴塔粗眉大眼,一脸茂密浓黑的络腮胡子,膀阔腰圆,体魄魁伟,而且看得出,他有一身好武艺,并且很有心计。这样的人若能为大清所用,岂不是更好?
“陛下,小人不想回喀尔喀了,小人愿追随陛下效犬马之力,恳请陛下恩准。”阿巴塔说完又是一连串的叩头,这回他脚前的沙地已被他的铁头撞出了一个小沙坑。
“快,快,扶他起来。”福临连忙朝吴良辅等人示意,一面哈哈笑道:“阿巴塔,朕和你想到一块儿了,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哈哈!”
“这么说,陛下您……答应了?”阿巴塔又惊又喜,一手把要扶他的吴良辅推了个趔趄,麻麻利利地站了起来。
“这个……”福临晶亮的眼珠子一转,才意识到这个问题有些棘手。两国交战不杀使节,这会儿喀尔喀与大清尚在修好,自己怎能擅自留下它的使节呢?这事不妥,绝对不妥。福临下意识地朝珠串帐子里看了一眼,嘿,这倒好,连乌云珠的眉眼都看不清,只有那细小的珠串在微风中摆动着。
福临无奈,又抬眼朝苏无萨哈、鳌拜等内大臣看着,几位均轻轻摇头,有的直摆手。福临一笑:“阿巴塔,朕的确很欣赏你,无奈你是喀尔喀的使节,无论如何……”
“嘿嘿嘿嘿!”阿巴塔挠着头皮笑了,一脸的憨厚:“其实,其实我不是!我是偷偷跑出来的,这宝贝也是我在汗王那儿偷来的。到了这里,正碰上陛下出巡,机不可失,于是小的便谎称是喀尔喀的使臣,否则,那些穿黄马褂的卫兵根本不许我靠近这里呀!”
这么一说,福临也笑了,心里一高兴随口说道:“如此甚好!既然你是真心,朕就封你为护军统领,就是满语说的巴牙喇蠢章京,以后这些穿黄马褂的侍卫全归你统领!”
“小的不敢!”阿巴塔诚惶诚恐又要跪拜,被福临制止了,阿巴塔皱起了浓眉:“陛下,有道是无功不受禄。小的何德何能受陛下这样的恩宠?恕小人无礼,这护军统领小的不能做。”
“朕明白了,你是担心自己新来乍到没有军功,怕众人不服?”福临眼珠子一转,嘻嘻笑了起来,用手一指场外的各路好手:“瞧瞧,场下的勇士们都等了好半天了。这样,如果你在今天的比武中获得“巴图鲁”称号,众人还有谁不服气呢?”
“嘿嘿,这倒是个好主意。”阿巴塔眉头舒展了,开怀大笑起来。
“天神,从哪里冒出了这么个黑塔似的野人?”“乖乖,皇上有意成全这人,这比武场上怕是没有你我兄弟的份儿了。”“何以见得?这又笨又蠢的大黑熊说不定不堪一击呢!”众人议论纷纷,看来,对黑大汉的介入他们虽心怀不满,却也无奈。
太阳像一个金灿灿的圆盘,光焰四射,给人带来暖意。这晴朗的秋日加上无风的天气给观赏比赛的人带来福音,参加比武者也暗暗称喜。福临手一抬,示意吴良辅宣读诏书。
“皇上谕旨!”随着吴良辅拖着的长音,比武场内外顿时变得鸦雀无声了,人们的目光齐刷刷地盯着红衣太监手中捧着的黄绫子的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日,今日比武,满、蒙、汉、回、藏、索伦、摩梭等皆为一家,盟、旗不分大小,不论尊卑,不论族姓,均以功论赏!无异心者,赤诚之臣,皆是列祖列宗之功臣。阅武台对面虎、豹、熊形三杆三旗下,各有头簪金花、手捧美酒的美女十名,有本事的巴图鲁只管去取!”
“噢!”台下众人听了,一片叫好,欢声雷动。
“肃静!肃静!”吴良辅扯着尖细的嗓子大声喊着,继续宣读圣旨:“此次比武选拔人才,不以衣帽取人,不以部落大小取人,选其骑射精熟者,武功精湛者,看其心对列祖列宗忠诚否……”
这道诏谕使蒙古周边的弱小部族的选手听了为之振奋,扬眉吐气。因为按照惯例,类似此种巴图鲁比武,往往是蒙古四十九旗夺魁呼声最高,而满族八旗子弟、王公大臣对此兴趣不大,因为他们的地位早已胜过巴图鲁,倘若充好汉在此比武夺魁中一败涂地,则要惨遭革职贬降为庶民之厄运,所以,他们对这种比武也不敢过分地轻敌。
福临对比武场上这种严肃的氛围很满意,台下各族好手们毕恭毕敬,不苟言笑的态度令他觉得开心,这才足以显示出大清的天威嘛!“开始!”福临再一次挥了挥手,说了两个字。
御前太监立即拖着长音喊道:“圣上有旨,比武开始!”
顿时,号角齐鸣,鼓乐喧天。蒙古四十九旗以及周边数十个部族的好汉以及汉族的勇士共约千余名骑士,一齐放马人场,一时间人欢马叫,尘土飞扬。有的在马背上单臂倒立,有的在马上马下飞旋跳跃,各显其能。他们个个膀阔腰圆,身手不凡,骑马在校场里兜了三圈,名为“遛马”,实际是开赛前娱宾和马术表演,看得顺治帝福临眼花缭乱,不住地点头。
第一轮比赛骑射,共分十组,每组二三十人不等。将箭靶涂成校场地面颜色,稍不用心便很难分辨出来,分别由三名靶场阿哈(女真语:奴隶)拿着,藏在靶沟中,靶沟距射手六十步远,共出现三次,每次都是一挥即落。手眼不快者,未待发箭,靶已隐没,最是难射。射手箭杆上都有自己的名字,以中靶多少定输赢。
眼看射过九组,有中一箭的,也有中两箭的,也有一箭未中的,含羞带忧低头退了出去。到了第十组却有二人连中三元,在众人的喝彩声中,两人兴致勃勃跳上了看台。不消说,这其中一人便是阿巴塔,另外一个披银色绣花战袍,金盔金甲甚是威武,福临定眼一看,不由得笑了,原来这名少年将军便是靖南王耿继茂的长子耿精忠。
“怎么,你二人这就要来领赏吗?好样的耿精忠,你若夺魁朕便为你主婚!”
“皇上,有俺阿巴塔的份儿吗?”
“这……”福临眼珠子一转:“阿巴塔,朕不是已经封赏过你了吗?你可不要得寸进尺哟。”
“皇上,卑职宁可不做那护军统领,卑职想做大清国的额驸。”
“哗!”台下传来了一阵哄笑声,有人大声喊了起来:“阿巴塔,撒泡尿照照自己吧,凭你那副嘴脸也想攀龙附凤?”“大黑熊,别不知趣了,想娶我大清的公主,问问我们手中的长枪和短剑同意不同意!”
“来呀,阿巴塔,看谁先夺得那面虎形旗!”耿精忠话音未落,身形一闪,箭也似地窜了出去,抢先攥住了虎形旗旗杆,一阵放声大笑。
“小将军,别太得意,看你可夺得虎形旗么?”
耿精忠一愣,这才止住笑抬头看去,只见自己举着的竟是个空旗杆!而那面黄灿灿的虎形旗却被阿巴塔用一柄系着红缨子的短刀齐刷刷地割了下来。原来,适才耿精忠俯身拔射杆时,阿巴塔早一个鹄子翻身跳上了坐骑,再从马背上腾空跃起,自半空中伸手割下了虎形旗,复又翻身稳稳地安坐在坐骑之上,整个身子纹丝儿不动。“哗!”校场内外又是一阵响如雷鸣的叫好声,很显然,阿巴塔技高一筹。
福临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有心为阿巴塔喝彩,又恐年少气盛的耿精忠不服,心中未免踌躇。果然,耿精忠额上青筋直暴朝阿巴塔啐道:“呸!你他娘的使诈,算个狗屁巴图鲁!”
“你——黄口小儿体得满嘴喷粪!来来来,敢不敢再与爷爷较量较量飞马连弩?”
阿巴塔此言一出,耿精忠心里一沉:糟了,这大羔熊果然有备而来,谁不知道这飞马连弩的厉害呀?与人交战,看他手中只拿了一张弓,可迎风一晃,却可立即化为龙虎双弓,龙在前胸飞,虎在腋下啸,可以同时从身前身后发出五枚箭头,直取对方双目、心窝和胯下战马双眼。最难防的,是对手不知他龙弓为实还是虎弓为实,有时龙弓虚拔弓弦,有声无箭;有时虎弓一声皆无却有五箭并发连弩。两军阵前,阿巴塔靠着这手飞马连弯的绝招不知取了多少养汉的性命,他如今又口出狂言,实则是有恃无恐哇!这可怎么办呢?我明明抢先一步拔下了旗杆,却被阿巴塔割下了旗帜,唉,这事闹的,窝囊!
耿精忠心里一时没了主张,只恨恨地拿眼睛瞪着阿巴塔,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可当他的目光与福临相遇时,不由得绷直了身子,垂下了眼皮,也许这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是不是太出风头了,太招眼了?瞧瞧人家吴应熊,这会儿多斯文多本分哪,嘿,我这是怎么了?
耿精忠想的倒也是实话,若论起出风头,讲排场,谁比得上吴应熊?人家是皇亲国戚,抖得起这个威风呀。
平西王吴三桂、平南王尚可喜和靖南王耿继茂,皆是早年降清的前明臣子。本来是四藩,皆因定南王孔有德兵败自杀,独生子又为敌军俘走杀死而绝嗣,故只剩下了三藩。三藩之军皆独自管辖,既不编人八旗,又不隶绿营,但其编制仍按八旗之制。清廷人关之初因满州八旗兵力有限,欲充分利用汉将汉兵,故三潘之旅得以受到重用,三王也分别镇守一省,俨然成了当地的土皇帝。顺治十一年二月,世祖福临下了两道敕谕,一道敕书是敕谕平南、定南二王,“平南王尚可喜留镇守广东”,靖南王耿继茂移镇广西,后移镇福建,委派平西王吴三桂移镇云南,并且授以管辖该省的政治权力。顺治帝颇有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的作风。平南王尚可喜早年降金,一向效忠朝廷,别无异心。靖南王耿继茂之父耿仲明,虽也归顺很早,但在顺治六年却以隐匿逃人被部议削爵,耿仲明畏罪自杀,这时耿继茂不会不留下阴影。至于平西王吴三桂,则情形又有所不同。起初他坚守关外抗拒清兵,只是当李自成大军包围山海关时,吴三桂才被迫向清兵求援,目的仍要保全大明江山。正因为有此曲折,摄政王多尔衮起初只对其利用笼络,并不完全放心,一直让墨尔根侍卫,固山额真李国翰随同移镇汉中,直到顺治十五年李国翰病故,吴三桂才得以独统军政大权。吴三桂对平定川陕滇黔立下了大功,这是有目共睹的事实,他并且积极统兵攻滇,要消灭南明永历政权,可见其对前明故君早已情尽义绝,今后自会永远效忠清帝不怀二心了,对此心知肚明的顺治帝这才决定派他移镇云南,并授以统军治政之大权,而平南、靖南二王分镇的广东、福建却只有处理当地军机事务之权,“一应民事钱粮,仍旧地方文官照旧管理”。平西王吴三桂在云南集军政财权为一身,成为坐镇大西南的“总管”,极为显赫。不仅如此,他的长子吴应熊早在顺治十年便娶了太宗第十四皇女和硕公主为妻,吴庆熊被授为和硕额驸、三等子,加少保兼太子太保。吴三桂父子的飞黄腾达怎能不令其它王爷心里痒痒?于是,在顺治十三年,靖南王耿继茂三番两次地咨告礼部,言及其子耿精忠、耿昭忠年已长成,“应靖缔结婚姻,不敢擅便,惟候上裁”,其意显系希望能仿平西王之例,与皇室联姻。礼部与内大臣商议的结果,认为耿继茂之父“有携众航海投诚功,且继茂身任岩疆,仰承皇上报功恤劳仁德至意,宜以亲王等女下嫁”,对此,顺治帝也做了打称,有心让平西王、平南王以及靖南王三王之子皆与皇女相婚配,使三王成为皇亲国戚,便会永远效忠朝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