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汗把这个故事告诉了我,为了实现他的遗愿,我便把国名由‘大金国’改为‘大清国’,而且,我大清国一定要吃掉大明国。福临哪,消灭大明国,逐鹿中原,定国安邦,这是皇阿玛的毕生心愿。倘若皇阿玛心愿未了,会死不瞑目的,你能帮皇阿玛实现这个愿望吗?”
“能!我一定能!皇阿玛实现了皇玛法的心愿,建立了大清国。福临要实现皇阿玛的心愿,统一天下,灭掉大明国!”
“真是我的好儿子!皇阿玛听了你这句话,也就无牵无挂了。孩子,记住你答应过皇阿玛的事情,男子汉要说道做到!”
“我发誓!”福临学着大人的样子举起了右手,“大丈夫一言既出,什么马难追?”他一时忘了词,急得抓耳挠腮的。
“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记住了!”
皇太极近来心情很好,万事胜意,只等秋日兵肥马壮之时,便可以大举向明朝宣战了。不过,皇太极一天也不愿意明朝有太平的日子,于是他决定继续从两旁砍削明朝这棵“大树”,以从根本上来动摇和瓦解明朝的根基。
崇政殿外,八旗精兵旗子飘扬,金盔耀日,十分壮观。崇政殿里,皇太极正在召见出兵征明的满、蒙、汉军各团山额真、护军统领。
皇太极身披龙袍,精神抖擞,正在慷慨激昂地发表着“演说”:“古来用兵征伐,有道者,蒙天佑;无道者,被天谴。自古天下并非永远为一家一族所垄断。历史上,有多少人为帝,又有多少人为王!今大明失德才一次次地败北,而我大清顺天意行事,子孙繁盛,国势日强,上天保佑,终成帝业。明朝是朱氏元漳所创,他乃是皇觉寺的一个和尚,他的王朝已经延续了二百多年,弊病百出,险象环生。明的败亡和大清的崛起都是天意使然,试问,从来帝王有一姓相传永不易传的吗?秦始皇当年幻想万世一系,岂料二世而亡。而今明朝已经行将就木,寿终正寝,我大清为何不把握此良机而问鼎中原呢?时不我待,机不再来,我大清出兵伐明并非好为穷兵黩武,而是顺天意解救大明子民于水深火热之中!
多罗饶呆贝勒阿巴泰听令!”
“臣在!”
“朕命你为奉命大将军,跪受大将军印吧!”
“谢皇上思宠!”
“阿巴泰,此番你与内大臣图尔格统领八旗将土征明,要严明军纪,不得妄杀妄掠明人。要记住,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朕与文武百官在盛京恭侯佳音!自古天下,非一姓所常有。天运循环,几人帝?几人王?哪里有帝之后裔就一定是帝,王之后裔就一定是王的道理?当今之世,是我爱新觉罗氏该扬眉吐气的时候了。阿巴泰,朕给你十万人马,分为左右两翼,即日远征伐明,攻城略地,杀他个鸡犬不宁,人仰马翻!”
这一日皇太极在清宁宫召见自家子侄。太宗时期的清皇族已经走上了兴旺发达的繁盛道路,仅以男女老少人员而论,这个大家族至少也有几百人,太宗的大家族成员,其横的范围,主要是他祖父塔真世的诸多子孙,而纵的系统,基本上是三代人,即兄弟辈、子侄辈、孙子辈的成员。
作为大清皇帝,皇太极十分明白这个大家族也并非铁板一块,十个指头还有长短呢,但总的来看倒也能相安无事,所以一有空闲,皇太极就将自家的兄弟子侄们召入皇宫,以联络感情,消除隔阂。
“诸位兄弟子侄,你们久住京城,锦衣玉食的,想不想吃我们满族人以前常吃的小米干饭和饽饽,还有辣椒拌大白菜呀?今晚的宴席咱们就来个新鲜的,除了几道御膳房中的名菜之外,其它菜肴均由你们自己点,只要皇宫里有的,立马让御膳房烧好送过来。你们说这个主意怎么样呀?”
“皇上这么一说,立刻激得我胃口大开。得,我就倚老卖老先点几个菜肴吧!我想吃用黄米面做成的牛舌头饽饽,两面烤得金黄金黄的,再来两碟腌韭菜花和腊肉粥,嘿嘿,我一想到这些美食馋得快要流口水了。”礼亲王代善呵呵笑着,饱经风霜的脸上布满了皱纹。他已过花甲之年,儿孙满堂,他既是皇太极的老大哥,也是德高望重的治国重臣,在崇德元年被皇太极封为和硕礼亲王。此刻,代善与第二子硕托及两个孙子罗洛浑、阿达礼都在场,他们祖孙三代人都是皇太极立国称帝不可忽视的人物,功不可没。
“小弟我的口味可能有些与众不同,既是皇上开了金口,那臣弟也就不客气了!”多尔衮大声嚷嚷着:“我要一大盆红烧牛肉,再来一砵清炖蛇肉,最好再上一壶上好的乌龙茶,去腥除膻又解渴生津!”
“十四哥就是与众不同,那毒蛇恶虫也能摆上御宴?”多尔衮的弟弟多锋皱着眉头,他是圆脸,不像多尔衮有一张棱角分明的四方脸,但兄弟二人的眉目神态还是有些相似之处。“十四哥,我觉得你说话的时候都带着腥味儿。还有哇,睿王府上的福晋格格们整天都抱着个大烟袋,烟味儿呛人,这对她们有什么好哇?”
“你懂什么?萝卜白菜,各人喜爱。再说,我府里的事情也是小弟你能过问的吗?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多尔衮有些不快,瞪了多铎一眼,闷头抽起了烟。
皇太极知道多尔衮兄弟俩有些不和,此时见他们话不投机,便打着哈哈笑问道:“我说你们这些孩子,你,硕托,阿达礼,还有豪格,硕塞,爱吃什么你们快说呀,不然朕可就全给你们上辣椒拌大白菜了。”
皇太极的话音刚落,这些子孙们便七嘴八舌地减开了:“上一只烤乳猪!”“我要吃燎毛肉(带肉猪皮,用火燎,刮净,煮熟用刀子切着吃)醮大葱!”“上几大盆野味,什么狍子肉、鹿肉、野鸡炖山菇,多多益善,来者不拒!”“蒸一些腊肉和肉干,多浇一点辣椒酱!”“还有酒,皇上,宫里有什么美酒琼浆赏给小的们喝的吗?小的们酒量甚大,今夜要放开肚皮,大快朵颐!”
“好好!朕与众兄弟众子侄有福同享,有酒同喝,谁不喝醉不许离席!哈哈哈哈!”
满族人素来豪放,这些王室子孙能在皇宫里痛饮又别有情趣。只见清宁宫的大殿里挂满了红纱灯,正中摆放着一只长长的、宽宽的桌子,足可以让几十人同时入座,尽情吃喝。
不多时,各种美味菜肴便摆满了一桌子,御膳房的小太监们忙得不亦乐乎,一边上菜,一边抬酒坛子,那些花枝招展的宫女们更像彩蝶似的,在桌子前伺候着各位贝勒、贝子,斟酒倒茶,轻颦浅笑。一时间灯红酒绿,酒宴正酣。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豪格身边坐着的是大伯礼亲王代善、代善的孙子罗洛浑以及豪格的几个弟弟,而多尔衮三兄弟则紧挨在一起,一会儿低声交谈一会儿放声大笑,在酒宴上很是惹眼,而代善的二儿子硕托和孙子阿达礼也不时地凑上前去,与他们三兄弟吃酒说笑。
豪格见此有些闷闷不乐。看看多尔衮几位叔父,他们正是春风得意之时,一个是武英郡王,一个是睿亲王,一个则是禄亲王。这三兄弟若是联手可不好对付!而豪格身边的几个弟弟叶布舒、硕塞他们,一则年幼才十几岁,根本不能依靠,再则豪格与他们也不是一母所生,年纪相差二十多岁,从感情上也亲近不起来呀!虽说大伯代善一向对豪格很好,可代善太软弱,人又比较谦逊,关键时刻成不了大气候。想想看,大伯以他自己对父皇的绝对忠诚和义无反顾的拥立,才受到了父皇的特殊尊重,但大伯为此付出的代价也太大了!他年事已高,两个战功显赫的儿子岳托和萨哈廉先后英年早逝,而二儿子硕托又明显与多尔衰叔父来往密切,是不能指望的了。
豪格想来想去,自己身边能够依靠的人竟寥寥无几!或许,领兵伐明的郑亲王济尔哈朗和贝勒阿巴泰可以助自己一臂之力!
这么胡乱想着,豪格有一种生不逢时的感觉,这大清的江山理应是他豪格的,可为什么多尔衮叔父他们也这么年轻、地位显赫而又锋芒毕露呢?父皇也真能沉得住气,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还不确立继承人,难道他是想把皇位传给多尔衮抑或多铎?否则,父皇为什么这么赏识和重用他二人,又交给他二人各一个旗的军权呢?
“唉!”豪格不觉长叹一声,将杯子重重地放在桌子上,粗声粗气地喊:“拿碗来!这杯子太小,怎能饮得尽兴?”
“大阿哥,酒能伤身,也会乱性,还是少喝为妙。咱们边喝边聊,不是很好吗?”代善低声地劝说道。
“父皇说了,要让儿臣喝个痛快!父皇,儿臣有一事不明,您为什么那么厚待洪承畴那被俘之国呢?”
豪格心里想说的是父皇为什么那么厚待多尔衮,可话一到嘴边他又换了个名宇。看来,豪格虽已有几分酒意,但脑子还是清醒的。
“是呀,我对于那些投降的汉宫,不惜给财物、给宅第,给高官厚禄加以恩养,天天赐宴,为的是什么呢?我是想以此来笼络他们,以图将来的大计呀!”
“哼,我们满族不是人才济济吗?没有这些贰臣,我照样杀进关内,踏平中原!”
“休得放肆!优礼汉宫,这是朕为了实现宏愿伟业而既定已久的方针。有了他们的帮助,十余年来朕励精图治,举科举、立法度、整军备、兴农业,定国安邦少不了他们的功劳呀。至于以后我大清大举进攻中原,更少不了他们出谋划策。他们与你豪格和叔父多铎、多尔衮一样,都是我大清的开路先锋呀,哈哈哈!”
“臣弟想那大明的天子也是昏庸已极,听说崇祯认为洪承畴为大明尽了忠,捐了躯,还下令辍朝三日大为痛悼呢!又踢祭十六坛,在城外建立祠堂制了祭文供人吊丧,这不是天大的笑话吗?”多尔衮喝得红光满面,一席话说得众人哄堂大笑。
“这样更好!那洪承畴如今是有家难回,只能死心塌地地为我大清国效劳了。不过,对这种贰臣,皇上还是多提防一些的好。”多锋喝得脸色熬白,半点血色也无。他们这兄弟俩,红脸白脸地坐在一起格外引人注目。
“皇上,听说那洪承畴是冲着庄妃的面子才投诚的,可有此事?”一阵嬉笑之中,有人冒了一句。
“这个,这个嘛……”皇太极的表情有些尴尬,他这副模样更引起了兄弟子侄们一阵善意的哄笑。
“大玉儿是有这个能耐,你们之中哪个人的福晋有她这样的胆识和智慧?说起来她这回儿还为咱们大清立了一大功呢。还有哇,九阿哥福临也十分讨人喜欢,这不也是大玉儿的功劳吗?”皇太极不恼不怒,硬着头皮为庄妃开脱,众人听了表示赞同,个个佩服庄妃的手腕。多尔衮盯着腰上系着的那只烟荷包,眯缝着眼睛,想到了庄妃那双柔美似的纤纤玉手和如花的笑靥,不由得微微一笑……
这些日子令皇太极开心的事情一桩接一桩的。远征伐明的大军捷报频传,大军兵分两路侥过山海关重镇,攻陷蓟州并绕过北京直下天津、山东,在华北平原上纵横驰骋,如人无人之境!而且还掠夺了大量的财物!还有一件令皇太极格外兴奋的事情,就是远在西藏的达赖五世派了使节,万里迢迢来到盛京,要求与清朝通好!西藏归向清朝,具有不可估量的政治意义,这说明了大清的事业蒸蒸日上,具有强大的吸引力,而明朝已是气息奄奄,朝不保夕了。皇太极大喜过望,以最隆重的礼节和最丰盛的宴赏来款待达赖五世的使节,并派出了使节赴藏以加强联系。
这样一来,不仅整个东北、北部蒙古已纳人了清朝的版图,就连遥远的大西南也纳人了大清国的政治势力范围之中。这种辽阔的政治版图将明朝紧紧压迫在中间,令它腹背受敌,四面楚歌,摇摇欲坠。
然而,好景不长。处于过度兴奋之中的皇太极忽然“圣躬违和”。大学士范文程和冷僧机等人草拟了一份奏书,请求皇上暂停上朝以保重龙体。
海中天用他那特有的委婉柔和的腔调念着:“皇上大纵神武,德被遐方,以仁心爱万民,以仁政治宇内,凡养民恤民,无不周挚,虽当大业创兴,实万世之圣主,当代之明君也。臣等闻有道者,天赐纯嘏;福履者,景运灵长。今皇上道德醇备,福寿兼隆,虽偶尔不禄,辄获康吉,天之眷我皇躬也昭昭矣,举国臣民不胜欢欣。伏愿皇上保护圣躬,上合天心,下慰人望。……况大业垂成,外国来归,正圣心慰悦之时,亦可稍辍忧劳……臣等谬任言官,惟以圣躬为重,伏望息虑养神,幸甚!”
隔着用小米粒大小的车珠串起来的珠帘,皇太极沉默片刻,在发出了一声轻叹之后,他给跪在帘子外的范文程等人下了御旨:“爱卿所奏之事正是朕近日心里所想之事。朕之亲理万机,非好劳也,因部臣不能分理,是用躬自裁断。今后请务可令和硕郑亲王、和硕睿亲王、和硕肃亲王、多罗武英郡王合议完结。钦此!”
清宁宫外,诸王大臣们正在焦急等待,只见范文程等匆匆而来宣布了圣旨。和硕礼亲王代善的脸色有些发白,皇太极在病中做出了此等重大决定,为什么把自己撇在一边呢?他不是口口声声说自己对他有拥立之功吗?
如今和硕郑亲王济尔哈朗出征未归,所以恭侯在清宁宫殿外的和硕睿亲王多尔衮、和硕肃亲王豪格以及多罗武英郡王阿济格也有些不知所措,面面相觑。豪格的眉头更是拧到了一起:父皇将日常政务交于我四人负责,而多尔表兄弟俩都在其中,前景对自己似乎不太妙呀。多尔衮表面不动声色,内心却在窃喜:皇上一病不起,眼见得我多尔衮就可以吐气扬眉了。如今是四王议政,等皇太极的眼睛一闭,我要把四王议政变为我一人独裁!
多罗武英郡王阿济格年纪与皇太极相近,已不再像往日那样为人锋芒毕露了。年青的时候他性格莽撞,没少挨过皇太极的训斥。甚至当他擅自做主为小弟多锋主婚时,被皇太极一气之下削去了贝勒爵位。不过皇太极对阿济格倒是不抱任何成见,褒则褒,贬则贬,兄弟之间感情倒也与日俱增。曾有一次,阿济格伐明大获全胜,凯旋归来时,皇太极亲自出京迎到十里外,看见阿济格风尘仆仆,积劳瘠瘦,当时便心疼得流下了眼泪。此事一直令阿济格深为感动。唉,年纪都一大把了,儿孙也都争气,只求平平安安颐养天年,阿济格已经心满意足了。皇上在此时能如此看重阿济格,阿济格心里是喜忧参半。皇上可从未做出过如此决定呀,莫非他病得不轻?辅佐皇上临朝处理政务,实在是个出力不讨好的事呀,万一出了什么纰漏自己的下半辈子也就不要想太平了!
“十四弟,不如我等一起去探望皇上吧,也好当面弄清皇上的旨意,再看看皇上还有没有其它的吩咐。”
“这——小弟只担心皇上的病情,会不会扰了皇上的歇息呢?”多尔衮正想着心事,冷不防被哥哥阿济格一叫,吓了一跳,随口应付了一句。
“我看还是去吧,肃亲王,你看呢?”
“叔父言之有理。皇上将如此大任交于我等四人,我等须完全听从皇上的旨意,随时听皇上的吩咐。”豪格点头赞同,他想借机与阿济格套近乎,联络感情呢。
三个人各怀心事走进了清宁宫,在东暖阁的珠帘外正碰上庄妃大玉儿出来。庄妃慌忙给三个人行礼,低声说道:“皇上刚吃了些汤药,正要睡呢。”
“那我们就待会儿再晋见吧。”阿济格三人犹豫了一下,转身要退下。“恭喜三位王爷,皇上有了你们的支持,便可以放心养病了,臣妾真替皇上高兴呀!”庄妃峨眉微蹙,神色忧郁,眼睑低垂,样子甚为愁楚。
“皇嫂不必过分忧虑。皇上吉人天相,小灾小难与皇上是无缘的,他定会早日康复!臣等四人将不遗余力,秉承皇上的旨意,一丝不拘处理朝政,让皇上放心,让大清安然无恙。”多尔衮上前一步,借着安慰庄妃,说出了言不由衷的话。多少年来在公开场合,多尔衮已经习惯了这样说话,真真假假,谁能看透他内心所想呢?不过,他真心安慰庄妃倒是真的,他真想直言不讳:你大玉儿又何必为一个将死的老头子而忧愁呢?如果你担心的是自己将来命运的话,那么告诉你吧,还有我多尔衮呢,以后我就是你和你那九阿哥福临的依靠!当然,你得顺着我点儿,否则就很难说了!
“外面是何人在吵嚷?”珠帘里面传来了皇太极那有些微弱的声音。
“回皇上,是和硕睿亲王和和硕肃亲王他们。”
“有事吗?让他们进来说话!”
“嗻——”海中天一挑珠帘,身子一躬:“皇上请几位王爷进去说话。”
“阿济格、豪格侧身进去,多尔衮走在最后,他定定地看了庄妃一眼,点点头。庄妃心里愁楚不已,只觉得睿王爷似乎格外关照自己,顿时心中释然。”
皇太极半倚在凉椅上,示意他们三人坐下来。
“皇上前日还与我等兄弟共饮,不想今日却龙体欠安,真令人担忧呀。”
“不必担忧,朕此刻觉得好多了。说不定明日朕又可以与众兄弟子侄们欢聚一堂了呢!”皇太极振作起精神,脸上现出一丝笑意。
“说起来,朕也该清心定志,颐养天年了。这几十年来戎马倥偬,哪里有一日的清闲?可喜的是,我大清已根深蒂固,一统天下将指日可待,即时此刻天神召见朕,朕也可以心安理得地面对列祖列宗了。”
“父皇,您道德醇备,福寿兼隆,儿臣正摩拳擦掌,准备护送您迁都燕京呢!”豪格一听皇太极的口气不对,像在交待后事似的,连忙以好言好语劝慰父皇,心里说,父皇,你可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呀,起码你对儿臣我的地位也有个交待,免得日后起争端呀?
“夫子说,五十而知天命,朕都五十多了还有什么想不通的?”皇太极摆手示意豪格不要说话,喘着气接着说:“山峻则崩,木高则折,年富则衰,这是大自然的规律,何人能抗拒?朕不是神人,自然也要受这一规律的制约。朕心里清楚,朕的日子真的不多了,所以才要你们请王齐心协力,共同治国安邦,这是对你们的考验啊!”
阿济格也觉得今日皇太极的口气有些反常。这么多年了,他什么时候承认自己力弱、生过病、力不从心了?他什么时候主动让权与诸王,平起平坐议过事?想当初他皇太极刚刚被仪立为汗时候,是由四大贝勒共坐,南面听政。但一个人坐着总比四人共生更舒坦,更随意,累了甚至可以放心躺下休息一会儿,而四人共坐却是四人都神经紧张,连躺下休息的可能性都没有。于是,先是皇太极宣布废黜镶白旗旗主阿济格,这是后金国有史以来发生的第一次旗主贝勒被废的事件,当时引起了朝野的震动。事后阿济格自己才明白,皇太极不过先从自己开刀,下一步便是要对准其余的三大贝勒了。果然,事隔不久皇太极便赤裸裸地将矛头对准了大贝勒代善、二大贝勒阿敏韦。三大贝勒莽右尔泰……就这样,皇太极在继位后短短的几年时间里,致四大贝勒并坐共同执政为汗位至上,南面独尊。皇太极的为人阿济格能不清楚吗?当年为了扫清即位的障碍,他甚至不择手段逼死了自己的母亲阿巴亥!不过,事隔多年,阿济格已经把这些不满与宿怨统统抛在了脑后,既然胳膊拧不过大腿,又何必整日耿耿于怀,自寻烦恼呢?只可惜亲兄弟多尔衮似乎一直不愿意原谅皇太极,的确,杀母夺旗之恨能这么轻易消除吗?有时候,明哲保身的阿济格的确暗地为多尔衮捏着一把汗,他既希望多尔衮能为自己报仇,又担心会连累到自己,所以更多的时候,阿济格觉得有些无可奈何。难道自己也老了吗?不错,快五十岁的人了,心身再也承受不起什么意外打击了,好自为之吧!
“皇上,”阿济格心念一动,起身跪在皇太极的床前,“皇上何出此言呢?您虽偶而不禄,辄获康吉,臣弟祝愿皇上龙体早日康泰!只是皇上命臣等断理诸务,臣自恃无能但敢不钦承?但何项事应行奏请,伏候圣裁决定,则诸务庶可办理?”
“嗐!未来之事朕有何能预定?尔等只须尽心料理,多与诸王贝勒议结商讨,我爱新觉罗氏子孙人才济济,又有何事解决不了呢?请王每日黎明齐集,有事则奏,无事则回各衙门办理各自事务。若有当议事务,候旨齐集。朕觉得力乏,想要休息了,你们下去吧!”
皇太极喘着粗气,只觉得胸闷异常。他脸色煞白,吩咐海中天:“拿,拿些冰来,朕觉得快要透不过来气了。”
“皇上稍等片刻,奴才这就叫人去取。”海中天慌慌张张跑出东暖阁。就在这时空中一个炸雷“轰隆”一声,皇太极正迷迷糊糊之间猛然吓了一跳,一睁眼,看见了横眉怒目的父汗努尔哈赤就站在他面前!
“父汗,您,您这是怎么啦?”皇太极吓得两腿发软,仆嗵一声跪了下去。
“哼,不屑子皇太极,你且有何面目站在父汗的面前?”
“汗王为妾身做主呀,四王不但通妾悬梁,而且夺了我儿十四阿哥的汗位,杀母夺旗,自立为汗,天理不容呀!”努尔哈赤身后白影一闪,浑身素镐的大妃阿巴亥的哭声由远而近,悲悲切切,飘乎不定,令人毛骨悚然。
皇太极头皮发麻,壮着胆子跪倒在地:“父汗明鉴!儿臣二十年来一心一意为国尽力,如今大清国已坚如磐石,国势日盛,儿臣自忖这些年之所作所为皆问心无愧呀!”
“好一个问心无愧!为当汗王,不择手段,逼死大妃,残害兄弟,你心肠如此歹毒,居然强辞夺理,目无尊长!来人哪,带他去祖宗庙里面壁思过!”
“汗王,不能这么便宜这个畜牲!今日相逢,焉能饶你?皇太极,速速拿命来!”阿巴亥劈手夺过近侍手中的宝剑,一剑刺来,皇太极吓得魂不附体,左躲右躲,总是逃不过眼前的这口闪着寒光的利剑,皇太极万般无奈,绝望地抱着脑袋高喊着:“父汗救命哪!”
“皇上,皇上!”
皇太极在太监海中天等人惊惶的喊声中悠悠醒来,只觉得头痛欲裂,已经出了一身冷汗。他瞪着一双茫然无助的眼睛,声音嘶哑:“着侍卫进殿,护驾,有人要行刺朕!”
海中天心知皇上被梦魇所缠,忙一使眼色让其它的太监为皇上擦汗更衣,自己匆匆去禀报太后,又差人宣太医火速来看,还不忘另派一个小苏拉去告知永福宫的庄妃。海中天知道皇上这病牵着庄妃的心,作为奴才,他得及时让庄妃了解这里的情况,毕竟,庄妃是他以前的主子。
皇后博尔济吉特氏与众嫔妃已吓得手足无措,正在慌乱之时,太医院针医柳达和药医朴君等几人火速来到。这柳达生于针医世家,祖上就靠一把小小的银针而享誉地方,这柳达更是名声远扬,有“柳一针”之称。御医们拜过了皇后,便掀起珠帘走进了东暖阁。皇后博尔济吉特氏脸色苍白也跟了进去。
柳达仔细观察了皇太极的脸色,皇太极仍是双手抱头表情十分痛苦,不时地呻吟着。柳达开始给皇太极把脉,东暖阁里静得只听到众人气促的喘息声。
“启奏皇后娘娘,圣上六脉平和,这圣恙既非外感,亦不是内伤,而是多年忧劳积郁而成。臣见皇上两手抱额,呻吟不止,恐是在梦寐中受了惊魇,故头脑疼痛难忍。臣立即给皇上在左右太阳穴上各扎一针,再让朴药师煎一些安神止痛的汤药,皇上服了几剂之后,自然无事。”
“既如此,快扎针开药吧。唉,哀家急得已是六神无主了,这大热的天皇上龙体不适,可如何是好呢?”
“大福晋,这里由臣妾来伺候,煎药熬汤您就放心吧。不如你回西暖阁歇息一下吧,让丫头们给您送些西瓜、酸梅汤之类清热消暑的吃食,皇上的事臣妾会随时差人向您禀报的。”
“大玉儿,您来了哀家就放心了。唉,我老了身子又肥胖,留在这里反倒碍手碍脚的。哀家就依你的,把皇上交给你了。”
“大福晋放心,皇上只是略有不适,一切都会过去的。”庄妃穿着半袖的缎袍,露出两弯雪白的膀子,一个手膀子上套着翠镯,一个手膀子上戴着金镯,若在往常,大福晋少不得又要冷言冷语,可今日她却是视而不见。如果大福晋知道她日后还得仰仗着大玉儿,还不定会多后悔呢。
皇太极这一病,早惊动了文武百官和诸王爷贝勒,他们一个个神色惶惶到清宁宫来探视问安。闻知皇上已服了汤药,已经安然入睡,无甚大事,才各各散去。
不过是虚惊一场。皇太极不几日便龙体康泰,又去临朝听政了。第一件事便是传旨宣太医柳达来重赏。
身材瘦小的柳达领旨前来,慌忙俯伏朝贺。皇太极笑道:“神医,妙手,真不愧是柳一针呀!朕且问你,你怎地就知道朕在梦中被雳而头脑疼痛呢?”
柳达不敢抬头,应声回答:“圣体天佑,洪福齐天,微臣何功之有呢?臣只是凭多年经验,还望圣上保重龙体,劳逸结合,休养生息,以保国泰民安。”
“朕只服了神医开的一贴汤药,头疼便减轻了许多。朕梦中暴患头痛,赖卿妙药得安,朕要重赏于你以示酬劳。来人,赏太医柳达白金百两,黄金五十两,外加彩缎一匹,白壁一双,以为赏赐。”
“臣谢主恩赐!柳某愿皇上万寿元疆!”
皇太极靠在宽大的龙椅上,无限感慨。
多年的鞍马劳顿、内外负重、思虑过度,呕心沥血……这些,都可能是他患病的根由。直到现在,皇太极才发觉自己太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了,太不爱惜自己的生命了。但是,他还有许多事要做,时不我待呀,所以皇太极又颇为自豪。勿庸置疑,他皇太极开创了大清帝国的基业,在他的手中完成了向封建制的转变,在他的手中奠定了进取中原的基础……他皇太极是满族的英雄,大清的皇帝,他是神,是天命之君,谁不羡慕,谁不景仰?
“咚咚咚咚!”八角城门突然传来了报捷的鼓声,皇太极高兴得从龙椅上一跃而起。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伐明大军已经凯旋,沿途攻城略地杀敌无数,并带回了惊人的财物!”
“真的?”皇太极喜出望外,高声喊道:“备轿,朕亲往大清门外迎接,传御膳房摆御宴为将帅接风洗尘!”
清军在短短几年之内五次伐明都大获全胜,这说明八旗铁骑已成为一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劲旅。明朝的这棵“大树”还能禁得起清军的一再砍伐吗?皇太极仿佛已经看到,中原的大门在缓缓向他敞开,他不禁雄心勃勃,盘算着迅速出兵宁远、山海关,彻底毁掉燕京的北部屏障,接下来,他的八旗劲旅将挥师南下,逐鹿中原……
夜深了,兴奋不已的皇太极盘坐在清宁宫的东暖阁里,如往常一样,他常常这样坐着小憩。一天中,似乎只有这会儿才属于他,就让他多休息一会,多坐一会儿吧。
海中天和几位内侍们静静地立在珠帘外。皇上太累了,他太需要休息了,可这会儿谁也不敢进去,怕打扰了皇上,尽管坐着休息会不舒服,但毕竟也能休息一会儿呀。
忽然,里面咕咚一声,仿佛一件重物掉到了地上。海中天等人连忙掀起珠帘,天哪,皇上从端坐的炕上一头裁到了地上!
众太监们七手八脚地扶起了皇太极,这才发现皇上已经双眼紧闭,手脚冰凉。“皇上,皇上真的睡着了!”海中天喃喃地说着,泪水涟涟,忽然,他一扭身冲出了东暖阁……
顺治皇帝--9.窥伺神器明争暗斗
9.窥伺神器明争暗斗
皇太极的暴卒,给大清朝廷留下了一个不小的难题:由谁来继承皇位?一时间,无数双滴着血的眼全都盯住了那把金交椅……
崇德八年(1643)盛夏之夜,盛京的皇宫显得格外的静谧。亥时,清宁宫里骤然哀声大恸——皇上好端端的竟然“端坐而崩”,“无疾而终”!
“福临,快醒醒,你父皇他,他驾崩了!”睡得迷迷糊糊的福临突然被庄妃用力摇醒,他揉着眼睛坐着发愣,嘴里嘟囔着:“额娘,你为什么哭!是不是做了恶梦了?父皇他为什么要驾崩?”
显然,“驾崩”这个词对福临这个懵懵懂懂的孩童来说既陌生又深奥,因而他显得很茫然,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额娘,我太困了。”福临打了个哈欠,竟然又一头扑到了被褥上。
“快起来,你这个不成器的东西!”庄妃急了,猛地拉起儿子,伸手“啪”地给了福临一记响亮的耳光。
这一记火辣辣的耳光终于把福临的睡意给驱走了,他揉着发烫的脸,怔怔地看着母亲,突然歇斯底里地哭喊起来,双脚把床板跺得咚咚直响。“皇阿玛驾崩了,与我有什么关系,又不是我的过错,额娘为什么要打我?呜呜,额娘头发散乱,穿着白衫,瞪着眼睛,倒像一只母夜叉,福临一点儿也不喜欢,呜呜!”
“满嘴的胡说八道,看我怎么收拾你!”庄妃气得浑身发抖,柳眉倒竖,又扬起手。“姑姑救我!”福临一跃而起,躲进了闻声赶来的乌兰的怀里。
“姐姐,快不要与九阿哥生气了,后宫里乱糟糟的,大家都去了清宁宫。”
“哦!”庄妃这才清醒过来,失神地跌坐在椅子里。“这简直是一场噩梦,皇上昨儿一天还好好的,有说有笑的,怎么突然就走了呢?我和福临娘俩,孤儿寡母的,往后可依靠谁呢?不可能,这太不可能,太突然了……”庄妃长吁短叹,愁肠百结,她擦着哭红了的眼睛,摇摇晃晃地朝外走去,只走了几步,她身子一软便昏了过去。
却说盛京城里,连日来好事不断,伐明大军凯旋而归,掳得明朝男女百姓三十多万,牲口五十五万头,仅在沿路掳得的锦绣金银就捆装了数千辆骡车。据说在从天津回琢鹿一带的三十多里地面上,骡车滚滚,接连不断,过一个芦沟桥便用了十多天的时间!盛京城里的百姓见浩浩荡荡的满洲兵马满载而归,得胜回朝,不费一兵一卒便白白得了许多的金银财宝,个个欢天喜地,家家张灯结彩,在门口和街上放起了鞭炮。此时又正赶上固伦公主下嫁的吉日,满盛京城里,车水马龙,彩旗飘飘,人欢马叫,大街小巷里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固伦公主雍穆年方十七岁,是庄妃所生三个女儿中的大女儿,庄妃有心把她许配给自己的内便——科尔沁卓礼克图亲王吴克善的儿子粥尔塔哈尔,便趁机告知了皇太极。皇太极整天扑在国事上,哪还有闲心过问女儿们的婚事?巴不得眼前的这些个花枝招展的女儿们赶快嫁人,也让他清静一些。再说,女儿再好也终究是人家的人,几个女儿也比不上一个儿子重要呵。于是这婚事虽然定下来了,但为了在盛京修建一座高大豪华的驸马府以及四处派人去为公主采办嫁装也费去了不少时日,恰巧掳得的缎匹财物中应有尽有,喜得庄妃和雍穆公主眉开眼笑,这一下子简直是万事俱备了,萨满妈妈已经选定了公主下婚的吉日,就定在皇上为大军凯旋而设的庆功宴之后。庆功宴接着喜筵,那班亲王、郡王、贝勒、贝子、福晋、格格等皇亲国戚和文武百官们身着朝服或礼服,一队一队地进宫道贺,欢声笑语,自有一番说不尽的热闹。
殊料乐极生悲,“皇上升天了!”消息不胫而走,把整个盛京城里的百姓们吓得魂不附体,她似晴天霹雳一般!于是,一夜之间,满城大街小巷披上的白纱,喧闹多日的盛京城里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寂静之中。
“皇上驾崩!”震惊朝野,震惊宫廷。
惨淡的月光照着气势恢宏的皇宫,所有的宫灯都披上了白纱,与黑黢黢的楼台殿间形成了强烈的对比。沿着皇宫正门大清门向里,穿过重重高墙和殿阁,直到最后一层的清宁宫,这里已然成了一座大灵堂。巨幅白幔挂满了宫室,正中摆放着一座宽大的灵床,白天还活生生地临朝听政的五十二岁的皇上驾崩了,他直挺挺地躺在灵床上,在四周无数支白烛的映照下显得森然可怖。
在一阵阵惊天动地揪人心肝的恸哭声中,福临由奶娘李氏牵着来到了清宁宫。
“九阿哥,快哭呀,一路上奶娘怎么教你来着?”李氏见福临睁着一双乌黑的眸子四处张望,急得抓耳挠腮的。“这孩子,你倒是快放声大哭呀,唉,真急煞老身了。”
“奶娘,我害怕,这处处都是白衣白帽白纱灯,我讨厌这白色!我要离开这里!”福临眼睛里流露出惊恐的神色,一转身就要跑。
“我的小祖宗,这时候你可不能使性子了。”李氏紧紧抓着福临的胳膊,忽然心生一计,贴在福临的耳边吓唬他:“九阿哥,你看见灵床上的你父皇了吗!他就是被你气死的,你快些大哭,不然他会跳起来掐住你的脖子,让你疼痛难忍。对了,就是这样子,你疼不疼?”
李氏用手狠狠地去掐福临的脖子,福临一时疼痛难忍,耳边响着奶娘的话,以为真的是父皇派人来拧他,吓得他“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嘴里喊着:“父皇,我是福临哪,你为什么不起来跟我玩?你不喜欢我了吗?”
众人听着福临那悲痛的哭声莫不感到诧异:这九阿哥,小小年纪就这么孝顺,真是难得呀!
福临随着母亲庄妃、皇叔伯、皇兄弟一起跪在灵床上放声大哭,虽然他不知道人死了就不能复生,他不知道父皇的去世将会给他的生活带来什么样的变化,会给他和额娘带来多大的麻烦和威胁。这个天真无邪的幼童,哪里知道在他周围号啕大哭的那几位皇叔和皇兄正在绞尽脑汁各自盘算着呢!
两黄旗重臣索尼、鳌拜、图赖等人佩剑鱼贯而入,面色凝重,纷纷跪在灵前祭拜。范文程、洪承畴等一班子汉官也匆匆赶来跪拜哭泣,一时间清宁宫里哀声四起,仿佛天塌了似的,众人只是一味地悲威,全都没了主意。
“眼见天色已明,当务之急应将皇上遗体收殓入棺,放置崇政殿!”索尼擦干了眼泪,对巴牙喇章京图赖和“巴图鲁”鳌拜等人建议道。谁都知道出身于御前一等侍卫,现为吏部启心郎的索尼最受皇上器重,对先皇忠心耿耿,所以他的话几乎没有人反对。
“国不可一日无君,民不可一日无主。八固功额真和诸王贝勒应即刻商议,推举新帝即位,以抚慰天下。”身材魁梧的鳌拜尽管压低了声音,但在一片哀声之中仍显得很响亮。也难怪,平日里南征北战粗嗓子喊惯了的,若不是他作战勇猛战功显赫又怎能被皇上赐与“巴图鲁”称号呢?
“还有,我等要尽快发出讣告,晓谕天下,举国同悲,以告慰先皇在天之灵!”范文程长叹一声,老泪纵横。众人默然无语。
很快,一群披白袍戴白帽的萨满被请到了清宁宫,在一阵刺耳的铃鼓声和祭词之后,文武百官和诸贝勒王爷们对着灵床叩头,大放悲声,预备送殓。
“还有大事未了,父皇遗体且慢收殓!”大阿哥豪格忽然从人群里跳了出来,双眼园睁,脸色十分阴沉。
“大阿哥,你是皇长子,一定要冷静!”索尼不动声色,一语双关。
“我只想弄清楚,父皇为什么会暴崩?他,昨日上朝还满面春风,怎么到了晚上就殡天了呢?各位大人、王爷,请你们给本王做主,父皇死的溪跷!本工要查个水落石出!”
此言一出,众人俱大惊失色,哭声锐减:“难道,难道皇上死于非命?”
“肃亲王,不可胡言乱语,耸人听闻!此事刑部自有定论!”睿王多尔衮脸色煞白,眼圈红肿,他呵叱着豪格,语气严厉。
“睿亲王,你凭什么指责我?有道是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件事情我一定要查清楚,为父皇审冤,为父皇报仇!”豪格咬牙切齿地瞪着多尔衮。四目相对,妒火中烧,俩人就像两只好斗的公鸡,粗着脖子红着脸,直勾勾地盯着对方。
“够了!先皇尸骨未寒,你二人怎敢如此吵闹?豪格,你怎么这么养撞,难道忘了先皇生前对你多次的教诲了吗?给先皇跪下!”皇后博尔济吉特氏实在看不下去了,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责备豪格。多尔衮讪讪地退下,显然,他对自己刚才的鲁莽感到后悔了,虽然皇后给足了他面子,没有提到他,但多尔衮却感到了自己行为的出格。“天神祖宗,我这是怎么啦?都忍耐了二十年了,再忍几个时辰都不行吗?我与皇太极一样弟兄,他取代了我的位子成了一国之君,我却成了巨子,这原本就不公平!看这阵势,现在豪格又想继承帝统了,日后他登了九五,我又要三呼万岁地去朝他,真是岂有此理!这也还是小事,只是为人臣子,倘有毫厘差池,便要被他害我性命,若只管战战兢兢,我平生之欲却如何得逞?除非抓住眼前时机,拥兵自立,方能圆我二十年之梦想。罢罢,且等回府再做个妥善的谋划,横竖不能让豪格这小子坏了我的大事!”
第二天一早,由大学士范文程等起草了告示晓谕天下:“……八旗及外藩蒙古和硕亲王以下,奉国将军以上,公主以下,固小格格以上,和硕福晋以下,奉国将军之妻以上,威集清宁宫前,谐大行皇帝几筵,梵香跪哭奠洒。固山额真,昂邦章京,承政等以下官员,齐集崇政殿前,其妻等命妇齐集大清门前,各按旗序立举哀。第二日奉梓宫安放在崇政殿,王公贝勒大小群臣朝夕哭临三日,十三日内禁止屠宰……”
入夜,盛京城里白幡林立,一片萧杀之气。皇宫西侧的睿王府里也是一片寂静,摇摆的白纱灯仿佛在向人们诉说着宫中的不幸。可睿王府后院的几间书房里,却是灯火通明,不时传出酒肉的香味儿。
“皇上暴卒,却没有留下关于继承人的道命,今本王召尔等前来,便是筹划继位之事。”多尔衮一边频频举杯,一边目光炯炯地看着大家,接着说:“太宗虽有十一子,但除了长子豪格之外,余则或过早夭折或虽已获王公封爵但才能平平,至于福临,博穆博杲尔等乳臭未干的小阿哥则更不值一提。所以,当务之急是阻止家格继位。”
“睿王爷不必多虑,依微臣看来,豪格本身并无实力与睿王您相抗衡。”御前一等侍卫、皇太极的亲信冷僧机不慌不忙地说了话。多尔衮心中一喜,目不转睛地看着冷僧机。
冷僧机虽出身卑微,原为养古尔泰之妹莽古济的家奴,但为人机警狡黠,善察言观色及阿谀奉承之术。他卖主求荣博得了皇太极的赏识,改隶正黄旗,授三等梅勒章京,私免摇役,世袭不替,由一名卑贱的家仆一跃而为显赫的世职大臣。当皇太极患病前后,善于见风使舵的冷僧机又投靠了多尔衮。虽然对冷僧机的人品和出身有所不齿,但多尔衮此时正需要网罗人才,何况冷僧机身在正黄旗又在朝廷办事,可以更多地了解官中及正黄旗的诸多事情,目前是多尔衮难得的一个亲信呢。
“如果按照中原地区明朝的传统,皇上死后由皇子继位,无子,始于宗室亲王中近支者内择立,这样一来,对豪格八弟兄而言便不会造成太多的威胁,尤其是豪格最有可能继承王位。”冷僧机吞了一块牛肉,又咕嘟喝了一碗酒。
“唔。”多尔衮点头不语,这也正是他的心病呀。
“那是中原汉人的传统,与我满族何干?”豫亲王多锋虎目圆睁,一副满不在乎的口气:“我女真英明汗王亲定了,八和硕贝勒共治国政,虽被皇太极抬高了君权,压抑了王威,但以旗主为本旗之统治者的八旗制仍然存在,眼下我们三兄弟拥有能征善战颇具实力的正白旗和镶白旗的兵力,足以与两黄旗相抗衡!谁敢小看我们,便杀它个鸡犬不宁,片甲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