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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迈克斯·泰格马克/译者:汪婕舒 当前章节:1562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24

牛顿认为,如果月球也遵循同样的运动规律,他也能算出它保持圆形轨道所需要的速度。可是有个关键的线索缺失了,即在月球那样遥远的距离,地球的引力会下降到什么程度呢?由于月球以圆形轨道绕地球旋转,每个月转一圈,而这个圆形轨道的半径早已被阿里斯塔克斯算出来了,所以牛顿据此算出了月球的速度——大约每秒1公里,与M16步枪子弹的速度差不多。接下来,牛顿总结出了一个影响深远的结论:假如地球和月球之间的引力与距离的平方成反比,那么,使月球正好绕圆形轨道运行的那个“神奇速度”恰好等于观测到的月球速度!这样,牛顿终于发现了万有引力定律,它放诸四海而皆准,不论在地球上还是天上,都一样。

图2-1 如果炮弹发射的速度大于每秒11.2公里(D),它就能一飞冲天,逃离地球的引力(忽略空气阻力)。如果速度稍慢一些(C),它将进入椭圆轨道,绕地球旋转。如果发射的速度是每秒7.9公里(B),它的轨道将是一个完美的正圆形。如果速度再低一些(A),炮弹最终将落回地面上。

一时间,所有谜题都像拼图游戏的碎片一样各自归位。牛顿将万有引力定律与他制定的运动定律结合起来,不仅能解释月亮的运动,还能解释行星绕太阳旋转的运动。他还通过数学推导出,最常见的轨道形状是椭圆形,而不是正圆形,这正是开普勒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

与所有重大的科学突破一样,牛顿的发现能回答的问题远远超过了那些促使他开始思考的难题。比如,这一定律还能解释潮汐现象——太阳和月亮的万有引力吸引着地球上的海水,但对更近那一面的海水吸引力更大一些,使得海水随地球的自转而被搅动起来。牛顿定律还表明能量是守恒的(在物理学上,守恒的意思是指一成不变),所以如果能量出现在某处,它一定不是从虚无中凭空出现的,一定是从别处而来。潮汐消耗了大量的能量(其中一些被潮力发电站利用),那这些能量来自何处呢?大部分来自地球的自转,所以潮汐的摩擦力使得地球自转变得越来越慢——如果你总觉得一天24小时不够用,没关系,等到两亿年后,地球上的一天将延长到25个小时!

这说明,摩擦力也会影响天体的运动,摧毁了“太阳系永续永存”的思想——在过去,地球的自转一定比现在快。你还能计算出,今天的地球-月球系统的年龄不会超过40亿~50亿年,否则那时的地球自转速度会超级快,巨大的离心力会将地球撕得粉碎。我们终于对太阳系的起源有了第一个线索!“案发时间”总算出现了一线曙光。

牛顿的发现为人类思想插上了翅膀,走出了征服空间的第一步。他证明,通过地面上的实验,我们也可以发现物理定律,并能将其推而广之,解释天上发生的事情。尽管牛顿的专长只是万有引力和运动,但他的这种思想实验却像燎原野火一样,逐渐蔓延到了其他领域,比如光、气体、固体、电现象和磁现象。人们展开了大胆的猜测,不仅对肉眼可见的宏观现象,还针对微观现象,将牛顿的运动定律运用于原子,来解释气体等许多物质的性质。一场科学革命拉开了序幕,开启了工业革命和信息时代的大门。反过来,这些进步帮助我们创造出强大的计算机,又帮助我们进一步推动了科学的发展,解开物理方程,回答人们曾百思不得其解的许多有趣问题。

物理定律可以被运用在很多方面。一般情况下,我们希望能用现状预测未来,比如预报天气;也可以把这些公式反过来,用现状去推演过去,比如重建哥伦布在牙买加看见的月食的具体细节。还有第三种方式是,想象一种假设的条件,运用物理公式推算它随时间的变化趋势,比如,模拟一次目的地为火星的火箭发射,计算它是否能如期到达。运用第三种方法,我们找到了太阳系起源的新线索。

想象一下,外太空有一团极大的气体云,随着时间的流逝,它会发生什么呢?物理定律认为,它的命运取决于两股力量之间无休止的战役——万有引力和压力,前者想压缩它,而后者则想把它撑大。

如果引力占了上风,气体云开始压缩,它就会变得越来越热(这就是为什么用气筒给自行车打气时会发热),这个过程反过来又增大了压力,遏制了引力导致的进一步压缩。如果引力和压力势均力敌,相互平衡,这团气体会长时间保持稳定状态。但休战总是短暂的,最终都会被打破。由于温度很高,气体云开始闪耀出光芒,把保持压力的热能辐射出去。于是压力变小,引力又会进一步压缩气体,长此以往地进行下去。

如果我们将引力和压力的物理定律输入计算机,就能模拟出这场战役的各种细节。最后,密度最大的区域变得无比炙热和致密,变成了一个核聚变反应堆——在那里,氢原子聚变生成氦,同时巨大的引力保护它们不会炸开。此时,一颗恒星诞生了。这颗新生恒星最外层的气体非常炎热,闪耀着令人目眩的光芒。光芒吹散气体云剩下的部分,让它显现在我们望远镜的视野中。

让我们倒带,重播一下,再从另外一个角度看看刚才的过程。在气体云逐渐压缩时,气体轻微的旋转将会被放大,就像冰上舞者收拢手臂时会转得更快一样,产生巨大的离心力。由于离心力的存在,引力无法将所有气体压缩成一个点。取而代之的是,引力把气体压成了像比萨一样的形状——很像我小时候学校附近的比萨店厨师用手旋转比萨面饼,让它变扁平一样。这个“宇宙比萨”的主要成分是氢气和氦气。但是,如果配料表中还包括一些更重的元素,比如碳、氧和硅,那么,在中心生成炙热恒星的同时,外层物质将会形成一种较冷的物体——行星。当新生恒星将剩下的“比萨面团”吹跑之后,行星就会显露出它们的面孔。由于所有的旋转(物理学家称之为“角动量”)都来自最初那团气体云的旋转,所以,不出所料,太阳系的所有行星都往相同的方向公转(如果你从北极的方向往下看,为逆时针方向),与太阳每月自转一周的方向正好相同。

这种太阳系起源的理论不仅被理论计算所支持,还与望远镜对其他恒星系的观测相符。通过观测,我们将许多处在诞生各个阶段的恒星系“抓个现行”。银河系里包含着许多巨大的分子云。这些气体云中包含着大量分子,能帮助它们辐射出热量,从而逐渐冷却和收缩。我们在许多气体云中都亲眼目睹了恒星的诞生。在一些云里,我们甚至能看到初生的恒星和周围比萨状的原行星盘,形状完整,充盈着气体。近年来,天文学家发现了许多恒星系,藏着大量关于太阳系起源的奥秘。

如果太阳系真是这样形成的,那它发生在何时呢?大约100年前,人们普遍相信太阳系形成于2 000万年前,这是因为,如果它在这个时间点之前就存在了,燃烧就会辐射掉大量能量,引力将会把太阳压缩得更小,小于我们观测的结果。同样,通过计算发现,如果太阳系形成于这个时间以前,地球内部的大部分热量(比如火山和热液喷口)也将早已消散完毕,冷却殆尽。

直到20世纪30年代,核聚变的秘密被揭开,人们才恍然明白了太阳保持炙热的原因。但早在1896年,放射性的发现已经摧毁了旧的地球年龄理论,提供了一个更好的解释。铀元素最常见的同位素会自发衰变成钍等更轻的元素。其中,一半铀元素发生衰变(也就是半衰期)大约需要44.7亿年。正是这些放射性元素的衰变产生了足够的热量,在数十亿年的时间里保持着地球核心的炙热,这也解释了为何地球年龄老了2 000万年还能继续保持温暖。此外,通过测量岩石中铀元素衰变的比例,我们还能得知岩石的年龄。用这种方法,人们发现,澳大利亚西部杰克山(Jack Hills)的一些岩石竟然有44.04亿年的历史,而最古老的陨石甚至有45.6亿年历史。这意味着,不止是地球,太阳系的一切都形成于45亿年以前——正符合对潮汐的粗略估计。

总而言之,物理定律的新发现为我们提供了定性和定量的方法来回答祖先最困惑的问题之一:太阳系是何时、以何种方式形成的?

星系,宇宙里的“超级大比萨”

研究了太阳系的形成,我们已经把时间的开端往前推进到45亿年前。那时,太阳系诞生于一团因万有引力而坍缩的分子云中。但正如菲利普的同学所问:这团分子云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星系的形成

有了望远镜、铅笔和计算机的武装,天文学家提供了令人信服的答案,尽管一些重要的细节还需要进一步探讨。我们知道,引力和压力之战让太阳系形成了像比萨一样的圆盘形状。其实,这种战役在更巨大的尺度上依然在上演——比太阳重数百万倍甚至数万亿倍的分子云被压缩成了“超级大比萨”。这种坍缩极其不稳定,所以它的中心并不会像打了鸡血一般诞生“超级巨星”,周围也不会形成“超级行星”。与之不同,它会碎成无数片小一些的气体云,这些小气体云各自孕育出各自的太阳系——于是,星系诞生了。我们的太阳系,只是银河系中数千亿个比萨形状的恒星系之一。太阳系大约在银河系距中心一半的位置,几亿年才绕着银河系旋转一圈(见图1-2)。

有时候,星系之间会发生碰撞,就像宇宙版的大撞车。这听起来很恐怖,但实际上并不可怕,因为几乎所有恒星都会从空隙里穿越过去,而不会迎面撞在一起。相撞后,万有引力会将大部分恒星聚在一起,形成一个更大的崭新星系。银河系和我们最近的邻居——仙女座星系都呈比萨形,伸展着美丽的悬臂,如水中的旋涡一般,所以被称为旋涡星系(spiral galaxies,见图1-2)。当两个旋涡星系相撞时,一开始会混乱不堪,后来会逐渐形成一团圆形的恒星群,被称为椭圆星系。这正是我们最终的命运,因为我们的银河系正在向仙女座星系迎头撞上去,大约几十亿年后会相撞——不知道我们的后代会不会把这个新星系称为“银女座”。我们唯一能确定的是,它一定是一个椭圆星系。望远镜拍下了许多星系的相撞,展现了这个过程的不同阶段,都基本符合我们的理论预测。

如果今天的星系都是由小星系融合而成,那么最初的小星系究竟有多小呢?这个问题将把我们对时间的追溯往前再推进一大步。说实话,这也正是我亲自参与的第一个研究项目。项目中,我负责弄清楚气体云中的化学反应,它生成了辐射热能的分子,从而降低了压力。但是,每次我以为自己算完了,都会发现分子式存在严重的问题,导致后面的所有计算都失效,必须从头再来。

我跟着我的研究生导师乔·西尔克(Joe Silk)在这个问题上纠结了整整4年,我实在沮丧透了。我甚至去定制了一件T恤,上面印着“我讨厌分子”以及我的大敌——氢分子,上面有一个大大的红叉,就像禁烟标志一样。但接下来,幸运女神降临了——我去慕尼黑做博士后时,遇到了一个友好的大学生叫汤姆·艾贝尔(Tom Abel),他刚刚完成了一段史诗般的计算,包含了我所需要的所有分子。他作为共同作者加入了我们的团队。24小时后,大功告成!据我们预测,最早期的星系“只”比太阳重100万倍。我们的运气真是太好了,因为当年的这些发现与汤姆如今用更精密的计算机模拟出来的结果仍然基本相符——他现在正在斯坦福大学当教授呢。

永恒的运动,宇宙的自然状态

地球就像一个舞台,上演着一幕伟大的戏剧——斗转星移,生命一代又一代降生到人间,它们相互影响,度过一生,然后走向死亡。这幕地球戏剧始于45亿年前。然而,我们却发现,地球只是一幕更宏大的宇宙戏剧中的一小部分。那里就像一个宇宙级别的生态系统,一代又一代的星系诞生、相互影响、最终走向死亡。那么,在此之上,是否存在更高级别的戏剧,一代代宇宙在其中诞生和死亡呢?更具体地说,我们的宇宙是否存在一个开端呢?如果有,是什么时候呢?

星系为什么不会坍缩?这个问题将再次把我们对时间的认知往前推进一步。我们知道,月亮不会掉下来是因为它旋转得极快。宇宙中充满了星系,星系的运动方向各不相同,而且并不都是绕着我们旋转,很显然,月球的理由不适用于它们。如果宇宙是永续永存的,并且本质上是静止的,那遥远的星系相对我们来说就不会运动得太快。那它们为什么不会最终坠向我们,就像你突然让月球停止在轨道上,它一定会落向地球一样呢?

在牛顿的时代,人们当然不知道星系的存在。布鲁诺通过冥思苦想,得出宇宙是永恒静止的,里面均匀地布满了恒星这一结论。如果你认同布鲁诺,那你至少有一个半生不熟的理由,不用担心宇宙会塌到头上,那就是,根据牛顿定律,每颗恒星在每个方向都会受到同样强大的万有引力(实际上是无穷大),因为每个方向上都有无数颗恒星,这些引力相互抵消,所以恒星可以保持静止。

1915年,这个理由被爱因斯坦的新引力理论推翻了,这就是广义相对论。爱因斯坦发现,永恒静止、均匀布满恒星的宇宙模型与他的新引力方程不相符。那么,他做了什么呢?毫无疑问,爱因斯坦继承了牛顿大胆推测的精神,一边探索符合自己方程的宇宙形态,一边在观测中寻找证据。然而颇具讽刺意味的是,爱因斯坦作为人类历史上最具有创造精神、最敢问别人之不敢问、最敢挑战权威的科学家,却不敢质疑最大的权威——他自己,以及他对永恒不变的宇宙的痴迷。结果,他修改了自己的广义相对论方程,在其中加入了一个额外的常数,使宇宙变得永恒且稳定。他后来把这个举动称为自己一生中最大的错误。更加具有讽刺意味的是,现在看来,这个宇宙常数竟可能真的存在,只不过是以暗物质的形式存在(我们在后面会讨论到),并且取值也不同,因此不能以此来保持宇宙的恒常稳定。

后来,终于出现了一个人,有信心聆听爱因斯坦方程中的低吟。这个人就是俄罗斯物理学家、数学家亚历山大·弗里德曼。他计算出了最一般情况下的均质宇宙解,发现了一个令人震惊的事实——绝大部分解都不是静止的,而是随着时间而变化!爱因斯坦的静止宇宙不但只是一个特例,而且本身也不稳定,不能保持很长时间。正如牛顿证明太阳系的自然状态就是永恒运动一样(比如地球和月球不可能永远保持静止),弗里德曼的研究揭露出,宇宙的自然状态也是永恒运动的。

然而,究竟是怎样的运动呢?弗里德曼发现,在所有的可能性中,宇宙最自然的状态有两种——不是在膨胀,就是在收缩。如果宇宙在膨胀,这意味着所有分开的物体都在相互远离,就像正在膨胀的麦芬蛋糕顶上的巧克力片一样(见图2-2)。如果这是真的,它们过去的距离一定比现在更近。实际上,在弗里德曼关于膨胀宇宙的最简解中,过去确实存在一个时间点,那时,我们今天所看到的万物都位于同一个地方,因此拥有无限大的密度。换句话说,我们的宇宙有一个开端,在无限的密度中发生了一场灾难式的爆炸——宇宙大爆炸。

弗里德曼的大爆炸理论是一记振聋发聩却沉默无语的惊雷。虽然他的论文发表在了德国最有威望的物理学期刊上,连爱因斯坦等人都对其进行了讨论,但却被大多数人忽略了,并最终被埋没,对当时的主流物理世界观没有产生任何影响。忽视伟大的见解,是宇宙学的传统(其实在整个科学界都这样)——正如我们前面说到的阿里斯塔克斯日心说、布鲁诺的遥远太阳系一样。在后面的章节中,我们还将遇到很多这样的例子。

图2-2 遥远的星系相互远离,就像正在膨胀的麦芬蛋糕顶上的巧克力片(左图)——在它们中的每一颗看来,其他巧克力都在后退,速度与距离成比例。但是,如果只有空间在膨胀,像蛋糕的面饼一样,那么星系和空间之间就没有相对运动,空间把所有的距离都均匀地拉大(右图),就像把尺子上的刻度单位从毫米改成了厘米一样。

我认为弗里德曼被学术界忽视的一大原因是,他超越了他所处的时代——1922年的宇宙观仅限于银河系(实际上,也只是银河系中能被我们看到的有限部分),而银河系并没有膨胀,数以千亿的恒星被万有引力束缚在轨道上,那宇宙膨胀也无从说起。这正好能回答第1章开头提出的问题9:“银河系在膨胀吗”。弗里德曼的膨胀理论只适用在极大的尺度。在这个尺度上,可以完全忽略物质碰撞形成星系和星系团的过程。在前文图1-2中可以看到,在极大的尺度上(比如1亿光年的尺度),星系的分布变得相当均匀,暗示着弗里德曼的均质宇宙是适用的,并且所有距离遥远的星系都在相互远离。但正如我们之前所讨论的,那时候哈勃还没有发现其他星系呢,他到1925年才建立起有关星系的理论,而那是在弗里德曼发表膨胀宇宙理论的3年之后!真正到了3年之后,弗里德曼的机会终于来了。然而不幸的是,正是在这一年,伤寒夺去了他年仅37岁的生命。

我认为,弗里德曼是宇宙学历史上最伟大的无名英雄。写到这里,我忍不住把他1922年的论文翻出来读了一遍。论文最后,他举了一个例子,例子中的宇宙质量为太阳的5亿兆倍。据此,他计算出这个宇宙的寿命约为100亿年——竟和我们宇宙的年龄差不多!此时,距离人们发现其他星系还有好几年,不知弗里德曼从哪里得到的这些数字。但对一篇伟大的论文来说,这个结尾再合适不过了。

我们的宇宙正在疯狂膨胀

5年后,历史再次重演。一位MIT的研究生,同时也是比利时神父的天体物理学家乔治·勒梅特(Georges Lema tre),再一次发表了大爆炸理论。但是他并不知道弗里德曼已经发表过这个理论,于是“重新”发表了一次。结果,它再一次被学术界忽视了。

最终让大爆炸理论引起人们注意的不是一个新研究,而是一次新观测。埃德温·哈勃发现系外星系后,人们很自然地想测出它们在空间中的分布和运动情况。我在前面章节里提到过,物体朝我们而来或离我们而去的速度通常很容易测量,因为这种运动会导致它的光谱线发生移动。彩虹中,频率最低的是红光,所以,如果星系正在离我们远去,它的所有光谱线将发生红移,也就是向红色的一端移动。远去的速度越快,红移的程度越高。如果星系正在朝我们而来,它将发生蓝移,光谱线移向蓝色的一端。

假如漫天的星系只是在随机地乱动,我们会发现,一半星系在红移,另一半在蓝移。但令人吃惊的是,哈勃发现,几乎所有的星系都在红移。为什么它们全都离我们而去呢?难道它们不喜欢我们吗?是我们说了什么不好的话吗?不仅如此,哈勃还发现,星系与我们的距离(d)越远,远离我们的速度(v)就越快,并遵循下面这个公式:

v=Hd

这个公式被我们称为“哈勃定律”,其中的H是一个常数,被称为“哈勃常数”。在哈勃1929年发表的学术论文中,这个常数用一个谦逊的字母“K”表示。有趣的是,乔治·勒梅特在那篇被忽视的论文中,也预测过膨胀宇宙会出现类似的现象——如果一切都在膨胀,一切都在相互远离,那越远的星系就远离得越快。

如果一个星系正在远离我们,它过去一定与我们十分靠近。但那又是多久以前呢?如果银行抢劫犯跳上一辆车,逃离犯罪现场,你只需要用距离除以车的速度,就能判断出抢劫发生的时间。如果我们用同样的方法计算后退的星系,根据哈勃定律,每个星系的“案发时间”都是d/v=1/H!用现代观测方法,我们知道1/H≈140亿年。所以,哈勃的发现意味着在140亿年前的某一刻,发生了一件相当不同凡响的事——大量物质挤成一堆,密度高得不得了。但是,正如车速不是一成不变的一样,宇宙的膨胀也可能有快有慢。考虑到这个,我们需要对结论进行修正。今天,我们用弗里德曼方程和现代观测方法发现,需要修正的幅度非常小,只占一点点比例——原来,大爆炸之后,我们的宇宙用了一半的时间来减速膨胀,又用了一半的时间来加速膨胀,所以误差就被抵消了。

想要扩张,就得从别处抢

哈勃的观测结果公布以后,连爱因斯坦都心服口服。现在,宇宙膨胀已是被广泛接受的事实。可是,宇宙膨胀意味着什么呢?现在,我们准备回答第1章开头时提出的其中4个问题。

首先看问题8:星系是真的在远离我们,还是仅仅只是空间在膨胀?为方便起见,爱因斯坦的广义相对论认为这两个观点是等价的,因为它们描述宇宙时同样有效(见图2-2),所以你可以自由选择更加符合你直觉的那一个[4]。第一种观点(见图2-2左图)认为,空间并没有变化,只是星系相对于空间在运动,就像烤麦芬蛋糕时,由于你在黄油中加入了发酵粉,所以麦芬蛋糕会膨胀,导致上面的巧克力片相互远离。和巧克力片一样,所有的星系也都在相互远离,并且距离越远的星系,相互远离的速度就越快。尤其是,如果你站在其中一颗巧克力片(或星系)上,你就能感受到其他巧克力片(或星系)与你之间的相对运动符合哈勃定律——它们后退着,两倍远的星系的退行速度也翻一倍。值得注意的是,不管你站在哪颗巧克力片(或星系)上,结果都是一样的。所以,如果星系在空间中的分布无穷无尽,那宇宙膨胀就没有一个中心点——因为无论从哪里看,它都是一样的。

而从第二种观点来看,空间很像麦芬蛋糕的面团——面团会膨胀,但巧克力片与面团之间没有发生相对运动。同样,第二种观点认为星系与空间之间也没有发生相对运动。星系在空间中的位置是稳定的(见图2-2右图),但它们之间的距离却被改写了。这就好像星系间存在一把假想的尺子,空间膨胀后,尺子上的刻度单位必须擦掉重写,如果把刻度由毫米改成厘米,那所有星系之间的距离都是以前的10倍。

这又回答了第1章开头的问题7:星系的退行速度比光速还快,这不违背相对论吗?哈勃定律v=Hd告诉我们,当星系远在c/H≈140亿光年外时,它的退行速度将超过光速c,而我们没有理由怀疑这些星系的存在。这与爱因斯坦在相对论中所说的“没有物体的速度能超过光速”相违背吗?答案是肯定的,但同时也是否定的——它确实违背了爱因斯坦发表于1905年的狭义相对论,但并不违背他发表于1915年的广义相对论,而后者才是爱因斯坦对这个问题的最后结论。所以,不用太担心。广义相对论解放了速度的上限;狭义相对论认为,无论在什么情况下,两个物体之间的相对速度都不可能超过光速。但在广义相对论中,只有两个物体位于同一地方时,相对速度才不可能超过光速——与之不同的是,那些相对我们做超光速运动的星系都位于非常遥远的地方。所以,如果考虑到空间的膨胀,那我们就需要重新表述一下——任何物体都不能相对空间做超光速运动,但空间本身可以被随意拉伸,不管多快都行。

说到遥远的星系,我曾在报纸上读到过,有些星系距离我们有300亿光年远。第1章开头的问题6:如果宇宙的年龄只有140亿年,那我们如何能看到300亿光年远的东西?它们的光线是怎么到达我们的?此外,我们刚刚知道它们正以超光速的速度后退,这样一来就更不可能看见它们了。答案是,我们看见的并不是它们现在的样子,而是它们发出这些光线的时候。正如我们看见的太阳是8分钟以前的太阳一样,我们看见的遥远星系也是它在130亿年前的样子,它的位置也是130亿年前的位置——那时它与地球的距离比现在近8倍!所以,这个星系发出的光线根本不需要在空间中旅行130亿光年才到达地球,因为宇宙膨胀造成了这个差别——这就好像你在自动扶梯上只走了一步,但实际上已经移动了20米。

一切都是演化的造物

在星系都离我们远去的遥远地方,空间会不会因为膨胀而挤在一起,发生宇宙大撞车?不用担心。如果宇宙的膨胀遵循弗里德曼方程,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故。如图2-2所示,不管从哪个方向看过去,空间膨胀都是完全一样的,所以不会出现这种碰撞点。如果你赞同“遥远星系相对一个静止的空间在后退”的观点,那它们就不会和更遥远的星系相撞,因为那些星系比它们后退得更快——福特T型车永远无法追尾飞驰的保时捷。如果你赞同“空间在膨胀”的观点,那答案很简单——体积是不守恒的。读一读中东局势,你就会习惯这样的观点:想要扩张自己的地盘,就得从别人那里抢。然而,广义相对论的结论却与之不同——在星系间的区域中,可以创生出更多的空间,而不用挤占其他空间。新的空间会乖乖地待在原来这些星系之间(见图2-2右图)。

宇宙大讲堂

尽管宇宙暴胀理论听起来很疯狂,并且违背直觉,但它不仅符合逻辑,而且与天文观测相吻合。实际上,自埃德温·哈勃的时代以来,我们已经累积了相当多的观测证据,这要感谢现代观测技术和我们接下来要讨论的新发现。最基本的结论是,宇宙本身在不停地改变。当我们回望数十亿年前,你会发现一个膨胀得不是很厉害的宇宙,因此它也相当致密和拥挤。这表明,我们所栖身的空间并不是一成不变、像欧几里得的定理一样那般枯燥。相反,它是一个动态演进的空间,甚至曾经有过“童年时代”——它诞生在大约140亿年前。

如今,望远镜技术已经非常先进,让我们能直接看到宇宙的演化。

想象你在一个宽敞的大讲堂里演讲。突然,你注意到观众席上一件很有意思的事——离你最近的观众席上,坐的全是和你差不多岁数的人。但是,第10排以后,观众全变成了青少年。在青少年的后面,是一些年幼的小孩。再往后,是蹒跚学步的幼儿。倒数第二排,竟是一些嗷嗷待哺的婴儿。而礼堂的最后一排,在你看来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当你用最先进的望远镜观察宇宙时,你也会看到类似的情境——附近是一些和银河系类似的大型成熟星系;但在极其遥远的地方,大部分星系都是很小的“婴儿”,看起来还没有完全发育好;再远处,则空空如也,完全没有星系,只是一片黑暗的深渊。由于遥远的光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到达地球,所以,望向宇宙的远方也就等同于望向过去的时间。那片没有星系的黑暗深渊,就是第一代星系出现之前的纪元。那时候,空间中充满了氢气和氦气,万有引力还没来得及将它们压缩成星系。由于这些气体都是透明的,就像生日派对气球里充满的氦气一样,所以,在望远镜看来,它们是隐形的。

忽然,你又突然发现了一个秘密:在你演讲时,在空空如也的最后一排,竟然释放出能量。原来,最后的黑墙并不是完全的黑暗,而是在隐隐闪着黯淡的微波!这是为什么?听起来很诡异,但这正是我们凝视宇宙最深处时所能看到的情景!为了理解这件事,我们需要把时间继续往回推进。

宇宙最深处,一窥微波的神秘

从牛顿和爱因斯坦身上,我学到了一个非常关键的准则:“要敢于推演!”具体地说,就是把你已知的物理定律,运用在无人涉足过的全新领域,看看是否能推断出什么有趣的结果,并可用观测来验证。牛顿把伽利略在地球上建立的运动定律运用在了月球及更远的物体上;弗里德曼则将爱因斯坦关于太阳系的引力和运动定律推演到了整个宇宙。这个准则是如此成功,你可能会认为它一定是科学界的“模因”(meme),像基因一样代代相传。你也可能会认为,1929年,当弗里德曼的宇宙膨胀理论终于被人们接受后,全世界的科学家一定争先恐后地展开系统性的研究,推演时间的开端。如果你真这么认为,那就大错特错了……不管我们科学家如何强调自己是真相的理性追随者,我们都难以克服人类的小缺点,比如偏见、同侪压力和从众心理。这些缺陷,远不是仅靠数学天赋就可以战胜的。

我认为,继弗里德曼之后的第二个宇宙学大师,依然是一个俄罗斯人——乔治·伽莫夫。他在列宁格勒时的博士生导师不是别人,正是亚历山大·弗里德曼。尽管弗里德曼只指导了伽莫夫两年就仙逝了,但他的勇气和智慧却被伽莫夫继承了下去。

宇宙“等离子屏幕”

由于宇宙正在膨胀,在过去它一定比现在更拥挤和稠密。然而,它一直以来都是在膨胀吗?也许并不是。弗里德曼的研究中包含一种可能性——宇宙可能曾经处在收缩的状态,收缩的速度越来越慢,朝我们飞来的物质缓缓地慢下来,停在那里,然后开始反弹,并加速远离我们。然而,这样的宇宙大反弹只会发生在物质密度远比今天小的情况下。于是,伽莫夫决定对另一种可能性进行系统探索。这种可能性更一般,也更彻底:宇宙从一开始就在膨胀,从来没有收缩过。

伽莫夫在他1946年写的书中解释说,如果我们把宇宙想象成一部电影,当我们把它逆着时间往回放,会发现密度越来越大,大到简直没有极限。由于星系间的空间充满了氢气,随着我们逆着时间往回放,这些气体会被压缩得越来越厉害,也越来越热。这就好像,如果你加热一块冰块,它会融化。继续加热融化后的冰水,它会蒸发变成气体——水蒸气。与之类似,如果你不停地加热氢气,它会变成第四种状态——等离子体。为什么会这样呢?这是因为,氢原子的结构很简单,只是一个电子围绕着一个质子旋转,氢气就是这样一堆原子相互撞来撞去的结果。如果温度足够高,撞击会变得极其猛烈,以至于原子都被撞碎了,电子和质子分道扬镳、各走各路——氢等离子体就是一锅由自由电子和质子熬成的粥。

也就是说,伽莫夫认为,我们的宇宙起源于一场极热的大爆炸,那时,等离子体曾充满了宇宙空间。更有趣的是,这个理论可以被检验——虽然冷氢气是透明无形的,但热氢等离子体却并不透明,而且能像太阳表面一样发出耀眼的光芒。这意味着,如果我们从空间的近处望向远处(见图2-3),我们首先会看到附近的成熟星系,接下来是越来越年轻的星系,然后是透明的氢气,再然后会遇到一堵看不穿的墙,由发光的氢等离子体构成。我们无法看透这堵墙,因为它是不透明的,就像一个宇宙检查员,阻挡我们窥伺之前发生的所有事情。此外,不管我们往哪个方向看,结果都一样,因为不管往哪个方向看,我们都是在望向过去的时间(见图2-4)。于是,我们看起来就像被一个巨大的等离子体球所包围着。

图2-3 由于光线需要一定的时间才能到达我们的眼睛,所以望向远方其实相当于望向过去的时间。在遥远的星系以外,我们会看见一堵不透明的墙,由发光的氢等离子体组成,这些光花了140亿年才到达我们。这是因为,140亿年前,空间中充满了炙热的氢等离子体。而那时,宇宙的年龄只有40万年。(本图改编自NASA[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和WMAP[威尔金森微波各向异性探测器]研究小组的图片)

图2-4 看起来,我们就像位于一个巨大的等离子体球的中心,因为不管我们往哪个方向看,都会遇到一堵同样的等离子体墙。

在1946年的书里,伽莫夫的大爆炸理论认为我们能够观察到这个等离子体球。他让他的学生拉尔夫·阿尔菲(Ralph Alpher)和罗伯特·赫尔曼(Robert Herman)进行更详细的计算。几年后,两人发表了一篇论文,认为这个等离子体球会闪耀着只比绝对零度高5度的温度。也就是说,它发出的不是可见光,而主要是微波。然而,没有一个天文学家愿意帮两人在天空中搜寻这个宇宙微波背景辐射,结果,他们的成果也逐渐被人遗忘,就像弗里德曼的膨胀宇宙理论一样。

看见大爆炸的余晖

1964年,普林斯顿大学的一个研究团队发现,这种可观测的微波信号可能真的存在,于是计划对其展开观测和搜寻,但他们被别人抢先了一步。同年早些时候,阿诺·彭齐亚斯(Arno Penzias)和罗伯特·威尔逊(Robert Wilson)在位于美国新泽西州的贝尔实验室测试一个最先进的微波望远镜时,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他们的望远镜探测到了一个无法解释的信号,并且,不管往哪个方向看,这个信号都几乎保持不变。怪哉!他们本来以为,只有当望远镜指向天空里某个特定的物体时,才会接收到信号,比如太阳或者发射着微波的卫星。结果,整个天空仿佛都在发光,闪耀的温度比绝对零度高3度——很接近伽莫夫的团队预测的5度。他们仔细检查了附近可能造成噪声的东西,甚至一度怀疑是几只在望远镜上做窝的鸽子拉的鸟屎在作怪。

不久前,我曾和彭齐亚斯一起吃午饭,他告诉我,他们把那几只可怜的鸽子装在木头盒子中,把它们远远地送到贝尔实验室的其他园区里,才放它们出来。不过,这些鸽子是信鸽……虽然他在书里只说,当信鸽飞回望远镜时,他们“清除”了它们,然而,在喝了点酒之后,彭齐亚斯向我坦承了一个悲伤的事实——他们使用了猎枪……鸽子是走了,神秘的信号却依然还在——原来,他们发现的是宇宙微波背景辐射,也就是宇宙大爆炸的余晖。

彭齐亚斯和威尔逊的发现引起了轰动,并因此共同获得了1978年的诺贝尔物理学奖。从伽莫夫和他学生的计算中,可以得出,图2-4中那个等离子体球应该如太阳表面的一半那么热。由于它的热辐射在空间中穿行了140亿年才到达我们,随着空间膨胀了几千倍,它也被冷却了几千倍,只剩下了比绝对零度高3度的余晖。也就是说,我们的整个宇宙曾经和恒星一样炙热。伽莫夫的热大爆炸理论经受住了检验,被证明是正确的。

珍贵的宇宙“婴儿照”

现在,等离子体球已经被探测到了,科学家们开始你追我赶,看谁先拍下它的照片。由于各个方向的辐射温度相差无几,彭齐亚斯和威尔逊拍下的照片很像网上的搞笑图片“雾霾中的北京”——其实整张图片都是白色的。为了得到一张清晰的宇宙“婴儿照”,你需要把对比度调得非常大,以显示出处处细微的差别。这些差别必定会存在,因为如果在过去每个地方都完全相同,那物理定律会让这种相同保持到现在,绝不可能出现今天这个不均匀的、成块成簇的宇宙——有些地方有星系,有些地方空无一物。相反,宇宙会变成一片荒漠。

然而,事实证明,要拍摄宇宙的“婴儿照”实在太困难了,人们花了将近30年的时间才发展出足够的技术。为了抑制环境噪声,彭齐亚斯和威尔逊不得不使用液氦,将他们的探测器冷却到接近宇宙微波背景辐射的温度。然而,天空中不同地方的温度起伏非常细微,差别大约只有几十万分之一,因此,需要比彭齐亚斯和威尔逊当年的探测器灵敏10万倍,才能拍下宇宙的婴儿照。全球的实验室都在挑战这个领域,但都失败了。

有人说,这个任务根本毫无希望,但有些人却不肯放弃。1992年5月1日,在我的研究生读到一半时,初具规模的互联网上开始对一个传言议论纷纷——天体物理学家乔治·斯穆特(George Smoot)准备要公布一个迄今为止最野心勃勃的微波背景实验结果。他采用的是NASA的宇宙背景探测器——COBE卫星(Cosmic Background Explorer),从冰冷黑暗的太空中发回的数据。我的博士生导师乔·西尔克正好被安排去华盛顿主持斯穆特的演讲。在他飞去华盛顿之前,我问他这个发现有多大胜算。西尔克说,他认为他们并没有发现宇宙中的起伏,只是发现了来自银河系的射电噪声。

然而,斯穆特的演讲并不像许多人想象的那样虎头蛇尾。相反,他在科学界扔下了一颗炸弹,不仅改变了我的职业生涯,还改变了整个宇宙学领域——他的团队真的发现了那些起伏!霍金将其誉为:“如果算不上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发现,那至少也是本世纪内最伟大的发现。”我们接下来将会看到,这些“婴儿照”拍下的是宇宙“只有”40万年历史时的样子。它包含着许多关键线索,让我们得以窥探宇宙的起源。

淘金热

现在,COBE卫星找到了金矿,立刻涌现了一个热潮——人们想从里面挖出更多金子。从图2-5中可以看到,COBE卫星拍下的天图十分模糊,因为低分辨率将小于7°的差别都抹掉了——你能很自然地想到,下一步工作应该是把镜头拉近,聚焦在天空中的一小块区域,用高分辨率和低噪声进行拍摄。下面我将解释,这样的高分辨率天图中暗藏着一些关键的宇宙学问题。

12岁时,我在斯德哥尔摩递送信件,赚到了人生第一部照相机。从那以后,我就很喜欢摄影。所以,给宇宙拍照这个想法,本能地吸引着我。我也很享受用计算机制图的过程,不管是为了我的高中校报《箭毒》(Curare),还是为我自己开发的计算机游戏FRAC——这是一个三维的俄罗斯方块游戏,从中我赚到了1991年环球旅行的旅费。所以,当许多实验物理学家邀请我和他们组成团队,帮他们将数据转换成天图时,我感到由衷的幸运。

我交到的第一个好运,就是认识了普林斯顿大学的年轻教授——莱曼·佩奇(Lyman Page)。我喜欢他孩子气的顽皮微笑。在他的一次会议演讲后,我鼓起勇气去询问他是否有合作的机会。当他告诉我,他在上研究生之前花了很多年在大西洋上航海之后,我更加欣赏他了。后来,佩奇委托我对一个微波望远镜得到的数据进行计算。这个望远镜位于加拿大小城萨斯卡通(Sasktoon)。在那里,他和他的团队花了三年时间,用这个望远镜扫描北极上空的一小片天域。

图2-5 在展示一张全天图时,为了方便起见,通常把它投影在一张平面上,就像地图(上)一样,看起来就像是在抬头看天,而非低头看地。COBE卫星拍摄的宇宙婴儿照(左下)十分模糊,于是,许多人希望把镜头拉近,采用较高的分辨率(中左)拍摄一小块天空。后来,WMAP探测器和普朗克卫星发回了分辨率更高的全天图片(右),它们的分辨率分别为300万像素和5 000万像素。这些全天图都相对地图旋转了一点,目的并不是让天图的中面与地球赤道面相对应,而是让其与银河的盘面对应(左下图中的灰条带);地球北极指向萨斯卡通天图的中部。(图片来源:帕特里克·迪宁[Patrick Dineen])

把这些数据转化为图像是相当困难的事情。因为单凭数据无法组成天空的图片,它们只是装满数字的表格,代表着用各种复杂的方法对天区进行加减后测出的伏特数。同时,我也觉得非常兴奋,因为它需要我在信息论和数字计算上付出极大的努力。在慕尼黑的博士后办公室里,我度过了许多个用麦片来保持精力的夜晚。终于,我按时完成了图2-5中的那个萨斯卡通天图。于是,我被邀请到法国阿尔卑斯山参加一个大型宇宙学会议,并在会议上演讲。

到今天为止,我曾在几百个会议上演讲过,但只有少数几个会议的经历独立于记忆的流逝之外,就像被赋予了魔法一样历久弥新,每次想起来都会让我忍不住微笑。阿尔卑斯山的这次会议,就是其中之一。走上演讲台时,我的心简直跳到了嗓子眼儿。我环视了一周,发现礼堂里挤满了人,他们中许多人的研究,我都读过,但大多数人并不知道我是谁。他们来这里开会的主要目的是滑雪,而不是听我这样的新手演讲。但是,我不仅仅感到心跳得厉害,还感受到了房间里涟漪般涌动的能量。人们为宇宙微波背景辐射的新进展而兴奋,我也为自己能参与其中一小部分工作而感到荣幸。那是在1996年——现在想起来简直像寒武纪一样久远,那时候,人们演讲用的幻灯片都是透明的塑料片,而我手中正好握着一张塑料片王牌——萨斯卡通天图的幻灯片(和图2-5中的一样)。它相当于把COBE卫星的图片拉近了仔细观察。我感到房间里流动着一股兴奋的情绪。在茶歇时,一堆人挤在高射投影仪旁边,只为再看一眼那张图片和提问题。宇宙微波背景辐射学的奠基人之一迪克·邦德(Dick Bond)走过来,微笑着对我说:“我简直不敢相信,佩奇竟然把数据给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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