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故却是丝毫不以为然,赵国等同于亡国,亡国公主又有什么尊号可说。但座上的胡亥却直视着明故,似要将她看穿。一灭韩,再灭赵,明故在国破家亡的那日便已经明白自己要做什么,复国不是她所期望的,而她只愿母后可以安稳活下去,可现如今,千泷与他的母后均被赵高“请”进了咸阳宫,那么自己便不能继续委曲求全下去,即使今天胡亥要她的人,亦或者她的命,只要能换回她母后的安康,自己做什么都可以。何况她知道,胡亥一直都是要将她一军的……一直都要她这个人……所以今天来时,她便做好了出不去的准备。
即使咸阳宫内已然是赵高做主,可胡亥若只想要一个亡国公主,自然无碍。
少顷,姬如千泷便缓步走入殿内,眼中已全无焦距。天明感到自己的灵魂似乎也,仿佛灵魂一点点剥离了身体。
双生蛊!天明在晕倒前最后一刻的念头便是这三个字。
大殿之上死一般的寂静,赵高做好看好戏的姿态,而胡亥仍旧是注视着明故,视线并未离开过一刻钟,明故却是诡异的笑了一下伸手将发带解下,缓步走到胡亥面前。也紧紧注视着他。
“是否,该放了我母后了。”明故死死地盯住眼前之人眸中的神色。然他的眸中平静无波,仅仅是摇头,无声地说道:留下方可。明故本早就料到了他们不会轻易放自己母后出去,却不想终究胡亥仍是非要她这个人。
“我留,便是了。”嘴角仍有一丝笑意,明故其实已然将自己作为筹码来等价交换两个对于赵高来说毫无价值的人,自己,未免还是有些价值的,思及此,倒还真想仰天大笑出门去呢,又何必像现在这般无奈,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三千青丝随风吹起,明故方才被那赵福所暗中所伤已无法压制气血奔涌,嘴角有血溢出,却还是坚强的不肯倒下去。
“倒还真想不到,赵高大人身边的人,居然是当年赵国我身旁的奴才,自己人暗算自己人,还真是一出好戏,如若我不是这戏中人,倒还真要拍手称快呢。”明故每说一句话,气血奔涌便快一分,终究到最后压制不住,倒在了胡亥怀中。
胡亥慌张的看着眼前的明故,却无法为她做什么,终究是闭了眼。
“可否安葬她?”如水击石般的声音,有力却又无可奈何。
赵高微微颔首,“陛下的吩咐老奴岂敢不遵?”,却掩藏不住嘴角的笑意,终究这个亡国公主死了,自己也可安枕无忧了。天下都已然在他掌握之中,除了那个别的起义。
明故便这般用自己的假死换回来了天明和千泷的生,赵高本就讲信誉,只不过,他并没有解除天明与千泷身上的双生蛊,而是等到他们醒来,便放这二人出了咸阳宫,自生自灭。
阴阳家早已将姬如千泷逐出,月神和星魂即使想插手也无能为力。
一切都是冥冥之中自有注定,天明当下的唯一去处,便是曾经的“小弟”,抑或“大哥”子羽,也就是项少羽。
一路被追杀,天明即使武功再高强,也无法以一敌百。
而契机是很重要的,就比如天明和千泷被追杀时,救下他们的人竟然是三师公。
三师公的佩剑凌虚早已带回,而如玉的面庞未变丝毫,相较于小圣贤庄时的三师公,现今又多了些笑容,似乎已经放下了亡国之恨。张良的浅笑仿佛春风一般,将冰雪融化,将朽木重生,也给了天明久违的安全感。
☆、下邳之故
张良救下二人时,恰好天明身上的阴阳咒印发作,恍如六年前一般,仍是那身夜行衣,仍是排名第十的凌虚剑,天明的身上仍旧发烫,却已褪去了六年前的稚气,咬牙挺下去,豆大的汗珠不停的摔在地上,声音在空寂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而这次来追杀他们的竟是六剑奴,想必经过前面的失败,赵高已经不安心自己与月儿的离去,任是他如何想,也是绝然想不到月儿度给天明一半的功力,同时也由于双生蛊的作用,二人功力均得到提升。
张良手捧竹简,缓步走上前去,这已经是隐匿下邳第五年了,似乎也是时候了。
千泷被安置在一件竹屋之中,竹屋十里以外丝竹之声不绝于耳,却也使千泷之前破解苍龙七宿耗费的功力恢复不少,奏琴之人用了内力,可这内力仿佛用不完似的,每日均弹奏三个时辰,如若常人早已不堪重负。千泷在屋中静坐,时不时便疑惑那琴声当是何人所奏,才能如此脱俗,仿佛与世间万物都能产生共鸣,仿佛一泉清凉之水,缓缓注入千泷的心中,似乎也与她在燕国曾听到的母后常奏的乐曲有异曲同工之妙。望向窗外,却是一片又一片翠绿的竹林,望不到边际。
现已经是炎暑,竹林茂盛的不像话,放眼望去,一片翠绿,无边无际,竹屋内便非常清凉,天明三两日才会来看她一次,每次来却又急匆匆的走,根本无暇解答千泷的问题。千泷便也将这件事压了下去。
而张良一反既往的每日均来,捎带着三餐,时不时和千泷聊上几句话,大部分时间也只是望着窗外,面带笑意,君子如玉。可千泷是第一次见到张良,与他多少有些疏离,总无法做到像天明一样还开这人的玩笑。
直觉也告诉千泷,面前的人,绝对没有那么简单,否则定不会策划那次博浪沙刺秦后便平静的隐匿了下来,似乎他在酝酿着什么计划一般,可天明却像这人一样也与自己遮遮掩掩。
时间一晃便过去了一个月,千泷的伤势早已无大碍,可以探访琴声的由来,琴声却突然止住,再未响起过。即使心中疑惑,天明却总在她想出去时借口拦住她,仿佛又回到机关城的日子,没心没肺的样子,总问她许多莫名其妙的问题,千泷脸上也情不自禁的带上了笑容,也不再深究那琴声的由来,兀自与天明和张良畅聊。
其实这样的生活是千泷梦寐很久的,无硝烟与战火,有的只是身旁人所互相给予的温暖,这样不是很好吗?始皇的□不再,二世胡亥的政权被掌握在赵高手里,但那一切一切都与姬如千泷没有关系了,她现在是——月儿,镜湖医庄的月儿。
双生蛊暂时被张良封印住,否则天明的功力便要因月儿消耗不少,甚至无法自保。
平静无澜的生活继续了三月有余,被打破的那天是由于月儿终究顶不住自己许久不被激发的好奇心,去了后山探访那琴声。谁又能料到,竹林之中是一个阵法,因而外面的官兵进不来缉拿已被通缉的要犯——荆天明、姬如千泷。
月儿自是没那么容易被抓到,但她情急之下便乱了这个阵法,于是一日之间,竹林不再,大火燎原。(1106字,2013.3.31)
竹子“噼里啪啦”被烧的声音和大火贪婪的“兹兹”声,交汇在一起,变成刺耳的噪声,天明与张良在看到山上着火之后便飞奔赶来,四处寻找月儿的踪迹,在山脚发现了异常镇定的月儿。
月儿那双清亮的眸子望着天明,里面许多感情一闪而逝,似而有一丝慌乱,然来不及留下一丝痕迹令人捕捉。
天明的直觉告诉他眼前的月儿有什么变了,仿佛她根本就不是月儿。
天明被自己的想法镇住了,不断安慰自己,世上哪里有人与月儿长得这般相似,自己的想法真是荒诞至极,不禁下意识的摇了摇头。
而眼前的人却恍若一个孩子似的哭起来了,眼泪一滴滴滑落,荆天明一时手忙脚乱,早已将刚刚的想法抛之脑后。然张良却只望着月儿,嘴角还挂着微笑,但眼眸深处却有一丝疑惑一闪而逝。
月儿一直在哭,可却是无声的,当眼泪止住时,她便顺势靠紧天明,悄声说道:“天明,我好怕。”
天明自觉经过几年的锤炼后定力异常的好,饶是泰山崩于前都面不改色,可月儿靠紧自己的那一刻身体却微微的颤抖,浑身上下似而都有些不自在,月儿应不会做出这种动作的,所以他眸光一冷,一眨眼的功夫,眼前的“月儿”已经和她隔了一尺有余,而她颈上已多了一把墨眉,与那白皙的肤色形成鲜明的对比。
张良嘴角的弧度又上扬了一些,那笑里蕴藏着赞赏,当是没有想到天明的变化是如此之大。
“月儿”强作镇定,可身子已经开始发抖,眉间隐约流露出几分胆怯。她不是没有见过大场面,然墨眉上的剑气强烈至极,可见这剑的主人应是动了多大的怒气,只需再深一寸便可要了她的命。
任谁在生死关头也会被活下去的希望冲昏头脑,这女子也不会例外。
“荆少侠饶命啊——饶命啊!”她已经支持不住,便供出今日的计划,但当天明问到她月儿现在身在何处时,她却面色一变,作出舍生取义般的架势,再不言语。
天明心中气急,却又无可奈何眼前这个假扮月儿的女子,仔细端详了她一番后,他心中隐约有了答案,便微微一笑,作势要放那女子走。没有人会和活着过不去,因而那女子便用了上乘轻功飞一般的逃跑了,这更明确了天明的猜测。
张良自始至终一句话都未曾说过,可手中的凌虚却比他还镇定,一人一剑便是默契至极。他们都已经明白了天明想要做什么。
放虎归山,那终究不是墨家中人的做法,而深受墨家影响的天明,自是明白这个道理。
而真正的月儿走在一条蜿蜒的小溪边上,身着一袭芽黄颜色的披风,由于是逆风而行,被吹得猎猎作响,纤纤玉指,面蒙轻纱,却掩不住与众不同的风华绝代,生来便带着不容他人随意冒犯的尊贵,嘴角似还带着一抹还未来得及消下去的笑意,听着泠泠作响的泉水激石声;嘤嘤成韵的好鸟相鸣之声。眼前的视野逐渐变得开阔起来,不知不觉便到了一个酷似函谷关的地方,抑或,这就是函谷关。
眼前仿佛是千军万马正在作战,让她联想起在咸阳宫解出苍龙七宿的秘密后,有一瞬的恍惚,因为那个秘密便是: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然中有阻者,其终夺天下。
赵高当时得知这个秘密时,便已不能算作是个秘密了。
函谷关关地势险要,自古是兵家必争之地,楚国若要使复国的话,那么便是以少羽为首,然中间阻碍楚国复国,且夺得天下的人究竟是谁,苍龙七宿的秘密到此终结,再无任何提示。她在恢复记忆的时候便已想起了少羽和范师傅他们。
月儿并不认识张良,但见到他的那一刻起还是有些隐隐的熟悉感,或许亡国的人身上都背负着相同的使命,而她的使命便是顺从天意,帮助那个终夺天下的人尽早结束这乱世。
心中涌起无限的伤感,眼前的世界仿佛在无限的旋转一般,没有由来的,月儿笑了。应当是哭的,在得知少羽终会无法复楚的时候,便知道了,成王败寇,而少羽又是那般心性高傲的人,是无法忍受自己的失败罢。历史长河之中,注定燕国只是惊鸿一瞥,而少羽的楚国,亦是如此。
嘴角的弧度逐渐上扬,直到脸上隐隐发酸,肌肉都没有力气再支持这个笑容,月儿倏地跪在了地上——母后,我终究离开了阴阳家,是否你也是这么希望的呢?
可我已经不得而知了,我不愿意看清现实。
阴阳家的每个晚上,都是一样的星空,我仍能选对走下去的路,可是却不知道自己心中的路通往哪里了。母后也是这么过来的吗?
不是不晓得周围还是有很多人对我好。可是被利用的已经那么彻底,还怎么去相信这乱世之交,谁能相信他们不是在觊觎我的功力呢?
事实上,早就在每日送来的饭菜之中发现催骨散。催骨散若是下与身上有双生蛊的人,便会神不知鬼不觉地褪去身上的功力,这样的话,双生蛊的另一人便能功力加倍。
一直信任着的天明,竟然也会这样。
而想取得自己身上功力的人有的是吧。
云中君徐福,早就在蜃楼上便已经想置自己于死地。
湘君湘夫人是阴阳家中最特立独行的人,可他们也不是也因为所谓的阴阳咒印而被迫结为夫妻吗,这样才能为东皇太一所用。可他们的结局呢,自己却不得而知,宁可相信一切都是传言。
炎暑的天气是最多变,不一会儿便下起了暴雨。雷,电仿佛在怒吼一般发泄自己的不满,乌云何时才能散开呢?月儿在阴阳家所受的苦便在这暴风雨中一一发泄出来,第二日时,月儿望着铜镜中满面泪痕而又憔悴不堪的女子,竟不肯相信是自己。身上的衣服早已经被淋湿,发髻早已散开,双目无神。苦笑之后,便打了水来洗净脸庞。此时的月儿居在一农屋之间,那天暴雨过后自己便昏了过去,醒来之后就在这里,却不得而知是谁将自己救起。四处寻遍了竟也找不到一个人影。
细细梳洗一番,铜镜中的女子又是明眸皓齿,却又有说不出的尊贵,从小便要接受礼仪规范的教学,有这样的气质便也是再寻常不过的。自己所在的这件屋子,仅有一桌一椅一榻。简洁而又大方,便是诠释着屋子主人最好的词语。倒还真是有些好奇那主人是谁了。及时救下自己,应是早已算好的,那地方是不会有人去的,自己也是不知不觉中才到的函谷关。兵家必争之地,可自己是阴阳家的人。救自己的人,应也没安好心。应是在醒来之后便迅速离去,可自己却又想探清背后的一切,从昨日开始,便知道了,自己身后隐藏着一个秘密,似乎可以改变天下大势。救下自己的人,应知晓些什么,总归自身的功力现在还能自保,所以并不担心。而足足等了一日,便是谁都没有想到,屋子的主人像消失了一般,饶是月儿洞察力再好,竟也没发现屋中的东西有一丝一毫被移动的痕迹。
没有人来过。这是月儿的判断。没有人来,反而使月儿浮躁的心静了下来,就这样生活下去,远离纷争该多好啊。可这是决然不可能实现的。不过四五日后,屋子的主人便不再刻意隐藏来过的痕迹,甚至直接出现在毫无防患的月儿前。
农屋的主人是一个女孩子,竟只有十二三岁,粉雕玉琢,却给人一种莫名其妙,洗尽铅华的感受。不过及月儿肩高罢但身上却有十年的内力,这着实使月儿吃惊,然更令她吃惊的是,这女孩子说起话来也幼稚的不行,可却常常语出惊人,对天下大势有着自己独特的见解,是以这女孩子即使再如何如何,也未提起月儿的警戒心。早就渴望着有个亲人,这却随了她的愿。自己不擅长打理杂物,可这女孩子却能打理的井井有条。最令月儿吃惊的是,那些天的丝竹之声,便是这女孩所奏。她说她也是燕国中人。
燕国中人便都会奏得这般空谷临风的琴音吗?对于这女孩话中的种种疑点,月儿也只是一笑了之。
对于月儿来说,这几个月再幸福不过了。
然对于天明他们,已是焦急万分。天明在放走那个女子之后,不仅没有追踪到幕后黑手,却亲眼看到了她撞向一块大石之上,脸上挂着决然的笑容,仿佛世间的一切都和她没了关联,使天明疑心那当真是之前向自己苦苦哀求留下一条命的人吗。
幕后黑手没有办法揪出是天明的一块心病,可天明最担心的是月儿的安危。可他每次急的不得了时,总是看到张良脸上云淡风轻的笑容,风华绝代却又掩不住眸底的那一分狡黠。只有当参透世事之后,才有那种笑容。
天明每每都觉得,三师公似乎不太像以前的三师公了,他对自己虽是不设防,却悠闲自得地看《太公兵法》。
当他在火急火燎地追寻月儿的下落时,张良也只是在看书。丝毫不明白张良的想法的天明,仍旧做着毫无意义的事情。
实际上,陪伴在月儿身边的人便是张良拜托的人。
饭菜中的催骨散,是天明下的。他本是要自己食用,以此增加月儿的功力,却不成想,两样饭菜被一个人偷偷的交换了。
月儿算到了天下大势,却无法算出这么一件小事。
天明更不必多说。
☆、君子好逑
算来算去,终算不准自己的命运。
天下间何人都想得知自己的命运,却在得知之后一笑了之,不予信任。月儿每每想掐算那女孩子的命运,手腕便会隐隐作痛,经脉堵塞,无法运功。饶是现在功力犹不及过去的三分之一,所以她也无可奈何。
其实即使不用算,也早已知晓这女孩子便是流沙的黑麒麟。
只有黑麒麟变幻容貌之随性,是江湖谁也无法企及的,不是没有和流沙的人有过交集,毕竟也有一个亡国公主不是吗?倒还真是命运殊途。
亡国公主便是毫无身份可言,也毫无尊卑可言。阴阳家要这一脉血统,兵家、儒家亦是如此。谁都想得知苍龙七宿的秘密,却不晓得苍龙七宿的秘密,是板上钉钉,无法改变的事。
人都是如此,在得知一件明明无法改变的事情时,第一想做的便是改变这件事的结局。无法改变却又无可奈何。
屋中的烛芯一点点燃烧至尽,待一片黑暗时,也未能扰乱月儿的思绪。
她在谋算,谋算天下大势。
“与子共佳节,挑灯看长夜。”这是月儿在阴阳家心心念念的愿望,可终于从阴阳家出来之后,这个愿望也被她抛之脑后了。天下似而已经比自己的安危重要得多。
即使是知道那个人一定会死。
就算要逆天改命,这次她也会非做不可了。
而月儿担心的那个人,却是失去了往常的冷静,仿佛又变成了小圣贤庄不谙世事的孩童一般。
心急如焚的寻找过程中,忽有一日却发现三师公已经离开了。
仅留书一封,四个很俗套的字:有缘再会
笔力遒劲而不失柔和,很好的隐藏了锋芒,韩国贵族之气尽显。
当真是字如其人了罢。
天明焦虑的心也一点点被时间冲淡,不是不担心,而是知道自己阴阳咒印发作的时日又快到了。毫无疑问的,自己要找一次石兰。
石兰是蜀山之人,但也不会除却这阴阳咒印,只能暂时压制住。
天明也只需要她暂时压制住自己的阴阳咒印便可。
阴阳咒印发作后,双生蛊又会把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传递给月儿,他早已做好自己承受双倍痛苦的准备了。
月儿当是不愿意见到自己吗?竟再没有寻过自己。
脑子里冒出这个想法时,天明却只是苦笑,一天又一天过去,愈加给这个想法加上了可靠的证据。如若特意来寻他,便会看到留下的记号。
快马加鞭,三日之后便见到了石兰。一如三年前的清美出尘,青衣一袭,袖口用银丝绣着各色图案,衣摆简约朴素,利落的系上腰带,却是与月儿形成鲜明的对比,月儿绝代风华,石兰不出其左右,然月儿内心是孤傲的,石兰内心则一直蕴含着一份温暖。
石兰远远看上出犹如莲花一般,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见到天明,也只是从柜子上拿了一瓶药扔到了天明手里,便继续专心致志的看手中的蜀山秘籍,应当是蜀山秘籍吧。
天明拿到解药,毫不犹豫的吞下去了两颗,便自来熟的到了榻上开始运功。
涔涔的汗水布满了天明的额头,深浅不一的呼吸声是屋中仅能听到的声音。
似乎觉出了什么不对劲,石兰回头看了看,却发现天明早已睡着了,不禁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然后拿来手帕一点点擦净天明额头上的汗水,再拿来一把扇子给他扇风。恍如一个姐姐对弟弟,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扇声止住。
“少羽小弟,怎么不接着给你大哥扇风了。”感觉到没有了风,一下子又变的闷热起来,天明不禁懊恼地摇了摇头。
零零散散的记忆一点点进驻天明的脑海。
石兰却是“噗嗤”一下子笑出声来,可听到“少羽”这两个字,却是触动了尘封已久的心弦,恍若在平静无澜的湖面中投进了一颗小石子,是以起了波澜,却微不足道一般。
自欺欺人罢了。
早在焚书坑儒的时候,少羽便说过自己要走,可她不相信,因为少羽一向是与天明共进退的。
蜃楼的圣树之上,三人的友谊便已经成为定数。
而当时的月儿,却也在那圣树旁,就那样望着三个人,泪水便不自觉地滑落到脸颊上。曾几何时,他们也是三人一起操控白虎,来对付公输仇,那时的三个人,配合的多么默契。
石兰却是在那时,第一次体会到拥有同伴的快乐。
可以全部的信任,可以全部的放松身心,不用再次面对尔虞我诈。秦始皇统一六国时,便有许多亡国的百姓遭受难以活下去的痛苦,亡国公主竟也这般多,在始皇眼中却是滑稽至极。可笑吗?月儿和赤练都不觉得啊。
长平之战,便让天下人不对嬴政的秦朝抱有任何期望。
焚书坑儒,也是更确定了他们这一想法罢了,于是始皇一死,便纷纷起义。
儒家火海,除却张良以外,无人生还。甚至于庖丁解牛,天明都还未来得及学完,便已经无缘了。那是天明最后悔的事情。
同在蜃楼上,却无法救任何一个人,自己的力量是那么的微不足道,那么的渺小与不存在都没有任何的区别。
从眼睁睁看着庖丁被李斯杀死后,便开始发奋学习武功,以至于外人都传墨家巨子年少有为,拥有盖世武功,那其实也不是谣传。
可拥有盖世武功又如何,也足足花费了三年的时间,才救了月儿出来。
天明做了一个很可怖的梦。
梦中到处都是一种红色的花,妖冶地绽放,而一个人满身是血的站在不远处,无法置信那是一个人,脸上的表情可憎,发髻乱的一团糟,衣衫也是破破烂烂。
而那个人身边,是自己的——墨眉。
虽然已经几乎染满了鲜血,可无锋的剑,只有墨眉一把。天明绝对不可能认错。
醒来后,已经是大汗淋漓。
这个梦,是否预示着什么呢?
☆、难以妄念
荆天明醒来时分已经日上三竿,石兰仿佛一天一夜都坐在那里潜心钻研蜀山秘籍,身影未动分毫,唯一可以证明她动过的证据就是桌上正冒着热气的暑茶。
昨日阴阳咒印发作后,根本没有来得及观摩这房间的布局,现在细细一看却发现了其中的关窍。柜子结合了墨家机关术,将尚同魔方作为开启屋子周围阵法的钥匙,仅需拼凑成一个面,便能发挥阵法两成的功力,以此类推,共十二成功力。屋子的主体部分便是一桌三椅一榻,而桌子又是典型的仅能容一个人吃饭的桌子,便与三把椅子显得格格不入。床榻上的褥子是青色的,非常的简朴,不带一样花纹。
屋子中最不起眼的地方便是床榻前的帘,只是很无奈的遵循主人的品味而显得默默无闻。
石兰已发觉他醒来,却也不语,只是继续看书,时不时吹一下暑茶,期着快点冷却下来,便可喝下拂去困意。她已经一晚没有睡了。
屋子东方二十里,便是小圣贤庄的故址,现在只不过是一片废墟,似乎有富贾意欲重建一栋大宅,却也不了了之,而那原因,便是石兰不停地威胁他。
知道这件事时,天明一下子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后被石兰冰冷的眼神一扫,连忙捂住了嘴,却还是忍的肚子痛。
和那时的清冷不近世事的石兰似乎也有了天壤之别了。
不禁联想起月儿的水一般清澈的眸子。
星子一般灿烂的眸子。
都是月儿呢,呵,终究是自己的妄念。
事实上,天明也没有明白月儿的所作所为,也无法明白秦始皇对自己究竟有多么的残忍。若是要改变自己的命运,便要用另一人的命来偿。
月儿早就知晓这件事情,这阴阳咒印若要去除,便要用解术者的性命作引子。月儿不是不愿意救天明,而是在去除阴阳咒印的时候,还需要另外三样物品,分别是碧血玉叶花,百年银杏果,还有能抵消那两者药效的至毒之物。
可是在救蓉姐姐的时候,碧血玉叶花便已经损坏,天下再难寻。
百年银杏果便在函谷关附近,这边是月儿没有回去寻找天明的原因,不日便要结果,她根本无暇返回。不成想天明却误会了月儿。
这世道当真无常。
此时月儿正全神贯注的看着眼前的银杏树,只要等到那个果子成熟后自行掉落时接住便可,如果果子入土便全无效用了。早已算好了时辰,半个时辰后便会掉下来,但月儿早已将地上的土全部盖住,只希望自己能够幸运一些,这样的话才能拿得到银杏果。
时间、运气、武功,这些都是拿到百年银杏果的必需因素。
一刻钟过去了……两刻钟过去了……半个时辰已经到了。
树上窸窸窣窣的声音标志着那果子已经成熟了。
五、四、三、二、一,果子毫无预料的砸到了月儿的头上,使她哭笑不得。
转瞬便恢复了认真的申请,小心翼翼的用面纱包裹起来,用上乘轻功飞速回到了农院里,又打来了一桶水,小心翼翼地托着银杏果放了进去。
银杏果慢慢的沉底,月儿的心也在沉了下去,一枚好的银杏果是不会沉底的。
所有的努力一下子化为乌有,眼泪再也躲藏不住,一滴滴滑了下来。
奇迹发生了,银杏果只沉到了一半,便不再继续,可也不能浮上来,着实让月儿吃惊不已。
这时,黑麒麟走了进来,她已经不再掩藏自己的身份,这个女孩子的模样,其实便是她的真身了。
顺着月儿的目光望去,也是吃惊不已,这枚银杏果似乎只有五十年的效用,可它为什么会这样呢?
这便只有一个可能,这一次,银杏树上结了两个果子,每个有五十年的效用。
思及至此,月儿连忙跑出了屋子,连面纱都未来得及蒙上。
却不想,在银杏树下看见了一个人,一个想置自己于死地的人。
那个人是胜七。
巨阙依旧在他的背上,而且仍然是第十一位的排名,前面十位名剑的拥有者,实际上武功都略高于他,可他太过于自信罢了
银杏果摇曳不定,似是在选择自己的主人。如仔细观察便会发现,明明晴空万里却突然狂风大作,教人心生畏惧。月儿便就在那银杏树下站着,面纱还未来得及戴上,星子般灿烂的眸子注视着那脸上刻着七国文字的人,四年未见,岁月蹉跎,时光荏苒。
巨阙摇摇欲动,剑气不断拓展开来,而月儿身上竟也出了浓烈的杀气,哪怕对方现若是要挪动一步,甚至眨一下眼,便会成为对方攻击的弱点。
地上的野草被吹倒,野花也经不起这狂风的考验,就那样折了,歪倒在地下,花瓣上还带着露珠,似是令人践踏所委屈出的泪水。
胜七再也按捺不住,他那从不和女人打架的规矩不知什么时候便被赵高给破了,也许在他和赤练动手的时候也早已破了罢,规矩什么的,终究不能当真。
拔出巨阙,快步跑向前方,每走一步便扬起一阵土沙,借力跳起,挥动巨阙,强烈的剑气若不是内功深厚之人怎能抵挡得住。月儿却是镇定的很,不慌不忙之间,早已使出了阴阳合手印,挡住了这攻击,可额头上是以沁出了汗珠,功力本就褪去一半,又由得这双生蛊作祟,早已不复从前的姬如千泷的功力了。
银杏果摇晃的越来越急,眨眼之间应是就要掉下来了,胜七也注意到了这一点,眉头一皱,收起剑气,跑到了银杏树前。
月儿虽是不晓得胜七要这银杏果做什么,可她定然不会让别人拿走了这银杏果。
天明纵然对她再不如前,也要尽到最后一丝情分便罢,自己也不再欠别人什么,从此隐居山间,不复出焉,岂不是好哉?那时,粗布麻衣比之绮绣绫罗也是好很多的,那也是自己的归属,最终的归属。
是时,月儿已经用上了上乘轻功到了树上。
两人都望着那银杏果,可这银杏果却缓缓的不再摇摆,似是有灵性,故意要耗着这二人。可两人中,月儿是很有耐心的,就算这样让她等一天一夜均可,而胜七似乎也被岁月磨砺的更加锋利,更加有耐性。剑客的能力,本就在心,心愈乱,剑法较之以前便更差。
狂风不再,大地平静了下来,谁都不敢大声呼吸。
这情景,使月儿想起很多以前在阴阳家的事情。
初入阴阳家时,自己迷茫,无奈,记忆随着伤口流走的一并消失,但她知晓了自己本来的身份——姬如千泷,千年血统,高贵无比,可这血统在东皇眼里其实也不过是一个破解苍龙七宿秘密的工具罢了。
她伤心过,为自己的将来;她悲叹过,为自己的过去。一个遗忘了一切的人,还能算做有血有肉的人吗?自己也不得而知,可那样,还是一如既往的生活下去了。
她开始学习阴阳术,天赋极高,不多时便和月神星魂的阴阳术能一较高低,又过去了一年,她潜心钻研阴阳家秘籍,渴望着能找到恢复记忆的术法,可一直没有找到。但自己知道,被下了双生蛊了。
那时她身上的双生蛊被东皇太一暂时压制住,另一个寄主不知受了什么苦,自己感同身受,难受的要了命一般,却无可奈何,只能再次请求东皇太一,可自己的功力越高,东皇便越不放心自己,便遣了湘夫人来监视自己。
湘夫人人很好,常常会说到自己和湘君的故事。她说,湘君和她是兄妹而已,并不是夫妻,所谓的夫妻只是掩人耳目,其实湘君另有喜欢的人,可那个人是谁,自己这个做妹妹的也不知道,只听说是一个女扮男装行走江湖的快意恩仇的剑客。
湘夫人说了很多,并不真正监视月儿,是以她和月儿的感情很好。
半月有余,湘君来看湘夫人了。
湘君是一个俊美无俦的男子,黑曜星般的眼眸,阴阳家法老装着在他身上恰如其分,浑然天成一种气质,疏离于人世之外。那双黑曜星般的眸子使月儿的记忆深处的某根弦被拉扯了一下,有什么东西在脑子中一闪而逝。
湘君常常会透着月儿的眸子看到另一个人,月儿也透着湘君的眸子看到另一个人。各有所思,各有所想,却不便说出。
是日,湘君便要离开。湘夫人与月儿去送行。或者说,是清漪同月儿去送行。湘夫人本名清漪字清均。东皇遣湘君去办一件事情,那件事□关天下之运势,恰是始皇崩之事,一去便再没有回来……
枝条断裂的声音将月儿从回忆拉回了现实。
胜七看上去似乎并不急于拿到银杏果,许是等着月儿出手罢。
月儿双手一合,用上功力,竟用上了少司命的那招“万叶飞花流”,倏地拿到了那枚银杏果,居高临下的看着胜七,不再恋战,运上了轻功匆忙走了。
第二日,天明便看到自己屋中有一方锦帕,上面书着:君之阴阳咒,捣烂这二枚银杏果,取其汁液,做引子,敷用两日,是时吾将帮君解毒。
字迹清晰,书写工整,月儿的字迹无疑。
☆、奈何奈何
天明眼中盛满了讶异,可娟秀的字迹又是真真的呈现在他的眼前。
两日后,天明便不设防的昏睡了过去。
蜀山的笛声悠悠作响,是以另一个药引。
月儿虽与石兰不相熟,可石兰是明白这阴阳咒印如何解除的,听到月儿说出自己的计划,便被深深地震撼了,想必就算是自己,也做不到这般,因为自己身上还有许多使命等着自己去完成。
一切准备就绪,月儿以自己的鲜血作引,那便是能与阴阳咒印相抗衡之物,即使不是至毒,却也比至毒的作用要大的多。三昧药引便凑齐了,天明身上的经脉紊乱,血液有倒流之势,脉象最乱之时,阴阳咒印发作之时,月儿不顾天明身上有多么滚烫,以自己的真气渡过去,双手合十,向外伸展,忽而发力,便将自己身上的内力丝毫不剩的输给了天明,咒印终将解除,而月儿也失去最后一丝意识,隐约看到了石兰停下笛声,急忙跑到自己身边。
月儿最后请求石兰的一件事情,便是不要告诉天明关于自己的任何事情。
当天明再次醒来之后,月儿早已不见踪迹。
很久之后。
天明身上的阴阳咒印已被解除,而月儿的踪迹却突然消失了,石兰与少羽总是跳过这个话题,转移天明的视线。
二人乌江自刎不过变为传说。
事实上,石兰与少羽已经隐居。
天明知道,自己的阴阳咒印恐怕也只有月儿能够解除,可月儿的性命与自己的性命做对比时,他却没有明确的表达出自己的选择。还是自己的错,一直都是。
而在一个地方,月儿自己静静的呆着。
狂风猎猎作响,衣摆随风扬起,月儿便如陨落人间的仙子一般伫立在千山之巅。在这风声之中,历史长河径自流淌,百年不过弹指间。
☆、番外:天明卖萌记
天明下厨
许久之后,天明为月儿下厨。
厨房鸡飞狗跳,一塌糊涂。
“天啊,月儿,你快来看,鱼又活过来了啊啊啊!”
“镇定啦,小明子,你再把它弄死不就行了。”月儿半靠在榻上笑吟吟的回话。
最后的最后,以天明的大花脸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