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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作者:史秀雄 当前章节:1273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24

缺爱的你

取悦型人格的悲哀

取悦别人是人际交往中常见的一种方式,但并不表示因此就可以被标记为取悦型人格。当我们取悦他人的时候,会优先考虑别人的需求,努力维持和谐、避免冲突,不冒犯、不犯错、不惹麻烦。而拥有取悦型人格的人,会在取悦别人的同时变得缺乏主见,忽略自己的感受,不懂得拒绝别人,同时却在内心充满抱怨和愤怒,从而对人际关系逐渐失去兴趣。

取悦型人格或许是在我的咨询工作中出现得最频繁的问题之一,联系到原生家庭,不难发现取悦型人格的产生源自成长经历,并且会持续影响成年后的人际关系,尤其是亲密关系。

取悦型人格的产生有很多因素,但是我在咨询工作中经常观察到两种普遍情况。第一,生长于高冲突家庭的孩子,成年后比较容易形成取悦型人格。因为孩子在家庭战争中经常会充当和事佬的角色,主动担负起维护家庭关系的角色。第二,拥有挑剔和难取悦的父母,往往和一个人成年后的取悦型人格有关系。缺少足够的认可,孩子容易形成习惯性的取悦,想要不断获取来自外界的赞美。

天生的家庭治疗师

哺乳动物通过不同的繁殖策略来确保物种延续,比如老鼠,依靠在短周期内大量繁殖来对冲幼崽死亡的风险。母老鼠在出生后30天左右就可以产崽,一次产10~12只幼崽。相比之下,人类的策略则是在超长的生育周期内进行少量繁殖,人类个体从出生到性成熟大约需要18年左右的时间。这也就意味着,对于人类来说,父母对子女需要有相当大的投入,而子女则会尽最大努力确保父母持续地抚养自己。

基于这样的角度,我们就能理解为什么在一个高冲突的家庭当中,孩子会担当起关系维护者的角色。孩子对父母有可能分离的风险具有非常强烈的敏感性和干涉本能,这样的本能通过自然选择被写入了我们的基因。正因如此,每一个孩子都是天生的“家庭治疗师”。

孩子是怎样扮演治疗师角色的呢?夫妻两人产生矛盾的时候,很容易把孩子当作工具或者媒介,用孩子来要挟伴侣,甚至通过孩子去控制或者攻击伴侣。而出于自我保护的目的,孩子对于家庭具有极高的忠诚度,当意识到自己在父母冲突中所扮演的角色时,往往会心甘情愿地承担这个角色,甚至以牺牲自己为代价。

有的孩子会通过逃学、打架等行为问题来转移父母冲突的焦点,有的孩子可能会出现身体或者精神上的病症,因为这些病症的出现能让父母暂时停止争吵。从结构家庭治疗的角度理解,孩子的这些问题未必都是源自个体,更多是因为这些问题在家庭关系的互动中具有保全家庭、维护父母关系的价值。

很多时候,孩子是无意识地进入这种角色的,因为父母的冲突让他感到焦虑不安,而充当和事佬可以暂时缓解这种焦虑。在中国特定的文化环境中,做一个懂事的乖孩子,努力学习,为父母赢得他人的赞赏,成为孩子们最常选择的父母关系维护策略。满足父母的要求和期待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减少家庭的冲突,因此在一个高冲突家庭中,这种取悦父母的行为模式会被不断强化,从而让孩子形成取悦型人格。

通过取悦父母来缓和家庭关系的方式看似管用,实际上却让孩子承受着巨大的代价。当孩子顺从父母的期待去做许多事情的时候,是被恐惧、焦虑而非爱和兴趣驱动的。不取悦父母,父母关系就有可能恶化,而这是孩子最不想看到的局面。在这种恐惧的笼罩之下,孩子会逐渐丧失对自己喜好和感受的把握。

另一方面,父母和子女的关系是互动的。子女以取悦的角色面对父母时,也强化了父母通过批评和指责子女来发泄焦虑、处理夫妻关系矛盾的习惯。这会导致父母之间的矛盾永远无法得到正面解决,子女也会因此而处于长期焦虑中,因为无论怎样努力取悦父母,都无法换来双方关系真正的缓和。

挑剔不是爱

和高冲突父母关系紧密相连的一个问题是父母在子女教育中的挑剔和苛求。中国家庭习惯采用批判的方式来激励子女,这样的教育策略会有一定的成效,比如培养了年轻人的谦和与上进之心。但对于一些问题父母来说,批评行为究竟是出于对子女的客观评估,还是源于自身的攻击性和愤怒情绪的投射,是一个常常被忽视的问题。

客体关系理论认为,人类既然有七情六欲,也就有由欲求不被满足所带来的愤怒和攻击性情绪。这些情绪原本是人类心理的必然组成因素,如果合理利用,可以成为成长中的行动助力。但在某些情况下,人无法面对内心的痛苦、愤怒和攻击性言语,他们会通过投射这样一种防御机制,将内在感受转移到外界的客体上。

客体关系很好地解释了许多父母过度刻薄挑剔的行为。当家长对孩子有超过客观现实的挑剔要求时,往往是因为他的内心有自身无法承受的痛苦和愤怒。他对自己也一定是非常挑剔的。这种自我挑剔可能来源于自身成长过程中的创伤,或者夫妻关系中的矛盾和痛苦。只是挑剔孩子相较于挑剔自己,是一件更容易做到,也更能减少痛苦的事情。

当孩子受到父母的挑剔时,会对自我价值产生怀疑和批判。但他往往很难意识到这种自我价值的缺失并非因为自身的不足,而是源于父母的情绪投射。

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的孩子,性格可能会出现两种极端。第一种,会有很强的取悦倾向,因为他们感受不到自我价值,无法认可自己,很难对自己感到满意,因此需要通过持续取悦他人而获得认可。但他们会发现无论自己如何取悦对方,似乎都解决不了问题,因此取悦的行为会变得越发目标不清和不惜代价。

第二种,孩子的内心可能会有很强的愤怒感和攻击性,但由于这些消极情绪和他们的取悦行为是相悖的,因此他们必须努力地压抑和回避。但是被压抑的情绪会在潜意识中发酵,最终以其他形式表现出来,比如对自己的仇恨、对伴侣的攻击性,以及人际关系中的冷漠和回避,或者长期的焦虑和抑郁。

缺爱的孩子懂事早

首先,我们在成长过程中受到的影响往往是无意识的:我们会误以为父母之间的矛盾是我们造成的,会天真地以为自己的顺从可以让父母关系得以缓和。我们会把父母的挑剔理解为客观理性的评价,而不是他们自身痛苦的投射,并且被这种投射蒙蔽,忽视自己内心的真实感受。

所以,要想改变取悦型人格,首先要回顾和理解自己的成长经历,明白事情的因果关系,从而清晰地意识到哪些感受和想法是发自内心的,哪些是在家庭关系的互动中被强加进去和投射的。这种清晰的意识,是摆脱原生家庭影响,为自己独立人格的发展创造空间的重要步骤。

其次,我在咨询工作中帮助过许多类似情况的来访者,一个最大的挑战就是帮助他们重新和自己的感受建立联结。作为家庭中弱势的一方,这些年轻人被长期的家庭互动模式所塑造,从而失去了对自己真实感受的把握。与此同时,重新面对自己的真实感受,可能会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因为你可能会发现长久以来的焦虑和受到的忽视,已使自己内心积累了非常多的伤痛和愤怒。这也许不是一个人可以独立解决的事情,你可以选择一位专业而又具有人文关怀的咨询师来帮助你。

最后,取悦型人格的人成年后面临的一个重要障碍就是,由于习惯性地取悦所有人,所以他们无法区分他人对待自己的态度,究竟是不是发自内心的喜欢和认可。一段健康的亲密关系,必然包括两个人对彼此相对全面的了解和接纳,尤其是那些不完美的方面。

取悦型人格的人会极力隐藏自己的不完美,担心会被他人嫌弃,但这么做反而会产生更多的焦虑,因为你永远无法知道别人在看到你的不完美之后,是否还会接纳你。

所以想要摆脱取悦型人格,有一个比较便捷的方式,就是寻找那些能够包容你的人,尝试着向他们展现你的缺点,从而体验更加真实的认同感。这样的人可以是亲近的朋友,也可以是心理咨询师。

“懂事”是被迫成长

我们自小接受的教育中,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理念就是要懂事、要听话。我曾经认为,这不过是一句父母在不知道要怎么和孩子讲道理的时候,说出来应付孩子的话。可是随着个案经验的增多,我发现一句简单的“要懂事”,在冥冥之中影响了很多人的人生。

什么样的孩子算懂事呢?顺从、安静、专注于学习或者其他由家长指定的事务,而且十分了解父母的预期,并主动实现这些预期。在遇到矛盾冲突或不良情绪的时候,会自动安抚和压抑自己,不给父母增添任何情感负担。在生活和物质上没有过分要求,或者最好没有任何要求,不给父母增加经济或生活负担。在父母间产生矛盾冲突时,主动回避,或者尝试安抚取悦,以缓解父母的情感疾苦……

这个描述我可以无限地写下去,因为我慢慢发现,“懂事”这个期待就像一个黑洞,很多时候家长要求你懂事,却并没有界定怎样的行为才算懂事。于是希望懂事的孩子们会不断琢磨大人的期待,花费大量时间和精力试图让大人满意,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快乐。

很多家长一味要求孩子懂事,却忘记告诉他们怎样才算达到懂事的标准。还有的家长用“懂事”来赞美和奖励孩子,不断强化“懂事”的概念,实质上是在鼓励孩子不断通过自我牺牲和自我压抑来换取他人的认同感。更有甚者,利用“懂事”这个模棱两可的概念来强迫孩子顺从,让自己在子女教育上的疏漏和不负责任的行为显得合理。

许多人一生都在试图维持自己懂事的形象,并引以为豪。可当他们成年之后便会发现,自己早已习惯了顺从父母的意志,对于自己的喜好和意愿感到一片茫然,在事业和婚恋等关键的人生选择上,倾向于背离自己的感受而满足父母的期待,并且最终因此付出高昂的代价。

毫不夸张地说,“懂事”的期待,是一种被许多父母误用和滥用的家庭教育方式,对许多孩子的成长过程造成了不良影响。

我的体验

2015年,出于个人成长的需要,我接受了一段时间的心理咨询,其间回忆起了许多儿时与父母相处时被要求“懂事”的片段。当时父母因为工作忙碌将我送去全托式幼儿园。一个幼小的孩子,从周一到周五都必须和一些不那么友善的老师,以及一群不那么合得来的小朋友一起度过,只有到了周末才能见到父母。

我对幼儿园的记忆不是太多,但印象中最深刻的一次,是某个周五的下午,我站在幼儿园大门口焦急地期待着父母来接我回家,可是当其他小朋友陆陆续续被接走,而我依然看不到最渴望的身影时,忍不住大哭起来。泪眼朦胧中,眼前的小朋友和家长越来越少,最终只剩下我一个人站在冷清的门口,一边伤心哭泣,一边继续充满期待地等待着。那一天我父母始终没有出现,他们第二天才来接我,解释是因为工作太忙。

上小学的时候,父母也经常因为工作压力和关系紧张而产生矛盾,而每一次矛盾的爆发点都是因为我成绩不好或者太调皮。有一次母亲要求父亲给我听写汉字,我因为没有熟练记忆所以表现不佳,引发了父母关于我的教育问题的争吵。父亲一怒之下将我的课本撕成两半扔在地上,然后摔门而去,母亲则咬牙切齿地质问我,什么时候才可以懂事,才能不给大人增添烦恼。

由于父母经常出差,我必须自己照顾自己,为此我学会了自己烧水煮面,做番茄炒蛋。从那时起,父母开始经常赞美我“自理能力很强”,这或许是我小时候从他们那里得到的为数不多的赞美吧。我也以此为傲,感觉似乎找到了一些让他们认为我懂事的方式,即使经常需要一个人在家度过周末。那时的我晚上睡觉不敢关灯,也因此养成了失眠的毛病,因为一到夜里就会有强烈的孤独感和焦虑感。

多年后,当我和咨询师谈起这些经历的时候,内心深处仍忍不住伤心和颤抖,因为这些经历并非偶然发生,而是在我多年的成长过程中多次出现。我是如此渴望来自父母的亲近和赞美,但我并不确定应该如何获得。每当看到父母因为我而争吵时,我就会认为他们的矛盾和对我的疏远,都源自我的不足和缺陷。而我需要做的就是尽量掩盖自己的难过而让他们开心,或许这样才能被他们喜爱。

记得有一次,我和母亲去百货商场买文具盒,碰到了同班一个家庭条件优越的同学,他的父母很豪爽地给他买了一个昂贵的金属文具盒。而我至今都记得,当时的我充满羡慕和渴望地看着他手里的文具盒,内心却压抑而痛苦,然后很平静地告诉母亲自己希望买那款最便宜的塑料文具盒。这个故事后来被我母亲以赞扬的口吻讲给了很多亲戚朋友,也得到了所有人的一致认可。可是每当听到他们的赞美,我内心的感受都很复杂,因为所有人都会说同一句话:“这孩子真懂事。”

卑微的渴望

当谈到这里时,我的咨询师问我:“你觉得他们忽视你的需要,那你尝试过向他们提出你的要求吗?”这个看似不经意的问题让我沉默了很长时间,因为我突然意识到我似乎早就习惯了不提要求、不表达需要,甚至已经记不起上一次向他们提要求是什么时候了。我是如此执迷于自己“懂事”的形象,甚至忘记了我可以去要求他们来满足我的需要这样一种简单的方式!

而当我想到需要向父母提要求时,包括在我成年后向亲密关系中的伴侣提要求时,我的内心都充满了惶恐。成长过程中我一直都有一种希望在父母面前证明自己价值的渴望,所以每当他们因为成年人世界里的问题和麻烦而焦头烂额的时候,我都会尽量以迎合和取悦的方式回应他们。而当我自己有任何愿望和需要时,都必须非常谨慎地提出,甚至尽可能避免提出。因为在他们面前我感到自己的地位是如此卑微,以至于提出自己的要求都是一件羞耻的、会给家庭关系带来不良影响的事情。

很多人的成长经历中都存在一个恶性循环:在缺乏认可的亲子关系中,孩子会为了获得一点卑微的赞美而努力表现得懂事。但由于对成年人的期望不明确,孩子会无限放大自己的责任范围,认为任何顺应父母心意的事情都是懂事的表现。在孩子的情感需求和成长需求与父母的抚养方式产生冲突的时候,孩子会压抑自我或主动放弃自我需求。然后这种自我压抑的行为,又会被父母的赞美强化,久而久之孩子就成了一个不会表达自己的人。

这种一味强调“懂事”的行为,很大程度上会阻碍一个人自信和自尊的建立,因为他的自我价值都是由别人的评判来决定的,在不断的强化和鼓励之下,他会越发忽视自我感受和自我需要。由于习惯性地自我压抑,他无法明确区分哪些要求是合理的,哪些要求是过分的。这让他无法准确把握健康人际关系的界限,当自己的界限受到侵犯时,会出现过度敏感和感知迟缓两种极端状况。

同时,这也会导致安全感的缺失,因为在他们眼里,爱是有条件的、需要交换的,他们会不断担心伴侣的爱会因为自己犯了错误而被收回。与此同时,他们在人际交往中很难对他人产生信任感,因为他们不断让别人感到开心和满意的同时,自己并不快乐,也会因为自己所做的牺牲并没有得到预期的回报而感到困惑甚至有所埋怨。

成年之后的我,对父母越加不满,经常以比较敌对和抵触的态度面对他们。我一直认为他们不重视我的感受和需要,很少去了解我心里的想法,所以不论他们在其他方面为我付出什么,我都很难相信他们是爱我的。这让我和他们在情感上一直很疏远,每当我心里的需求再次被忽略时,内心就会增加一重伤痛,也增添了一份不信任感。

寻找解决问题的出路其实很简单:你想让他们爱你,那么,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们,你需要他们的爱呢?你希望他们以怎样的方式爱你?当年我那位咨询师的提问,让我这个一直羞于向他人提要求的人,似乎得到了某种形式的允许,于是我们展开了一系列的讨论,也开启了许多前所未有的可能性。

你还会哭吗?

哭泣是正常人与生俱来的能力,也是最初的表达方式,婴儿通过哭声可以获得父母的喂养和呵护。哭泣可以让人宣泄情绪,释放内心的压力;也能够引发他人的关注和共情,从而鼓励更多的利他行为,强化亲密关系中的联结感。可是很多人却并不擅长哭泣。

随着年龄的增长,许多人似乎逐渐丧失了这种能力。这并不是成长和成熟的必然结果,因为成长不是一个抛弃本能行为的过程,而是丰富本能行为的过程。许多不敢哭或者哭不出来的人,通常是因为后天经历的不断强化而远离了自己的本能反应。

没有人喜欢因难过而痛哭的感受。比这更难受的是因为生怕被人注意到而偷偷地哭。曾经有一位通过电话咨询的来访者告诉我,每当她突然沉默的时候,都是在电话那头默默地流泪,只是因为不想被我知道,所以总是忍住自己的哭声。

比偷偷地哭更糟糕的是压根儿不允许自己哭,甚至不允许自己感到难过。我们或许可以用一些防御机制来压抑自己的感受,但是人的情绪是不能够被选择性地压抑的。压抑痛苦和悲伤的同时,也扼杀了体验到快乐和希望的可能性。

在我们的成长环境中,哭被赋予了太多额外的负面含义:敏感、无能、情绪化、羞耻、弱小、依赖……有些父母在面对子女的哭泣时会大声训斥,或许是因为他们自己内心的软弱被哭声触动,但是他们拒绝面对真实的自己。还有的父母用懂事、坚强等言语来安抚孩子,让孩子认为哭泣是不符合父母期待的行为。我们从来就不擅长面对自己和他人的哭泣,以及由哭泣所引发的不适感,所以我们对于哭泣,持一种回避和压抑的态度。

这种观念让我们远离了人性,让我们和自己的关系变得敌对。

哭不出来

在作为来访者走入咨询室之前的很多年里,我都对自己很少流泪这件事多少有些骄傲。曾经的我,一年中最多哭过一两次,也多半是因为看了一些催人泪下的电影。我并不清楚哭泣对自己的意义,更不能意识到“不会哭”给我的内心和人际关系带来的影响。作为一个“懂事”的孩子,哭更是一种绝对不可以出现的行为,因为哭只能给父母和他人带来麻烦。

在我的咨询经验中,当来访者开始哭泣的时候,咨询工作往往就有了进展。因为哭泣是无法假装的,只有当人触碰到自己的真实情感时才会哭泣。所以我对于自己会在什么时候、因为什么而哭泣,甚至哭泣之后的反应,一直都特别关注。

我第一次哭泣是在结束第一次心理咨询回家的路上。当时只是默默地流泪,因为和咨询师的对话触发了我很多难过和自怜的感觉,我必须再次面对自己不被爱、不被理解、很难与人亲近的事实。之后的几次咨询,我也和咨询师探讨了这些感受,但再也没有哭泣过。或许是自己职业的缘故,我很善于进行自我分析,所以和我的咨询师之间的对话都比较理性。

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到第五次咨询的时候,当时因为咨询师的一个问题,我忽然发现自己从来不敢向父母提要求。意识到这一点时,我突然沉默了,脑海里出现了一个小男孩儿,孤独地站在角落里,因为寒冷而瑟瑟发抖,眼神中却充满被人拥抱的渴望。那一刻有种久违的感觉涌上心头,眼睛和鼻腔瞬间湿润,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我体验到了咨询过程中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哭泣。那次哭泣持续了几秒钟。

当我意识到自己在哭的时候,便本能地开始深呼吸,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身体的防御机制开始起作用了,哭泣的愿望和自我压抑的情绪在相互博弈,让我的胸口有种剧烈的疼痛感。这种疼痛好像瞬间把我从哭泣的情绪中抽离出来,然后想哭的感觉就消失了,剩下的只有胸口那种被压抑的痛,感觉好像是自己在和自己斗争。

咨询师注意到了我的哭泣和我哭泣之后的反应,她指出,我在发觉自己哭泣后,第一时间便开始自我阻止。我也意识到在刚刚那短短几秒钟的时间里,悲伤的情绪在毫无防备之下流露出来,然后迅速被自我压制。我为自己这样的反应感到惊讶。

如今回想起这些哭泣的体验,已经记不起对话的内容了,但哭泣时的真情实感却令人难忘。这也改变了我对哭泣的看法,我慢慢开始觉得,哭泣是我们内心的一部分,是一种自我表达的方式和权利。

触摸情绪

心理咨询最具价值的一个方面,就是帮助我们去观察和反省我们对待自己情绪的方式。并不是每个人都能以健康的方式处理自己的负面情绪。回避和压抑的态度,只能让人处于一种偏执抑郁的状态,虽然这不会让人非常难过,但也很难让人体验到发自内心的快乐。

当我开始接受咨询的时候,隐约感觉到自己的困扰和痛苦并非来自那些理性的、可以被分析的部分。我能感觉到自己一直有些抑郁,也能感受到内心深处的郁结,但我无法准确地说清楚它是什么。当人们经历一些巨大的伤痛后,会尽可能地把它隐藏起来,并尽力避免重新回顾和体验,甚至会选择性地遗忘。

我经历过很多次渴望被忽略、无法提出要求的时刻,在不断的失望和挫败中,我为自己构建出了“懂事”这样一个角色来说服自己接受失望,让我体验到的不满变得合理。当被父母反复忽视,当社会氛围鼓励顺从和自我牺牲时,压抑便成了看似最为合理的选择。我讨厌自我压抑,却没有其他选择。

作为一个咨询师,我做过很多次自我分析,不过这样的分析也有局限。比如,我的咨询师曾指出:当我被情绪左右的时候,会比平时更加努力地分析自己。这样的分析看似是在尝试改善自己,但其实也让我无法准确地理解它,无法亲密地触碰它。

近些年大家对心理学的认可度越来越高,许多遇到心理问题的朋友也开始通过阅读或者学习心理咨询知识来进行自救。这样做的确能在一定程度上提升自我认知,但是当你在情感上有所回避或压抑的时候,也就出现了自我分析的盲点。你需要另一个人来为你指出这些盲点,而在我的故事里,这个人就是我的咨询师。

自从第一次注意到自己哭泣之后的反应,我便产生了一种很强烈的愿望:想要了解自己的真实感受。我记得那次在回家的路上,我对自己的内心世界充满了好奇,似乎重新发现了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自我:“好久不见,我都快认不出你来了。”

重新理解你的愤怒

很小的时候,我就感觉到自己的内心充满了愤怒。我不太确定为什么一直愤怒,而且成年以后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人或者事情激怒我。但是愤怒的感觉一直存在,也经常容易被一些莫名其妙的原因触发。

有一类恋人,明明有矛盾却不说出来,还假装没事。然后当不满积累到一定程度,便会突然爆发,让对方感到莫名其妙,也给亲密关系带来巨大影响,甚至导致关系终结。我曾经就是这样的人,我曾经的几段感情都是这样结束的。我为此也感到遗憾,但却无能为力。

在人际关系中,我会和别人保持距离。我很挑剔,经常会因为某些事情不合自己的心意而对他人产生不满,也很难信任别人,因为信任的积累过程中会时常因被内心的不满所打断而需要重置。那时的我应该就是那种大家眼中的“刺猬型”的人,把自己包裹得很严实,对外界充满防备。

我很容易对自己的父母产生不耐烦的情绪。比如,父母的电脑出现问题需要我帮忙解决时,我会因为他们不能很快地理解我的意思,或者没有学会一些简单的操作而感到愤怒。我知道这种愤怒并非来自这个场景本身,因为如果换作是朋友,我可能不会有任何情绪反应。愤怒或许源自和父母的关系,但是在接受心理咨询之前我并没有很清晰地梳理好这其中的关联。

有时候这种愤怒也会被其他的人或事所触发,并且愤怒的程度通常和诱因大小不成比例。当我遇到不守规矩的司机,滥用职权的警察或者保安,玩忽职守的服务人员,或者任何让我感到自己的权益被触犯的情况时,愤怒的感觉都会突然出现。虽然很多时候这些事情本身的确让人气愤,但是我能感觉到自己的愤怒一部分是对现实的反应,另一部分则是来自内心一个我不那么熟悉的部分。

常与愤怒相伴而生的情绪是抑郁。这两种看似截然不同的情绪却相互关联。抑郁是对自己的愤怒。如果一个人成长于情绪压抑、无法表达的环境,那么愤怒的情绪可能是被压抑最多的,另一方面,我们又会因为这种压抑所带来的被侵犯感而感到更多的愤怒。

于是,抑郁和愤怒成了一个相互促生的循环。越抑郁,就越愤怒,而越是愤怒,则越会努力地掩饰。这样的循环并不稳定,所以我也就无法了解愤怒的本质,于是愤怒便会不断给我带来更多的挫败感和沮丧感。

促使我走进咨询室的一个重要原因在于,我能感受到随着年龄增长,愤怒和困惑在不断累积,这让我越发抑郁。要想终止这种恶性循环,我必须面对它。

我不想咨询了

一个心里有很多愤怒情绪的人,刚开始进行咨询时也会对咨询师感到愤怒。毕竟她是一个被我允许去触碰我内心最敏感部分的人,如果这种触碰让我有任何不适,我的反应就会很糟糕。

关于自己的很多问题,我在走入咨询室之前就有了思考。我知道自己的认知存在盲点,所以我期待着咨询师来点醒我,说一些让我醍醐灌顶的话。为了能让她更多地了解我,我很努力地向她讲述我的经历和故事,似乎这样就可以加快我被点醒的节奏。

可是我一直没有等到这样的机会。我太想看到进展和突破,所以我着急了。大约从第三次咨询开始,我有了停止咨询和换个咨询师的想法,这种想法随着咨询的进行而变得强烈,到了后来几乎每一次去咨询的时候,我都想着今天要和咨询师说再见。可是每一次的对话我们又都会绕到其他话题上去,所以每次离开时我心里都觉得好像不那么想结束了,但下一次咨询前又会想放弃。

这样的状况持续了好几个星期,直到有一天我决定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咨询师。是的,在此之前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对其不满,但从未表达过。咨询师问我,这种想结束咨询的想法背后是怎样的情绪,我说是愤怒,因为我不满意她的咨询方式,觉得她给我的反馈太少,在情感上太疏远,让我感觉不到温暖。我已经这么配合咨询了,什么事情都和她说了,但是她似乎一直都不能给我我想要的启发和支持。

我对咨询师的不满,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我在和她的关系中重复了以往的相处模式:我很努力,我期待你回报我;你不了解我的期待,忽略我的感受,我感到不满;我之所以表达不满,是希望我的努力被你看到;你依然看不到,我感到十分不满,对你失去信任,内心充满被欺骗的愤怒。

这种关系模式的复制,是咨询中非常重要的一个切入点。咨询师之所以非常看重咨询关系,就是因为人们的大多数心理问题都与他们生活中的亲密关系有关,而当咨询关系发展到一定的亲密程度时,生活中的问题就会在咨询关系中呈现出来。而这样的呈现,会比来访者的语言描述更为生动直接。

与此同时,咨询关系中的矛盾冲突是安全的,因为专业的咨询师能够明白这些冲突并不是针对自己。来访者的情绪源于关系的过程而非对象,换句话说,我会这样对待我的咨询师,不是因为咨询师的个人原因,而是我和咨询师所处的相对位置:依赖和被依赖,求助和给予,需要呵护和被期待付出。所以当来访者对咨询师感到不满或者愤怒时,其实是咨询工作进一步深入的良机。

咨询师并没有因为我对她的不满而疏远和抵触我。我坦白自己的情绪,反而让我们有了一些非常有价值的讨论。有趣的是,这些讨论让我对自己的愤怒有了更清晰的认识和理解,这种理解又反过来削弱了愤怒的情绪。在咨询结束后的一段时间里,我甚至刻意地去寻找自己的愤怒,但却惊喜地发现它们似乎已经没有存在的必要。

是什么让愤怒持续?

一个人如果能将不满表达出来,或许可以引起别人更多的重视。可是当不满的感觉被别人或者自己压抑以后,就会在内心深处发酵,进而转化为愤怒。如果说我最初的不满来自被辜负的“懂事”,那么后来的愤怒则源自无法表达。

为何无法表达?在我自己和许多来访者的经历中,常有这样两个原因:

第一,因为依赖关系和权力差异,表达愤怒有很大的风险。亲密关系中的愤怒普遍产生于子女和父母的关系中,由于子女尚未成年,很多方面需要依赖父母,所以子女表达的不满有可能威胁到自己的生存保障。令人遗憾的是,很多父母的确喜欢用切断关系的威胁手段,来管教自己的子女。这样的方式更加强化了子女对于表达不满的不安全感。

在理想的关系中,愤怒的发泄和生活中的事务性问题应该是被区别处理的。父母和子女之间可以有矛盾冲突,但前提是父母无论如何都要履行抚养和关怀的义务。这也是为什么咨询师自始至终都会以专业的态度对待来访者,无论咨询关系中出现什么状况。父母和子女,咨询师和来访者之间,本质上存在着很大的权力差异,如果无条件对待的前提不能被保证,那么权力差异就会转化成实际的伤害,让双方的关系进入滥用权利和敢怒不敢言的恶性循环。

第二,如何处理自己的愤怒情绪,是一种从父母那里习得的能力和习惯。如果父母对于自己的情绪普遍采取压抑和隐忍的措施,那么子女也会有相似的反应。而合理表达不满情绪的能力,在我们的父母那一代几乎是一个空白。

在我自己的家庭中,父母对待这个问题的态度是截然相反的。父亲很少有平静表达不满的时候,都是在积累到忍耐极限后才爆发。这样的方式让我很反感,因此我一直尽力避免让自己爆发。小时候我和母亲的关系更亲近,而她则采取了更加自我压抑的方式来处理自己的不满情绪,只在极少数时候通过抱怨或者哭诉来释放不满。

然而无论是哪种方式,在不满情绪产生的初期,都是被压抑的。父母对不良情绪似乎都持一种回避态度,因为他们假设表达不满和愤怒一定会给家庭关系带来伤害。这样的假设或许来自我们的文化环境,在家庭中和社会上,大家面对矛盾的普遍方式是安抚、隐忍、维护和谐。可是在亲密关系中,这样的方式却会让我们付出很大的代价:信任感、安全感和亲近感的减退。

如果追溯上一代人甚至上两代人的成长经历,会发现他们缺乏情绪管理和表达方面的能力培养。父母在处理关系矛盾时的所有细节、方式和假设,都会被子女不加区分地模仿。所以维护亲密关系中的误区和漏洞,都在这样的过程中形成了代际传播。

愤怒之后才是伤害

愤怒的表达是本能,而表达后的修复能力则是可以习得的。如果我们只懂表达,而不懂得如何修复,那么愤怒的原因就会变成不可原谅的错误。修复比表达更为重要,但是许多人都把更多注意力放在了调整和弱化表达上面。

没有人能够避免愤怒情绪的产生,但由于愤怒带来的伤害看似不可修复,所以许多人会尽量使用不造成伤害的表达方式。可事实上没有任何方式是完全不会造成伤害的,即使不表达,也同样会造成伤害。

受到伤害是亲密关系中必然会发生的状况,只是在很多人眼中被过于强化了。与其说我们担心被伤害,不如说担心伤害之后的不作为。修复关系不是一件容易做到的事,但如果你足够在乎一个人,你会愿意为了你们的关系而尽力去做。如果我们懂得如何在伤害产生后修复关系,表达我们的歉意、关怀和爱,那么伤害反而成了拉近关系和建立信任的机会。

相反,很多时候我们为了避免伤害而不去表达,或者在不可避免地伤害他人之后,因为羞愧和内疚而逃避进一步的修复工作,这样的方式只会让对方感到被漠视。

由于直接表达愤怒的风险难以把控,所以人们常常会倾向于过度包装自己的表达方式。比如,小时候的我经常以沉默的方式来表达我的抗议,当我感到愤怒的时候,会拒绝任何形式的沟通。作为一个孩子,这样的方式让我看上去获得了话语权,给大人带来了困扰和挫败感,也似乎比爆发看上去更为合理。但结果是,我一直没学会怎样合理表达自己的感受,以及怎样合理修复关系。

成年后的我,仍然会用回避、沉默、逃避、疏远以及终止关系来表达愤怒。我用这样的方式对待我的咨询师,也用这样的方式对待我的父母和生活中所有的亲密关系。其结果就是,情绪得不到合理表达,引发更深层的抑郁,同时也失去了建立信任感和亲密关系的机会,在人际关系中越发感到被孤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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