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解与修复
关于原生家庭的三个误区
随着心理学知识的普及,越来越多的朋友接触到了原生家庭这个概念,以及许多关于原生家庭是如何影响人格形成方面的理论。其中最广为人知的是依恋理论,这个理论认为我们在婴幼儿时期与自己的主要照顾人(一般是母亲)形成的依恋关系,会影响我们的情绪以及成年后的人际关系。
依恋理论将人的依恋方式分成四类:安全型、焦虑型、回避型和紊乱型。其中许多人会将自己归类为焦虑型或者回避型,这两种类型的产生都和早期在原生家庭中的创伤性体验有关。焦虑型的人在人际关系里会体验到焦虑和依赖,有较强的占有欲,缺少自信,过度关注对方对自己的看法。回避型的人则比较强调独立和个人空间,压抑自己的情感,用疏远和回避来面对关系中的问题。
读到这里,我猜你可能已经开始对号入座了。这样的分类有助于我们简洁明了地理解,也让许多朋友像迷信星座一样不自觉地给自己下诊断,贴标签。我时常听到一些朋友说:“我是焦虑型依恋,在关系里缺乏安全感,因为小时候父亲给予的爱很少,所以我长大以后就总想在男友那里弥补缺失的父爱。”
我理解他们渴望更清晰地了解自己、改变自己的心情,可是这种对号入座式的理解过于宽泛,而且包含了许多对于依恋理论和原生家庭的误解,不仅不能带来更客观的自我认知,反而有可能让人陷入“道理都懂就是不知道怎么做”的泥潭。在下文中,我想要提出三个关于原生家庭的常见误区,通过深入剖析帮助大家真正了解原生家庭的意义和影响。
误区1:原生家庭毁一生
每一个愿意反思自己成长经历的人,都会回顾原生家庭的影响,而每一个回顾原生家庭的人,都会经历一个“原来我父母是这样毁了我”的阶段。尤其对于那些在原生家庭和成长经历中问题和创伤比较多的朋友来说,依恋理论提供了一个很好的视角,将过去和当下联系起来,以解释自己性格和情感上的一些问题。但这种联系也会有副作用,会让我们对自己的父母产生许多怨恨,怪罪他们当初没有用正确的方式对待我们,导致我们在成年后的亲密关系中举步维艰。
但你需要明白,依恋理论仅仅解释了社会化和情感发展的一个特定方面,它并不是一个可以推而广之的一般性理论。这个理论关注的是我们处理亲密关系中的伤害、分离和威胁的方式。但亲密关系并不只有这些消极的方面,它同时也包括了爱的表达与付出,修复关系,情感和协作。这意味着依恋关系更像是一种描述性的理论,但从这个理论出发我们并不能得到太多指导性的建议,因此我不建议过分依赖依恋理论来看待自己的原生家庭。
早期的依恋行为的确会在一定程度上影响我们在关系中的情感模式和对他人的期待,但它并不是唯一的决定性因素。我们在人际关系中的表现会随着年龄和阅历的增长而发生变化。比如进入学生时代后,我们在同辈关系中的体验,以及在注重成绩的学校大环境下经历的冲击,都会影响我们的人际关系行为和情绪模式。进入婚恋关系后,与伴侣的互动也有可能重塑我们的依恋行为。
在对原生家庭的理解中,与其用一个固定的依恋行为来定义自己,不如以一种变化的视角来看待自己的成长与发展。我认为在这样的视角之下,我们可以更少地纠结于以往经验的局限,而更多着眼于未来对于新的体验和行为的尝试。
一个更重要的问题是,虽然依恋行为相对稳定,但是我们在亲密关系中的行为是变化的。有的朋友会发现自己在恋爱中,时而像焦虑型,时而像回避型,甚至怀疑自己是紊乱型。
不同的依恋风格代表不同的内在情感工作模式,外界信息进入我们的情感工作模式之后会引发相应的行为。在最基础的层面上,我们每个人都有一个类似背景色的情感工作模式,然而针对各种独特的关系、场景和事件,我们又会展现出一些和背景色不同的行为。比如一个回避型的人,在感到即将失去自己的伴侣时可能会痛哭流涕地乞求对方留下。一个焦虑型的人,在子女教育问题上可能会对伴侣表现出极大的不信任。
一定程度上,寻找和激励这些不同于原有情感工作模式的新行为、新表达方式,正是我们成长过程中克服和改善原生家庭影响的一个重要方向。
误区2:原生家庭关系差就等于缺少关爱
至于原生家庭到底是如何影响我们的,许多人都会说自己的问题根源就是缺少关爱,父亲太严厉冷漠,母亲太脆弱,家庭中有很多矛盾冲突,导致作为小孩子的我得不到爱,所以缺乏安全感,成年后就要不断地向伴侣寻求弥补。这样的理解其实是对原生家庭影响的一个过于简化和肤浅的认识,而如果单纯把人际关系中的问题归结为爱的缺失,我们就会永远停留在被动等待的心态中。
我在咨询工作中听过许多原生家庭的故事,也观察到许多代际间传播的特质,所以越发体会到依恋理论的局限性。依恋理论关注的是亲子关系中那些创伤性的伤害、分离和威胁,并认为我们对于许多人际关系场景的情绪反应会受到这些体验的影响。可是影响孩子心智发展和社会化的因素远不止这些。原生家庭对我们的影响可以分解成很多的细节,例如:
自我认知
当我们探讨自我认知的时候,更多是在探讨已经获得了多少知识,但我却觉得更重要的是一个人对自己的觉察和反思能力。自我认知永无止境,但是每个人获取自我认知的能力是不一样的。父母是否能理解自己的行为给他人带来的影响,了解自己的个性和脾气受哪些因素影响,以及自己在别人心目中的形象等等,也会相应影响到子女。
自信
父母对自己的总体评价是积极的还是消极的,会影响他们对待自己孩子的行为,这些行为会塑造孩子的自我评价,从而决定他们的自信程度。另一方面,父母的自信程度还会影响他们面对人际关系和各种生活挑战时的策略、表现,孩子也会将观察模仿到的这些表现,投射于自己的人际交往中。
情感表达
每个人表达情感的方式都是不一样的,尤其是那些我们羞于表露的负面情绪:脆弱、伤心、依赖、困惑、痛苦等等。从情绪聚焦疗法的角度来看,许多人在成长过程中逐渐学会用一些次生情绪去掩盖原生情绪,以达到自我保护的目的。比如当一个人感到难过的时候,表现出来的可能是愤怒和批判。父母在情绪表达上如果有这种自我保护的习惯,那么这种习惯多半也会出现在子女身上。
韧性
心理学上把韧性定义为人在面对压力和困难时的适应能力,通俗地讲就是所谓的“内心强大”。不过内心是否强大并非天生,而是一种后天可以培养的能力。高韧性的个体并非完全没有消极情绪,而是能够适时采取积极的态度和措施来面对。一个人心情低落时可以用多少种不同的有效策略来进行自我调整,大致能反映出他的韧性强弱。从这个角度来说,父母所接受的培养和训练是非常有限的,所以我们这一代人的韧性培养也多少会受到影响。
界限感
人际关系中的界限实际上是一系列关于他人可以怎样对待我们的规则。界限感的建立和好恶感的确立,独立自治能力的形成,以及对亲密关系的维护能力都有非常重要的关联。父母一辈对界限感的认识非常模糊,多少也和他们成长的历史时代有关。子女如果和父母形成界限感模糊的亲子关系,就无法清晰地定义自己的个人界限。
这些总结,试图让大家更加清晰细致地了解原生家庭是怎样影响我们的。我经常和来访者说:关注原生家庭或许并不能改变成长经历带来的影响,但是当我们明白影响是如何产生的时,就会对这些影响有更多的认识,也就有了不同的选择。
你会发现以上所罗列的这些角度,都是某种能力或者意识,因此都是可以学习和培养的。原生家庭之所以影响巨大,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它限制了我们的学习机会,让我们始终需要依赖那些不良的模式和习惯。
误区3:我们都应该具备安全型人格
安全型依恋关系其实是一个过于理想化的概念。心理学研究发现,即使具备安全型人格的孩子,他们的父母也会有大约一半的时间犯各种错误。生活并不是完美的,每个父母都有忙碌、疲倦、心情不好或者疏忽的时候,可是真正决定孩子是否养成依恋型人格的,是父母如何管理和修复那些关系中的错误与创伤。
这个观点的重要意义在于,它告诉我们依恋风格并不是一个决定性的分类,只要我们愿意修复关系中的裂痕,便能够和自己的伴侣以及未来的子女建立良好的关系。对于所谓的原生家庭不幸福,我更愿意将其视作原生家庭中的学习能力和学习机会的缺失。把不幸转化成能力,才有改变的可能性。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许多人会认为成功改善与父母的关系就意味着要让自己变成安全型人格,接纳和包容父母的一切,重新和他们变得无比亲密。这样的幻想在很多来访者身上都存在,但实际上这种想法只会带来更多的压力。
理解原生家庭的影响,能够帮助你客观地评价与父母之间的关系,正确处理那些积压的情绪,让自己回归到一个相对平静和理性的状态。在这种状态之下,你可以站在一个成年人的角度,重新决定和选择你希望与父母保持什么样的关系。
当然,这个过程也有很多其他的意义,比如提升自我认知和自信,优化情绪模式和情绪管理,解锁亲密关系中新的相处方式,包括让代际伤害停留在我们这一代,不再影响我们的子女。
我想让你明白的是,这是一个非常有意义的过程,与此同时也需要你投入相当多的时间和精力来钻研。不论你是通过哪种方式努力,我都想祝贺你走出第一步,也祝愿你的旅程能够一切顺利。
在家里,你会锁上房门吗?
记得从中学时代开始,父亲经常会突然冲进房间来检查我是否在做功课,而我又比较贪玩,所以经常会在手忙脚乱藏起漫画书的时候被他逮个正着。很多人会觉得这是对不懂事的小孩必要的管教,可是如果作为一个成年人,依然会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父母突然闯入私人空间,则另当别论。
我们从小就和父母住在一起,但为什么随着年纪增长,却变得越来越抗拒与父母共处呢?我想从一个很小的相处细节谈起:锁门。你在家里的时候会锁上自己房间的门吗?我猜大多数人都不会锁门。大家可能会觉得一家人这么亲近,锁门是一种奇怪的行为,父母会责怪,自己也会觉得不好意思。
你可能不知道,这个细节在很大程度上影响着你的心理健康和与父母的关系。有几位来访者都和我谈到一个典型的问题:房间不锁门,父母随时可能进来,于是自己在家里时常处于紧张焦虑的状态。
空间与自治
在探讨心理健康问题时,我们很容易把人的心理活动放在真空中看待,认为一切都是来自主观的体验与选择。可是人的心理与所处的物理空间也有联系。著名的人本主义咨询大师欧文·亚龙曾经提到他的一个案例,一位来访者丧偶之后一直无法走出心理阴影。为了更好地了解这位来访者,亚龙提出对他进行家访。
亚龙发现来访者家里放满了逝去妻子的物品:书本、照片、个人用品,其中最为显著的就是客厅正中央的单人沙发椅。来访者的妻子就是在这张沙发椅上去世的。整个房间都是关于妻子的物品,而关于他自己的东西却非常少。这或许就是为什么来访者无法走出哀伤的原因,因为他的生活被关于妻子的回忆填满。
生活环境通常可以映射出我们和生活伴侣的关系状态。这样的映射并不是有意为之,而是在日复一日的互动中逐渐形成的。那么自己的房门是否上锁,又能映射出什么呢?
社会心理学有一个理论叫作自我决定理论(self-determination theory),这个理论认为人们天生具有成长和向好的倾向,不过这种倾向的实现与否取决于一个人是否足够自治,是否具有内在动力。自我决定理论认为动力越源自内在,人们便会越努力地执行自己的选择。
比如智力相当、个性相似的两个孩子,在同样的教育环境下努力学习,一个是因为对学习内容感兴趣,另一个是因为父母对自己的好成绩的奖励,那么前者很可能拥有更好的表现和结果,同时也会拥有更健康的心理状态。发自内心的、依据自己意愿的行为往往能够带来更好的生活状态和心理状态。
发自内心的意愿,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前提,就是保持一定的独立自治。人如果没有独立性,习惯以别人的评价和期待为动力来源,那么他可能很难坚持自己的个人意愿。
不给自己的房门上锁,意味着私人空间可以随时被打破,也就意味着没有独立自治的可能。不上锁的房门,象征着个人界限的模糊和缺失。这种没有私密性的空间,面临着随时被侵入的风险,人自然会因此充满焦虑。
缺失的独立
当我和那几位不敢在家里锁门的来访者谈到不能锁门的影响时,他们几乎都提到了以下几点:
第一,持续焦虑。有种被监视的恐惧感。尤其是当家庭关系充满矛盾时,由于不能锁门,感觉矛盾会一直蔓延到自己的房间里。引用一位来访者的话,“想哭都不敢哭”,虽然心情难过,但是更不愿被父母发现自己在哭泣。
第二,不接纳自己。当缺少了明确的界限,没有私密空间自由表达和处理自己的感受时,许多人便无法面对和接纳自己的想法和喜好。因为即使独自一人待在房间里,也会强迫自己做出符合父母期待的样子来,而这些期待和自己的真实想法往往是相冲突的。长此以往会导致我们逐渐失去自我接纳的能力。
第三,犹豫不决。因为心理上缺少安全感,时刻面对着自己的想法和父母的期待之间的矛盾,内心的感受会不断被质疑和否定,所以徘徊纠结,无法在自己的渴望和父母的期望之间做出抉择。
简言之,不锁房门这个小小的举动,可能会让人在家庭关系中缺少合理的界限和独立性,从而失去足够私密和自治的空间来获得自我成长。
让亲子关系不断进化
从现实意义上来说,锁上房门能够让人获得一个足够安全的、相对独立的空间,有利于自我意识、自治性和独立人格的发展。而从另一个角度来说,锁门也是一种对亲子关系的重新定义和调整,让孩子与父母的关系进化到成年人与成年人的关系。
你需要明白的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并不是静态的,虽然父母希望你永远是孩子,这样可以让他们一直呵护或者掌控,但我们和父母都在经历不同的生命阶段,亲子关系的不断进化是一种必然的规律。
自治性,是拥有独立人格的成年人所具有的属性,锁门的象征意义在于,它开启了对自治性的培养,也是在告诉父母“我在自己的空间里,可以独立处理好自己的选择与行为”。自治不是疏远他人或切断关系,而是设定一个健康的界限,以双方的独立自主为前提维持亲密的关系。拒绝或者忽视自治性,反而是形成糟糕关系的重要成因。
锁门还有一层意义,可以体现在更广义的社会关系上。中国的家庭文化向来都是重集体、轻个体的,父母和子女之间的界限意识非常模糊。这种文化的形成,可能源于传统的以家族为单位的大集体更容易获得社会资源,从而维系整个家族的生存。
如今的社会关系中,亲戚、家族之间的关系逐渐疏远,以父母、子女为核心的家庭成为主要单位,相对于传统大家族,这种以小家庭为单位的关系形态,更需要发展明确的独立性和个人界限。
如何锁门
如果你希望通过锁门来调整与父母之间的关系,建立起新的界限,有可能会遇到阻力。关于如何锁门,我给你以下这些建议:
第一,你可以偶尔锁门,试探一下他们的反应。有的父母可能压根儿不会有太大反应,这可能令你意外,但你也是幸运的。多数情况下,他们可能会有一些疑问,你要向他们解释清楚你的意图,让他们知道这并不是某种带有敌意或者攻击性的行为。
你可以说:“我这样做是希望在家里有一些自己的私密空间,因为我是成年人,需要独处的时间。虽然我很希望得到你们的关注和支持,但你们并不能为我承担一切,我还是应该独自去面对一些问题。锁门就是为了激发我的责任感,让我学会独立面对问题,然后和你们愉快地相处。”
第二,父母随意进出你的房间或许是出于对你的照顾和关心,你锁门可能让他们觉得自己的好意被误解。这时你可以告诉他们,你已经成年,如果他们能够多给你一些隐私空间,将会对你更有帮助,也可以让你们的关系更加平衡。通过这样的语言表述,你可以启发他们学会并使用更为合适的方式来表达关爱。
第三,明确关于锁门的界限。让他们知道你并不是随时都会锁门,某些时候你也会打开房门,欢迎他们进入。你只有在需要独处的时候才会锁门,在这个时间段内他们需要事先征得你的同意才能进入。如果你能够和父母理性地探讨这个问题,我建议你同时问问他们,希望以怎样的方式来适应这种变化。
第四,你要明白在重新调整和建立界限的过程中,一定程度的强制性是必要的。事实上,锁门是一个很小的举动,多数情况下并不会对家庭关系带来大的冲击,如果上述情况均不适用于你的父母,你可以坚持锁门,强制性地让他们习惯这种行为。
如何走出父母关系的阴霾?
有可能完全走出原生家庭的阴影吗?答案是:过去的经历无法改变,但是,让这些经历带来的影响持续限制个人的发展,还是让它成为推动自我成长的动力,是由我们自己的选择所决定的。这是一个你逐渐成熟的过程,也是一个重新定义自己在家庭关系中的角色的过程。
人格的成长,需要有足够的物理空间和精神空间去探索和尝试,这样才能够发展出明确的喜好、倾向、能力和特质。在许多家庭中,夫妻之间的问题没有得到有效的解决,子女没有足够的空间去尝试和探索,而是被迫参与到父母的问题中去。随着孩子的成长,其对于独立人格的需求越来越强烈,这种关系角色和个人身份之间的拉扯,就造成了原生家庭的阴影。
这种阴影,可以理解为我们在特定情境下所选择扮演的一个角色。这个角色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让我们感到安全,有存在感,避免出现焦虑和恐惧,但与此同时也限制了我们作为一个独立个体的自然成长,让我们在成年后难以维系健康的生活方式和人际关系。需要明白的是,我们所恐惧的一切,并不是因自身而起。我们需要改变自责的心态,对于家庭关系中无法避免的状况,要用积极健康的态度去面对、去解决。
黎明前的黑暗
走出原生家庭的影响是一个漫长而又复杂的过程,其中给我印象最深刻的体会就是“事情变好之前会先变坏”。大学时期我开始进行自我分析时,经历过一个相当痛苦的阶段。当我明白自己的许多问题都与父母的影响有关系时,也曾对父母产生过强烈的怨恨。
许多来访者也与我有过类似的感受。一方面他们开始正视自己的问题,并且意识到自己对现状的不满。另一方面,在梳理原生家庭影响的过程中,那些曾经被压抑的委屈、愤怒和怨恨瞬间被释放出来,会让他们感到焦虑和不安。
我猜你在阅读和思考关于原生家庭的问题时,也能体会到这种焦虑,我想让你明白这样的焦虑是正常的。我们关注原生家庭的问题,一方面是为自己创造成长的空间和自由,另一方面也是在探索和父母关系更加亲近的可能性。
过去的事情无法改变,对于痛苦,人体有自动复原的能力,而真正让我们陷入危机的,是努力压抑和回避这些痛苦时所产生的额外的焦虑。如果你不愿意正视内心的痛苦,也就是在阻止心理韧性发挥作用。其实每个人的内心都是强大的,但前提是能够充分理解自己到底在经历些什么。如果你选择压抑和回避,无异于主动缴械投降,停止防御,让压抑痛苦带来的焦虑占据内心。
重新梳理自己的过去,意味着你要系统地回忆、分析和理解自己过往的经历。你可以通过心理咨询做到这一点,也可以通过本书第6章提到的提升自我认知的练习来单独梳理。
不少来访者在进行心理咨询之前,都曾经长时间焦虑。他们能感觉到这种焦虑可能与父母有关,但却错误地理解了这种焦虑的意义。我一直建议把人的情绪理解为信号和提示机制,焦虑情绪其实是在提示我们应该尝试理解过去的事件和体验之间的因果关系。对这种因果关系的梳理,能够让我们更好地面对自己,面对未来。
如果你因为过去而痛苦,最有效的解脱方式就是直面这种痛苦,观察它,理解它,知道你究竟因为什么而痛苦。当你的痛苦有了具体的来源时,才有可能慢慢放下它。
多亲近由你说了算
我和我的一位来访者S小姐有过一段很有意义的对话。S小姐的原生家庭充满了变动和冲突,父母对她也存在忽视和粗暴的行为,而她却一直努力地以自己的方式包容父母,尤其在成年之后,她更加渴望和父母亲近,并试图原谅他们过去的行为。咨询过程中,她也努力展现这种想法,尽管我可以清楚地看到,这种想法和她对父母强烈的恨意在激烈地冲突着。
当我看到她又开始努力说服自己要无条件地爱父母时,我不禁问她:“为什么你要这么逼着自己去原谅和接纳你的父母呢?如果我是你,经历过你所经历的一切,我可能很难再愿意和他们亲近。”
她反问道:“可这不正是我咨询的目的吗?”
我说:“当然不是!没有人必须完全原谅和接纳自己的父母,咨询师更不会这样要求你。我们做心理咨询的目的不是要让你忘掉过去,让双方变得亲密无间,因为并不是每段关系都应该这样,而是帮助你理性地认识和父母之间的关系,从而遵从自己的主观意愿来重新选择你和父母之间的距离。”
我的回复让S小姐沉默了许久,她说她从未想过原来并不需要和父母有多亲近,也不需要强迫自己放下曾经的怨恨。但是当她一旦明白了这些,内心反而轻松了许多。
我们关注原生家庭的终极目的不是忘掉过去,放下怨恨。因为有的事情或许永远也无法真的放下。能够客观地看清原生家庭的影响,你才能够重新选择你在家庭关系中扮演的角色,以及和父母之间的距离。对某些家庭来说,成员之间保持一些距离反而会更合适。
我认为最健康的家庭关系,未必是最亲近和甜蜜的。如果你能够通过思考、沟通和协商,与父母保持适当的距离,让不同个性、观念、生活方式的人都感到平衡和舒适,同时支持彼此的成长,就是最好的家庭状态。
走向何处?
当我作为来访者完成了关于原生家庭的心理咨询后,经历了一段迷茫期。这种感觉来得很意外,我以为摆脱痛苦之后会感到轻松和释然,但我很快意识到,这种迷茫也是走出原生家庭阴影的必经之路,就像一个毕生都在和心魔做斗争的人,某天醒来突然发现心魔消失了,自然会像斗士突然间失去了对手一样怅然若失。
我的很多来访者也有过类似的经历,他们走出阴影后多了自信、轻松、释然和对自我的掌控感,少了从前的焦虑和心理冲突,但当紧绷的神经倏然放松,许多曾经专注于家庭问题的精力和情感被完全释放时,却突然失去了用力的方向。
要成长为一个身心健全的人,我们还要做很多努力。一直背负着过去的包袱,你对未来的期待和动力都会受到限制。我的一位来访者H女士前段时间写信给我,告诉我她终于决定辞去现在的工作,去从事她梦想已久的职业。她说终于可以遵从内心的声音,忠于自己,再也不用担心怎样才能取悦父母。所以无论是工作、生活方式还是兴趣爱好,都要了解自己的真实需求,尊重自己的真实感受。
走出阴影,你才能够坦然面对自己的全部经历,尤其是那些你曾经不堪回首的部分。人就是这样一种有趣的存在,只有把自己当作一个完整的个体,才能够让内心充满勇气和能量,掌控生活,重视自己的愿望和喜好。虽然有些矛盾,但是力量和希望往往存在于内心最易被忽视的角落里,真正的快乐是对勇敢接纳痛苦的人的奖赏。
从另一个感性的角度来说,走出阴影可以增加生活的美感。当你把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放在自己身上,去感受、探索和学习,你会发现眼中的世界和以前不同了,充满了无数的可能性。我想起我的另一位来访者K女士,她现在每周都会和父母一起散步聊天,气氛融洽和睦。其实在做心理咨询之前,也是在同样的一条路上,她曾无数次被父母之间的各种问题所困扰。完成咨询后,她的情绪被释放和消解了,后来她惊喜地告诉我,如今在散步过程中她不再执着于父母的问题,而是开始注意到身边的各种事物——树木、花草、路人,甚至气温和风速。
我想人生的道路也大抵如此,一路上有很多美好的细节和迷人的风景,而能否注意到,就要看你的心是被困在过去,还是在奔向自由的未来。
关于原生家庭,是一个复杂而又恒久的话题,我们都在不断向前的路上,逐渐了解自己,理解父母,认知世界,尊重生命。对我而言,这是一段难忘而又神奇的旅程。我由衷地希望,你的旅程也同样令人回味无穷。
后记
十年时间能做什么
2004年3月26日,飞机落地多伦多,我开始了留学生活,那时的我是个糊里糊涂的高三学生,带着兴奋不安和探索的心情看着阴雨连绵的天空。虽然并不是特别清楚这段经历会给自己带来什么,也不确定自己要寻找什么,但心里始终怀着强烈的意愿去寻觅,那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渴望。
此后,每年的这一天我都会写一篇文章,最初有点儿形式主义,但后来发现,走一步回望一下,要寻找的东西会越发清晰。五年前我写道,“快乐和痛苦,都是一种经历,所以此刻,沉淀十年的苦正孕育一生无憾的甜”,现在读起来就像在与一个灵魂伴侣交流。这段始于懵懂青春的经历,在今天看来已经成为我人生最重要的抉择。
这十年里,自己似乎成就了一些事情,站在一个心理咨询师的角度,很想和大家分享一些东西,或许能给你带来些许启示和激励。
与自己相处
与自己相处是所有事情中看似简单但又最具挑战性的。十年前我不曾考虑过这件事情,因为站在自己的角度和别人相处就够了。因为太习惯自己的存在,所以很少认真地考虑和自己相处这个概念。
独处就是与自己相处,独处的时候会有什么感想,会做什么,就是你与自己相处的方式。留学时期我有很多独处的时间,大多数时候是不情愿地被迫独处,这样的独处几乎就是心灵煎熬的同义词。
在这个过程中,我发现自己的心灵有它自己的看法和感受,我无法时时刻刻控制它,甚至还会被它所影响。比如,在极端寂寞的时候,内心的折磨甚至会让胸口感到疼痛,因为受不了这种折磨,便会喝酒,颓废度日,通宵玩游戏,或者匆忙地投入一段感情。但越逃避,痛苦的感觉就越强烈。持续的痛苦给人带来的唯一好处,就是让你无比清晰地认识到当下所做的事情是行不通的。
在尝试了很多隔靴搔痒般无奈的方法之后,我学会了允许自己寂寞、难过、失望和心痛。我不再习惯于在不开心的时候谴责和鞭挞自己的内心,而是在独处时对自己说“又只剩下我和我自己了”,然后用一杯小酒、一盘自己做的回锅肉或者一趟漫无目的的散步来庆祝独处的时光。
我不得不学会在独处时和自己对话,给自己讲笑话,回忆开心的事情,或者和自己讨论各种问题。我的态度开始变得柔和,不再像以前那样对自己刻薄挑剔,总是要求自己时刻保持快乐。而内心原谅自己的时候,我会感到被自己拥抱,温暖与宽慰会油然而生。
被宽恕的内心会因此变得活跃、有趣,会产生很多新鲜的想法,会指引我注意到很多被忽略的事物。这让我越发喜欢独处,不是因为不喜欢和人交往,而是把花在自己身上的时间看得更重要。
苦尽甘来,我内心感到释然、淡定和轻松。
克服自卑
以前的我很内向、自卑。因为很少有机会展露自己的优点,也很少敢于走出自己的舒适区。
可是没有什么经历比独自闯荡更能改变这两种状况了。因为比起自卑,寂寞要可怕得多,所以我必须强迫自己去寻找友情和爱情。因为自卑,在和他人相处的过程中,会犯很多错误,所以不得不逼着自己承认错误并改正,然后再次出发。
留学经历中也有很多尝试和探索的机会,比如,因为学业,必须主动联络、约见完全陌生的教授、学者和雇主;课堂和研究项目又要求积极的团队协作与互动。比起自卑的恐惧,丧失机会和学业失败要可怕得多,所以自卑时的那种退缩心态就渐渐变得麻木了。越是做事情,越是得到期望的结果,对这种麻木就越心安理得。这是一个逐渐接纳和适应的过程,一开始是被逼无奈,后来发现逼迫之下自己早已远离了原来的舒适区。
生活因为各种事情而变得丰富,丰富带来多样的选择,也让自己有了很多机会表达和发挥。自卑并不是以为自己什么都不行,而是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我也从未想象过自己会擅长公众演讲和主持,能做摇滚乐队的主唱,可以管理上百人的学生会团队。成功经验积累到一定程度时,你便再也不会用自卑来评价自己了,会觉得自己信心满满。
所以说,良好的执行力是对付自卑最有效的方式。其实追本溯源,正因为成长于缺少赞美和鼓励的环境,我才会把自己看得很差劲。
与父母相处
一个人若拥有聪明智慧的父母,就不得不面对自己不够好的压力。大三那年学习了几门关于人格发展的课程,了解了性格弱点和问题代际传播的原理,因而对父母怀有不满情绪。和现在许多心理学爱好者一样,那时常常挂在嘴边的词语就是“原生家庭”,似乎所有冲突矛盾都是被父母强加到自己身上的,而自己却不得不接受,因此无奈而又怨恨。
直到有一天,我突然想到父母的原生家庭又是什么样的呢?潜心思考研究之后,我极不情愿但又感动之至地发现一个事实:站在父母的位置,他们已经尽力做到最好了。因为比起自己的那点小小不幸,他们的故事才更令人唏嘘。至亲之爱,就是理解他们的出发点,感激他们略显笨拙粗糙但尽力而为的付出。
在很多父母的眼中,孩子是属于他们的,因此虽然他们有极大的自我局限性,但仍然为子女无条件地付出,那么我同样应该凭着自己那千疮百孔的脆弱人格去尽力创造美好。距离产生美,隔着太平洋,我平静地聆听和观察,然后原谅了这两个最亲近的人,并重新爱上了他们。
跟随自己的内心
“跟随自己的内心”是说来容易做起来难的一句话,因为你要知道自己内心想要什么,而且就算知道了方向,是否敢于毫不怀疑地坚持下去,则是很多人过不去的坎。我的专业选择在很多人看来是可以理解但又不敢复制的,因为无数人告诉我自己曾经很想学心理学。
可能你会觉得我是因为一开始就对这个专业特别看重,才能七年如一日地坚持下来,但事实上,当初选择这个专业的时候,我心里并不确定这是不是好的选择。没有人能够预测自己的未来,我们一生中做出的很多重大判断回头来看可能都是不全面的。很多人面对这种模棱两可的状况,随便根据某个外在因素就拿定主意了。我虽然比他们还糊涂,甚至没考虑过就业的问题,但是我始终记得自己的初心。
我是来探索和尝试的,所以不需要可预测性;我希望给自己找到答案,所以我需要直视人性的弱点;我希望变得更好,而这无法用金钱来衡量。这样的思路一直受到我母亲的影响,当我在心理学这条路上逐渐深入时,便真正收获了曾经渴望的启示与解脱。
十年前我根本无法想象自己可以在上海开设自己的咨询工作室,成为一名心理咨询师,为别人答疑解惑。但是我预见到,自己走的路一定是有利于自己成长的,因为这是我内心最大的渴望。明天,明年,这一生我都会用这种略显糊涂的方式走下去。
学会聆听
这世界上一切美好的声音只属于那些懂得聆听的人。要说过去十年来发生的最重要的事,便是我在攻读硕士期间的咨询师训练,这不仅让我的处事方式发生了变化,甚至让我的性格和世界观也发生了变化。曾经的我有着典型的“80后”独生子女特色,自私自大、故步自封。因为在曾经的环境里,这样的行为并没有什么不妥,而且可以很好地维护我那脆弱的自尊。
当有一天我发现自己需要和一个陌生人面对面坐下来,帮他解决那些我不曾体验过的问题时,身上那圈自以为是的光环彻底消失了。我发现面对前来咨询的来访者,我除了全神贯注地聆听以外完全无能为力。但是奇迹就发生在这被逼无奈的场景里,当你拒绝聆听这世界,会失去很多宝贵与美丽的东西;当你认真地聆听,就会发现所有你寻找的东西从四面八方向你涌来。
从这一刻开始,我的耳朵和双眼变得越发敏锐。我看到了最绝望的人身上最坚强的毅力,最伤心的人心里最热切的渴望。我发现当你耐心聆听的时候,你向对方表达的关注、尊重和理解可以直达他们的内心,可以带出他们最美好的一面,也可以让你在表达爱的同时深深地被他人所爱。
我自认为有很多擅长的事情,但是善于聆听是最意外的发现,也是过去十年里最奇妙的收获。
对学习、阅读和写作的态度
我从小痛恨学习,因为学习不能让我的生活变得更好,也没有给我带来任何快乐。学习带来的只有压力和羞耻,让我感到自己不如别人,也永远赶不上别人。而阅读和写作几乎就是最糟糕的浪费时间的方式,我一定想不到在十年之后自己会变得热爱阅读,开办读书会,并且让写作成为每天固定的习惯。
能实现这样的转变,最初更多的是被逼无奈,因为我所选的学科以厚厚的课本和长长的论文为主。能够坚持下来,要感谢我的导师、教授们以及那些在书里给我讲课的大师们,他们的智慧是痛苦学习过后最好的奖励。读一个小时的书,可能只会收获一两个有用的观点,可是这一两个观点的价值远大于忍受一个小时的无聊乏味。
写作可以帮你整理思路,更能够助你将书本与生活联系起来。我喜欢在写作中让自己的生活经验和书本上的智慧发生碰撞,反过来再阅读的时候就会随时将自己的生活结合进来,寻找相应的观点和思想。这个过程很漫长,但得到的结果是,现在的我每读一本书,每写一篇文章都是百分之百地为了自己,虽然也会有读不下去、写不下去的时刻,可是比起当下的不适,学习带来的充实感要重要得多。
创造爱和社会价值
你可能会发现我所做的每一件事都起源于个人的痛苦,没错,这种痛苦在早年给了我极大的动力。我自己总有一种略微偏颇但很实用的观点:幸福使人愚蠢,痛苦使人明智。或许真正的原因在于痛苦会让人保持一颗寻觅、渴望且清醒的心,从而有不断学习和成长的动力。
近些年,自己的内心少了很多煎熬的时候,便越来越需要新的动力来源。庆幸的是所学的专业给了我最好的答案。如果说关注自己的成长是自爱,那么将爱传播给他人则会使我的动力加倍。这样的感受在读硕士期间做咨询师的阶段已体验过,当我的咨询对象完成了最后一次咨询,与我握手告别并转身出门后,我会久久地坐在房间里发呆。那种悄无声息的欢呼,那种知道自己在他人生活里留下了印记和影响的意识,是让人谦卑而又骄傲的满足感。
后来的这几年,当自己的内心趋于安稳后,也曾经有过贪图安逸的时刻。刚回国的一段时间,我停止了进步,满足于一份稳定而空洞的职业。但是幸好自己的内心是诚实的,无法接受停滞不前的痛苦。所以在反复挣扎之后,又像当初选择去留学和读心理学那样,糊里糊涂地选择了自己创业。
十年一个轮回,似乎又回到了当初独自飞向大洋彼岸的感觉。不过这一次我不只为了自己,更为了给他人带来爱和有价值的东西。生活和心智成熟永远都是艰难的,可是相较于每年一回首都能看到自己在前进的惊喜感,任何苦痛都是微不足道的。下一个十年,又有哪些难以想象的进展?我带着坚定和谦卑的心期待着。
写成于2014年3月26日深夜,赴加拿大留学10周年纪念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