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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

作者:唐不弃 当前章节:8772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22:31

陈景明醉了。

酒入愁肠,他一人喝了三坛扶苏酒,委实醉的厉害。他直勾勾瞪着郝春,凉薄的唇微弯,似哭似笑。“侯爷,作甚要打赌发誓?你既然应了圣旨,就该只同下官一人好。又倘或,你原本就不乐意,如今下官被撤职,正好遂了你的意。你说一声!”

陈景明猛然推搡着郝春,脚步噔噔噔,直将他推搡到门口廊柱前,郝春后背抵着廊柱,退无可退,再逃不开了。陈景明这才嘶哑着嗓子道:“……你只消说一声,下官保证,从此后再不纠缠你。”

“说、说什么?”郝春被他这样揪住领口逼近,目光落在那人微红的眼眶以及扑闪的长而卷的睫毛,居然口干舌燥。怦怦怦,心跳如擂鼓。

陈景明却丝毫没察觉到郝春的耳尖在渐渐变红,他只觉得伤心。大司空是他的老师,此次去江南也特地安排了大理寺寺卿蓝湄与他同行,但他就是不能信!他是个一无所有的人,倘若大司空骗了他,又或者这次去江南办案依然不顺遂,他就当真再也回不来长安了。

长安,是平乐侯爷的长安。

一整座长安城,在陈景明眼中也不过就住着个郝春。

“侯爷……”

陈景明痴痴地凝视郝春,突然抬起手,左手抚上郝春面颊。读书人的手指修长而又柔软,指腹间擦过郝春脸颊细小的淡金色绒毛,轻轻弹了弹。

郝春红唇微张,微微地喘着气。

毫无预兆地,陈景明猛地蹿到他面前,冰凉的唇瓣碰触了他。郝春唔了一声,还没来得及挣扎,整个人就被陈景明散发着馥郁扶苏酒芬芳的吻给夺了魂魄。陈景明一路攻城略地,修长而柔软的指腹探到郝春后脑,牢牢地控住郝春后脑勺,压迫的他丝毫动弹不得。

唇齿间的甜美骗不了人。

郝春脑袋里迷迷糊糊的完全不知道在想什么,他该想什么?他想起在大理寺被裴元偷吻,但是那个记忆如同浮在水面的影子般瞬间被激荡散开,陈景明就是那颗强行投入湖面的石子。

来势汹汹,完全出乎意料之外。

“唔……”郝春到底还是下意识地手脚挣了挣,后背抵在廊柱,霞衫内层叠出了细密的汗珠。汗湿哒哒的,软绡紗黏在皮肤,一阵凉一阵热。

“侯爷,我心慕你。”陈景明在结束了一个深深的长吻后,将头低垂,大口喘着气儿,呼吸喷洒在郝春颈侧。“你……能明白吗?”

郝春张口结舌,下意识舔了舔唇。

却遭来另一轮凶猛的夺吻。

耳边似乎有人在惊呼,伴随着各种指责,郝春迷迷糊糊地张开一双泛起春水的丹凤眼,只看见裴氏家仆不知何时也追了出来,正指着他们说着什么。

什么都顾不得了。

郝春活了二十年,从不晓得原来亲另外一个人,滋味如此美妙。到最后他不知不觉放松了肩背,双臂环抱住陈景明,有意识地追逐着这人散发出扶苏酒芬芳的唇舌。

陈景明醉的糊涂,郝春却是第一次被人吻,也晕的厉害。

两个初生情意的少年郎扭缠于平乐侯府门口,身体绞麻花般,手脚缠抱,衣衫都凌乱不堪。或许这个场景彼此都曾幻想过太多次,又或许是因为扶苏佳酿太过甘甜,这厮缠亲昵,竟如麦芽糖般黏入咽喉。

“咳咳,咳咳咳!”王老内侍咳嗽的都快断气了,才终于抓住郝春面红耳赤呼吸的瞬间,大步冲到廊柱前,扯高了嗓门大吼一声。“大理寺送了临别礼给夫人!”

大理寺?

郝春脑袋嗡地一声,忙推开陈景明,视线瞬间清明,却看见平乐侯府前不知何时搭筑了座人墙。足有二十个健壮仆僮手拉手挡在廊柱前,用血肉之躯阻挡从大街上飘来的偷窥目光。

“侯爷,”王老内侍见他模样还算齐整,至少没当众兽. 性大发,忙不迭禀告正事。“大理寺给夫人送了个箱笼,还有份帖子。”

郝春皱眉,呲出两粒雪白小虎牙,还没来得及说话,身后陈景明又在扯他袖子。

“侯爷你、你怎地,又跑了?”

郝春挥手格开又再次扑向他的陈景明,手指抵在陈景明胸前,确定与这家伙保持一臂距离。“喂!你在大理寺有朋友?”

陈景明醉酒后,除了抱住郝春又啃又亲外,人倒还算老实。见郝春问他话,张着眼,侧头想了片刻,薄唇微吐,犹带着些许扶苏酒甜味。“没!”

郝春便问王老内侍。“谁送来的,人呢?”

“咳咳,”王老内侍连声咳嗽,借着咳嗽声掩饰,小小地用手指往人墙外戳了那么一下。

咦?郝春忙伸长脖子望去。

隔着平乐侯府仆僮筑起的人墙,隐约能见到个戴着白纱幂离的中年男人正踮脚朝内张望,个头不高,腰背微微有点佝偻。大约是从没见过这种拉起人墙搞亲亲的阵仗,那中年男人时不时就得挪动下位置,手脚局促,似乎不晓得该往哪儿放。

这人虽然脸看不清,但这动态身姿,郝春见过啊!

咦,这不是大理寺寺卿蓝湄蓝大人么?

“怎么是他亲自来了?”郝春嘀咕了句,顺手再次推开朝他扑过来缠着要亲亲的陈景明,扬起下巴冲陈景明笑了声,两颗小虎牙微露。“喂,给你送践行礼的人来了。”

陈景明眼眶微红,一双深不见底的点漆眸直勾勾地盯着郝春,摇了摇头。“我,没有旁的人。侯爷你,也不许有旁的人。”

别看陈景明瘦,平常知书达理像是个读书人,眼下喝醉了酒,力气却奇大。郝春每次要推开他,他都能像个不倒翁似的,身子晃了晃,勇猛地再次扑向郝春。

啧!

郝春这次索性不推开,等陈景明扑到面前了,出其不意,一个立掌切在后颈,满意地看到他终于昏睡过去。仲夏午后烈焰般灼灼的光线照在陈景明脸上,长而卷的睫毛轻微颤抖,盖住了那对勾魂摄魄的点漆眸。

郝春原本不过就是顺眼这么一瞧,结果瞥见陈景明两颊绯红,嘟着唇,睫毛颤啊颤的,鬼使神差的,居然没忍住长胳膊捞住人,俯身低头,啪叽就这么一口。

“咳咳,”王老内侍仰天翻了个白眼,只管礼节性地咳嗽。“侯爷还是先把夫人交给老奴吧!”

郝春亲完一口,犹自嫌不足,唇瓣又磨了磨。末了,顽劣地用指腹轻碾陈景明唇瓣,陈景明薄唇微张、长睫紧闭,完全一副任人宰割的孱弱模样。片刻后,郝春如愿地从这家伙薄唇间扯出道银丝,抬起食指,在阳光下仔细地瞅了瞅。

“咳咳咳,侯爷?”

郝春举起那支沾染了银丝的食指,对着日头瞧了又瞧,唇角带笑,漫不经心地应了。“嗯嗯,这就交给你。”

二十个平乐侯府健壮仆僮拉成的人墙格挡着,可怜的大理寺寺卿蓝湄蓝大人进不来,也不敢闯,脚后跟磨磨似的打着旋儿。夏日燥风下,也亏他能戴的住那顶白纱幂离。

“侯爷?”

“行吧行吧,这就完事儿了。”郝春恶劣地抄手蹭了把陈景明腰后,特地在这家伙臀部摸了把,然后才肯把人交给王老内侍。人交出去了,他却又懒洋洋地双手抱臂,背靠廊柱,笑着露出雪白小虎牙尖尖。“裴府那头,王baibai你都解决了?”

王老内侍双手搀扶着陈景明,闻言皱眉往外头努嘴。

隔着人墙,在戴着白纱幂离的大理寺寺卿蓝湄蓝大人后头,还立着个脸色铁青的中年仆人,模样衣裳一看就是出自长安裴氏。

啧,还真是阴魂不散。

郝春立刻改变了主意,长臂一捞,硬生生把陈景明从王老内侍手中又接回来。略一用力,将人打横着抄腰抱起,大步流星就扭头往侯府内走。在擦身经过王老内侍的时候,他压低嗓子,叮嘱道:“就说是本侯爷的夫人也病了,实在分身乏术,让裴府那边稍等。”

王老内侍撩起眼皮望着他。

“把蓝大人,”郝春嘴角微歪,笑了笑,小虎牙调皮极了。“想办法弄进来。”

**

未初,愤怒的散骑将军陆几带着十几个健硕的裴氏家仆,如饿虎扑食般冲入平乐侯府。

陆几一马当先,手里头还提着一根粗麻绳。

“哎哟喂,怎么了这是?陆家小郎君您等会儿……”

王老内侍慌慌张张地奔出来,却被陆几一把推到旁边。“郝春那厮呢?他分明答应了要去看阿元!”

王老内侍眼睛一眯,借势跌坐在地,扶着膝盖长吁短叹地喊着世风日下。“现在这些小郎君真的是不行啊!哎哟喂,可怜了老奴的老胳膊老腿。”

“别废话!”陆几是真怒,眉目都错了位,俊脸铁青,拎着麻绳高声质问道:“郝春那厮在哪?”

王老内侍停住了叫唤,撩起眼皮,望着陆几不阴不阳地笑了一声。“若是老奴没记错,陆家小郎君官职还在咱侯爷下头?赶着三匹青骢马,都追不上吧?”

郝春官职的确稳压陆几一头,哪怕他现在卸了兵权,也是个二等侯,于公于私,陆几都没资格对其直呼其名。

陆几拧起剑眉,咬牙怒笑道:“阿元病了!”

“哦,”王老内侍故意揣着明白装糊涂,慢吞吞地瘫坐在地上,手扶着膝盖,道:“裴家小郎君的事儿,老奴也听说了。年纪轻轻,犯了糊涂病不认得人,确实挺可怜。可咱侯爷又不是药,他能治好裴家小郎君的病?”

“你……!”

陆几一时语塞。他再不肯承认裴元犯的是相思病,裴元病了,除了郝春谁也不肯见。无论谁走近,裴元都会大怒,家里头的值钱玩意儿都被砸了个稀巴烂。

裴元只要平乐侯郝春。

陆几咬牙切齿地瞪着王老内侍喘粗气,喘了半晌,突然恨恨地掉开头。“你让他出来!”

“对不住陆小将军与裴家小阿郎,咱侯府夫人也病了。”王老内侍笑得刺耳,似乎纯粹为了幸灾乐祸才开口笑。“咱侯爷与夫人你侬我侬,腻歪的不行,这不,咱侯爷正在夫人病床前扮演二十四孝子呢!”

陆几恨的眼底都在发红,鼻息越发粗重,直到三息后,才猛地一跺脚,竟然扔下王老内侍不管,径直就要往后院内冲去。

脸皮什么的,竟都顾不得了。

“拦住他,快拦住他!”王老内侍一骨碌爬起来,多年练武的底子瞬间暴露无遗。他眼放精光,高声吩咐平乐侯府诸仆僮。“快,全部抄家伙什给我上!拦住这起子强盗!”

乒铃乓啷。

陆几带来的裴氏家仆与平乐侯府诸人在花厅外紧张对峙,碎石子铺的园子里站满了人。郝春是武官,府内众仆僮多少都练过几手,散骑将军陆几武艺自然也不弱,再加上从裴家带来的都是健壮部曲,一时间竟然相持不下。

“给我都拦住,谁都不许惊扰了夫人!”王老内侍大手一挥,威风凛凛地站在自家队伍前头,尖着嗓子冷笑道:“世道变了,这如今咱侯爷不过是刚征战回来歇了小半年,咱侯府就叫人欺负到头上屙屎屙尿了。老奴我自打五岁入宫,前后伺候过三位帝君,可就是从前在宫里头,老奴我也不曾见过这样的强盗阵仗!呸!都他娘的什么玩意儿!”

陆几阴沉着脸,手中麻绳权当作鞭子使,猛地绷直了,啪地一声甩在地面。鞭风击打碎石子地面,噗噗地发出一股子厉兵秣马的味道。

“今日若是我不见到平乐侯,绝不善罢甘休!”

**

对于自家府里头发生的这些事儿,郝春压根不知道。当时他让人墙拦住了裴氏家仆后,抱着陈景明入了后宅,不消一会儿,神通广大的王老内侍就悄悄地引着大理寺寺卿蓝湄到了。

蓝湄苦着脸。“陛下说的是让黄昏关城门前走,现在陈大人醉成这样,可如何是好?”

“无妨,绝对不至于误事儿。”王老内侍立刻笑眯眯道:“老奴从前在宫里头酿过一种特制的解酒酸梅汤,蓝大人您只须静坐品茶,保证您茶喝完了,咱侯府夫人就能醒来了。”

王老内侍一口一声“咱夫人”,蓝湄噎了半天,才反应过来王老内侍指的是陈景明。可怜蓝湄偌大年纪,硬是将老脸憋的通红。

俩男子成婚,不,这还没成婚呢,就亲热成这样,实在是世所罕见!

蓝湄端起茶盅的手都在微微颤抖。“那个,啊,对,十一大人说了,让下官陪着陈大人今儿个黄昏前一道出城。下官行李都收拾好了,车马也备下了,但因着十一大人又特地交代说,不许大张旗鼓,得扮作庶民出城。下官这些年来幸得不怎么能吃,体态倒是消瘦,但是这庶民的举止行事……”

蓝湄尴尬地端着茶盅笑了一声。“下官自幼出身于世家,不曾混过市井,实在是不清楚该选择什么样的身份去扮演。”

郝春简直气笑了。怎么个意思,蓝湄出身于世家,自幼钟鼎玉食,所以瞧不上市井之徒?之所以急吼吼来寻陈景明,是为着陈景明出身寒微,所以扮演穷苦人这种事,陈景明最懂?

郝春没来由地就发了脾气。他将手一拍,桌案上的茶盅砰砰跳起,吓了蓝湄一大跳。

“蓝大人可真是个天生富贵人!”郝春呲牙,斜着眼乜着蓝湄笑。“就连咱陛下,当年据说也曾扮过替商帮跑马的粗人,那演起来,活灵活现啊!可如今听蓝大人这么一说,竟似是连陛下都粗俗了。”

“没有没有,”倒霉的大理寺寺卿蓝湄如惊弓之鸟,立刻放下茶盅,连连摆手,头摇的跟拨浪鼓相似。“蓝某又没多长个脑袋,哪敢议论陛下的不是。”

“侯爷,老奴倒是有个主意。”王老内侍见状不动声色地解围,顺带着让人扶着陈景明下去躺着。“蓝大人这形貌,一看就是个读书人,满腹墨水味儿,这个确实遮盖不了。要么这么着,索性让蓝大人扮作个落魄士子,此番盘缠用尽,所以得从长安回江南乡下去投奔亲戚?”

“……倒是个好主意。”蓝湄叫郝春阴阳怪气地杵了一通,再不敢多话,沉吟着道:“那么陈大人的身份是?”

“学生,就扮作您的学生。”王老内侍笑眯眯地接口道:“咱家夫人一身诗书气,走哪儿都掩不住。就是那句俗话说的,乱头粗服、不掩国色。”

蓝湄噎了噎,看王老内侍一脸骄傲显摆的模样,再看郝春。呵!郝春这厮索性高抬起下巴,满脸自得,就差在眼神里写着“怎么样怎么样,小爷我挑的人果然是最好的那个吧?”

蓝湄只觉得胸堵。这平乐侯府大约都被陈景明洗脑了!

“行吧,”蓝湄最终啜了口茶,无奈接受这个事实,但还有一桩事儿没确认,他心里头总忍不住惴惴。“那个,侯爷?”

郝春睁大一双秋水瞳望着他。

“那个,陈大人去江南,路途遥远艰辛。您要一同去的吧?”

郝春呲牙笑的得意。“那必须同去!就他那细胳膊细腿,遇见两三个打劫剪径的,那还不得被人掳了作压寨夫人?小爷我必须同去!保护他。”

蓝湄含在嘴里那口茶险些没喷出去,强忍了一瞬,憋的他内伤,连连咳嗽,硬是把一张瘦削长脸咳成了猪肝色。他心道,当今陛下欢喜男人,侯爷你……也欢喜男人,但还不至于全天下男人都欢喜带把儿的吧?

怎地咱去江南遇见的强盗,一不劫财,二不杀人,专奔着抢你家男人去做压寨夫人呢?

可怜蓝湄大人不能说。

他咳嗽着站起身,平乐侯府这茶实在喝不下去了,不过不要紧,最要紧的事儿他已经问完了。

因此蓝湄走的时候满面笑容,连连朝郝春拱手。“既如此,下官就先去城门口候着,侯爷您与陈大人可得早些来。这城门楼子,过了未时可就关了。”

“晓得,晓得了。”郝春一叠连声答应。

未初,陆几前脚刚在平乐侯府门前下马,后脚王老内侍就跟赶鸭子一样匆匆催促郝春带着陈景明动身。

“侯爷您可赶紧儿着吧!”王老内侍一脸的皇帝不急太监急,愁道:“再不走,城门楼子都该关了。”

郝春扭头望陈景明,扬起下巴,从鼻孔里哼了声。“喂,你这家伙行不行?”

陈景明脚步一滞,冷着脸回道:“侯爷你什么意思?”

整日价就记得他“腰不好”,开口闭口他不行,陈景明下意识攥紧双拳,恨不能再揍郝春这厮一顿。

郝春却压根没察觉他问的有什么不对,大咧咧地道:“你这厮酒醉刚起,立即就要出门赶远路,你丫行不行?不行我找陛下去求求情,让宫中再缓缓?”

陈景明冷着脸,薄唇微分,呵地笑了一声,袖手回头望着郝春微微笑了。“侯爷这是,关心我?”

灼灼夏光中,郝春的脸蹭地一下红了,耳尖几根淡金色绒毛在清风中似有若无地飘摇。他结结巴巴地掉开头,兀自嘴硬道:“我、小爷我,你丫想多了!小爷我就是担心你脚程不快,没得耽误了事儿!”

陈景明深深地盯了他一眼,掉开头,走的脚步轻快,口中漫然道:“侯爷可快着些吧!蓝大人还在城门口候着呢!”

分明是担忧这家伙身体不行,现在反倒被这家伙给嫌弃了!

郝春愤愤然跟上去,不服气地怪叫道:“什么叫小爷我走快着些?小爷我走起来,那是连风都追不上。就你这家伙……”

夫夫两个人吵吵闹闹地走了,没一会儿功夫就从平乐侯府后门出去,直奔城门楼子。

王老内侍抬袖擦了把额头冒出来的热汗,回过头,指挥着众仆僮气势凶猛地道:“走!咱们快去前头,裴家来咬人了。”

咬人与要人,王老内侍说的含糊不清,平乐侯府众仆僮面面相觑,片刻后,皆叉着手齐声应了。“是!”

王老内侍率着众人直奔前头花厅,那边厢郝春与陈景明却一无所知,出了门就沿着朱雀大街一路快走。出门前两人就换了衣裳,风尘仆仆的,到了城门底下遥遥地见到大理寺寺卿蓝湄牵着头黑花毛驴。也不知蓝湄从哪儿弄来的毛驴,有模有样的,一身素朴灰布衣裳,踮着脚,抻长脖子往这边张望。

郝春忍不住笑出声,胳膊肘捣了捣陈景明。“喂,就蓝大人这模样,见过的人都能认得出来吧?怎地也不戴个斗笠?”

这句话倒提醒了陈景明。

陈景明立刻从背后蓝底白色碎花包袱上头取下那个竹编斗笠,戴在头上。

“喂,我的呢?”郝春凑上前,龇牙咧嘴笑嘻嘻道:“小爷我的斗笠呢?”

陈景明正眼儿都不瞧他,冷声道:“没带。”

“咦,怎地没有我的份儿?”

郝春不信,趴上去就要翻陈景明背上包袱皮儿。陈景明哪儿能让他得逞?一边让,一边不高兴地道:“本官出身寒微,这斗笠是我从前未中举时的常备,哪儿能给侯爷你再买一顶?我也须没那个闲钱。”

“哎哎,你别夹枪带棒的啊!你没钱?”郝春翻着白眼怪叫道:“你没钱可以找我要啊,小爷我有的是钱。”

两人打打闹闹,动静不小,那边蓝湄立刻发现了他们,高高兴兴地牵着黑花毛驴就过来了。

“走吧走吧,”蓝湄抬头看了眼天色,打了个哈哈,权当和事佬。“两位都快着些啊,咱出城还得排队。”

蓝湄手一指,出城的队伍果然迤逦长达数十人。郝春勉强按捺住不安分的手脚,陈景明冷着脸哼了声,顺手把蓝底白花的包袱皮儿丢给郝春。“给,路上你自家找!”

郝春立即笑嘻嘻地双手捧着陈景明的蓝底白花包袱皮儿,笑眉笑眼地道:“哎,这才乖嘛!”

“你!”陈景明顿时怒目。

“哎哎,都少说两句。”蓝湄急的快跺脚,压低嗓门道:“陛下有旨,特地让绣衣卫十一大人提点了,咱们得悄悄儿地出城,不能让任何人看见。”

陈景明与郝春互相瞪了一眼,气咻咻地,最终陈景明沉着脸掉开视线,又哼了声。

郝春呲牙嘟囔道:“不让任何人看见?咱又不是鬼。”

“少说两句,都少说两句。”蓝湄急的一对儿焦黄色眉毛直抖,嗓子压低了再压低,跺脚道:“二位,你们到底还走不走了?”

这回郝春也从鼻孔里冷哼了声,双手抱胸,倒是没再吱声了。

呵,总算消停了。

未时一刻,乔装改扮后的三个人静悄悄地沿着出城的队伍排队。

“路引子有吗?”

“有的有的,”裤脚卷到小腿肚的郝春呲牙咧嘴,从怀里作势要掏出路引,一摸,却摸了个空。他用胳膊肘捣捣旁边的蓝湄,眼角下瞥。“路引子是不是搁你那了?”

郝春这副相貌实在太扎眼,浓翠眉毛高挑,瞬间就露出了那双标志性的秋水丹凤眼。

守城士兵立刻一惊,狐疑地上下打量郝春。

幸亏陈景明先前在平乐侯府被王老内侍安排了大份醒酒酸梅汤,又沐浴更衣,眼下已经彻底清醒了。见那士卒怀疑,立刻从自家头上摘下斗笠,盖在郝春脑袋上,冷着脸埋怨道:“你个憨货,不是让你把文书都放在南先生袋里,你又忘了!”

蓝湄改了个谐音姓,如今唤作南先生,陈景明则把字“寒君”颠倒了下,姓君名寒。

至于郝春打算叫什么?不好意思,平乐侯爷表示他还没想好。

交了路引子,守城士卒又简单盘问了几句,就挥挥手让他们过去了。在郝春经过时,那士卒特地探头想再多看几眼,冷不丁陈景明把他往前推了个趔趄。“快去帮南先生扛书,花钱雇你来做什么的?!”

郝春借势往前一扑,斗笠遮着脸,细绳在雪白下颌处耀眼非常。

那守城士卒忍不住嘀咕了句。“这雇来的脚力倒是模样俊,这脸上皮肤色儿,比咱吃皇粮守皇城根子的都白!”

郝春假装听不见,三步并两步奔过去从蓝湄那里接了箱笼,牵了驴,肩头还背着个蓝布碎花包袱皮儿,兴颠颠地出了城门。

陈景明落后一步,对着郝春背影凝视片刻,唇角微勾。蓝湄疑惑地瞥了他一眼,怕夜长梦多,催促道:“走吧?”

“嗯,”陈景明应了,脚步却不挪,眼神仍执着地追着郝春不放。

蓝湄怕后头排队出城的人不耐烦,更怕引起守城士卒的疑心,忙推着陈景明往前走。“走了走了,君寒你看什么呢?”

陈景明走出去几尺远,忽然手一指走在最前头兴高采烈的郝春,轻声道:“南先生看前头……那厮像不像个孙猴子?”

作者有话要说:

郝春:你这家伙到底行不行?

陈景明:(冷着脸哼了一声)要不,直接洞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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