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碎石滩。
郝春怔怔然问出的这句话,就连陈景明都不能答。事实是陈景明从未想过,事到如今,两人都已经这样如胶似漆了,郝春居然还是会这样想他!
“侯爷怎会这样问?”陈景明俯身,修长手指用力地按在木椅两侧,呼吸声忽长忽短,指尖恨不能迸出血色。“你我是怎样的情分,你怎可拿自己与旁人比?”
“……程大司空,于你也是旁人吗?”郝春哑着嗓子笑了声,一双异常明亮的丹凤眼内满是嘲讽,也不知嘲讽的是谁。“陈景明,你知不知道你这人,原来是没有心的?”
陈景明抿紧薄唇,在渐渐暗下去的暮色中看着郝春。他身子笼在郝春面前,单薄而又冰凉。
郝春也觉得自家胸腔内的这颗心很凉。他怔怔地发了会儿呆,忽然回神,抬起手,用手中一直握着的乌金吞口匕首抵住陈景明心脏,厉声逼问道:“陈景明!你丫到底要如何?你还有多少事儿瞒着小爷?!”
匕首锋芒雪亮。日头已经彻底落下去了,半轮月亮起来,又似乎笼在乌云后,再洒不出从前那样清亮的光辉。
他和他,也再回不到从前那两个任性负气的少年。
陈景明呼吸声突然沉重,扬起手,指尖微微颤抖,最后他闭了闭眼,猛地用那只右手按住郝春抵在他心口的那柄乌金吞口匕首。
这把匕首原本是宫中御赐,锋利无比,陈景明这一抓,掌心内便被切割了深刻的口子,鲜血淋漓地滴落。
“阿春,”陈景明睁开眼,满手血腥地望着郝春,嗓音里有不容忽视的深情。“我说过,这世上的人俱是枯骨,只有你是不同的。”
郝春直勾勾地扬起脸瞪着他,耳内鲜血声滴答,可是他竟似完全不认得陈景明那样,审视了许久,呵地冷笑了一声。“哦?为何只有我是不同?”
“因为,只有你……是我的可欲。”
陈景明单膝跪下来,就着木椅前的扶手缓缓地接近郝春,掌心内被割开的口子越来越深,可他却像是完全不知道疼痛为何物。历来冷玉般的脸此刻笼在暗夜里,月华披覆了周身。
“阿春,倘若是你要我的心,我也可以剜给你。”
陈景明不过是一介书生,比不得军中那些个粗莽汉子,这些血滴下来,看着就疼。
郝春说不清自个儿对陈景明这家伙是怎样个心思,但他听见陈景明掌心流血,还是不能忍。他下意识把匕首往回缩了半寸,口里头却叫嚣的凶狠。“你丫今日必须把话说清楚,停,别再拿那些个甜言蜜语来哄小爷。你先说清楚,你丫到底还有多少事儿瞒着小爷?”
陈景明垂眼看了看已经缩回去半寸的匕首,薄唇微勾,在月色中轻笑。“啊,侯爷,你可当真是个心软的……傻子。”
嗯?
郝春立即拧眉怒目,凶巴巴地瞪着陈景明。“你几个意思?!”
“侯爷,你不是说我没有心么?”陈景明勾唇笑了笑,流血的掌心握紧了那把乌金吞口的匕首,又往袍子底下塞进去半寸。“那你大可以挖出来,对,手不要抖,再挖进去三寸,穿过皮囊……侯爷,你且看看我有没有心?你看看,我的心是不是也是红色的?”
两行清泪挂在陈景明眼下,但暮色已尽,这幽寂的月光照不亮郝春视线。
平乐侯这厮中的毒发作缓慢,却极其要命。起先是视线变得模糊,再然后,郝春的嗅觉似乎也变得不太灵敏。再下一步,是什么?陈景明不敢也不愿去想。再寻不到那个邪魅的南疆毒师姜九郎,或许郝春就真的会死。
郝春死了,那他还活着做什么?
陈景明心里头怀着这样绝望的念头,笑语声便愈发凄冷。“侯爷,你不如……当真杀了我吧!”
沉默。
持久并令人窒息的沉默。
郝春倏地收回匕首,浑然不顾陈景明掌心因此被划出一道更深的长痕。他拧眉望着陈景明,有着前所未有的严肃。“陈御史,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陈景明低低地笑了声,俯身,凑到郝春脸颊边问他。“那,侯爷你呢?你可知……胆敢背着陛下擅自与乌古尔部落签订合约意味着什么?侯爷你有几个脑袋可以砍?还是说,你在长安城的平乐侯府内早就清理过了,府内剩下的那些人,死不死都无所谓?”
陈景明把嗓音又压低了些,薄唇一翕一合,呼吸声几乎轻擦着郝春脸上的汗毛。“侯爷,你有没有想过,一旦陛下知道你在西域丁谷寺内做下的事儿……到那时候,就连我,也没命了?”
郝春瞳仁剧烈微缩,整个人脊背弓起,就像一张随时准备出箭的弓。
陈景明弯腰轻轻地拍了拍他脸颊,轻声笑道:“啊,看来侯爷原来没想过。也是,下官在侯爷心中,除了偶尔能逗弄一下、床上能弄的你快活以外,怕是……什么也不是。”
拍脸这样轻佻的动作真不适合陈景明。
郝春倏然挑眉,呵地冷嘲了一声。“看来不过是彼此彼此,陈景明,你既然不能信我、小爷我也不能信你,那么这场猫捉耗子的游戏……不如就到到此为止吧?”
陈景明缩回手藏在袖底,长眉微动,一双深不见底的点漆眸垂着,鬓角松墨烟长发在夜风中微荡。
他似乎听见了郝春的话,却没能听懂。
陈景明身上那袭旧布袍很快就被血洇湿了。原本洗的干干净净的灰布袍袖底变得暗沉,与这正在降临的夜色一般暗沉。血沿着袖底蜿蜒渗下,一滴滴,流的缓慢而沉重。
郝春赫赫地喘着粗气,捏紧匕首的乌金吞口,就像是攥住他那支老郝家的红缨枪。
那支红缨枪被留在了西域,当给沙漠边陲的那座暗寮,所以他们才能交换到足够支撑他去长安城的药——药确是姜九郎所配,可缓解这世上众多的毒,对郝春全身旧疤箭伤也有效。但可惜的是,这份被姜九郎留在沙漠边陲的药只能缓解、却并不能根治郝春所中的毒。
南疆毒师姜九郎的东西,总是昂贵的。而且不好。
姜九郎的线人让他们尽早去趟长安,说姜九郎或许仍在长安皇宫内做客。于是原来说着打死也不去长安的陈景明改变主意,推着一心打算去长安剖白送死的郝春,穿过秦岭、蹚过黄河,千里迢迢地奔赴长安城。
眼下距长安城,不过是半月之遥。
陈景明垂下眼,呵地笑了一声。“是了,在侯爷看来,为了向帝君表忠心,是连命都可以不要了。你老郝家留下的红缨枪也可以不要了!有时候我真是看不懂你,侯爷……”
陈景明弯腰凑近郝春的脸,呵气如霜。“阿春,你到底是想活、还是想死?你到底……有没有想过我?”
郝春赫赫地喘着粗气儿笑了。“陈景明,小爷我又何尝能懂你?你我认得也有七年了吧?可这七年间聚少离多,撇开那些少年时龃龉不谈,咱就算被赐婚后这段!”
郝春一项一项地与他掰扯。“永安十五年,咱俩被赐婚,对那次是爷不好,醉酒后胡闹着要人陪,你就来了,从此搬来爷的平乐侯府。永安十六年,爷在西域征战,你来督粮,结果爷却被你个混账王八羔子给搞了。”
郝春顿住,耳内突然清晰地听见陈景明的轻笑声。
“呵!”郝春挑眉冷笑,右手把玩着那把血迹未干的匕首,足顿了五六息才继续道:“永安十七年,也就是今年四月春上,爷被人围击,你莫名其妙地也到了函谷关。”
陈景明忍不住打断他。“并不是莫名其妙。侯爷,我是为了你才来函谷关。”
从郝春鼻孔里发出一声响亮的嗤笑。“行吧,就当你是为了小爷。话说陈景明你当日里是怎地来的,怎地时辰掐地那样准,还赶着牛车?”
这是那几日生死存殁后,郝春头一遭儿开口问他。
陈景明薄唇微勾,含着点笑。“对,是牛车。只因朝廷派遣的督粮官有两个,我不耐烦与那些粮草辎重并行,先一步来寻你,结果在函谷关外就见遍地白旗……陆几那家伙居然降了。”
陈景明停顿了一会儿,自嘲地笑了声,忍不住微微颌首。“对,我就是在那一刻,突然无比庆幸自个儿是督粮官,所以我手头才有百余辆牛车可供驱赶。侯爷,我可是为了你连脸面都抛了,直接驱赶牛车入谷。同时被委派为督粮官的王家小五郎,可是……对这件事儿嫌弃的很。”
郝春需要皱眉想很久,才记得陈景明口中所提及的王家小五郎。“对了,你来时,那些个长安城的官儿……他们怎么了?”
“王家小五郎虽然粗鲁,却从不曾投靠安阳王秦典。”陈景明耐心地答他,逆着光,带着点奇异的宽忍。“他一心要救你,也一心要救这应天. 朝,所以四月初八那日……他容我先行,并将数百头野牛都用锁链拴住,冲到函谷关外去救你。侯爷,并不是所有人都望着你死,也不是所有人都是……恶人。”
“恶人”这个词,陈景明咬的很重。
于是郝春很欢喜。
郝春决定一物换一物,也与陈景明说句真心话。“陈大御史,我身上流着的有皇族的血,可是我并不想争长安那把龙椅。”
郝春顿了顿,又道:“据说人的寿夭祸福,皆有天命。可惜小爷我不信命!我想要的,我决定自个儿去挣!你要与我一同去挣那个命么?就赌最后这一把,胡了,你与小爷我一道去南疆裂土封王;输了,大不了就是血祭菜市口。我不希望扯上旁人,所以,小爷我不需要你拿这块碑去要挟程大司空。你懂?”
陈景明久久地凝视他,点漆眸在暗夜中尤其闪烁不定。良久,又或许更久,他终于缓缓地道:“……好,就赌这一局?”
“就赌一局又如何?”
郝春肆意地笑,浑似这具半残的身体不是他自个儿的。暗夜里,他笑到眉目轩扬。“陈大御史,你我皆不再是不谙世事的少年,你随时都可以退出,甚至将小爷我抛在这碎石滩,小爷我也不怪你。可是……若你当真肯陪小爷我走到长安,我会敬你,从此后,小爷我就是当真忍你作我的夫,也没什么。”
最后这句话显然激励了陈景明。
陈景明攥紧袍底仍在流血的手掌,一不小心,就把郝春口里的“忍”字听成了“认”。这样骄纵肆意的平乐侯,肯认他作夫?陈景明不错眼地盯着郝春,清凌凌地问他:“此话当真?”
“当真。”
“不再改了?”
“嗯,不改了。”
“那个许昌平与白胜?”陈景明犹豫了一瞬,涩声问道:“侯爷你当真信他们吗?”
“当然,”郝春挑眉,在这黄河碎石滩边的暗夜里笑了。“……不信。”
“那,南疆之事?”
“一码归一码。他俩乐意替小爷我去南疆收买人心,小爷我何乐而不为?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陈大御史?”
陈景明竟不能驳。
这样无赖的郝春,似乎才是那个少年肆意的平乐侯。
他值得这样的肆意,他……原本也该活的肆意!
于是陈景明勾唇,也缓缓地笑了。笑声落在这无边暗夜,像极了两个无双少年本就该有的痴与狂。
“好!”陈景明长声笑着答他。“我这就毁了这座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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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段时日,到了七月十四,遇鬼节。处处都挂着招魂的白幡,沿途渐渐多了村落炊烟,也有了些同行的伴儿。
于阳关古道上陈景明与郝春偶然遇着一队贩骆驼的西域胡商,胡商告诉他们,如今应天内乱,实在不是个做生意的好去处,因此他打算这趟回去西域便不再走这条道了。
郝春半个身子倚在界碑,闻言懒洋洋地龇牙笑了声。“应天内乱?这话从何说起?”
那胡商双手捧着水囊喂骆驼,抬头看了他一眼,诧异道:“你们居然不知道?安阳王叛了,就连镇守西域的那个什么陆大人都在起兵造反,应天如今乱成一锅粥。去年夏天江南道的米就没能收上来,今年春又赶上狼烟四起,据说是,应□□内无将可派,说不定就连那位帝君都得御驾亲征了!”
安阳王秦典造反?
郝春与陈景明对视一眼。郝春龇牙笑了笑,懒洋洋道:“安阳王造反不稀奇啊!他本来就是为了夺东宫太子位,如今做不成太子,可不就得造反。”
“嗐,就是这理儿。”胡商说话间已经饮好了骆驼,又从骆驼背上解开行囊,取出个馕饼在干嚼,口齿不清地叹了口气。“反正现在长安城乱的很,具体乱成啥样,一句两句和你们也说不清。不过,你们要是真要去长安,可要提防这一路……”
胡商瞥了眼郝春,目光尤其在他坐的木椅上多停顿了片刻。“您这腿脚不便利,还是莫要去长安的好。”
陈景明一瞬间捏紧推动木椅的手,抬起脸瞪着那胡商,俊美的脸仿佛笼罩着寒霜。“他只不过是病了,不是腿脚不便利!”
那胡商叫他唬了一跳,忙赔着笑脸打了个哈哈。“是是,我不过就这么一说。”
“你不该这样说!”陈景明盯着那个胡商,点漆眸内满是阴狠。“你既说错了,就该向他道歉。”
……嗐,这都什么事儿!
郝春无可奈何地拍了拍陈景明手背,眼角扫见这家伙手背上居然青筋根根迸起,就更加无语了。
“咳咳,”郝春假意咳嗽了两声。“小爷我饿了。”
陈景明果然叫他这一句喊饿给分散了心神,低下头,嗓音顿时放的轻柔。“还剩下半个馕饼,我拿给你。”
他俩这一路净吃馕饼了。
郝春满心不乐意,可若是陈景明这家伙当真发作起来,那胡商怕是要倒霉。他莫可奈何地长叹了口气,那口气被他拖的特别长,末尾还打着小颤儿。“唉,小爷我天天吃馕饼,人就快变成馕饼了。”
那胡商忍不住呵呵地笑了两声。“我这儿还有些肉干,要不?”
从郝春一双丹凤眼底流露出渴望的神色,灼灼其华。
陈景明只得朝那个胡商作揖。“敢问这肉干怎么卖?作价几何?”
那胡商上下打量他们,尤其在郝春身上多停顿了几眼,最后满脸肉疼地挥挥手。“算了算了,都是赶路人,就送与你们吃吧!”
郝春与陈景明对视一眼,都喜出望外,追着那胡商不迭地问:“当真?”
“嗯,当真。”
那胡商自认倒霉,从骆驼队里找出储存的肉干,连袋子一同扔给他们。“吃饱了肚皮,可莫要再去长安!万一把性命交代在那里,就连这些肉干都不值当。”
郝春低头拆开袋子,咬牙扯开一块肉片,口舌微卷,口齿不清地笑了声。“老昌记?”
“嗯,长安西市的老昌记牛肉干。”
陈景明脸色动了动,俯身凑到郝春耳边轻笑了一声。“阿春,你可还记得老昌记?”
郝春大笑,笑得满嘴都在喷牛肉渣子。“哈哈,那哪能忘记!不就是在长安西市的那家么,小爷我过去常常去啊!”
“那,你可还记得……”陈景明又扬起手,掌心内还缠着半块纱布。
陈景明掌心内这道深口子是让他割的,郝春一看见就心虚,干咳了两声,尬笑道:“嗯?啥事儿?你说,你说了小爷我可不就记得了么?”
呵,还是一贯的薄凉。
而且这厮越是心慌,就越是啰哩巴嗦一长串儿地话。
陈景明勾唇低低地笑了一声,凑到他耳边,耳鬓厮磨着问他。“永安十年,在长安城西市的老昌记……你如今可记得了么?”
“……大概,咳咳可能不记得了。”郝春僵硬地绷起唇角,整个人都不太好了。
陈景明笑声愈低。“在那处,是你第一次亲我。”
“咳咳咳咳咳……啊咳咳,”这次咳的大喘气的是胡商。他险些被这俩年轻人的小情话给惊吓到噎死,当即抓住骆驼就要跑。“那,二位继续、继续,哈哈!”
胡商动静实在有点太大,郝春忍不住要抬头看一眼,陈景明却按住他的脑袋深深地吻下去。
蹀躞声渐起。
一吻尽,郝春眼底微现迷离,怔怔地瞪着陈景明,忽然反驳道:“不对!咱俩第一次亲上嘴儿不是在那间胡肆么?你在里头画画儿的那家,我记得那家的胡姬还光着胳膊摇盅。”
……真是个欠x的货。
陈景明眼神郁暗,长发轻垂,低低地“哦?”了一声。顿了顿,又道:“原来你只记得那家的胡姬。”
“……也、也不是啊!”郝春心里头警铃大响,忙不迭地,越描越黑了。“那不是什么,你刚说错了,关老昌记啥事儿啊!”
“哦?”陈景明再次俯身逼近,唇贴着唇,眼神郁暗地逼问他。“当真不关老昌记的事?”
“不、不关吧?”
郝春后头说的是什么,就连他自个儿都不听不清了,所有的话语都被陈景明吞了。
一句句哀嚎,连同郝春这个人,在界碑石上都被陈景明恨恨地拆吃入腹。
**
两人越逼近长安,消息就越多。各路消息就像是长了翅膀的鹰,又似那盛夏烈阳下生长的野草般蔓延。到了七月末,郝春终于听见了裴元的死讯。
“裴元死了?”
郝春有些不敢置信,又似乎隐隐地觉得理该如此,他离开长安时裴元就已经病的厉害,癔症时好时坏,如今死了,似乎也不该感到意外。
可是郝春依然有些惘然似的张大了嘴,饱满的唇瓣一翕一合,说出来的话他自个儿都不信。“他今年只得十六吧,还是十七?尚未及冠的人,怎么说死就死了?”
他们听到这则消息的时候已经到了万年县,再过去五十多里路,就是长安。
陈景明手里头提着只芦花鸡,站在院落里皱眉。“听说是……听闻阿春你在函谷关战死,此人受了大惊恐,竟活生生吐血死的。”
“不能够吧?”郝春嘴巴张的更大了,又惧陈景明吃醋,整个人在木椅内往后缩了缩。“陈景明,咱俩先说好啊!他这件事儿真不关我的事儿,就是那个啥,你……夜里头轻点儿。”
最后几个字微弱的就像是在呜咽。
陈景明撩起眼皮,噎了噎,一双深不见底的点漆眸内神色莫测。也不知盯着郝春看了多久,直到见郝春这厮弓起腰背越发佝偻的厉害,蜷在木椅内如一具枯骨,忍不住闭了闭眼。他拎着鸡走到郝春身边,缓缓地抱着他,哑声道:“今晚不吃你,吃鸡,可好?”
郝春努力地勾起嘴角,想要笑一笑,但这个笑容并没能成功。神光从原本明亮的丹凤眼中涣散,唇嗫嚅地动了动,恍恍惚惚地,忽然道:“裴家养过我。”
“那是帝君下的令,所以他们才会收养你。”
“小爷我一无父母二无兄弟,在裴家时,裴元那小子喊我哥哥。”郝春自顾自说下去,抬起手,艰难地在膝头比划了下。“他那时候……软糯糯的,跟只雪娃娃一样,只有这么高。”
他用“雪娃娃”这样的词来形容裴元,还特地说了“软糯”,说完就后悔了,放下手,尴尬地笑了声。“爷不是那个意思……”
陈景明喉咙里滚出来的话很轻很轻,只有一个字。“嗯。”
郝春便闭了嘴。他所中的毒据说是祛了的,在这一路却时好时坏,越接近长安,他精神头越少,瘦的厉害。他自己疑心在黄河边那几日他怕不是回光返照,他肺经也伤过,如今箭伤、刀伤、长矛钩出来的痕子,都齐活了。夜晚脱了衣裳,他自个儿都看不下去的,何况他两条腿也废了,也不知陈景明这家伙怎么能下的去嘴!
陈景明待他好嘛?他也不知道。
“阿春?”
郝春回神,看见陈景明提着鸡在他眼前晃。“我去炖鸡。”
“……好。”
那只鸡大概是只死的,不然怎么会不叫唤呢?郝春眯着眼,就那样什么都不想地,瞪着陈景明拎着芦花鸡去后厨。这几日陈景明的嗓子貌似也哑,说的话……他经常听不清。
他怕是聋了。
郝春自嘲地笑了笑,见陈景明已经走到后厨了,漠然地从屁股底下抽出那把一直被他藏着的乌金吞口匕首。
咔嚓,枯草般的长发从肩头截断。
他在函谷关外中的那支箭上淬了毒,毒祛后,他一直掉头发,如今他行动不利索,每次都得麻烦陈景明替他洗头,索性今儿个瞒着陈景明将头发全部剃了。
匕首总是不如枪快。
郝春想念他老郝家那支红缨枪了。
“……阿春,你在做什么!”
郝春迟缓地转过头,就见到陈景明一脸惊恐地朝他奔过来,指缝间似乎还在滴着血。这个惯来假惺惺的家伙如今总爱对着他哭,有几次夜里,做着做着,陈景明就忽然无声地哭,眼泪坠在他身上,烫的他疼。
这家伙……看起来好像又要哭了。
“没甚,”郝春勾着唇角笑,依然两粒小虎牙尖尖,手里头握着那把乌金吞口的匕首。“天热,小爷我头痒,不好总让你帮我洗头。”
陈景明脸色煞白地扑到他面前,猛地挥手将那匕首打落在地,厉声道:“你疯了!”
郝春仰起脸,漠然地望着他,眼底就像是死了一样。“你敢说小爷疯!”
但是陈景明还没来得及答他,他倒自个儿又痴痴地笑起来。“嘿嘿就是头痒,你莫要恼,小爷我剃头这事儿,跟裴元没关系。”
陈景明抖的唇珠都在动,脸皮雪白,噗地一声跪在他面前。“……侯爷!”
“爷不是万户侯了,也从来都不是,陛下没赏过我封地,于是小爷我自个儿弄了块地。”郝春自嘲地笑,身上披洒着枯黄的断发,偏过脸,凝着日头想了一瞬。“陈景明,我没那个命去见陛下了。”
陈景明捏住郝春的手,再后来,捏他的肩头拼命摇晃。
陈景明在郝春的眼前晃来晃去,有时候清楚,有时候模糊的就像个梦。天色或许是暗了,郝春朦胧中见到了夜色,又或许那不是夜,而是他也忽然快瞎了。“爷中的毒,是六月雪吧?”
郝春艰难地侧耳,可他没能听见陈景明的声音,于是他又笑了。
“爷知道那玩意儿,车师国的奇毒,六月雪。据说中毒的人无论治不治,在六月盛夏都会毒发身亡。”郝春又笑了笑,他也快听不清自个儿的声音了,可是他还能开口说话。
能说话就好,有什么还没交代的,都一起交代了吧。
“陈景明你看小爷我还挺能扛的,居然熬到七月末还没死。”郝春嗤笑道:“待爷死后,你记得替爷想法子去份书寄给车师国那帮老匹夫,就说,他们这毒不行。”
郝春自顾自地说话,自顾自地嗤笑,在眼前的“夜色”中唠唠叨叨地讲了许多的话。他告诉陈景明,他老郝家的天井内常常积雨,又说起他藏过猫猫的那两口大缸,说起他趴在菱花窗偷过姆娘的鹅黄色新衫儿,因为那件新衫儿被他染了墨,他总能记得那衫儿。
最后,他看见了眼前雪色降临。
这一刻终于还是来了。
郝春自顾自地张嘴继续说,他终于说起了永安十年盛夏的那个梦。
【陈景明,小爷我梦见过你,在遇见你之前。那天……日头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