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十七年七月末,万年县。院落里的光灭了,黄昏中陈景明身上那件雪白儒袍染成了血色。
那日,郝春与陈景明两个人依然没能说出来……那些各自真正要说的话。比如郝春那些有关于老郝家的记忆,郝春到底也没能告诉陈景明,他说的那些话,都不是真的。
在他老郝家天井内积的不是雨水,而是屠家那日的血水。在那两口大缸内,他只躲过一次猫猫……是他爹死讯传来那日。他娘吊死在那间有菱花窗的房间,也不是什么鹅黄色的衫儿,而是姆娘最后抱他那次弄残了半边的花黄。
又比如,永安十年,郝春梦见的陈景明在奈何桥。
最后的雪色降临,是黑雪。
什么样的雪是黑色?又是什么样的情人,会在奈何桥头等着他入一入梦?
郝春最后在黑色的雪中痴痴地笑了,或他自以为是笑了的,他总怪陈景明这家伙说话不尽不实,如今最后一次,他却与陈景明是扯平了的。若有来生……倘或有个来生,他兴许真能在那座铁索浮桥头,再次撞见陈景明。
希望来生第一次入梦,他是穿着衣裳的。
郝春倒在木椅内,又或许倒在了陈景明怀内,这种事儿他俩谁也不在意了。陈景明用鲜血淋漓的手抱住他,悲嚎的就像一头狼。
穿着雪色衫儿、这世上顶顶好看的一头恶狼。
“阿春……阿春——!”
陈景明后悔了!有许多话,他该今日一回来时就说,比如,他今日手里头提着的那只芦花鸡,再比如,他俩一路穷困潦倒,他为何却能在那个晌午换上了件雪色的儒生袍。
陈景明原本想与他说许多则消息。他想说,阿春,帝君上个月就御驾亲征了。界碑那儿的胡商知道的消息都不准,帝君持方天画戟,亲手杀了安阳王秦典,安阳王秦典的叛兵被尽数坑杀。陆几降了乌古尔人,惹恼了帝君与程大司空,程大司空竟然与帝君那般,亲自出长安,去讨伐乌古尔部落。月氏国国主夫夫双双出现于战场,援兵三十万。程大司空发了狠,在号角响起时喊出的原话是,一个不留,从乌古尔、楼兰到上下车师国,谁都不许再跨过黄河以东。
陈景明还想与他说,我今日出门终于寻着了风尘仆仆的姜九郎。阿春,姜九郎晌午就来。
他有那么多的消息要说、可以说!可是临入门,他却想起郝春与裴元在大理寺外的那个该死的吻,那一幕如同幻影般在他眼前浮动,总念念挥之不散。于是……他说了一则最无关紧要的消息,他告诉郝春,裴元死了。
这则消息,竟成了郝春最后听见的一句话。
陈景明抬起手,掌心内鲜血淋漓,夕阳从他指缝间漏过一丝半缕儿,于是便连那夕阳也成红血。
他的光灭了。
就算这世上的人纷纷攘攘,他却再也寻不着春了。
橐橐靴底声停在陈景明身前,有人围着他,也有进进出出的仆从,人人都在忙着端水盆、煮药草,又或是忙碌着去扛箱笼。
天黑了,这世上的人总是那样吵闹。
“寒君先生,你莫要急啊!”姜九郎不知何时停在陈景明面前,嘴里劝他不要急,唇角却微歪,带着股莫名的邪性儿。“六月雪虽在车师国号称是不解之毒,但在我这样儿的人手里,那就是个屁。”
陈景明从垂落的额发中撩起眼,忽然笑了声,薄唇微勾。“屁?”
“骗你作甚?”
姜九郎还待要说,冷不丁一只鲜红的手掌卡住他脖子,卡的他眼皮上翻。
陈景明噔噔噔推着他脖子往前推撞,薄唇依然微勾,话语声听起来也很冷静。“那请九郎告诉我,这世间什么样的屁能杀死他?嗯?又有什么样的屁能令他神智混乱、连话都说不清?嗯?还有,最后再请问一声九郎你……”
陈景明冷冷地逼近姜九郎鼻尖,修长手指用力攥紧,长眉下那双点漆眸死了般。
郁暗,如深渊。
“请问九郎,分明说好的晌午你就来,你为何却拖延到这个时辰?!”
门外有人提着灯进来。
灯笼成排,刷刷地照耀在长安郊外万年县这个僻静的院落,刀兵声哐哐,有人扑到厮缠在一处陈景明与姜九郎身边,将已经被陈景明卡到濒死的姜九郎解救下来。陈景明不知道被多少人按住手脚,瘫着趴在地上。
应天. 朝谦谦君子如玉的第一状元郎,如今雪白儒生长袍沾了尘、也泡过血,就连松墨烟长发也披散着,浑似个活鬼。
灯火辉煌处,他看起来竟似也疯了。
“帝君,”陈景明扬起下颌,生平头一遭儿不曾跪拜,薄唇微吐。“呵,您竟也来了。”
灯火辉煌的中央停着一辆黄金辇,永安帝秦肃大马金刀地坐着,浓眉下鹰眼郁郁。“朕是来看郝春的。”
“阿春……死了。”陈景明薄唇一翕一合。他被人按住手脚俯趴在地,脖子却高傲地抬起,呵地一声,笑得格外讥讽。“他一心要来长安见帝君,可是如今他死后,帝君才来。”
永安帝秦肃凶狠地俯身瞪着他,足有三息后,沉声问道:“你怨朕?”
陈景明静静地笑,毫不畏惧地回视着这位应天最强大的男人,长眉一动不动,整个人都像是死了,又像是,他早就也随着郝春一道疯了。“陛下,臣不该怨恨您吗?”
永安帝秦肃呼吸声忽然粗重,沉默了半晌,忽然道:“是该恨。你们现如今各个儿都恨着朕。”
君臣二人的对话,灯火中立着的人都不敢听。哗啦啦,在永安帝这句话落地后,所有护卫内侍都低着头跪下去了。
夜,静的就像是万物都死去。
“郝春是我自幼看着长大的孩子,”永安帝秦肃开口了,语声沉沉。他抛弃了自登基后的那个“朕”字,用了“我”。辇车两侧的灯烛仪仗队都静静地,夜风吹动他一身玄色衣衫。他似乎在对着趴在地上的陈景明说话,又似乎只是在自言自语。“他自幼性子野,酷爱这世间一切漂亮的东西,于是,朕都予他。”
陈景明响亮地嗤笑了一声。自从郝春死后,他说话与神态忽然越来越像郝春那厮。“也包括臣嘛?”
永安帝秦肃皱眉看着他。
“臣也漂亮,永安十五年,臣就是这世间最漂亮的那个少年郎。”陈景明薄唇微勾,眼底渐红。“所以陛下也把臣予了他。”
永安帝秦肃呵了一声,冷笑道:“你与他的婚事,不是你自家向朕求的吗?他一心欢喜你,他从永安十年夏就欢喜你,可你却故意端着。一直到永安十四年,大司空收你作学生,你竟然私自去求大司空,让大司空替你巧妙地设计一桩骗局,好让郝春那个傻孩子以为,这桩赐婚于你是不得已。你个卑鄙肮脏的蠢货!”
永安帝秦肃蓦然提高音量,怒吼道:“你该一开始就告诉他,你欢喜他!”
陈景明眼底充血,眼泪长流,但他却倔强地梗着脖子轻笑出声。“是啊,臣是卑鄙小人。臣欢喜他,愿意为了他一同赴死,可臣却……从来不敢告诉他。”
眼泪顺着陈景明冷玉般的脸往下坠,模糊了他的视线。
“已经迟了,不是么?”陈景明竭力地想要忍住不在旁人面前失态,可惜他眼泪冲的太汹涌,竟然顺着唇边一路流入喉嗓。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落在这个七月的静夜,沙哑如一把钝刀在反复地切喉。“陛下,现在说什么都太迟了。”
“不迟,咳咳你们听……听我说,”被遗忘在角落的姜九郎终于喘过气来,卡着嗓子咳嗽道:“那个六月雪,当真有救。”
陈景明充耳不闻,只扭头凶狠地瞪着姜九郎。半息后,陈景明猛然剧烈地挣扎起来,试图要甩开那些膀大腰圆的护卫,好冲过去生撕了他。
护卫们死死地摁住陈景明。
他到底只是一介书生,他对郝春能用狠,是因为他有找恩师求来的那支月氏国秘药。再后来,则是因为郝春受伤,已经是残了的人,当然犟不过他。可眼下无人再惯着他,也无人,再傍着他。
陈景明挣到满脸都是血泪,长发淋淋地落着汗,也没能挣过去撕了姜九郎。
他渐渐绝望起来,下颌微抬,哑着嗓子嗤笑了一声。“已经死了的人,还有救吗?”
“有救,真能救!”姜九郎也急了,挣扎着在内侍搀扶下站起身,脖子那里叫陈景明掐出一大块淤青,脸色煞白。他教人扶着,面朝永安帝道:“我虽然来的略迟了些,但平乐侯在西域时本就已经服过几味药,要不他怎么拖到这个时辰呢是吧?”
陈景明顿时大怒。“你这是嫌他死的迟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咳咳寒君公子啊!我喊你大哥行不?”姜九郎叫他掐过脖子,整个人气势都弱了,当场急的要跳脚。“我真没那个意思!沙漠那个暗寮里头藏着的是我师兄,他卖给你的药,那能有差错吗?”
陈景明压根不信。“那他怎么会死?”
“没死啊,真没死啊!不信你进去摸摸,心口还热着呢!他就是毒发了,和我师兄给的那药一冲,现在得有味药去解,解了就好了,连带着他体内的那些个余毒,嗐那些就是个屁啊!”
陈景明这回瞪着他,点漆眸动了动,似乎恢复了几分神光。“……什么药?”
“啊?”姜九郎一边要看着永安帝毕恭毕敬地回禀,一边又惧陈景明忽然发疯,竟然一时间没能跟上。
“你说的,要一味药中和,他就能活。”陈景明缓缓地、一字一句地问他。“什么药?”
姜九郎挑眉。“鬼羽。”
永安帝秦肃皱着两道浓眉打断他们,狐疑地问了声。“鳜鱼?”
“……咳咳,是鬼羽,专长在车师国内的一种野草,毒师们都叫它作黑骨草。”姜九郎神色略认真了些,咳嗽几声,终于想起来为自个儿辩解。“我之所以晌午没能赶来,就是为着要去拿这黑骨草。”
永安帝秦肃看了眼陈景明,顿了顿,沉声问道:“这药当真能救活他?”
姜九郎生平最恨人不信他,顿时拍着胸脯打包票。“那必须的!要是我不能把他救活,陛下你尽管来砍我脑袋。”
暗无边际的黑夜里,灯火忽然重又降临人间。
陈景明眼底映照着火,心底也忍着火,霍然望着永安帝大声道:“陛下,请允许臣进屋,去看一看他。”
他先前对着永安帝那样骄矜肆意,就差指着鼻尖骂,如今突然前倨后恭,永安帝秦肃沉着脸冷笑了声。“他是解毒师,他进去,能医好朕的郝春。可你能做什么?”
陈景明张开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永安帝对着他冷笑道:
“来人,给朕将他捆好咯!用根麻绳拴着,吊井里头浸一浸。”
匆忙从长安宫中赶来的侍卫们都松了口气,齐声应了。“是!”
半盏茶后。
在小院后头,冰凉的井水面倒影出一张玉白的少年的脸。长眉在水面微漾,他看起来似一尊玉佛,又似那现了佛相蛊惑世人的魔。
陈景明被半吊着泡了水,越发美到触目惊心,长眉下那双深不见底的点漆眸微垂,时哭时笑。
笑声在水面中荡漾,哭声也在这深井水面底沉沉地落下去。
“侯爷……呵呵呵呵,侯爷呵……”
不知过了多久,到最后,这少年的笑声与哭声都沉寂下去,玉佛一样的脸渐渐地被灯火照耀,渐渐地,越来越明亮,渐渐地,离开了水面。
“寒君公子啊,你看看,你快去看看,我姜九郎可没骗你。他活了!”
玉佛一样的少年陈景明被人架住胳膊,如同拖一条死狗那样,拖着往屋里去。松墨烟长发湿漉漉,每走一步,身下都是湿淋淋的水渍。
屋内,那个他心心念念的人仍然闭着眼。并没能开口,唤他的名,或是跳起来神气活现地骂他一字半句。
满屋子都是刺鼻的草药腥气。
“陈景明,”永安帝秦肃的声音响起,沉甸甸地,饱含杀机。“在允你见他之前,朕尚且有句话要问你。”
陈景明抬起头,发现屋内所有的人都有着陌生的脸。这些侍卫他竟从未见过!白纱帐撩起帐钩,小儿手臂粗细的白蜡烛燃着,帝君就正坐在床前,摆出了一副要提审的架势。
噗通一声。
陈景明被扔死狗那样地扔在帝君面前,他扑腾了一下,勉强摆正身形匍匐着给永安帝行礼。“臣……”
“乌突帽儿山的事情若是成了,你二人都不再是我应天的臣。”永安帝秦肃蓦然打断他,声音又沉又冷。“陈景明,你好大的胆子!”
陈景明匍匐在地,喉结滚了滚,半晌哑声回道:“臣有罪。那事儿本是臣的主意,臣……”
“放肆!”永安帝秦肃高声喝断他,冷笑道:“你居然还想着要欺瞒,陈景明,你这是公然欺君!”
陈景明静静地抬头,望着帝君在烛火摇曳中威严的脸。“确是臣的主意。”
永安帝秦肃久久地凝视他,半晌后,意味不明地笑了声。“哦?你以为……朕会认定,这是谁的主意?”
……当然是郝春那厮的主意。
陈景明不动声色地答:“臣不敢妄自揣测君心。按我应天律第七条第五目,揣测君心者,死罪。”
沉默。
永安帝秦肃忽然摆了摆手,在屋内伺候的暗卫们都悄无声息地撤出去。
“你且与朕说句实话,在西域乌古尔部落帽儿山一带,郝春那厮到底在经营什么?”永安帝秦肃顿了顿,浓眉微扬,忍不住失笑。“今岁在函谷关外,陆几接了秦典的密令,私通车师国,谋划着从关外借兵渡黄河,好来长安,夺朕屁股底下的这把龙椅。”
陈景明突然间想到了什么,刷地脸色煞白。
永安帝秦肃望着他,点了个头,颇带怜悯般。“郝春原本就是朕相中的帝嗣,若不是他胡闹,四处宣扬他只要与男子成婚,哪会被派到西域去。可是……朕也不是想为难他,他去年到函谷关,发现陆几有问题后,曾与朕来信说,安阳王秦典要叛,让朕务必提早防备着。朕只是没能料到函谷关兵变来的如此之早……”
永安帝秦肃长久地沉默,陈景明在满堂烛火中静静地跪下去,双膝扑地,松墨烟长发拂过脸庞。
“乌古尔帽儿山夺地,是臣的主意。”陈景明头也不抬,顺着永安帝的意思,一字一句地道:“平乐侯从不知此事。是臣私底下联系的许昌平与白胜,密嘱他二人劫掠乌古尔部落首领阿拉汗的独子,以此作为要挟,得帽儿山一带共计疆域八百里,又曾密令白胜在那处经营建设,建得宫殿。如今陛下既都已得知,臣惟得一死。临死前,臣别无所望,惟祈陛下垂怜,能允臣……再见平乐侯一面。”
陈景明一生一世所念者,不过是那个躺在白纱帐内的人。
那厮总是神气活现,又总口中不尽不实,那厮与他到底有几分真心,时至今日,陈景明依然不能确定。
但是也无所谓了。
左不过是一死。
陈景明重重地以额头触地。“臣求陛下垂怜!”
屋内除了他的叩头声外,再无声响。
于是陈景明便一直不停歇地磕头,直到,头破血流。砰砰砰,松墨烟长发染了额头的血,掌心内的伤口再次裂开,刚被浸泡过的白袍冰凉凉地贴在他身上……不过这一切都无所谓了。
只要能再活着见那厮一面,只一面,他便……死也无憾。
不知过了多久,床前烛花毕剥地迸了一朵,燃着的灯烛下永安帝秦肃终于出声。“这一切,果真都是你谋划的?”
陈景明又重重地磕了个头。“是。”
“再无旁人?”
“从无旁人。”
永安帝秦肃再次沉默。十息后,沉沉地笑了一声。“好,既然如此,着……御史台中丞陈景明,革除衣冠,立即下入诏狱。”
陈景明震惊抬头,额头蜿蜒流下的血划断他半边视线。“陛下?”
“今年秋,明正典刑!”
“陛下!”陈景明立即匍匐着往前爬,不甘地试图抓住帝君那抹玄色衣袍。“求陛下恩典,能允臣再见平乐侯一面!”
永安帝秦肃振衣而起,冷声道:“来人!”
屋外脚步声不闻,只见无数条人影刷刷地闯入灯影下。
“将叛臣贼子……陈景明,立即捉拿入诏狱。”
“是!”
眼前人影憧憧。陈景明再次被人拖拽着往外拉,烛火内的小屋药草味依然刺鼻,可惜那个分明近在眼前的人、那个静悄悄躺在白纱帐内的人,他却再也见不着了。
“不!”陈景明突然拼死挣扎,靴底死死地抵在门槛,扯破了嗓子,嘶吼道:“陛下——臣不服!”
永安帝缓缓起身走到他面前。应天皇族以玄色为尊,永安帝秦肃的玄色衣袍上绣着山河舆图,锦绣辉煌,与郝春如出一辙的浓眉此刻高扬,鹰眼微眯,冰冷的就像尊神。“你不服?”
陈景明红着眼、披着发,手脚奋力地挣扎,嘶吼道:“是!臣不服!陛下分明允诺过,让臣见他最后一面!”
永安帝秦肃漠然笑了声。“哦?朕有允诺过你吗?”
“……陛下!”
永安帝秦肃却再也不搭理他,挥挥手,淡声下令。“拖下去,拉入诏狱。”
“恩师、程大司空,他在黄河碎石滩边替一人立过碑文,”陈景明哑着嗓子呵呵地笑起来。他如今什么都顾不得了,只能拿那块碑去换。“那块碑,原本是封情书呵!”
永安帝秦肃身形一滞,半晌后,拧眉怒笑道:“这人疯了,着——立即斩首。”
“是。”
“陛下——!”陈景明拼命踢打门槛,高声嘶吼道:“李仙尘!那块碑是恩师……唔唔唔……”
一块黑布罩下来,陈景明口鼻都被捂住,再也喊不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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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十七年秋,九月十五,侥幸死里逃生的应天平乐侯郝春于长安城大婚。
婚礼很简陋,居然没布置在平乐侯府,而是在鱼龙混杂的西市老昌记牛肉店内。事实上,整座平乐侯府就只来了一位老熟人,就是那位御赐的王老内侍。龙虎贲校尉王家小五郎作了傧相,同作傧相的,还有宫中诸暗卫首领。主要是平乐侯原本被赐婚的那位陈御史刚死没几日,尸骨未寒,虽然是两个男人,平乐侯爷这样急吼吼地迎娶新人,也让朝野上下不耻。
只可怜老昌记被迫出售,换了位店主,据说是姓陈。
在大婚宴席上,帝君与程大司空双双便衣出席,彼此手牵着手、腿挨着腿儿,好的就像是之前那场有关应天第一才子李仙尘的风波从未发生过。
前尘旧事,都在推杯换盏中一笔勾销。
郝春被灌了个酩酊大醉,醉醺醺地端起杯,冲帝君祝酒贺词。还未曾开口,他先打了个酒嗝儿,秾丽眉目间满是痞气。“嗝……陛下,今儿个是臣的大好日子,求陛下……嗝……求陛下赏脸,再喝了这最后一杯,从此后,山长水远。臣祝……嗝……臣祝陛下与程大司空寿比南山,永享安康!”
醉成狗的郝春撩起一袭雪白新郎倌儿的喜袍,右膝刷地跪下去,端着酒杯,丹凤眼尾尽是些不忠不义的诚恳。
永安帝秦肃垂眼望着他,响亮地嗤笑了一声。“你个狗东西!如今,朕可当真遂了你的愿?”
郝春扬起脸,嬉皮笑脸地笑了,咧嘴露出两颗雪白尖尖的小虎牙。“遂了。臣就知道,陛下是这世上再好不过的人!”
“你的夫人呢?”永安帝嘴角噙着抹恨恨的笑,捏住酒杯,一双鹰眼故作凶狠地瞪着郝春。“可也遂意?”
郝春笑嘻嘻地爬起身,转头就去后面领来了这长安西市老昌记牛肉店的新店主,两人同穿着雪白新郎服,双双跪倒在永安帝秦肃与大司空程怀璟的面前。
“禀陛下,”
“禀陛下与恩师……”
奉密旨大婚的两人皆双双抬起头,齐声道:“遂意!”
与郝春并肩跪着的那人生就一双漆黑不见底的点漆眸,薄唇微勾,又补了句。“臣陈景明,已遂平生之志。从此后,惟愿陛下与恩师恩爱情浓、与天地同春。”
大司空程怀璟笑了声,右眼下一粒鲜红泪痣微漾。“不会再记得黄河碎石滩?”
陈景明全身一凛,声音清凌凌,断然道:“黄河碎石滩边立碑者名讳与恩师相差一个字,是憬,不是璟。当日竟是学生眼花,看岔了!”
程怀璟不置可否,只呵呵地笑了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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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半年,永安十八年春,早就奉旨诈死的陈景明待平乐侯郝春毒真正祛干净了后,果然不负前诺,带他去九州同游。
对外,永安帝秦肃宣称是这两人都死了。平乐侯爷郝春在大婚后不久就死于毒伤复发,而御史台中丞陈景明?不好意思,那个不是早就死了么?!
永安十八年春尽,陈景明在塞外黄河边,又再次哄郝春留头发。
“侯爷,你这副容貌,实在是不适合光头。”
“爷以为你喜欢光头!”郝春龇牙咧嘴地笑,在炽热阳光下露出两粒雪白小虎牙。“你不是一直欢喜伏龙寺那个光头和尚姬央么?咱俩大婚后,你还一直坚持要去趟伏龙寺看他。”
陈景明薄唇微勾,俯身凑近吻他。“那是去告别。侯爷,从今而后,就……只有你我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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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十八年,腊月。
在郝春新发长至齐肩时,陈景明某次沐浴后替他梳头。郝春原本头发漆墨一样的黑,自从中了车师国的剧毒六月雪后元气大伤,新长出来的头发也发泽偏细软浅灰,篦齿落下去,疏松蓬软如新生的细茅草。
陈景明便立在他身后,边俯身替他梳头,边缓缓地道,“与君结发,祝君长生。”
作者有话要说:
全书终!应天. 朝堂系列还剩下最后一本《青蘋之末》,如果只是喜欢郝春陈景明这对儿的,可以看看现代篇《第二十年》,会作为前世今生写,人还是他俩人,脾气只是更坏了些hhh尤其陈攻,变身霸道总裁款了...( ̄0 ̄)ノ
ps惯例唠叨:
可能看系列文的会发现程怀璟改了个字,在系列第一本是憬,第二本璟,嗯他改名了,因为不影响阅读所以就不解释了。黄河边那块碑其实是用了五郎,不涉及憬/璟,陈攻撒谎并不高明hhh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