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头七那天,家里来了人,是姐夫的父母。那个时候我们一家人还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和姐夫商量他和姐姐的事情。
在母亲正准备开口的时候,我家的大铁门就传来了由振动发出的“咚咚”难听的声音,让我本来就焦躁的心情更安定不下来。
父亲和母亲同时扭头看向门口,随后母亲就对我说:“阿青,出去看看是谁来了。”
过了好长时间我也没有动,一直坐着。母亲就一直瞪着我,我不情不愿的朝着大门喊道:“门没锁。”
可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大铁门的厚实,门外的人似乎没听见,我回头看了姐夫一眼,这才勉为其难的把门外的客人放进来。
在大门打开一半的时候,我没好气的对着门外呐呐道:“门又没锁,自己进来不就可以了,还让我来开。”
看到门外的人时,我赶紧闭上了嘴巴,用左手摸了摸耳垂,讪讪地笑着对进来的人喊道:“姨,叔,是你们啊,你们来了!”
他们应该没听到我刚才的低喃吧?要不然他们怎么还会冲着我笑?
我跟在他们的身后不再说话,这时父亲和母亲也已经出来,姐夫却还在屋里坐着,就连姿势也没动,我看了他一眼就把视线移到了花园里出芽没多久的黄瓜上面。
只冒出了两瓣的黄瓜芽,郁郁葱葱,我想看清楚它的姿态,走了过去。伸手摸了摸它,触感尤其的好,厚实,滑腻,但极容易的被折碎。
我想看看它到底有多脆弱,就在我的手已经伸向了它的根部的时候,远处传来了母亲极厉的声音:“不要把黄瓜拔了,拔了你吃啥。”
我只好把手伸了回来,却在伸回来的同时也掐了它的一瓣,这样不会死了吧?
它确实很脆弱,在我的手中轻轻地一掰,它就两半了,就像人的生命一样。植物的生命如此,更何况是人了。
我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只是一个小小的肿瘤手术,姐姐就撒手人寰了。其实,刚开始姐姐做过手术后回到家已经出事的时候,我们就已经怀疑是不是姐姐的手术没做好留下了后遗症,才导致她与我们阴阳相隔。
可是,在我们经过多次上门找医院时,医生也多次静下心来告诉我们,姐姐的死并不是因为手术而有留下后遗症什么的。
但当我们问医生为什么姐姐在回家休养半个月后就离开了人世的时候,医生也无可奈何的告诉过我们,他们也不知道姐姐为什么会死。
既然医生都不知道,我们也只好罢休。
头七的前一天,父亲和母亲就告诉过姐夫,让他在头七这一天就离开我家,不过,无论我的父母怎么说,姐夫也只是回他们一句:明天再说吧!
这才以至于在头七的今天,姐夫的父母都过来了,我们却还不知道姐夫的想法,可我们却都知道叔叔阿姨来的目的。
阿姨和叔叔被母亲带到沙发前,让他们都坐下,而姐夫至始至终都没有起来过。我在心里谩骂他的不懂事,因此看他的眼神更不屑了,就在我收回目光时,姐夫突然用富含深意的眼神注视着我,我的身上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姐夫的眼神和平常有点不一样,尤其是在看到叔叔进来的时候,姐夫的眼神好像夹杂了恨意。恨意?为什么?
“既然我已经是爸和妈的女婿了,而小雨又才过世,等过几天再走吧。”姐夫好不容易才开口说话,不过,说出的话却令我极为不快,让我忘记了刚才他的不同。
既然姐姐都过世了,他还留在这里干嘛,怕别人说他闲话么?用不着这样啊。
阿姨听到姐夫的这种话,赶紧从沙发上站起来,开始发怒的说:“你这是什么话,你留在这里有什么用?还不快点给我回家,你都已经在这里呆到头七了。”阿姨看着儿子脸上的表情开始有所变化,语气稍微温柔了一点,“儿子啊,爸和妈就你一个儿子啊,你可不要让我们伤心啊。”
没等阿姨说完,母亲就接过阿姨的话,“贤培啊,妈这里该忙的事也已经忙清了,我和你爸也感激你没在小雨过世后就离开我们家,不过,你也有你的父母要照顾,况且他们也就你一个儿子。你的这份心啊,我和你爸都记在心里,也非常的感激你。不管怎么说,终究是我们家负了你,孩子啊,你还是跟你父母回去吧。”
我不相信母亲的这一番话还不能让杜贤培离开,我已经感觉到家里没有他的身影的生活在朝我招手。可是,杜贤培无论我们怎么说还是要留下来几天,我开始恼火了,腾地一下站起来走到他的面前,用手指着他的脸骂道:“你厚脸皮,没听到我妈已经在赶你了么?你怎么就听不懂人话,非要死赖在我们家呢,都说这死了配偶的人巴不得赶紧离开老丈人家,人家入赘的都不愿意留下来,更何况你又不是入赘的,我就不明白了你怎么就那么喜欢留下来呢?你是不是有什么目的?”我恶狠狠地看着杜贤培,越看越觉得他不愿意走肯定是有企图。
可谁知,就在我话音还没落的时候,杜贤培却扬起了嘴角,笑着对我说:“你家是有什么让我可以企图的?”他的瞳孔不经意的缩了一下,我却没有注意到。
这一刹那,我愣住了,没想到他会当着家里人的面这么说,这让我对他的讨厌达到了极点。
就连父亲和母亲看杜贤培的眼神也发生了变化,眼底的厌恶悄然并且快速的闪过,我正好瞥眼看到。
我们一家人都没开口,自然谁也没开口,空气中流动着不知是谁的不知所措还有喘不过气的沉闷。
叔叔看了看杜贤培,又看了看我们一家人,突然,他走到我爸的面前拉住他的手,扯起嘴角,歉意的说道:“孩子不懂事,亲家不要介意......”
话还没说完就被我妈伸手打断,“行了,该说的也都说了,我们现在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你们都回去吧。”回头迎向杜贤培的目光,利索的把手伸向门外,“你走吧,过两天我们会把离婚协议书给你寄过去,到时只要你在上面签个字就可以了,不用再跑一趟了,签好后再寄给我们。”
离婚协议书的事情是我在昨天晚上睡觉前到他们的房间对他们说的,我知道如果夫妻双方有一方死亡,另一方就可以无条件的离婚,并且还很容易。
虽然父母也不愿意这么“好”的姐夫和姐姐离婚,但毕竟人死了什么都没了,自然将来很有成就的姐夫也不愿意留下。本来刚刚父亲和母亲还想顺水推舟让姐夫留下的,但他那句话一说出,父亲母亲认为姐夫会看不起我们家,虽然他说的是事实,但事实一般都是残酷的,尤其对我们这样的家庭。
我本来还想对杜贤培说,既然我们什么也没有让你可图,那你当初又因为什么娶了我姐姐?这句话我一直没有说出来。
杜贤培并没有因为母亲对他的不友好而生气,相反,他依旧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我不明白他为什么到现在了还能笑得出来,并且我刚才才骂过他,显然我刚才骂的脸红气粗,他却泰然自若。
突然,“爸,妈,你们知道小雨当初临走之前对我说过什么吗?”
听到这句话,我们都把目光放在他的身上,姐姐对他说了什么?我们都屏气,连呼吸都不敢。
只听他说道:“小雨在闭上眼的那一刻让我不要离开这个家,让我好好照顾这个家,照顾你们。”
刚听完,我就炸毛了,对着他喊:“你胡说,我姐姐根本就不能说话,她怎么告诉你?妈,他骗我们。”我扭头向妈妈告状。
杜贤培仿佛早就料到我会如此,看着叔叔的脸,眯着眼睛:“小雨自然不会说话,可是她会写字啊,你忘记了,妹妹。”姐夫的语气怎么听都不对,分明是冲着谁说的。
“不许叫我妹妹,我不是你妹。”我凶狠的瞪着他。
对的,姐姐会写字,这还是我教她的,可是姐姐怎么会这样对他写呢?
疑问由我的爸爸问出,“你说小雨写字告诉你的,可是,明明她病的连力气都没有了啊,还怎么可能......”爸爸的思路真清晰,我差点都要相信这个男人了。
杜贤培双手抱胸,眉毛上扬,“她还是有写字的力气的。”
“是么?”我们一致在心里发出疑问。但很明显,我们都相信了他的这一番话,不过,不知为何,我的心中还是有丝疑问,姐姐为什么要这样做?父亲母亲又不是没有儿子,他想让姐夫留下做什么?还有他的语气,以及他在说姐姐会写字的时候露出的眼神,好像他很自信。他在自信我们会因为这个留下他么?
阿姨和叔叔本来决定要立刻走的,但是被我父母亲挽留了下来,让他们在我家将就一晚,说天太晚了,开车很危险。
我知道父母的这句话是客套话,但姐夫却顺水推舟让他们住了下来,既然开了口,父母亲也就没有办法只好让他们将就一晚。
到了半夜,我因为需要快速的解决生理要求,就慌慌忙忙的半睁开眼睛跑到楼下的厕所里。在我路过姐夫的房间时,我看到他的房间里还亮着灯光,这么晚了,他怎么还不睡?可别是在搞什么鬼!
顿时,我的睡意全醒了过来,踮着脚步,佝偻着腰悄悄地把门推开一点,向里望。
这么晚了阿姨怎么会在他的房里?他们好像没说话啊?
姐夫的床正好斜对着我,而他和阿姨也正好面对着我一起坐在床上。在我仔细听了好几分钟后,他们还是没有声音,也没有什么动静,只是为什么他们脸上的表情那么不对劲?
就在我准备往回迈出第一步的时候,我听到了阿姨的声音:“今天你就不应该那么说,你没看到他们看你的眼神么。我也知道你恨你爸,可是这也不是你爸的错啊,贤培啊,你就原谅你爸吧!你爸他不是故意的,你不能因为小雨的死就让你爸去死吧!况且你爸他也尽力了。”说着阿姨开始啜泣起来。这个时候我完全忘记了生理需要。
他们在说什么?为什么我听不懂?杜贤培为什么恨他父亲,还有,阿姨说的姐姐,难道姐姐不是自然死的么?一想到这个,我的心猛烈地收缩起来,头脑在发蒙,我不敢想下去。
“妈,不是我不原谅我爸,而是… …虽然我知道这都是为了我好,可是我怎么也忘记不了小雨离开我们时,我的心痛。妈,难道你就忘记了么?”杜贤培激动地站起来,表情崩溃,他用自己的双手使劲的抓着他的头。
阿姨不愿意看到自己的儿子变成这样,她赶紧伸手阻止杜贤培,把杜贤培从身前抱住,语气颇为无奈:“儿子啊,这不是你的错,你不要这样责怪自己,一切都是妈的错,如果我不阻止你爸的话,小雨或许也就不会——”
他们接下来没有再说什么,可是后面没有说完的话我都明白了,我顿时感觉到头好痛,我用手紧紧地捂住脑袋,慢慢地蹲下身子。没有什么再比这个让我更难受,我怎么也没想到姐姐的死居然和叔叔有关,我们居然还傻傻的跑去叔叔的医院给姐姐做手术。怪不得医生查不出来姐姐是怎么死的,原来都是叔叔搞的鬼,是他害了姐姐。而姐夫娶我姐姐果然是另有目的。当初真的就不应该让姐姐嫁给姐夫。
我想着想着就往后退,正好碰到了沙发脚,“砰”地一声把我从迷雾中打醒,在我还没有来得及站起来时,杜贤培和阿姨就一并站在了我的面前。杜贤培从站在我面前的时候表情就没有变过,还是和之前一样,眼神涣散,头发凌乱,心不在焉。还是阿姨走到门口把灯打开。
在习惯了黑暗后,突然有道强光闯进来,让我的眼睛适应不了突然的亮光,我的眼睛有点刺痛,睁不开,过了好半晌才可以慢慢地睁开眼睛看着面前的两人。
“小青,你怎么会在这里?你在干什么?”阿姨突然问我,让我措手不及,不知怎么回答,只好支支吾吾的说道:
“我… …我,只是… …”突然而来的生理需求让我找到了很好的理由,“我想上厕所解手,只是,只是走到沙发的时候,看不见路就摔倒了。”说着,我站了起来,把我刚才使劲蹭出来的灰土展示给他们看。
阿姨凑前看了看我的手心,看到上面确实有灰土,这才放松一点表情,温柔的对我说:“那就赶紧去吧,可别出了什么事。哦,对了,你刚才有听到什么声音没?”
我就猜到她会这么问我,我假装迷迷瞪瞪地使劲挠头,打着哈欠,“你是说老鼠的声音么?我家一直有老鼠,不管怎么逮都有,阿姨,你是因为听到老鼠的声音才出来的么?”我故意忽略她是从姐夫的房间出来的这件事实。
而我在说完这句话后不等他们反应过来,就睁开眼睛撒腿跑出来,在与姐夫相撞的那一秒,我看到他的眼神凝聚在我的身上,并且随着我的移动而移动。
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不会的,不会的。
阿姨望着我远去的身影,喃喃地道:“刚才会不会是她在门外?要真的是那样,那我们的话她岂不是都......”
姐夫的表情已经恢复如常,眼神清明,他略有所思的斜眯着眼睛,声音低沉,“应该不会。”
直至跑到大门外,我才停下脚步,趴在墙角看到他们都回到各自的房间,这才匆匆忙忙的跑到厕所里解决需求,之后又回到客厅里。
我沉思着,完全没有在意脚步的方向,等到我醒来的时候我已经站在了条几的前面,我怎么会来到这里?看我这脑子,就知道乱走,我自嘲的笑了笑。重新迈出脚步,就在转身的瞬间,我突然就想看看姐姐的头发。
我把柜子的门打开,开始在里面翻找,在摸到一团又软又厚实的东西时,我把它拿了出来。
这团东西的外面套上了一个白色的薄塑料袋,不是很好的袋子,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把袋子解开,里面又是一层绿色的塑料袋,这次的袋子比外面的大一点,我继续解开,打开一看,原来姐姐的头发在这里。只是为什么我看着它好像比白天又黑又亮了呢?难道是因为灯光的问题么?我仰头看了头顶上的玻璃灯,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头发,还是不对啊,头发确实比白天又黑又亮了,完全不像是剪掉的头发,反倒比长在头上还要柔顺。
我把它从塑料袋里提了出来,从发根到发尾,看了几分钟,又看了一下发尾,姐姐的头发就算很好,不也是发叉了么?顿时我的心里像是发现了什么秘密一般,心境豁然开朗,可同时,又想到了姐姐的死,我的心头上就像压了一块大石头,让我喘不过气来。
我又看了看姐姐的头发很长时间,把它按照原来的样子放在了袋子里。
我并没有注意到在我把头发放进袋子里的时候,有很多短小的碎头发从上面落在地上,而我的身上也掉落了几根碎头发。
把灯关掉,回到房间里,躺在床上,我想继续陷入梦乡,这次却怎么闭眼也睡不着,姐夫和阿姨的那些话一直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我是不是得当作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
第二天醒来时,我知道自己整个长夜只做了一个梦,并且醒来后也让我感觉到很累,可我怎么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楼下的妈妈着急的喊我快点起床,我赶紧放下思绪,从被窝里爬出来,冲着窗外大喊:“就起来了,别喊了。”
等我穿好衣服下楼已经是十分钟的事了。
我揉揉还未完全醒来的眼睛,接着打了一个哈欠,闭上眼,对着站在条几前一动不动的母亲说道,“妈,你怎么了?站在这里干嘛?饭弄好了么,我饿了。”
说着又打了一个哈欠,“啊,困死我了,真不知道你叫我起来那么早干嘛。”我抬头看了一下楼梯门上的挂钟,“才五点半啊,还这么早了。”
在我说了好几句话后,也不见母亲回答我,我不疑有它,继续跟我母亲唠叨道:“妈,我爸呢?还在睡觉么?嗯?妈,你怎么都不回答我?”
我摇了摇母亲的身体,却发现她的身体居然在颤抖,我吓了一跳,“妈,你怎么了?别吓我啊!”
等我摇了好半天,母亲才开口回答我,不过,却让我摸不着头脑。
“… …你姐的头发呢?”
“… …嗯?”
“你姐的头发!”母亲突然大声大叫。
我吓了一跳,赶紧跳开,“我不知道啊,我昨天晚上还看见了的。”
我话音未落,母亲就走到我前面一脸凝重的问我:“什么时候的事?”
“就,就昨天晚上啊。”母亲的样子让我有点害怕,她极少这样对我厉声严责,今天这是怎么了?
“我昨天晚上还看见了呢,就在我半夜起来解手的时候。不过,出了奇了,怎么会不见了呢!”我还特意在说话的时候伸头看了一下,确实没有看到装着白塑料袋的头发。
“妈,会不会是你起来的时候又给拿到别的地方了,你记性一直不好,或许给忘了。”
“不可能,我今天早上起来压根就没来得及看,还是刚才有收头发的,我这才进来把它拿出来,可等我一看,没发现头发,倒是发现了地上的碎头发。”
母亲说着还指了指地上的碎发,我低头一看,居然真的有,“妈,你说这会是谁干的?”我趴到母亲的耳边,咧开嘴角,悄声的说,“会不会是姐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