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真的是一愣,回过头的第一秒还没有收好眼里的迷茫,看清是她,低低一笑:“淘气。”语气似有无限宠溺溺,伸出手顺势把她向自己一拉。
沙滩上铺着一块野餐布,她就势在他旁边坐下,脱掉脚上的高跟鞋,选了个舒服的坐姿。
“褚天珣,这些蜡烛都是你布置的?”她望着他,他正忙着从冰桶里拿冰镇的香槟倒在玻璃杯里,没有回答她,她却从侧面看到他向上翘起的嘴角。
“我实在没有想到,你也会用这些电影里的小桥段呵,褚天珣,我一直以为你是对这些不屑一顾的,没想到,今天你实在是让我大吃一惊呵。”她接过他递过来的香槟,想着以前自己给他起名为“南极冰人”,不禁开怀大笑。
“是不是看起来有些傻?其实……”他望着她,像个少年一样有些羞赧,“我也觉得自己挺幼稚的,阿朗说女孩子都喜欢这些。”
她脑海里浮现出阿朗那张永远一脸严肃、恭敬冷淡的脸,就这样似永远与风花雪月无关的人还给褚天珣献计献策?越想越止不住自己的笑声。
“唔……”她的笑声吞没在他突然欺上的唇里,月光真好,他嘴里有香槟的芬芳,如能醉人。
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静静地望着远处模糊的海平线,今晚月色真好,眼前的安曼达海,像匹墨绿的缎子,在月光下轻轻抖动,如抖落无数的滟潋星辉。粗砺的生活早早磨去了少女时代的那一点矫情和浪漫,她就像一只在风雨中飘摇的小舟,一个浪头又一个浪头打来,曾经很多次,以为自己都熬不下去了,生活将她完全变成另外一番模样,像这样美好的夜色,像这样美好的月光,她觉得只有今天自己才真真切切地拥有过。
如果生活永远能像今晚的夜色一样宁馨美好该有多好,没有苦痛、没有眼泪、没有生离死别、没有身不由己……只守着自己的这方宁静,现世安稳。
“斯晚。”他的声音也似这月光,如水一样的温柔。
“嗯。”她仍望着远处,神色空蒙。
“让我照顾你,以前是我没有早早遇到你,让你吃了许多苦,以后我只想给你平安快乐。从前有人对我说过,一个男人对女人表示最大的诚意,就是求婚。如果可以,我想告诉全世界,我想娶你,我想让你做我的妻子。”
今晚的月亮太亮了,蜡染一般的天幕一颗星星都没有,终其是蟐蛾,也只能抱着玉兔枯守在广寒宫。
不是所有的感情到最后都能得到成全。
许多人在用一生去等待一份无望的爱。
也有许多人执著地寻找真爱,固执地认为爱就在前方,却与真爱擦身而过。
就像有人说过的,游走在我们身边的人,也许都只在等候一种领悟,等候适当的时光相遇。时间对了,地点对了,你便会爱上他。
所以她要勇敢些,抛掉那些顾虑,抛掉那些患得患失,爱一个人可以多久,谁都不能回答,或许明天,或许后天就不爱了,可是只要这一秒是爱的,就应紧紧抓住。
“其实很早以前,我就知道你心中住着一个人的影子,那次你感冒,我来看你,在阳台上翻那本《荆棘鸟》,我忽然就明白了你为什么在任何时候都是一副冷冷淡淡,明明很近,却让人觉得遥远。”
“那刻我突然发现自己其实挺妒忌那个人的,妒忌他可以早遇到你,妒忌他轻而易举就行占据你所有的回忆。后来你家里出事,看着你默默坐在那里淌眼泪,就觉得自己的心里哗啦一声开了个大口子,那时我就想,要做这个女孩身边的一棵大树,当她累的时候,可以给她一方荫凉,当她孤单的时候,可以给她一个怀抱。”
“斯晚”,他突然掰过她的头,漆黑的曈直视着她,“我知道我来你而言,并不是最好的那个,但我是努力想让你微笑、让你幸福的那个人。”
她只是觉得心酸,眼泪突然漱漱的掉下来,终于说:“都没有钻戒。”
“原来你是因为这个啊,早知如此,就去订个大钻戒了。”他故作恍然大悟的明白,引得她破涕为笑。
握在他手中的无名指尾蓦地一凉,她凝神一看,他的指尖正捏着一枚精巧的指环,指环镂空精致,镶着一颗米粒大小的宝石。看得出是颇历岁月时光的旧物。戒指恰好落在她无名指的第二个指节下,不大不小,刚刚好。
“是我母亲留下来的,如果她能活到今天,一定会说我没有选错人。”
她没有说话,仰着头,努力不让自己的眼泪溢出来,如果天上的父亲和姐姐会看到的话,一定会祝福她。
今晚的月色真好,她要永远地记住。
☆、真相(1)
第二天,她去上班,眼尖的欧妮一眼就发现了她无名指上的戒指,心直口快的小丫头终于忍不住在办公室里大呼小叫起来:“哇,经理,是那位褚先生送的吗?该不会是,昨晚他向你求婚了?听今早去澜打扫的清洁工说收拾了一堆的蜡烛。”
斯晚只是微笑,没有像以前那样极力否认。
“是真的啊!恭喜你啊,经理。”办公室里的其它员工也围拢过来,大家的表情既兴奋又八卦,嚷嚷着要让她请客。
欧妮羡慕地抬起斯晚的手指端详:“这也太不像那位褚大少的风格啊,我以为他至少也会送个卡地亚或蒂夫尼的啊!”
“你懂什么啊,一看这就是古董好不好,你以为诸大少只会像你们女人那样,只想什么卡地亚蒂夫尼,没点特别和新意。”旁边的Paul抢白道。
“不过,经理,你的保密工作做得可真好呵,看来上次的机场事件也是真的吧,你把我们大家都蒙过去了,今晚可要请客啊,接受我们的惩罚。”
“好吧好吧,”斯晚笑着招架,“晚上下班以后,地方随大家挑,不过,这次可得挑个靠谱点的地方,别像上次,我真是心有余悸。”
临下班的时候,她接到了褚天珣的电话,晚上有个商务晚餐,不能陪她了。她忙说无所谓,晚上有同事聚会,他叮嘱了几句就匆匆挂了电话。
晚上一行人先去了一家日式餐厅吃料理,清酒让大家微熏,酒过三巡之后,都觉得没有尽兴,一行人又转战去了一家歌厅,点了几扎碑酒,K歌、划拳,气氛很是热烈。
手机铃声响起,斯晚跑到外面去接,褚天珣仍听到了电话传来的嘈杂声。
“你们还没结束吗?”
“没有,大家跑来唱歌了。你吃晚饭了吗?”
“陪客户吃的,你们什么时候结束,我来接你。”
“不用了,看样子应该会很晚,我现在也不知道会到几点,你还是先休息吧,我到时自己回去。”
他还是不放心,说一个女孩子晚上不安全等等,她再三跟他强调会和同事一块搭伴坐出租车回去,他才挂断电话,末了,仍啰嗦一句:“有什么事一定要给我打电话。”
从歌厅里出来已是深夜,斯晚和同事一一道别,拦了一张出租车回到家。她在餐厅里喝了几杯清酒,在歌厅里又被Paul他们罚了几杯啤酒,清酒的后劲此时也上来了,只觉得此时胃是灼热得难受,脚步趔趄地冲到卫生间里干呕了一阵,把自己抛在了大床上。
翻了个身,身下的柔软处有一硬物硌着,随手一摸,是刚乱丢的手机,她迷迷糊糊地想起,此时应该给他打个电话,打开手机,有一则未读消息,随手一点,酒顿时醒了大半。
“向小姐,我是索瑞拉,我想和你谈谈你姐姐的事。”
她一个激灵地坐起身,忙拨通了电话打过去,电话里一声又一声的嘟嘟声,她的心里却像有一根细细的绳在拽着,握着手机的手心也早已是一片腻湿。
“喂”,电话那端终于接通,传来的还有震耳欲聋的音乐。
“索瑞拉小姐,我是向斯晚,不好意思,我刚刚才看到你的信息。”
电话里有一阵短暂的沉默,嘈杂的音乐声减了下去。
“其实我是想把这个秘密永远地掩埋,但是我看到了你和褚氏集团的少爷在网上的照片,他们都说你们订婚了,是真的吗?”索瑞拉的声音有一丝迟疑,似在下一个很大的决心。
仿佛黑洞一般的天空突然划过一道闪电,她的心里霎那间电光石火,内心深处涌现一种很不好的感觉。
“为了你自己,也为了你姐姐,最好不要和那位褚少结婚。”索瑞拉不等她问为什么,就挂断了电话。
手机听筒里传来一声又一声的忙音,空洞而寂然。她回来神来,又按这个号码拨回去,那边已经关机了。
她一遍又一遍地拨过去,电话里都是那句温柔的泰语“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最后,她索性放弃,仰头倒在床上,瞪着大眼望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混乱,太阳穴嗡嗡直跳,大脑不停地盘旋着索瑞拉电话里的最后一句话,翻来覆去地去臆测这句话背后隐藏的可能性,每一种可能出现的真相都让她心惊肉跳。
一种似渴望又恐惧的感觉,在瞬间占据了她的思想。
为什么索瑞拉不要自己和褚天珣结婚,难道和姐姐之间有某种隐秘的联系,她越想心越觉得恐惧,只觉得天亮得格外的慢,每一分钟似都在煎熬。
好不容易天边露出了一丝晨光,她索性起床,冲到浴室,镜子里的女人头发凌乱,面容憔悴,眼睛下有两块明显的青色。她胡乱地洗了个澡,涂了点眼霜,收拾了点东西,给人事部经理留言请了个假,冲到门口拦了辆出租直奔机场。
索瑞拉抛了一个巨大的谜团给自己,然后如一滴水一样在眼前蒸发。
人总是这样,面对那些扑朔迷离的真相,总有把面纱揭下来的冲动和渴望。尽管内心交织着渴望和恐惧,甚至可能要承担真相带来的巨大苦痛,依然愿意行万里路,去找寻那个隐藏的真相,只为获得内心的一种确定。
清晨中的Silom路很安静,除了那些挟着公文包行色匆匆的上班族,整条大街似还在沉睡,很多商铺、酒吧大门紧闭,她寻到上次那家酒吧,推门进去,里面只有一个服务生在整理着吧台。看到推门而入的她,有些愕然,礼貌地用泰语招呼:“对不起,这个时间不营业。”
她忙拿出那张合影,指着上面的索瑞拉问:“你知道索瑞拉住在哪里吗?”
拿着那个服务生写的地址,坐在出租车在曼谷七弯八拐,穿过迷宫一样的巷子,停在一幢小楼前,这里紧邻湄南河,是一片密密麻麻的居民区。
她小心翼翼地推开院门,用泰语轻轻询问:“请问有人吗?”
一个泰国老妇人从花架下抬起头,望着她。
斯晚忙双手合十,恭敬地说明自己的来意:“阿姨,您好,冒昧打扰了您,请问索瑞拉是住这儿的吗?”
妇人望着她,仍一脸疑虑。
“我是她的朋友,想过来看看她。”
妇人这才走到门厅,扯着嗓子朝里面喊:“索瑞拉,索瑞拉,有人找你。”
院子里花木扶疏,阳光正穿过花架上密密的藤蔓,筛落一地的细碎。从下飞机,她便马不停蹄,现在坐在花架下,才感觉到自己又累又渴。
妇人从屋里给她端来一杯水,她忙说谢谢。
陡觉眼前的光线突然一暗,她抬起头,来人一看是她,也是一愣。
“你怎么找来的?”索瑞拉身上套着一件睡裙,头发凌乱,眼圈周围有淡淡的黑色,酒吧工作的人都是这样,晨昏颠倒。
“我去过你上班的酒吧了。”
索瑞拉在最初的惊异过后迅速恢复了平静,在她对面的木凳上坐了下来。
“抱歉打扰了你,昨天你在电话是对我说,为了我和姐姐,不要和褚天珣结婚。我实在想不出,我和他结婚和斯羽之间有什么关系,你能告诉我真相吗?”她一脸的急切,紧张地等待着答案。
对面的人撩了一下头发,视线落在远处,不急不徐地说道:“褚家是豪门,背景错综复杂,我想斯羽一定只希望你找个普通人家,拥有一份平实简单的幸福。”
“肯定不会这样简单的,对不对?索瑞拉,请你告诉我真相。”她看着索瑞拉,对方的眼神有些闪烁不定,直觉告诉自己,她没有对自己说真话。
“你没来泰国多久,你肯定不知道,褚家和黑势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作为你姐姐的好朋友,我不想你陷进去。”对面的人仍意图掩饰。
“一定不只是这样的,对不对?你告诉我,是不是斯羽以前就和……褚天珣认识?”她闭了闭眼,忍着心中的抽痛,才终于把自己昨夜猜测的真相说出来。
对面的人听到这句话时,显然有一丝慌乱,垂下眼睑,斯晚抓住她的胳膊的手渐渐用上力来,指甲似要掐进肉里,她却浑然不觉得疼,只觉得要剥开那层包裹外面的表皮,是那样的艰难。
“我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样的,只记得,当年斯羽依稀和我提过,酒吧里有个客人天天来听她唱歌,什么都不做,只点一杯威士忌,静静地听她把歌唱完就离开,每晚都如此,她曾对我说,他就像是油画中的王子,忧伤得让她断肠。后来她向旁人打听,才知道是褚氏集团的太子爷。有几个晚上,她没有看到他,心里竟莫名的失落,仿佛心头长了草……”
-----
曼谷的街头熙熙攘攘,太阳炙热,她茫然地走着,有路人擦身而过撞到了她的肩,忙不迭地说对不起,她浑然不觉,眼神空洞,炽热的阳光炙烤着皮肤,心里的雨倾盆而下。
“后来,他终于又来酒吧了,斯羽很高兴,她从不陪客人喝酒的,那天她主动走过去找他聊天……那天晚上,她没有回到我们一起租住的小屋,第二天早晨,她才带着一身的酒气回来,搂着我说:索瑞拉,我终于碰到了梦想中的王子。但是,王子从那天起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出现在酒吧,切确的说,是从那天早晨,她在酒店套房的大床上醒来时,就早已不见了他的踪迹。”
“我们都笑她傻,她一个人跑去找他,远远见他被人群簇拥,如高高在上的太阳神,从她身边擦身而过,竟没有认出她。也是,酒吧灯火迷离,人人浓妆艳抹,顶着一张假面,找寻末世的狂欢,他又怎能记清她的轮廓?”
“后来怀孕了,我们都劝她打掉,她却执意要生下来,说如果下半辈子的寂世里能看到一个人的影子,也能拥有一点慰藉。她真的是傻,为了一虚幻的影子,甘愿飞蛾扑火。有一天晚上,她慌慌张张地回到出租屋对我说,那家人好像发现她怀了他们家的骨血,有人给了她一大笔钱,要她马上离开泰国,否则,她和孩子的安全难以保障。开始,斯羽以为这只是恫吓,后来几天下班途中,都发现有人跟踪。她连那个月的工钱都没有结,就匆匆回了国……”
她麻木地在街头走着,直到两条腿再也走不动了,蹲了下来,把头深深地埋了下去,藏住狼狈的泪。
许多凌乱的线索忽然凝聚成一个笔直的箭头,直指向她不愿意相信的真相。
手机铃声一遍遍地响着,屏幕上不停在闪现“褚天珣来电是否接听”,她麻木地摁掉铃声,关掉手机,屏幕漆黑一片。
她的世界刚刚柳暗花明,却已又陷入一片无边的黑暗。
☆、真相(2)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上的回普吉岛的飞机,又是怎样回的度假村,周围模糊一片,深一脚浅一脚如踩在云端,每一步都似要跌入万丈深渊。
刚进行政楼,便和欧妮撞了个满怀,她却木然地直直朝前走。
“经理,你怎么啦,不舒服么?”欧妮看着她,面色苍白,眼神空洞。
她置若罔闻,如一具灵魂被抽离的躯壳。
“听说你今天请假了,现在都快到下班时间了,你怎么还过来呀?对了,褚先生今天来行政楼几次了,说打你手机也不通……你们之间怎么了,吵架了?”欧妮在一旁絮絮叨叨,小心翼翼地去看她脸上的表情。
“没有,我有东西落在办公室了。”唇角裂开一个无力的微笑。
“噢。”跟在她身后的脚步声终于停下。
欧妮对着她的背影,一脸的匪夷所思。
……
黄昏一点点来临,她枯坐在窗前,如一尊雕塑。
如果可以,她真希望自己瞬间能被石化,没有思想,没有失望,更没有痛苦。
拿起办公室的电话,拨通了“澜”的室内电话,电话响了很久都没有人接。她又用寻呼机呼通了今晚“澜”的值班服务员,得到的答案是傍晚时分褚天珣就匆匆出去了,此时还没回来。
她在办公桌的底层找到了自己想要的那张门卡。
“澜”果然是一片漆黑。
她在门口站立片刻,举起手中的房卡。
屋内没有人,只有丝丝寂寥的月光。
熟门熟路,她摸亮了书房一盏昏黄的壁灯,找出了那个牛皮纸袋。
几张类似律师楼发的公函,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泰文。
她静下扑通扑通直跳的心,仔细地看下去,读到中间那一段类似遗嘱的话,一声惊雷在脑海中炸响,手中的纸张轻飘飘地掉落到地上。
昏黄的灯光照在她如白蜡一样的脸上,她扶着墙,慢慢地坐了下来……
大门处“嘀”的一声,门把手被轻轻旋开,褚天珣带着一身的疲倦走进来。
客厅里有淡淡的光晕,他有些疑惑,定睛一看,才发现沙发中坐着一个人影。
“斯晚。”他鞋都忘了换,几步并上前来,“你怎么在这儿,打你电话也不接,去你家你也不在。”
昏黄的光影里,她只是陷在深深的沙发里,无声无息,变幻的光让她的脸色有些莫测。。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他看出今天的她格外的沉默,这种沉默无来由地让他心慌,蹲在她身边,想去拉她的手。
手却被她不着痕迹地拂开了。
“生气了?到底怎么了,审判长,在下有什么罪行,也得一一明示啊,也得让我死得明白吧。”他开了个玩笑,试图去缓和凝滞的气氛。
她并没有像预期那样的破涕为笑,只是冷冷地抬起脸,黑白分明的眼直视着他,泛着冷冽的光,陌生得让他害怕。
她的嘴唇颤抖了一下,终究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拿起旁边茶几上的几张纸,递到他面前。
他只低头一扫,伸出去接的手突然如遇到烙铁般,在空中一哆嗦,心急遽地下坠,恐惧让他变得慌乱。
“晚晚,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我……”他心乱如麻,却不知该如何去解释。
“如果不是我发现了它,你是不是永远都会向我隐瞒真相?我就是个还以为自己刚刚收获了世间最真幸福的傻子!”斯晚的脸上似看不出任何情绪,可越是这样平静,越让他心里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失去。
“如果没有这一份遗嘱,我也会向你求婚的,你一定要相信我!这份文件不能代表什么,也不能改变什么!”他急切地抓住她的胳膊,逼她的眼睛看向自己。
“相信你什么?相信你不是为了继承那份庞大的基金而娶的我?褚天珣,你别把我当傻子,这上面写着只要你在三十五岁之前顺顺利利地结婚,就可以接管‘仪基金’,否则,你就要放弃自己的继承权。还是你应该告诉我,这是你三十四岁的最后两个月了?”她重新抬起眼来,仍是淡然清冽的目光,仿佛如月下新雪,直凉到人心里去。
一种挫败感袭上心头,他松开了禁锢她的手,眼中只剩下颓然:“斯晚,我承认,一开始认识你时,我是存有这个私心的,你淡泊理性,不像时下的女孩子贪慕虚荣,确实是理想的结婚对象。‘仪基金’是我父亲以我母亲的名义创办的,我只是想替我母亲守住我父亲对她的最后一点可怜的念想,我不想最后它落到那对母子身上。可是到后来,我发现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自己的初衷。我活了这三十多年,也曾喜欢过别的人,也曾动过真心,那晚在车里,你靠在我肩膀睡着,我从来没像那一刻希望时间静止。后来你家里出事,我站在那里看着你,那么的柔弱无助,那么的孤独无依,就……”
“可是就算我在这世上再怎么孤独,再怎样的卑微,褚天珣,我也不是你手中的一颗棋子。”她用力地从无名指中拽下那枚指环,近乎决绝地用力扔向眼前的那张脸。
她从他身边走过,他伸手去拉,只触碰到她冰凉的指尖。
绝望在她脸上不停地放大,她的表情让他挫败,他颓然地看着她离去,手无力地垂在两侧。
她越走越快,几乎是冲出了他的视线,“呯”的一声,带起一阵绝望的风,大门重重地被关上,阻隔了他的视线。
“斯晚”,他朝着门的方向,只剩下他低不可闻的呓语。
-----
“晚晚,你怎么这么傻?”父亲站在她的面前,表情哀伤,“你怎么能忘了我对你的交待,你怎么这么不成气,为什么要走她们的老路,为什么也要让我失望?”向书铭老泪纵横,她发现那眼眶中滴下的不是眼泪,竟是骇人的血泪。她大惊,想叫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来。父亲的脸突然隐去,幻化成斯羽那张哀伤的脸,大大的瞳孔盛满水雾,定定地直望着她,“姐姐”她欣喜地跑过去,斯羽却冷冷地推开她,眼前的人影越来越多,沈昱扬、夏橘、苏芮……他们越走越快,仿佛根本就不认识她。
她心急如焚,拼命地后面追赶,大喊着他们的名字,喉咙却发不出任何的声音,一个穿着一身白衣的中年妇人,如一团白影在她面前飘忽,面容模糊,只有低低的哭泣声在她面前回荡:“孽缘啊,这是命,我们向家的女人都逃不过这个宿命……”
她猛地惊坐起来,四周一片漆黑,墙上的钟“嘀嗒嘀嗒”地走着。
身上冷汗涔涔,刘海柔顺地垂在额前,她伸手去撩,发丝湿了汗贴着额前,摸上去一根一根,像针。
院子外不远处,一张车静静地泊在黑暗中,只有车上依稀的一点红光在夜色中忽明忽暗。
☆、真相(3)
第二天,斯晚强打着精神去上班,刚换上制服,她便觉得肚子隐隐作痛,心里大叫不好,去洗手间看看,果然,女生最怕的例假如期而至了。
电话却在这个时候响起来,她识得是工程部的人员,那边的人心急火燎的喊:“别墅区这边的广告牌可能日晒雨淋,有些看起来摇摇欲坠。”
她叹气,只能一路小跑过去,炽烈的太阳烤着大地,明晃晃的太阳亮眼得刺目,她腰酸的几乎要垮下来,她甚至可以感觉到血液的流动,撞击着她的小肚子,隐隐的痛。
又闷又热,很痛苦,巴不得昏倒算了。
她站在烈日下,盯着那些工人把摇摇欲坠的广告牌取下来,把其余的升高,再加固,生怕有疏漏,造成安全事故,她也随着工程部的经理爬上爬下,一遍遍地检查、确认。
远处,那辆熟悉的阿斯顿马丁朝这边驶过来,她慌忙转过头,把自己隐于一群工人当中。
汽车在她身边绝尘而去,她望着烈日下那缕飘浮的轻烟,闭上眼,可是她还是觉得难受,心里某个地方被连根拔起,只剩下巨大的黑洞。
-----
出租车停在院子门口,斯晚几乎是跌跌撞撞的下了车,头晕目眩,感觉自己中了暑,她只好扶住院门口的一棵树,喘着站了一会儿,下腹坠坠地痛,腿就沉的像灌了铅。。
“斯晚,你怎么了?”黑暗中突然出现的声音惊了她一大跳。
她回过头来,看到了他,复又转过了身去,把冷冷的背留给他。
他扳过她的身体,看到那张小脸上面毫无血色,嘴唇被咬的发白,刘海密密在额前滴着水珠。
一下子,他有些慌了。
他打横抱起她,她反抗,大力抗拒着他。
他沉下脸,下颌的线条绷直,抿着嘴,不理会她的拼命厮打,大踏步走了进去。
他站在灯光下,无力地望着她。
她拿过杯子,打开冰箱,舀了勺红糖放进去,冲水,在他身边来来去去,漠然地,如同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她的安静让他害怕,如果她是像别的女孩子那样冲上来朝他喊叫,或者给他一巴掌,他会觉得心里还踏实些。而现在,她虽然离他只有咫尺,却如不能逾越的天堑,他却觉得她又回到他认识她的最初:疏离、冷静,把自己包裹在厚厚的壳里,要小心翼翼地试探和防备、考验,进退攻守。
他艰难地开口:“白天那么热,你一个女孩子不要太逞强,那些事,可以让别人去做,或者你可以告诉我,我……”
“褚先生,这里不需要你,你可以走了。”她冷冷地,没有温度的话像一柄匕首,泛着泠泠的光,叫他生出一股彻底的寒意来。
他低叹一声:“斯晚,何必纠结那一纸文件,我想你应该感受得到,我对你,并不只是利用你,把你当作一枚为自己赚取利益的棋子。”
“褚先生,那我要谢谢你了,谢谢你高明得让我有了被爱的幻觉,也谢谢你高抬贵手,还没有让我被骗得粉身碎骨。”她凄清地笑起来,千疮百孔的心,连痛都是麻木的了。
他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拳头,闭了闭眼:“我承认开始我的动机不对,可是我对你所做的一切,你怎能这样全盘否定?怎能抹杀掉我对你的一片真心?”
“真心,我怀疑你到底对多少人说过真心?”心中的那根刺被拽得生疼,她平静的脸变得狂乱,终于爆发出来,冲到床头柜,一阵乒乒乓乓,旋及又冲到他面前,一张照片直直地扔向他的鼻梁。
他从脚下拾起,照片里,两个女孩子笑得灿烂,他有些狐疑,望向她:“这其中一个是你吗?像……又有些不像。”
她冷冷地望着他,目光似利剑,直插入他心里去:“我就知道褚大少是贵人多忘事,也是,你身边莺莺燕燕如云,你怎会记得她?”她猛吸一口气,眼中涌起一层水雾,“这不是我,是我姐姐,向斯羽。五年前,有段时间你天天去酒吧听她唱歌,所以她偷偷喜欢上了你,有一次,她鼓足勇气找你聊天,你们喝得酩酊大醉,后来,后来……她在酒店醒来,发现你早已离开,枕畔是一叠厚厚的钱……”
她看着他,眼神带着深深的怨恨,“褚天珣,更让人可恨的是,她发现自己怀孕了,惊慌失措,去找你,却被你们拒绝,你身边的人跟踪她,威胁她离开泰国,否则,安全都会堪忧!你怎么能这么残忍,对一个在心里爱你的女人那样残忍,既然一开始你就嫌弃她酒吧女的身份,为什么又要让她怀上你的骨血,把她当成一块破抹布,用后就随手一扔?为什么?就因为你是有钱人家的少爷,生来就可以践踏别人的情感和尊严?”
他茫然地看着她,脑海中的记忆渐渐浮出水面,他张着嘴,喉中的硬块哽在那里,几乎令人窒息。她的目光锐利而冰冷,带着恨意,让自己无所遁形。
那些残存的混沌记忆,带着时光腐旧的气味,一点点地侵袭上来,他想起了那个凌乱的夜,难怪自己在第一眼看到斯晚的时候隐隐觉得像是在哪看到过。他木然地跌落在沙发上,手里还拼命地抓着那张照片。
“褚天珣,天地之大,为什么偏偏你遇上的是斯羽,是我唯一的姐姐?你知道当年她仓皇逃回国,好几个月挺着那么大个肚子,都不敢回家,我父亲一直都不原谅她,后来在医院分娩的时候,羊水栓塞,她对医生说要先救孩子,褚天珣,她为了那个你不要了的骨血送掉了自己的命!”
一张脸刹地变得惨白,他瞪着绝望的眼,眼角是红红的血丝,心中是剧烈的抽痛,每一次都像要喷血而出,好半天才喃喃自语:“多多?”
“对,就是多多,现在你心痛了吧,你想杀死自己的心都有了吧,可是你再也看不到了,多么讽刺,你在医院里看到的那具小小的尸体是你的儿子,我可怜的多多,还那么小……这是老天爷对你的惩罚,为什么要让无辜的多多替你去受!”
“你怎么还能在这个世界上心安理得地过着奢侈安逸的生活?每一个夜晚,你怎么还能安然地入睡?我真怀疑,你有没有心,还是你的良心都已泯灭!”
她抑制不住,脸上的狂乱幻化成衷恸,终于痛不可抑,哭出声来。
四周是死一样的寂,在这无边的夜,房子那样敞阔,静深如幽谷。
她的哭声像是一把刀,一刀一刀缓缓割绞着五脏六腑。他从来没有这样觉得寒冷,冷得像是在冰窖里,连浑身的血液都似要凝成冰。
“认识你真是一场恶梦,褚天珣,你怎么不从我眼前消失?我情愿你去死,去斯羽和多多面前求得你的宽恕!”
这一声如最最锋利的刀刃,劈入心间。她倔强而顽固地仰着脸,眼里清清楚楚是厌憎。
他在她面前输得一塌糊涂,再也无法力挽狂澜。
他从心里生出绝望来,她这一句,生生判了他的死,以往还残存的一丝念想、一丝不甘也终究让她清清楚楚地抹杀。
心灰到了极致,只剩绝望。
命运如同一场棋局,被缚的人困在其间,难逃劫数。
他已经是在无间地狱里受着永世的煎熬。那么就让她彻底地恨他好了,能恨到记住他,能恨到永生永世忘不了他,总胜于在她心里没有一丝一毫。
他跌跌撞撞地下楼,每下一步都似在往下坠落,往下坠落。
打开车门,车内似还残存着属于她的味道,冰凉的指环用力握在手中,似要嵌到肉里去,而指尖的寒意沿着血脉,一直渗入心脏,在那里紧缩,挤压,不能抑制,迸出强烈的疼痛。良久,良久,他哆哆嗦嗦地把钥匙□,点火启动,松开手刹,踩下离合。
然后加油门。
发动机轻微的轰鸣声渐渐有规律,突然一下子静止,熄火了。
他颓然地伏在方向盘上,眼角的一颗眼泪掉在肘间,一点点地泅开。
☆、真相(4)
酒吧,灯光昏暗,打扮冶艳的女子借着迷离的光线对着陌生的男子轻佻地抛着媚眼,这里,是浮世堕落的天堂,暖昧涌动,买醉的人们借着夜的绯衣放纵着自己的欲望。
吧台旁,一个男子坐在那里,只是默不作声地、一杯又一杯地喝着龙舌兰,周围的喧嚣在他身旁如同一个被自动隔开的世界,如同一个坠入人间的黑暗王子,背影带着寂寥的忧伤,这对那些想捕获一段艳遇的女子来说,有着一种致命的魅惑。
不时有端着酒杯想上前搭讪的女子,还未来得及开口,男子冷冽的眼神如同刀尖上泛着的寒光,让她们端着酒杯落荒而逃。
看着那些显然受了些惊吓的莺莺燕燕,酒吧经理小心翼翼地走到他旁边:“褚少,要不,给您安排个包间,那里绝对安静。您也……”
“滚!”男子抬起迷离的双眼,看了一眼来人,把头又深深地伏进了臂弯里。
他不需要什么安静,他此时最害怕的就是安静,每一个没有她的角落,都像一座寂寞的空城,让他心生荒凉。
他宁愿呆在这暄嚣繁杂的场所,让自己置身于这末世的狂欢中,也好过于,回到“澜”,回到那个到处都残留她气息的空城。
他闭了闭,复又端起酒杯,灼热的液体流过喉咙,舌尖瞬间被辛辣微苦的感觉缠绕,只呛得眼角隐出泪意来。
他只觉得有种麻痹的快意!
手机铃声响起,他随手挂断,扔在桌面上,铃声却不屈不挠,他置若罔闻,最后终于不堪其烦,接听,醉意朦胧地咕咙了一句:“别烦我!”
“褚少,你在哪里?”
他摇摇头,复又把手机扔到旁边,头软软地抵在吧台上。
“喂,喂,褚少,褚少……”电话没有切断,里面的声音短促而急切。
“我要喝酒,谁,谁都别来烦我。”他嘟咙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半个小时后,阿朗匆匆地步入酒吧,眼神在人群中巡睃,终于发现了那个伏在吧台上早已不省人事的身影,无奈地叹口气,拂过人群走过去,捞起他的胳膊试图带离座位。
褚天珣睁开眼,涣散的眼神渐渐聚焦,看清楚来人:“阿朗,来,来陪我喝酒。”
阿朗淡淡地拿掉他手中的酒杯:“褚少,您喝醉了。”
“我没醉,我没醉,你看,我还认出你来了,怎么,怎么叫醉?”他狂乱地挥着手,阻止阿朗的靠近。
“褚少,我们先回去,回去我再陪你喝。”阿朗只得耐着性子哄已然醉了的人。
“阿朗,我没醉,我真没醉,要真是醉了就好了,就看不到她的脸在我眼前晃了……”声音渐渐成为低语,他颓然地把头低下去,寻过酒杯,复又灌了一口浓烈的酒,辛辣之气迅速涌了上来,他不禁剧烈地咳嗽起来,脊背大幅度地起伏着,胸腔伴随着阵阵嗡嗡的急促喘息声。
阿朗迅速地托起他的头,抚直他的背,让他全身的重心倚靠在自己身上,沉身对旁边的酒保吩咐:“给我一杯水。”
酒保迅速递上一杯水。
掏出怀中的小玻璃瓶,旋开,倒出一粒药丸,就着水喂他吞下,动作一气呵成,看得身旁的酒保一脸惊愕。
咳嗽声惭惭平息了下来,阿朗搀扶着摇摇晃晃的他站起,酒保大急:“那个,先生,还没有……”看着阿朗脸上那条有些狰狞的刀疤,突然变得结巴起来。
一沓泰铢扔在吧台上。
阿朗扶着褚天珣离开。
留下酒保睁大着眼错愕地站在原地。
-----
“澜”,沙发一角,一盏落地灯散发的橘色光线,在沙发上打出一轮又一轮模糊的光圈,禇天珣闭上眼,仰头倒向沙发,挺括的衬衣已被揉起一层层凌乱的褶,上面还有斑斑点点的酒液。阿朗只是悄无声息地去厨房倒了一杯水,放在他的面前。
“阿朗,怎么办,事情已被我搞砸了。”他无力地揉了揉眉心,淡青色的下巴已冒出密密的胡茬,狼狈又憔悴。
“少爷,事情还没有糟到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大宅那边的人,并不知道向小姐就是当年那个女人的妹妹,夫人和二少并不能借此兴风作浪。”沉静的五官看不出内心任何的波动,阿朗,似永远都是那样的不动声色。
闭着的眼猛地睁开,靠在沙发上的身子猛地坐直,迷离的眼聚焦:“阿朗,原来,原来,你早就知道了斯晚的身份。
坐在旁边的人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避,也没有开口说话,只是静静地,脸上暗沉如水,似做好了对面的人盘问自己的心理准备。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为什么,为什么你没有早告诉我?”眼中有一簇火苗在跳动,胸膛剧烈地起伏。
“褚少,你带向小姐回大宅,告诉老爷夫人你们订婚的时候,我还不知道,不然,我一定会千方百计阻止你。”阿朗叹了口气,脸上闪过一丝哀伤。
深吸了口气,再度缓缓地开口:“我一直有些怀疑,因为那个女人的那双眼睛,太令人深刻了,而向小姐,总给我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所以我一直让人暗暗地调查。后来,你带她去了清迈的老宅子,征信社给我发来的消息证实了我的猜疑,我打电话到老宅子,是塔塔娜接的,她说,自太太走后,还没看见你那么快乐过……所以,那一刻我犹豫了,我想,如果这些真相永沉深海,如果余生只有我一人知道秘密的话,我愿意永远守口如瓶。”
他如梦初醒,带着一种震惊之后的恍惚,只能喃喃自语:“阿朗,你,你这是何必?”
阿朗陷在深深的沙发里,昏暗的光影投在他的脸上,他的脸隐在暗影里,模糊难辨。
“少爷,我是一个孤儿,从小就混荡于街市,饱受拳脚,是太太收留了我,还让我随你去念书,给了我从未有过的安定和幸福……出事那天,如果不是太太,如果不是太太……替我挡的那一枪,那天,死的就是我,他们的目标不是太太,而是老爷身边的帮手……太太躺在血泊里的那一幕,我一直忘不了……我答应过太太,要照顾好你。”
褚天珣只能用力地去掐手的指节,直到泛白,瞳孔里有隐隐的血丝。
两人都沉默了下来,屋子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墙上的西洋挂钟,“滴嗒滴嗒”,越发沉到到人心底,沉到人心底里去。
长长的一段时间过后,阿朗默默地站起身来:“少爷,你去休息吧,今后不要喝烈酒,你的身体……”似欲言又止。
他终于艰难地开口:“那一晚,我什么都不知道,当年,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后来,后来……”
阿朗转过身去的脚步踉跄了一下,缄默了几秒,似才下定决心:“那天,你在酒吧里喝得大醉,带了一个女人去了褚家下设的酒店,那晚,我到处找你,后来酒店经理打电话告诉我你去了那儿。第二天早上,我去接你,你已离开,只碰到了那个女人,我扔给了她一大笔钱,几个月后,她找到公司,说怀了你的孩子,想当面亲口听你说怎么办,我拦住了,一个酒吧女,那样来历不明的女人,我怎会傻到相信她的话?她不死心,仍然在公司附近徘徊,我就派人吓了一下她,让她马上离开泰国,否则,大人小孩安全都堪忧……少爷,事到如今,我也无力为自己辩解,更不求你的原谅……”
心里像有细细的丝线密密地缠绕上来,每一次呼吸,只会复又陷入更深的疼痛……
一夜醒来,旁边竟睡着一个陌生的女子,一头海藻一样的长发在他颈间缠绕,似某种道不清说不明的纠缠,他模糊想起她是酒吧里那个唱歌的女子,鱼龙混杂之地,实在难有出污泥而不染的人,他不想等她醒来,那样只会生出更多的麻烦和纠缠,这样的欢场女子他见得太多,这只是他人生中的一段小小艳遇,简直是微不足提。所以,他在枕边留下一沓钱,就匆匆离开。
他挫败地拂掉面前的水杯,水泻了一地,玻璃杯在地毯上滚了两圈后,急遽地滑开去,撞向墙角,“啪”的一声裂开,在这死寂一样的夜,带着空空洞洞的回声,只留下一地的残片,无路可遁。
他曾经是那么自以为是地认为,解决掉一段艳遇留下来的麻烦,就如同擦掉一个水印一样,只需轻轻地用手一拂,就了无痕迹。
哪知,他遇到的是一个飞蛾扑火的女子,竟真的怀了他的骨肉,不管不顾地生了下来,让他永远错失了血亲相认的机会,在余生的日子里,只能在无尽的忏悔中啃噬着自己的良心,在灵魂的地狱中,永世不得超脱。